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小久鄭重其事的把洗出的照片放在了那本有著手繪封面的相簿裡。然後拿出紅色的蠟筆在兩張照片底下分別寫上:出竅之靈魂,101年5月12日小吾攝於南門棒球場。左手指叉球,101年5月12日小吾攝於天合陳藥師藥局。李天吾坐在小久的床邊,看她趴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入,擺正,寫字,說:「我可不可以把鞋子脫掉?」
「你的腳有味道嗎?」
「沒有腳的味道,只有我的味道,或者說基本上就是手的味道。」
「那請便。」
李天吾脫下鞋子,不出所料,腳上的血泡已經結痂,和襪子成為一體,若想分離,必得付出血的代價。正在躊躇,李天吾忽然想起一個問題說:「可不可以……」
「喂!」
「幹嘛?」
「沒看到人家在寫字,你怎麼這麼婆媽?」
「好啦,那我回房。」
「不是要你走,是要你安靜。如果你不願意安靜,講話的時候可不可以不要在每句話前面都加上可不可以?」
「那應該怎麼講?」
「你可不可以直接說,我想要或者我希望。」
「明白。我希望你不要在照片下面寫上我的名字。」
「不要。這是你的作品,一半,你有一半的版權,另一半的版權是我的。」
「我放棄我的版權,都歸你,如何?」
小久抬起眼睛,準確地說,是衝李天吾翻了一下白眼說:「怎樣,覺得模特兒不夠正,是不是?」
「模特簡直像死火山爆發那麼正,只是照相人的手藝不精,等你長大了再看,一定會後悔。」
「笨啊,第一,我就快消失了,沒有長大那一天,不會有回頭看的狀況出現。第二,就算不寫,就算我能長大,變老,等我老糊塗那一天,也會記得照相的是你。老人家都是記遠不記近,瞭解了嗎,小吾?等一下,什麼味道?」
「沒有味道,是不是你的鼻子上粘了什麼東西?」
小久翻身從床上跳下來,好像發現了兇手落在地毯角落上的兇器一樣,指著李天吾的腳說:「大騙子。哇噻,你的腳好慘。」
「也許你聞到的是血的味道。」
「還在狡辯,不過你的腳確實好慘,剛才向嘉豪買點藥水和紗布就好了。」
「哪來得及?你匆匆忙忙衝進去,亂講一氣,照了相又匆匆忙忙逃出來,我懷疑你是不是打著和老同學敘舊的幌子,偷了什麼東西出來?」
「不要講話啦,打擾敝人的思考。好啦,就這麼辦吧,我去附近的7-eleven看看,買點ok繃給你。記在你的賬上,在我消失之前要還給我。」
李天吾把腳放回鞋裡,站起來說:「幾個血泡而已,你早點休息,我回去啦。」
小久也站起來,擋在門口,瞪著李天吾的眼睛,說:「你知道我溜出來費了多大的力氣?」
「好像你從來沒有講過。」
「我對我媽說,我去我爸那裡,對我爸說,我去媽那裡。他們倆恰巧極其討厭對方,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通電話那種。」
「果然費了好大的力氣。」
小久又一次把食指舉在李天吾面前,正在變淡的食指。
「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撒謊。」
「請問那和我腳底掌的六個血泡有什麼關係?」
「我不想讓你因為傷口感染而躺在醫院裡,沒法幫我照相。你知道臺北的氣溫很高,每一立方尺的空氣裡有上億個細菌,隨便哪一個鑽進你的傷口裡……」
李天吾試圖從小久和門之間的空隙鑽過去,十步之間就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世界便可恢復寧靜。
小久說:「好啦,不去7-eleven也可以。還有一個辦法。」說完她開啟書包,翻出一片abc的衛生巾護墊。
「你明天可以把這個墊在襪子裡,舒服又衛生,血也不會粘在髒襪子上。兩種方法你選一個。」
李天吾和小久一起走出賓館,買了碘酒,ok繃和新襪子。回到小久的房間,小久在距離李天吾兩米左右的地方,指導他把自己腳底的傷口弄好,穿上新襪子。
「人的腳上有很多穴位,你的腳臭成這個樣子,說明你的身體已經有了問題。我的建議是多吃點水果補充維c,也可以用中藥泡腳,我大伯開了一家國術館,其實可以幫你……算啦,越說越麻煩,總之你早晚要想點辦法。門在那裡,這次我沒有擋著哦。」小久一口氣說完,然後打了一個大哈欠,好像要把身體裡的全部睡意都呈現在空氣裡。
李天吾想了想,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說:「其實,我心裡還有點搞不明白的事情。」
「知道啦,最高的教堂,最重要的人嘛。我一定想辦法的,只要它存在,就一定幫你找到。我可不想欠你的人情。」
「我想說的倒不是這件事。不過如果你困了,明天再說也好。」
「困了是一定,不過沒那麼困,哈欠這東西想有就會有。你現在不說,我可不能保證我明天還想不想聽嘍。」
「我沒法確定你是不是我的嚮導。」
「沒有懂耶。」
「我的老闆說我應該有一個嚮導。」
「你的老闆是誰?」
「不可以講,一旦有了講的念頭,就會變成啞巴半個鐘頭。總之,我和他簽了一個協議,白字黑字,也按了手印。我幫他找到那座教堂,他給我朋友的下落,一百小時的時間。」
「聽起來你的老闆本事很大嘍。」
「應該是吧。」
「那他都找不到教堂,你怎麼能找到?」
「他說只有我能找到那座教堂,那座教堂只屬於我一個人,除了我,誰也找不到。」
「很棒,聽起來好像一個咒語。你看過《浮士德》沒有?」
「如果你想讓我變成啞巴,你可以繼續順著這個思路問下去。」
哈欠果然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小久已經重新振作起來,好像這就要消失的一天是才要剛剛開始一樣。
「他說了嚮導是什麼樣子的人了嗎?對了,有沒有暗號,像電影裡一樣,火柴盒,一本書或者是古怪的領帶什麼的。」
「嚮導身上有個記號。」
「什麼樣子的記號?」
「不知道。他說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來那人是嚮導的記號。」
「所以,除了我脫光了衣服,讓你從頭到腳看個一清二楚,你沒有其他辦法確定我是不是你的嚮導,我理解的對不對?」
李天吾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臉,說:「你也可以大概講一下,你的身上有沒有什麼特別形狀的胎記或者疤痕什麼的,就像我的左臉。」
「你當我是盲的呀,你的左臉哪有什麼胎記疤痕。」
李天吾才想起來老闆已經把他的疤刪掉了,原話是:這個拿掉,免得你在人群裡走來走去麻煩。
「曾經有的,也不對,曾經沒有的,這個先不講,太羅嗦。還是請你想一下,你的身上……」
「沒有。」
「沒有?」
「我的身上除了身體本身什麼也沒有。」
「大家都會有的,比如一個特別的痦子或者闌尾炎手術……」
「沒有。我問你,如果我不是你那個古怪討厭的老闆安排的嚮導,你還會不會和我一起走?」
「大概會吧。」
「這個大概包含的機率是多少?」
「嗯……百分之八十?」
「很好,明天我們要去找兩個人,離得很遠,時間很緊,對了,你的槍帶進來了沒?」
「帶了,就在身上。」
「很好,明天也帶著。goodnight.」
回到房間,李天吾接了一杯水喝下,走到衛生間小便,沖水,回到床上關掉床頭燈,鑽進被裡。失眠的時候李天吾經常會倒數,三百,二百九十九,二百九十八,他知道他這個習慣和大多數人不同,倒數是費腦筋的,可能不太適用於催眠,而且為什麼從三百開始倒數,他也沒法說清,也許是有一天隨口一說,果真睡著了,從此就一點點成了習慣。李天吾的腦袋裡和剛才一樣,裝滿了小久的影像,她的身體上是不是……算了,三百。三百,李天吾在心底唸了一聲。他夢見了天寧。那是他和蔣不凡最後一次出警的前一天晚上。天寧躺在他身邊說:明早喝牛奶好了,家裡還有牛奶。李天吾說:好。天寧又鑽出被子光腳跑進廚房,回來之後說:雞蛋也還有,再給你煎個雞蛋。然後光著腿盤坐在被子上,拿過鬧鐘:六點?李天吾說:六點。天寧說,那我五點半起來,你睡到六點,明天你自己行動還是和蔣不凡?李天吾說:和蔣不凡,他的案子。天寧說:為什麼每次我聽見他的名字就有點害怕。李天吾說,怕什麼。天寧說,覺得他像動物,狼啊,豹啊那種。李天吾說,差不多,他平時懶洋洋的,要是看見獵物,動作倒是不慢。天寧說:蔣不凡給我這樣的感覺,那次我在醫院看見他。他確實是著急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他可能也在想,要是你真的死掉了,也是沒辦法的事,當警察就是這麼回事。不是說他不在乎你,如果躺在床上的是他,他可能也會這麼想。就像受傷的豹子躲在樹叢裡,不讓人看見自己的血正在流乾,看著天光,看著樹木,漸漸歪著腦袋死了。李天吾說,蔣不凡不會有事,他很警覺。如果他死了,更有可能的是肺癌,煙抽得太多了,睡覺吧。天寧說:好,睡覺。其實我不關心蔣不凡,這麼多年沒有我的關心,他警察也當得好好的。你不可以再受傷,知道嗎?李天吾在枕頭上轉過頭說:我答應你,睡吧。天寧關掉燈,閉上眼睛。在李天吾入睡之前,他聽見黑暗裡有個女孩兒說:別忘了你答應過我,八十歲,我們要去爬阿爾卑斯山,不是奶糖,是真的阿爾卑斯山。如果有一天你走出房門,沒有回來,我不會去找你,我會等你到八十歲,然後我們一起去爬阿爾卑斯山,不是奶糖,是真的阿爾卑斯山。
第二天在前往小久畢業的國中的途中,李天吾幾乎沒有聽見小久在跟他講什麼,他看著車窗外的風景,銀樓,書畫店,咖啡館,檳榔攤,戰痘診所。在西門町的附近,中國時報大樓上面懸掛的巨大廣告布幕對面,他看見了一個電話亭。
「那是個電話亭?」
「不然還能是什麼?你終於肯講話啦。還以為你又變啞巴了,被你的討厭老闆。」
「能打電話?我的意思是能打長途電話,越洋電話?」
「只要你塞進足夠多的錢,給上帝打電話也沒問題,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你還記得吧。」
李天吾知道自己問了一連串的蠢問題,不過除此之外,他找不到更好的方式驅趕他想要給天寧打電話的念頭。他從來都不是個喜歡打電話的人,他覺得在電話里人會失真,彼此對對方的感覺會失真,電話那頭的人和那個真正在講電話的人似乎不是同一個人。可是現在他極想跳下車去,鑽進電話亭,把門關緊,撥通天寧的號碼,聽見她的聲音,失真也沒有關係。他說什麼呢,然後,假設她不會因此消失,假設老闆只是在唬他,也許他會說:自己去登山吧,不要等到八十歲。或者他會說,我為了一個答案當了警察,現在又為了同一個答案來到臺北,請你不要見怪,跟你打電話只想告訴你,我註定是個沒有選擇的人。再或者是,請你等我,我目前的處境不方便講得太多,但是我會回去,我們去爬那座不是奶糖的山,不要八十歲,我回去我們就出發。
「想要打電話?」
「沒有,只是在內地很少見到電話亭,都是一個電話掛在那。」
「臺北的電話亭也不是很多嘍,不知道為什麼在那裡會有一個,也許在召喚超人吧。」
「你的國中叫?」
「巨竹國中。」
「我們這是去找?」
「我的國文老師。看來我剛才講話你每句都聽了一半,把後面那一半當樂色丟了。」
「一會下車,能買包煙嗎?」
「你忍了多久了?」
「也沒有忍,就是一直忘記了自己需要抽菸這件事,看見電話亭忽然想起來了。」
「拜託你想抽菸就去買好了,不要非要找個理由。下次你看見龍發堂就說要喝酒。完全沒關係的事情嘛。」
「敢問龍發堂是?」
「如果你過一陣子受不了我發神經,我就送你過去,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先生麻煩在這裡停就好了,多謝。」
李天吾聽從小久的建議買了一包長壽菸,白底的煙盒上面畫著一個可怕的畸形嬰兒。李天吾咧了咧嘴,還是撕開塑封,抽出一根放在嘴裡。小久站在他的旁邊,看著自己的校門。
「怎麼好像小了?」
「你長大了嘛。」長壽菸的味道有點像內地的中南海5毫克,李天吾還是更喜歡中南海這個名字,喜歡其不知所謂所帶來的安全感,煙的前面加了長壽兩個字,再配上那張嬰兒圖,總覺得似乎是一種諷刺。
「不是不是,是它變小了。」
「也許吧,一切都在變化,你在變淡,它為什麼不能變小?」
小久用力點點頭說:「就是這個意思。」
「你們這個長壽菸真是沒什麼特別。又貴得可以,還不如買一包萬寶路。」李天吾捏著菸蒂在找垃圾桶。
「marlboro六十年代的代言人是個牛仔,你知道他後來怎樣了嗎?」
「死了,大家後來都是如此。」
「是得肺癌死的。」
「那說明萬寶路預防心臟病。」沒有垃圾桶,李天吾發現,他似乎在臺北還沒有看見垃圾桶。
「菸蒂放在口袋裡吧。我們這裡垃圾不上街的。」
李天吾心想,好大的口氣,在街上走來走去的管保都是有用的人?也許是人就會有些用處吧,或好或壞,總會有點用處。那「垃圾不上街」還真是一句輕描淡寫的箴言。
走過國父像,走過升旗臺,李天吾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學校的天井裡,四面朝上,是半環繞式的教室,總共有三層,最外側是鐵欄杆,裡面兩步的距離就是教室的木門。天井的周圍有花壇、圖書館、活動室和廁所,花壇裡種著幾種李天吾不認識的花,他對花一無所知。在學校的內牆上,畫著一幅幅小型壁畫,有星星月亮,也有正在庶民上籃的櫻木花道和左眼下有傷疤正展示著碩大牙齒的蒙奇·d·路飛。
小久領著李天吾上到三樓,停在一間教室前面。教室的門口站著一個男生,穿著不很乾淨的校服,雙手背在身後,腳在地上蹭來蹭去,好像想要在地面上蹭出一個洞來逃走。
「今天輪到你把風?」
「不是啦。」
「那是怎麼搞的?」
「背書背不出。」
臺灣人為什麼很容易就在一起講話?面對陌生人李天吾很少率先交談,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養成的習慣。李天吾回想自己走在家鄉的街頭,每次在問路之前,都要先打腹稿,阿姨請問,不好不好,還是大姐請問。這時教室裡傳出整齊的誦讀聲:
「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戶,欣然起行。念無與為樂者,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懷民亦未寢,相與步於中庭。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蓋竹柏影也。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但少閒人如吾兩人者耳。」
「你背不出的是這一篇?」
「不是啦。」
「那是哪一篇?不用不好意思,我是你的學姐,在這裡唸書的時候也經常出來把風的。」
男生繼續蹭著地面,說:「不是我的錯,是老師找我麻煩,背得好好的,他偏要咳嗽,要不然怎麼會在半路忘記?」
「所以背的是?」
「《書付尾箕兩兒》。」
「那麼長一大篇也要人背的?」
「不是啦,只是其中一小段。你們兩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當和好至老,不可各積私財,致起爭端……剛背到這裡,老師就咳嗽了一聲,我以為自己背得不對,後面一下全忘掉了。」
「現在記起來了嗎?」
「說過忘掉了嘛,要不然怎麼會還站在這裡?」
「不可因言語差錯,小事差池,便面紅耳赤。應箕性暴些,應尾自幼曉得他性兒的;看我麵皮,若有些衝撞,擔待他罷。應箕敬你哥哥,要十分小心,和敬我一般地敬才是。若你哥哥計較你些兒,你便自家跪拜,與他陪禮。他若十分惱不解,你便央及你哥哥相好的朋友勸他;不可他惱了,你就不讓他。你大伯這樣無情地擺佈我,我還敬他,是你眼見的。你待哥哥,要學我才好。讀書,見是件好事……」
「到‘要學我才好’就可以啦。」男生看著小久,眼神里寫著:今天中了大彩了。
「用不用再幫你背一遍?」
「不用啦,說過了只是忘記,其實你背第一個字的時候我已經全都想起來了。謝謝學姐。學姐,我叫卡照,你叫什麼?」
「我叫小久。」
「記住了。」說完,他敲了敲教室的門,得到應答之後,走了進去。
「喂,你是什麼人?」不再面對陌生人的時候,李天吾說話還算流利。
「小久而已。」
「我看你是外星生物,不但會消失,知道棒球規則,會背國中課文,還輕易就能夠跟小男生搭訕。」
「隨便一個臺灣人都知道棒球規則,國中課文就喜歡那麼幾篇,卡照今天走運而已。和小男生搭訕呢,」小久邊向教師裡張望,邊向李天吾招手說:「可是小久我的強項,我是出了名的少男殺手,殺人如麻的。」
「看來我年紀大了點,也不是沒有好處。幹嘛?」
小吾指著講臺上的老師說:他是我的國文老師,黃國城。
黃國城四十歲左右年紀,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眼鏡後面的眼睛看起來又像是三十幾歲,除了這雙年紀輕輕的眼睛,黃國城有著標準國文老師的樣貌,手指上夾著粉筆,似乎上帝說,要有國文老師,於是就有了黃國城。
「他是外省人。曾經老師好多都是外省人,不過現在沒那麼嚴重了。」
「為什麼?」
「不知道啦,總之,那時就是很多外省人。聽說最早的時候,外省人老師帶著很濃重的口音,學生很難聽懂的。」
「那還是現在對頭一點。」
小久繼續向教室裡面張望。
「他是唯一一個給我寫過信的老師。」
「什麼時候?」
「我上高中幾個月之後,就接到他的信。可是在唸書的時候他很少和我講話的,只是有一次我捱了打,他把我找去,問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女生之間的小問題啦。」窗戶裡面,卡照已經順利的背好了課文,回到座位,可剛一落座,他就開始向窗外探頭探腦,好像在尋找他的漂亮學姐。
「你講故事很不負責任,只有題目,沒有下文。」
「是你自己笨,下文已經很明白在那裡,無論年紀大小,女生之間的問題一定是男生啦。」
「所以是你這個少男殺手搶了人家的男朋友。」
「哪用搶的?我只是坐在那裡發呆,是他走過來問我要不要晚上去看電影。老實講,我一邊說,不要,晚上要去誠品聽講座,一邊在想,這個呆瓜是誰?」
「那怎麼會捱打?」
「可能是我不應該坐在那裡發呆。總之你不懂啦,女生就是喜歡故意誤會人,要不然自己多沒面子。我就在廁所被幾個女生蓋住頭,打了一頓,其實也沒什麼事,臉給打腫了而已。」
「你打回去沒有?」
「說過了給蓋住頭,哪知道對手在哪裡,稀裡糊塗就已經給打倒在地了。」
「我是說之後。」
「沒有,她們有她們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
「你的方式是?」
「借鑑原住民的方式,獵首,就是把對方的腦袋割下來,擺在家裡。如果你仔細看,我的額頭和下巴是有圖騰的,獵過人的才會有,而且一生不會消退。只是我在變淡,你看不清了。」
「做得好。」
「好啦,圖騰那種東西只有男人才會有的。我的方式是繼續坐在那裡發呆。有一天國文課下課黃國城把我找去,他並不是我們班的班導,只是教國文而已。他問我說,最近的功課怎麼樣,這個進度吃得消嗎?我說,還好。他又問,有沒有很喜歡的課文?我說,喜歡陳之藩的謝天。他說:為什麼喜歡這一篇?我說,我知道自己很渺小,不過也不算不特別,就像愛因斯坦一樣,如果寫不出相對論,也是渺小而特別的。黃國城讓我坐在他面前說,很好的想法,可是為什麼在課堂上不站起來發言。我說,我不喜歡錶演。黃國城說,那不是表演,是分享。我說,是以表演的方式和大家分享。我不是很能應付。老師,請問沉默是不是人的權利?黃國城說,當然是,每個人都有免於被侵擾的權利。我說,那就好,我使用這份權利,也承擔相應的後果。黃國城點點頭說,你的臉怎麼了?當然你可以使用沉默的權利。我說,捱了打。黃國城說,你的班導知道嗎?我搖搖頭說,不用,誤會而已。打過了一次,就不會再打了,她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就是讓大家知道我捱了打。就像莎士比亞說……黃國城說,死過一次就不會再死了。我說,是。黃國城說,你知道如果你不說出來,她們也許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別人。我說,你覺得,我的臉像是走路不小心撞在樹上受的那種傷嗎?黃國城說,不像。我說,可你是第一個問我的老師。我不願意強迫別人做他們不喜歡做的事情。如果我說出來,就是一種強迫。黃國城說,如果再有人找你麻煩,你可以告訴我,我會去跟你的班導講。我說,如果你問我的話,我會告訴你。黃國城說,好,今天就到這裡。還有一個問題,你對自己有什麼期待嗎?希望你長大之後變成什麼樣子?我說,沒有什麼具體的期待。只是希望自己長大之後能夠喜歡自己。」
你會變成你想要成為的那種人,李天吾想起了安歌的話,那可能是到目前為止,她說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你發什麼呆,學我啊?」
「沒有,我只是在想,只是在想,她們之後有沒有再找你麻煩。」
「沒有啊,我說過,打過一次就不會再打啦。我只是在某個時間幫助她們建立了一種姿態。」
「那個男生呢?」
「當然是回去和那個女生在一起,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一起啦,事情過去蠻久了。」
「黃國城老師的信裡寫了什麼?是不是要你離男生遠一點。」
「他的信寫得很短,而且也只寫了一封。他說他在找我談話的那個時候,其實做老師已經做了很久,正做得有些困惑。他覺得自己力量很小,學生不喜歡國文,不喜歡背書,這些文章這麼美,為什麼學生不喜歡呢?他曾經以為做一個國文老師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情,可是他做了十幾年老師,發現這件事不是他想象的那麼單純,他覺得自己甚至比學生還要幼稚,很多學生早就發現這是一件很沒用的事,只是為了應付考試才勉強念下去的。他十幾年後才發現。不過在那天和我談了話之後,他覺得似乎沒有之前那麼困惑了,一個他從來沒有注意過的學生,從國文裡尋出了些許美好,在學校這個以自由換取知識的地方,利用自己有限的自由正在繼續尋找純粹而特別的自己,對他來說,是一種類似於驚喜的安慰。他囑咐我,不要輕易為了一些事情改變自己,目的並不重要,活著本身就是一種價值,如果人生的意義無法確定,那人生的過程就成了意義本身。他還囑咐我,也不要輕易和同齡人隔絕,和周遭世界的往還也是成為自己的過程,因無知而純粹和因瞭解而純粹是截然不同的,他希望我能獲得後一種。在信的最後,他問我,在高中有沒有再捱打?真是個笨人,捱打也要看運氣的嘛,哪有走到哪裡都捱打的道理。喂,就在教室門口給我照張相好不好?」
李天吾從小到大不是沒有遇見過賞識他的老師,無論在哪裡,即便是在警校,都有老師或者教官喜歡他。他對待自己的殘忍在老師的字典裡叫做刻苦,他每次考試即使早早寫完,也要反覆檢查,從沒試過提前交卷的那份灑脫,也是老師所推崇的穩定。他雖然胸中有萬語千言,如果放開閘口,能講個幾天幾夜都不罷休,對於學校和社會上的諸般事由也都有屬於自己的那份見解,可他幾乎從來沒有講過,而是一直安於自己是一個安靜的好學生的現狀,很多老師正是喜歡他這種內斂。他體格偏瘦,可是在散打、柔術、寢技各個考核科目還是拿下全優,因為他在同學休息的時候,不斷去警校空蕩蕩的格鬥館反覆練習,擊打沙袋,抱摔模型。教官認定他是難得的近身格鬥人才,不單是因為他技術嫻熟,戰術得當,更因為他很少認輸,即使被人的大腿鎖住喉嚨無法呼吸應該馬上擊地認輸的時刻,他也要多撐幾秒,尋求哪怕一絲的反擊機會,而事實證明,那珍貴的幾秒正是這種機會經常光臨的時段。可是這些賞識,基本上都是基於他在某一方面給他的老師帶來了榮耀,或者在老師所期待的核心競爭領域成為翹楚,或者更簡單地說,老師們之所以賞識他,是因為他是一個他們眼中的標準的好學生範本。其他的所有都是基於老師對於他的這個判斷之上的。若沒有這個,就像是他在高中末尾成績短暫而徹底的滑坡的時候,刻苦,穩定,內斂,堅韌就會變成愚笨,刻板,木訥和毫無意義的頑抗。站在黃國城的國文課堂門前,李天吾清楚地看到了過往老師們的內心,他們沒有喜愛過他,他們從來沒有喜愛過他這個人本身,這是他們不會在乎的很多事情之一。
作者「雙雪濤」的其他小說
《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白色綿羊裡的黑色綿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