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鐵心臟和下旋球

天吾手記 雙雪濤 第2頁,共2頁

「罵起人來很威風的,這樣,你教一句你們的,我教給你一句臺語,保證你夠威。」

「誰知道你教的是不是罵人話,我又聽不懂,捉弄我我都不知道。」

「笨啊,世界上所有的髒話,一說就知道是髒話啦,要你聽懂?」

說出來會好一點,也許果真如此。痛快痛快的罵兩句髒話突然成為了很大的誘惑。

「好,我教你一句。這麼著,我有兩句,你挑一句。」李天吾又吃了一口半筋半肉的筋,等著身邊的一對情侶站起來去結賬。他說:「王八犢子和滾犢子。挑一句。」

「你講得太快了嘛。」

「過時不候,挑吧。」

「那就後面那句吧,什麼意思。」

「就是前面那句的意思。」

「解散!」

「好啦,那,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其實很難解釋,原意大概就是讓對方離自己遠一點的意思,犢子這兩個子,其實是動物後代的意思,不過在這裡差不多隻是語氣助詞,為了加強那個滾字的效果。」

「leavemealone的意思,這麼說對嗎?」

「字面上的意思差不多,大概是去你的吧,這個意思。好啦,該你啦。」

小久清清嗓子,用臺語大聲說:「幹你孃」。

剛剛結完賬的那對情侶轉過身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麻煩你小聲一點。」李天吾低著頭裝作喝湯。

「這句一定要大聲說才夠力。」

錯誤大多是這種東西,當你認識它的時候,通常是你已經犯下了。李天吾陪著小久走進捷運站,走進車廂,和早高峰擁擠的臺灣人貼在一起的時候,小久還在不停地練習著:滾犢子,喂,這句是不是比剛才好一點了。李天吾很想提醒小久不要對著他不停說這幾個字,他從小到大還沒有被別人如此集中的罵過,不過誰叫他剛剛自作聰明的解釋這句其實是個語氣助詞,而小久是學生向老師求教的姿態講出來的,李天吾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說的「夠好了,已經不用再練了,比東北人罵的還地道」絲毫不起作用。車廂裡各式各樣的人,雖然肢體相互緊緊挨著,不過還是看起來斯斯文文,很多人手中拿著蘋果ipad,一手抓住塑膠環,一手託著看新聞或者電子書,目光和ipad以相同的頻率搖晃,也有人耳朵裡插著耳機,閉著眼睛,好像還沒有睡醒,趁這個機會睡一個簡短的回籠覺。車廂裡飄蕩著來源複雜的香水味,和s市的地鐵公交車的味道截然不同,不過似乎除了他沒有人在意。

「我們要去哪裡?」李天吾其實沒那麼想知道,無論去哪,他也都要跟著去,不過此時急需把小久從那幾個字的咒語中拯救出來。

「我的小學。原來你想知道啊。我還以為你根本不在乎。」

「我被你罵的腦袋都大了,剛剛想起來我們不是出來參加罵人比賽,而是去照相的。」

「告訴你,我已經學會了,如果有罵人比賽的話,我一定贏。」

任李天吾怎麼設想,他也不會想到,小久帶他來的小學竟然不是小學,而是一個公共棒球場。據小久說,她唸的龍山國小離這裡很近。只是她念國小的六年,幾乎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個棒球場的看臺上度過的。李天吾懷疑一定是她喜歡的男生經常在這裡打棒球,小久否定了他的說法,她說:我只是喜歡棒球而已。

這天是星期二的上午,五月的臺北,陽光大好,明朗的陽光底下,棒球場空無一人,一壘,二壘,三壘的石板上反射著另一種溫暖的陽光。李天吾想起自己小學附近的那座足球場,塵土,陽光,無網的碩大的球門。他也曾在那裡的看臺上度過了許多時光,他喜歡那種空曠的感覺,小小的他,大大的球場,無限的陽光。他的脖子上掛著家裡的鑰匙,帶著廉價的電子錶,有時候會幫別人撿球,用小手用力拋進場去,鑰匙就在他的胸膛上嘩嘩地響。有人在後面看著他,等著領他回家。好久沒有想起這個場面,更使得這樣的記憶鮮豔的好像油畫一樣。

「棒球好玩嗎?」

「好玩極了。」之後的半個小時,小久開始詳述棒球的規則,三振出局啊,全壘打啊,由原住民組成的紅葉少棒隊打敗日本少棒明星隊為臺灣爭光啊。

「好啦,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跑步啦。」

「跑步?我們?你不是來照相的嗎,我只管照相,可沒說還要陪你運動。」

小久露出福爾摩斯面對華生時的表情,把食指舉在李天吾面前說:「出發之前就告訴你帶運動鞋,你沒有自己猜到,不能怪我。」

有什麼辦法,李天吾發現,似乎除了準備迎接眼前這個酷刑,別無他法,因為小久已經拉著他的手,走到了棒球場裡面。

「那,我們就繞著棒球場跑十圈,誰先跑完,算誰贏。」

「我認輸。」刑罰的等級超過了他的想象,如果讓犯人跑十圈,也許他們什麼都願意說。

「贏了的有獎品。」

「什麼獎品?」

「保密。」

自警校畢業之後,李天吾最激烈的運動是跟蹤疑犯,市公安局每星期組織的各種體育活動諸如羽毛球、籃球、乒乓球、足球,他都不去參加,儘管這些活動除了鍛鍊身體還能夠和領導們聯絡感情或者有機會認識新晉的女警,他還是選擇回到自己單位附近的公寓看電影或者讀書,也經常獨自去電影院看電影。一個人買票坐進去,通常是買最左邊或者最右邊的位置,這樣不會妨礙成雙成對的人,看完之後一個人走出來,慢慢回味電影裡的場景。他之所以還保持著相對勻稱的體型,沒有開始變成一個各個角度都開始走樣的準中年人,據他自己理解,應該完全是基因的問題。在他的基因裡種植著執拗的命令:任你怎麼懶惰,也不會發胖。基因就是這樣神秘的東西,即是科學本身,也可以對抗其他更普遍的科學。

開始的兩圈還好,這個棒球場的周長比警校的操場小很多,當年出早操的時候,可要穿戴整齊跑五圈的,下午還要去做其他訓練,一旦偷懶,懲罰便接踵而至。已是十年前的事情,時光真是經不起推敲。到了第三圈,李天吾發現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的基因給他的命令是:既然你怎麼懶惰都不會發胖,還跑個什麼勁,趕快給我躺下。兩條腿隨時要脫離軀幹散落在球場上,幾乎被菸草毀掉的肺裡面,氧氣快要枯竭,單靠鼻子已經沒法喘氣,只好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吞嚥空氣,可是越是這樣,氧氣越是消失得更快。在太陽下面,汗水從所有毛孔裡逃出來,好像泰坦尼克上的乘客一樣。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小久雖然看起來信心滿滿,可是跑起來之後,已經被他遠遠地甩在後面,而且看起來不是故意逗他開心,其痛苦程度和他不差上下。李天吾看到了勝利的希望,凡事滿不在乎的外表下隱藏的好勝心隨著汗水浮現出來。還剩七圈而已,憑什麼要讓我放棄,他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極大的叛逆心理。不管你樂不樂意,今天我一定要跑滿十圈才罷休,李天吾在心裡知會了身體一聲,繼續拖著腿跑下去。後面的小久雖然已經被他甩開大半圈的距離,可也沒有要放棄的意思,有幾次李天吾已經快要追到了她的後面,可是每當李天吾想要拼盡全力,從她身邊跑過,再奉送給她一個混合著安慰感和優越感的眼神時,小久都拼命快跑兩步,使得李天吾對她的優勢始終保持在一圈以內。跑過了六圈,李天吾的皮鞋已經不可逆轉的成了另一種東西,鞋幫大大變了形狀,小石子殘忍地磨破了原本光亮的鞋尖,鞋帶四散奔逃,好像蛇髮女妖的頭顱,李天吾沒有力氣蹲下來把鞋帶繫好,只要蹲下去,就會如同看見蛇髮女妖的人一樣,變成石頭,再也起不來。李天吾十分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體力是不是足夠支撐到十圈很難說,不過再怎麼樣,也不夠分心做別的事情了。小久為什麼還不認輸這個問題在快到八圈的時候已經不是問題啦,就像他自己一樣,小久一定是在等著他先倒下才一直支撐到現在。到了八圈之後,已經沒有任何可以阻擋他的事情啦,疲勞感麻木了他的神經,基因修改了給他的指令:既然你要跑,那就跑好了,跑完了腿要廢掉,你自己負責。雙腿似乎天生就是該跑步的東西,或者說,已經習慣作為跑步工具的雙腿沒有任何要停下來的意思。汗水也已經流乾,貼在臉上,貼在內衣裡,變成了鹽巴。肺也似乎在這個過程中,排出了堵在氣孔裡的汙垢,長出了鮮紅的通暢的新肺葉。

「我真的以為,我會這麼跑著跑著就消失了。」第二個衝過終點的小久雙手扶著膝蓋,汗水順著額前的髮梢滴在塵土裡。

李天吾雙手叉著腰,環顧棒球場,除了他們兩個,一個人也沒有。他真想向所有觀眾們鞠躬,感謝他們的歡呼,也感謝他們見證了剛才史實一般的對決。

「你還蠻能跑的嘛,啊?」喘息了好一會,看見李天吾一屁股坐在地上,小久說。

「專程來到這裡跑步,不會只是要證明運動鞋跑不過皮鞋的吧。」李天吾小心的掩飾自己嚥唾沫的聲音。

「喂,你一個大男人,這麼說不覺得丟臉?」

「有一點,不過事實如此,我也沒有辦法。」

「我從來沒有跑過步。」

「不可能。從小到大的體育課你都在幹什麼?」

「坐在旁邊看別人跑。醫生不允許我跑步。」小久已經坐回看臺上,臉上的紫色已經消退,也許不是消退,而是變淡了。

「什麼意思?」

「心臟。涉及到很多的醫學術語,什麼上升血管啊,什麼左心瓣啊,概括來說,就是先天性心臟病或者說我的心臟有些結構上的問題。這也是我父母離婚的原因之一。」

「治不好嗎,比如手術。」

「國小四年級的時候,做過,現在裡面還有一個小機器在運轉,用電的,換過一次電池。帶著機器的心臟,聽說過吧,我是一個部分意義上的機器人,怎麼樣,酷吧。」

「不覺得,尤其是我現在才知道,你剛才隨時可能口吐白沫死在這裡。」李天吾脫掉鞋子,看著腳上的血泡,一個,兩個,三個,六個,六個血泡。史實一般的對決竟然差點成了愚蠢的自殺行為,而且他用六個血泡的代價拼命戰勝的竟然是一個心臟病患者。

「死不掉的,死這件事沒那麼容易,我只是想在自己徹底消失之前,試一下痛痛快快的跑步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很棒,靈魂出竅耶,你沒覺得?」

「一點沒有,告訴你,靈魂出竅已經和心臟病發作已經很接近了。」

「好啦,先不要生氣,趁我的汗還沒消,我們來照相吧。」

小久走回棒球場邊緣,雙手叉著腰,勝利者一般留下了第一張照片。

一邊走出棒球場,小久一邊倒弄著照相機。

「麻煩你下次好不好把我照的再大一點。」

「如果我把你照大了,你一定會說,麻煩你下次能不能把背景收得更多一點。」

「有可能。不過你還是要努力。」

「我的獎品呢,我剛剛想起來還有獎品的事。」

「這就去領。我帶你去找我的初戀。」

「這是什麼狗屁獎品?」

「我還沒有講完,見他之前,我們先去商場,送你一雙運動鞋。還有他可不是狗屁,他是我們龍山國小最厲害的男生。」

李天吾和小久趕到的時候,龍山國小最厲害的男生正在仁愛圓環附近幫老爸經營一家藥房。藥房和商場一樣,使李天吾找回了一點親切感,也許世界各地的藥房和商場都差不多,世界經濟體獨立決定了商品販賣的樣式,即是使商品無不具備了一種請你買我的表情。站在藥房裡面,環顧著繁體字的阿司匹林,抗生素和奶粉,唯一讓李天吾有點彆扭的是腳上那雙紅色的newbalance跑步鞋,當你容忍了一個女生怪異的偏執感之後,無論怎樣,身上的紅色可是不能或缺的(雖然最後還是由他付錢,無論如何也不能讓認識不久的十八歲女孩給他買鞋穿,這是屬於他的偏執),你就應該承受其顯著的後果,覺得自己在用別人的腳站立和走路。

「嘉豪在嗎?」

「小久!哇噻!」穿著藥房制服,還看不出哪裡厲害的男生叫了一聲。

「是我!怎樣?」

「沒有怎樣,好意外而已。這麼多年沒見,能認出你也算我厲害吧。」男生從藥品叢中轉出來,一個很健壯的男生,臉上還有蓄勢待發的青春痘,很像美國電影裡那類樂天派男生的臺灣版。李天吾發現他的左臂比右臂粗了一圈。

「生意怎麼樣?」

「馬馬虎虎,人們總要吃藥的嘛。只是當兵之前讓人家看店,自己去打牌,有點沒人性。」

「這是天吾,這是嘉豪,是不是要握手?」

李天吾剛想把手遞過去,嘉豪說,不用了吧,握手這麼瞎。李天吾才意識到,對喔,這是一個年輕人的世界,nocountryforoldmen.

「你要買什麼?如果是驗孕棒什麼的,我有幾款推薦。」

「喂,小心講話,這位是內地的人民警察。」

「哇,厲害厲害,是來臺灣辦案的嘛?抓什麼人回去那種。」

「不是,不過,也差不多。」李天吾儘量縮短自己的話,多說無益,他們兩個大孩子敘舊就好了。

「昨天晚上有人一身是血,來買抗生素和紗布,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那人一看就是有背景的。」

「不是。我查的是其他事情。」

「我們藥房只有這樣的事情比較像警察能夠跟的樣子,其他的想不出了。」

「喂,人家不是來查案的,是陪我來找你的。不要纏著人家說不停好不好。」

「知道啦,那,我問最後一句好了,你們的警察是不是也像臺灣警察一樣沒人性,臉很臭,只知道開罰單。我前陣子只是在停在計程車……」

「我是刑警,不太瞭解。」

「瞭解瞭解。那最後一句,紅色運動鞋很酷。」

幹!

「嘉豪,我問你,臺北有沒有很高的教堂。」

「有啊,慈濟會和天主堂都不矮啊,有三層樓。」

「有沒有比101大樓還高的教堂?」

「怎麼可能?你第一天住臺北啊?秀逗啦?」

「那沒關係。你想一下我們多久沒見啦?」

「國小畢業就沒見過吧,除非你在哪裡見到過我我不知道。」

「確實沒再見過啦。你還打棒球嗎?除了開藥房之外。」

「不打了,偶爾看看比賽,不過最近洋基隊爛透了,被老虎隊追了那麼多分。小時候確實是很愛玩,受傷之後就不打了,球丟不快。你一定想象不到,我老爸的這家藥房,簡直沒有……」

「等一下,你知道我為什麼來找你?」

「對喔,你為什麼來找我?」

「小時候我以為你會打進美職棒的,你的左手指叉球那麼厲害。」

「那時候他們都叫我天才豪嘛,我也以為自己會打去美國,那種指叉球沒那麼難的,如果國中時候左肘沒有受傷,隨便就丟他一百個。」

「你知道那時候我每天都坐在南門棒球場的看臺上,看你打球嗎?」

「怎麼會知道?你又沒講過。如果我一直盯著看臺,球會丟到哪裡去了。」

「那換種方式好啦,你記得我嗎?」

「坦白講,我們雖然同校,但是對你沒什麼印象,你不愛講話,又不喜歡和男生玩,當然又沒有現在這麼漂亮,我只記得你叫小久啦,全名不記得啦,你全名叫什麼?方不方便再把電話留給我?」嘉豪用手撓著後頸上方的頭髮。

「不重要,不重要,我確實是小久就對了。我來只是想告訴你,你知道嗎,你是我見過棒球打的最棒的男生。」

「是喔?」

「簡直有讓死火山爆發的那麼棒。」

「死火山爆發?」嘉豪的臉也紅了,帶有一點點困惑。

「總之,你是我見過最棒的棒球手,那,以後一定會成為最棒的藥房老闆。」

「嘿,是喔,雖然我老爸這間藥房很沒人性,也許等我回來我會把它弄得更好一點。其實,賣藥沒那麼無聊的,你看這些可愛的小盒子。」令李天吾有一點意外,天才棒球手和藥店老闆的滿足感竟然這麼接近。

「那現在,你可不可以站過來一點,讓天吾給我們照張相。」

「照相?」

「是照相。怎樣,不願意啊。」

「等一下喔。」嘉豪跑上了樓梯。

他再次出現的時候,換了一身棒球服,帶著棒球帽,手裡拿著棒球和棒球手套,只是這身行頭看起來正打著慵懶的哈欠,似乎不情願剛剛從大睡中被喚醒。棒球手套上還有殘留的灰塵,好像博物館裡正在被展出的古代盔甲,突然穿在了一個頑皮的現代人身上。

「小時候那身衣服已經穿不下了,這身是後來買的,一直沒機會穿,還很新,正好用來照相。不過帽子可是國小的哦,奇怪,腦袋竟然沒有變大。」

棒球帽上果然繡著龍山兩個黃色的字。

與李天吾按下快門幾乎同時,龍山國小最厲害的男生在安靜站定的小久身邊擺出了一個瀟灑的投球姿勢,嘴裡嚷了一聲:「時光倒流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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