三 鐵心臟和下旋球

天吾手記 雙雪濤 第1頁,共2頁

李天吾能夠再次講話,是在半個鐘頭之後。他記起了他和老闆約定的最後一條,不論何時,只要想要講出這個約定,就要被罰啞巴半個鐘頭。對於李天吾來說,聖歌已經找到,這是一個十分順利的開始,教堂沒有找到,像老闆所說的那個雄偉恢弘的臺北最高建築,一個哥特式的大教堂,到現在沒有找到,可能比沒有找到更糟的是,也許它根本就不存在。因為不論他怎麼打聽,所有路人給予他的答案都是:臺灣最高的建築是101大樓,教堂?沒聽過耶?比101大樓更高的教堂?不可能吧?也有人會笑出來說:比101大樓更高的教堂?我也在找耶,麻煩你找到了告訴我一聲好不好。眼神里分明寫著:有什麼辦法?現在到處都是這樣白痴的陸客,要不然阿里山裡的小火車怎麼會翻?載了太多白痴嘛。嚮導呢?李天吾想起了嚮導這件重要的小事。當時在和老闆討價還價了一個光亮刺眼的下午之後,老闆同意配給他一個像樣的嚮導,就像蔣不凡曾短暫做過他的嚮導一樣。暗號是?事實上李天吾啞巴了足有一個鐘頭,因為餘下的半個鐘頭他一直在努力回憶那個暗號到底是什麼來著。也許是降落的時候摔到了腦袋,他這麼覺得,不過如何降落的他也想不起來,只是記得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個胖胖的計程車司機在不停叫他:先生,先生,醒醒,我們快要駛出臺北了,您到底要去哪裡嘛?這麼一直向前開也不是辦法。李天吾晃了晃腦袋說:這裡是哪裡?越過司機的肩膀,他看見計價器上顯示著五百塊。五百塊,從s市開到北京也沒有這麼貴,老闆從哪裡僱來這麼黑心的計程車司機。李天吾作為一個年輕警察的直覺讓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間,確定是不是帶了手銬。當然帶了。

「這裡是忠孝西路,再往前開就上忠孝橋了。」

「忠孝橋?」

「沒錯,淡水河上的忠孝橋,在下開了二十五年的計程車,絕對不會搞錯,前面便是千真萬確的忠孝橋。」

「再往前呢?」

「再往前就是三重,然後是桃園,天后宮啊,桃園機場啊,就在前面啦,如果你是去這些地方,那不會錯,您是不是要去機場呢?」

「不是,我還沒到要走的時候。」

「那是去哪裡?觀音山?」

「讓我想一下,實在對不起,睡了一覺腦袋有點糊塗。」司機放慢了車速,把車子朝路邊開過去。

「沒關係,經常有這樣的客人,一時轉不過來,如果您不著急,就放心去想好啦,只要是在臺灣,只要有路,哪裡我都可以載你過去,當然啦,如果您帶夠了錢的話。您是來探親的外省人親屬還是單純的遊客?我這人喜歡講話,不願意回答可以不說。」

「有什麼分別?外省人是什麼人?」

「外省人就是,以為自己是遊客,沒想到回不去啦,就住了下來。」

「那我目前還是遊客。」

「第一次來臺灣?」

「第一次。」

「臺灣很好玩啊,保證你下次還會想來。」

「可能只有這一次啦,不過好玩總比不好玩強。我就在這裡下車吧。麻煩您。」

李天吾從懷裡拿出錢包,發現裡面滿滿塞了好多一千塊的大鈔,他掏出一張遞給司機,說:「您看看怎麼樣?」

「什麼東西怎麼樣?」

「錢怎麼樣?我是說這張鈔票。」

「還能怎麼樣嘛,讓人喜歡得不得了。」

李天吾鬆了一口氣,看來老闆不是跟他開玩笑,五萬臺幣的現金,十萬臺幣的滙豐銀行信用卡,貨真價實,只要不亂來,參照計程車的消費水平,在此地的幾天,應該可以放心的自由行動。只不過剛才錯怪了司機,能印出一千塊大鈔的地方,自然會有八百塊的計程車費。

「那就請您收下。」

「那怎麼行?太多了,小費可以有一點,比車費多出這麼多,不太禮貌啊。」

李天吾沒聽見司機的話,他已經走掉,在忠孝西路和中華路的交叉口找到了一家旅館,然後第二天的傍晚他便遇見了小久。

暗號是?李天吾似乎有了一些頭緒,老闆說,他和嚮導的暗號就在嚮導的身上,一個他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暗號,或者說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個可以稱之為嚮導的人和他有著微妙的聯絡。這個設計當時便讓李天吾十分惱火,總不能走在街上,逢人便說,對不起,打擾了,是不是可以麻煩您把衣服脫掉,也許在你身上有我用得上的暗號?可是老闆說他已經給出了有史以來最優惠的條件,他絕不再後退半步,如果李天吾覺得難以接受,那就待在那裡,哪也不要去了好了。這是他的殺手鐧,李天吾知道自己除了接受沒有辦法,畢竟身份懸殊,職員和僱主的關係。小久講完了故事,正在忙著繼續整理東西,嘴裡不停提出晚上吃飯的備選方案,牛肉麵,士林夜市的面線,還是一頓熱氣騰騰的火鍋,臺北的五月,吃一頓火鍋不會熱到哪裡去的。她在不停地講著,既在等著天吾肢體語言的回應,也在為自己下一步的決定理清思路。李天吾心想,面前這個聲稱自己正在淡去的女孩兒,即使還沒看到那個暗號,他也已經確定這個女孩兒和他一定有什麼聯絡,他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氣,張開了嘴。

「其實我在找一樣東西。」

小久大叫了一聲,躲進衛生間。

「我不是有意騙你,只是因為一些……原因,剛才啞了。」

久久的沉默,然後是金屬水龍頭旋轉的聲響和隨之而來的水聲,李天吾無法確定小久是不是哭了,他極想走進衛生間看一眼,可是就算他再笨一百倍,也知道那樣做不合禮數。

「李先生,請你出去。」

如同在水簾洞後面發出的聲音。孫大聖,天兵天將,沒想到逐客令來得這麼快。

「我可以幫你完成心願的,而且如果我能夠講話,不是更方便嗎?」

「你說得對,只是我不需要一個騙子。」

「我不是騙子,我只是有點猶豫,你回憶一下,在你過去的人生裡,有沒有因為猶豫而看起來在說謊的時候?」

「沒有,如果我在猶豫,我會告訴對方我在猶豫,而不是假裝不會說話。」

剛才那個可愛的小久,那個襪子隨地亂丟的小女孩一瞬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言語犀利,思路清晰的辯論者,這讓李天吾措手不及。

「我也在找東西。也許需要你的幫助。」

「哈哈哈。」

「笑什麼?」

「原來你不是要幫我,是要我幫你。」

「我只是想,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而你也需要一個人幫你照相,除了照相我還能保護你的安全。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一個人生地不熟的人來保護我的安全,謝謝你。」

「只要在你身邊,我就不算人生地不熟,對不對?」

「恐怕你人生地不熟的狀況不會改變了,至少不會因為我改變,請你出去吧。你知道可以請你出去的方式有很多種,目前是對你最體面的一種,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趕快把握住。」

李天吾站起來,向門的方向走過去,警察的強迫症又一次襲來,他說:「你這麼伶牙俐齒,也許應該去當律師什麼的。」

在他拉開門的時候,門外的走廊如此陌生和空曠,小久在身後說:「那曾經是我的志向。不過,還是再見。」

李天吾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小久隔壁,和她一模一樣的房間,他發現自己正在不知不覺屏住呼吸,後腦貼靠著床頭上面的牆壁,傾聽著小久房間裡的聲音。

小久還是沒有動靜,天已經黑了,透過窗戶,李天吾看見月亮升了起來,上玄月,如同緊閉的嘴巴,臺北這座著名的不夜城迎來又一個燈火通明的夜晚。這是一個現實世界,老闆許諾給他的現實世界,只不過是在一個現實的孤島上,無法與陸地上的人取得聯絡,在這點上,老闆不像在其他方面那樣有得商量,容許他做一些討論的嘗試,而是面無表情地告訴他:明說吧,只要你與任何內地的人取得聯絡,無論以何種方式,那個人就會馬上消失。當然也許你心裡已經想到了一個名單,那些你想讓其消失的人,那你大可以那樣做。不過我提醒你,如果你的名單搞錯了,我不會給你任何機會更改,不信你就試試。小久的房門開了,李天吾聽得清清楚楚,他很想悄悄跟出去,像一個稱職的警察那樣,看看小久到底要到何處去。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除了在騙子的頭銜旁邊,再加上一個更可恥的尾行者。李天吾只有選擇逼自己睡去,或者說,只有強迫自己相信,小久不是那個嚮導,跟著她走只會誤入歧途,如果她就此消失了,那隻能說明她短暫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可是無論怎麼開導自己,他還是無法睡著,他目前的狀態已經說明,即使小久是歧途,她的存在已經產生了無法抹掉的意義,便是鐵定讓他失去了一個晚上的睡眠。

敲門聲來得是那樣及時,李天吾還沒有脫去上衣。

「我需要一個理由,讓我再次相信一個騙子。而且還要讓我相信自己沒有出爾反爾。」

「首先,我相信你正在淡去,以不可逆轉的趨勢。我相信不是每個人都會相信的。」

「其次。」

「其次,其次我在臺灣只認識你一個人。」

「這叫什麼其次?剛剛認識的。」

「但是我已經確信,你能幫助我,我也能幫助你,解決彼此的問題。」

「說說你的問題。」

「我在找一座教堂,臺北最高的建築,裡面有我一個朋友的去向。」

「據我所知,臺北應該沒有這麼高的教堂。」

「我知道,所有人都這麼說,可是不管有沒有,我都要去找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說實話,我曾經想要放棄了,但是我現在覺得,無論怎麼樣,還是要去找它。」

「不管有沒有,你都要去找它。」小久用不再凌厲的聲調重複了一遍。

「是。一個會使人淡去的城市,為什麼不會有比101大樓還高的教堂呢?」

「那個朋友對你很重要。」

「曾經對我極其重要,可我把她弄丟了。」

「一直沒有找到。」

「無論如何,也沒有找到。」

「另一個方面的問題,你會用照相機嘍。」

「我是攝影愛好者。」李天吾確定自己沒有撒謊,儘管他過去照的最多的是屍體。

「你為什麼會相信我正在變淡?這應該是很難相信的事情。」

「我看得出來。」

「不會吧,如果你一直盯著我看,應該很難察覺才對。」

「我是警察。」

「哪裡的警察?」好奇心是多麼健康而重要的溝通方式。

「內地的警察。」

「公安嘍。」

「都可以,不過最準確的叫法應該是人民警察。」

「那麼人民警察先生,你除了看出我正在變淡,還看出了什麼,關於我。」

「還沒來得及,不過我相信在之後的幾天裡,我一定會看出其他東西來。」

「你的真名叫什麼?」

「李天吾,小名叫做小吾,我沒有騙你。你大可以叫我小吾,雖然我比你老一點。」

「老很多,小吾。」

「是。」

「來到最後一個問題啦,你確定你真的需要我?」

「我確定。」完全發自肺腑。

「那麼小吾,這是你的面線,記住要吃麵線就去士林夜市,我從九歲吃到現在也沒有膩。」

「記住了。」接過面線之後,李天吾再想說什麼,關於嚮導的事,小久已經提著自己的那份向411房走過去了。

第二天李天吾在七點一刻醒來完全是拜小久的電話所賜,小久用s市清晨的冷空氣一樣清脆的語調送出了簡潔的命令:五分鐘後,樓下見,記得穿運動鞋。李天吾剛想告訴她,運動鞋不在他此行必備的隨身物品之列,小久已經用同樣清脆的動作掛掉了電話。小久穿了一身白色的運動裝,馬尾辮上不見了紅綢,而是用一個黑色皮套繫住。腳上穿了一雙紅色的運動鞋,似乎身上非此即彼,一定要有紅色的一席之地。李天吾除了注意到她一雙修長的腿和渾身上下散發的洗練的活力之外,同樣發現睡了一覺之後,她整個人更淡了一些,明確說來,如同在用一種特殊的化妝品,每塗一層,人就消失一點。

「我沒有運動鞋。」

「那你今天可能要辛苦一點。」小久看著李天吾腳上的黑色休閒皮鞋說。

「看來你帶了很多衣服出來。」

「不是很多。」

「那是多少?」

「是所有。」

早餐吃牛肉麵好了。當然好,怎麼會不好呢。

牛肉麵店的櫥窗裡除了掛著誘人的牛腩,還有馬總統和麵店老闆的合影,兩人同舉著一隻金色的獎盃。店裡懸掛在頂角的電視裡,身穿素色套裙的女主播正在播報早間新聞,政客們在嫻熟地相互指責,年輕的黑幫分子槍殺了某個重要的角頭,中部某個農民種出了臺灣有史以來最大的西瓜。聽著女主播幾乎沒有氣口的播報,李天吾發現,他這個人的某個部分似乎正在起著某種變化,第一是在前一天晚上挽留小久之後,他好像變得願意講話了一些,雖然不可能一下子變成話癆那種狀況,可是比起過去那個大多數時候被動說話的他,他現在有了一點想要說話的慾望,也許是真正成為啞巴那一個鐘頭,使他知道了講話的珍貴,第二是他正在小心隱藏自己的東北口音,學著說更臺灣腔的普通話,就像剛才小久問他:喜歡這家的牛肉麵嗎?

「喜歡呀。」

「我看是不喜歡,吃得這麼慢。」

「哪有?在聽新聞而已。」

哪有?這是什麼話,誰能告訴我。李天吾在心裡把這句話重新說了一次:沒啥,聽新聞呢啊。這還不夠,遠遠不夠,李天吾又把自己知曉的家鄉髒話通通在心裡罵了一遍,這才算找到了一點感覺。

「喂,你這麼兇幹嘛?」

「哪有?」操,又是哪有。

「你欺負人家沒帶鏡子是不是,要不然一照就知道,你明明是在和誰鬥狠嘛,臉上。」

「我覺得自己說話怪腔怪調。」

「當然,你是內地人嘛。」

「我是東北人,可是現在怎麼開始有點臺灣腔,短短一天?」

「所以你剛剛在氣自己不小心傳染上的臺灣腔?」

「是,我把東北的髒話在心裡罵了一句,感覺好了一點。」

「為什麼要在心裡罵?」

「什麼意思?」

「講出來嘛,效果一定會更好。」

「那怎麼可以?」那怎麼可以,操,李天吾似乎在和一支看不見的軍隊作戰,捍衛自己的領地,可是目前看來,節節敗退。

「當然可以,罵一句聽聽。」

「不好。」

「你們臺灣人怎麼罵人?」

「臺語你聽得懂嗎?」

「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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