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媽過去還是軍人呢。」
「那就對啦,軍人的天職不就是把敵人趕盡殺絕嗎?」
「所以,我們也不是英雄,我們就是吃這碗飯的,吃人家嘴短,就得拿人。職業。」
「所以我們的職業就是拿人,有時候殺人。」
「拿該拿的人,殺該殺的人。」
「不管怎麼說,蔣不凡,如果有那玩意的話,我們是不是得下地獄?大帥,張學良都在地獄裡等著我們吶。」
蔣不凡不說話啦,瞪著老虎廳裡的什麼東西,或者什麼東西也沒瞪。半晌之後他說:「你看那老虎多威風,讓蔣夫人也買一個,擺家裡。」
「我問你吶。」
「我不信這個,我沒有信仰,我就信人死燈滅。」
「如果沒滅呢,就是換了一燈座兒。」
「你是不是因為差點死了,才想這些。」
「不是,我是因為李德全判了死刑,才想的。」
「那你就不對啦,他可是罪有應得,那孫子拿一把雙立人水果刀滅了兩門。」
「他爸就是個勞改犯,1982年的時候,因為偷鄰居晾的衣服,給判了八年,從小沒媽,跟別人跑了,一直跟著爺爺奶奶長大,飯盛多了,爺爺就打他。我們怎麼不抓他爸,他媽,他爺,他奶奶呢?」
「小子,能上天堂的人不多。如果有那麼一地方的話。」
「我們能去嗎?」
「不知道,可能裡面住的都是牛頓,愛因斯坦什麼的吧。」
即使我不願意承認,以免增強自己的懦弱,即使我看起來一如往常,除了臉上的傷疤使我周正的樣貌有了奇異之處,事實是,自從受傷之後,噩夢不斷襲來。我夢見自己被裝在氧氣鍾裡,放入海洋深處,去觀看深海的生物。那些生物在極大的壓強裡面生活,因而變成了極扁的形狀,紙片一樣在我周圍遊動,有的沒有眼睛,有的眼睛長在屁股上,有的眼睛長在細長的鬚子上,水袖一般飄飄然,不知道是在看我,還是僅僅在探路。氧氣鐘上的探照燈照過去,在隧道一樣的光柱裡,一切都詭異地真切,五彩斑斕,卻又似乎根本就沒有顏色。生物們並沒有被強光嚇走,而是圍攏過來,有幾個莽撞的撞在玻璃罩上,好像要鑽進我的懷裡,可是我聽不見一點聲音。撞上來的生物越來越多,後來簡直是蜂擁而至,雖然還是沒有聲音,玻璃罩上開始出現了裂紋,我大聲呼救,沒有任何用處,連我自己都聽不見,終於海水淹沒了我,氧氣鐘的碎片在我周圍向上升起,而我再次墜入非生非死的維度裡,還是那條河,那條船,擺渡的老人對我說:這次沒的辦法,高低要把你送到北岸去啦。我問,北岸有鳥嗎,有花嗎?老人說:北岸鳥不會落地,花不會枯萎,太陽永遠不會落下。我說,那敢情好。他說,只是你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忘記了現在的你。我說,不行,我還有事沒做。老人說,上了船,你就沒得選啦,我保證你不會後悔的,因為你什麼也記不得了。我說,不行,我還有事兒沒做。船疾馳向前,我想跳入水中,可是腳上好像給綁了細線,如何也跳不起,掙扎了許久,聽見老人說:北岸到了。我突然睜開了眼睛,房間裡一片漆黑,我坐起伸手摸了摸腳踝,沒有細線,天寧也醒啦,撫著我的背問,做夢啦?我說,夢見腳上綁了線,讓人綁架了,跑不了。天寧把手放在我的臉上,準確地說,是放在我的傷疤上:那就對了,我的腳上也有一條,我們倆誰也跑不了。我說: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她說,大半夜不要講道理。快睡。
李德全獲判了死刑之後,沒有上訴。離執行還有兩個星期的時候,我去看守所看了他一次。他正坐在自己的床上靠著牆低頭寫字,像個小學生一樣一板一眼,時不時扶一下向下滑的眼鏡。
「寫信呢?」我問。
他抬頭看了看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鬍子長了,他們不讓我用剃鬚刀。」
「這地方,對刀字兒比較敏感。」
他摘下自己的眼鏡,用囚服的下襬擦著,鐐銬的聲音清脆悅耳,說:「沒寫信,寄出去怕嚇著人,練練字兒。」
「認識我嗎?」
他戴上眼鏡,「見過。我是應該叫你政府呢還是叫你長官?或者叫你同志?」
我說:「不用,都不是。字能拿過來給我看看嗎?」
他說:「恐怕不能,你是來看你的戰利品的?」
有點意思,還用了一個比喻。
我摸了摸左臉說:「我差點成了你的戰利品好不好?」
他說:「這事兒不能怪我,我沒想打你。」
我說:「知道,這事兒是我的責任,讓你給打啦。」
「有什麼事兒就說吧,我聽聽。」
「嗯,也不算有事兒,就是想跟你聊聊。」
「想採訪我?像電視上那種,採訪死囚,聽我懺悔,然後臨死前給我加個菜。」
「我可沒帶攝像機,我就是想聽你說點實話。」
「那你得失望。」
「說說你為什麼殺人?」
「這我說過了,你自己去查唄。」
「查了,你說是謀財。」
「當然。」
「就沒別的啦?」
「還有嫉妒。」
「還有嗎?」
「沒啦。」
「李德全,我覺得你應該珍惜。」
「什麼意思?」
「珍惜,我站著,你坐著,我在用心聽你講話,你講的每一句話我都會記得。」
「這對我沒意義,你以為你是誰?我不需要任何人記得我,就算你記得,你想起來的時候也會是:那個殺人犯李德全臨死之前和我說。我不需要。」
「我查了你的檔案,你雖然家庭問題很多,但是你從小成績很好,你現在四十一歲,大學學的檔案管理,可是大學畢業,在市委辦公廳幹了兩年之後,就辭職下海經商了,為什麼,單純是為了發財?」
「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問吧。」
「你是不是替那人擋了一槍,當時?」
「聽說是,我記不得了。實話。」
「如果真有這事兒,你覺得你為什麼要替他死?他可能根本就不配替你活著?你跟他熟嗎?」
「下意識。他是分局的,我之前不認識他。」
「什麼叫下意識,能解釋解釋嗎?」
「下意識就是,如果我是你,你是我,你來抓我,你也可能替別人擋一槍。」
「你覺得我會?」
「不一定,有可能,這才叫下意識。」
「他怎麼感謝你的?」
「他來看過我,帶了點水果,在我昏迷的時候。」
「沒啦?」
「他也是被動的,事兒都是因我而起,不是,往前說,是因你而起。」
他把紙片放在床上,說:「也不是完全為了發財。」
「還有什麼?」
「我這樣的在市委幹不起來。」
「成分問題?」
「那時候已經不叫成分了,九十年代中後期,不過,在提你之前,這方面還是會考慮。我能進去已經不錯啦,完全憑的是本事,可是怎麼幹,也達到不了我的期望。」
「你是不是期望太高了?」
「我的期望就是能者居之,這期望高嗎?」
「你辭職下海經商,在當時看挺有魄力。」
「不算,那時候下海的人很多,是潮流,不知道別人怎麼想,我是覺得,可能那裡面比較公平。沒人注意我爸是誰啦。」
「開始的時候順利嗎?」
「一直都還算可以,如果不被別人騙的話。我沒做過虧心的買賣,儘管那個來錢快,當時也沒什麼風險,可能是家庭的關係,我不想和他們一樣。可是被熟人騙這部分,我控制不了,兩次都沒防備。」
「所以你做了兩次案。這一層你在口供裡沒說。」
「沒那個必要,這是我的私事兒,而且說這些,有用嗎?對於我來說。」
「你殺的兩家人,都騙過你。」
「第一家是,第二家不是,第二次那人跑了,我找不著他。」
「所以第二次被騙心裡更不痛快,一般都是這樣,掉進同一個坑裡,你就找了幹得最好的同行出氣。」
「能別老試圖分析我嗎?他騙過別人,有批貨他壓了人家一年的款,那人跳樓了,沒死,摔在水果攤上,殘了。」
「哦,除了報私仇,有時候你還替天行道。」
「不算,壓款這事兒經常發生。選他,第一,他確實害過人。第二,他和我熟,很熟,幾乎可以算是朋友,我第一次被騙之後,能再起來,除了搶的錢,他借給我三分之二。第三,他身體不好,有糖尿病,不是我的對手。」
我走開,用紙杯給他倒了杯涼開水。
「謝謝,正好渴了。」
「可以這麼說嗎?你第二次作案,選擇他們家,除了洩憤和作為一個罪犯專業上的考慮,還有羞愧,因為他幫過你,而你又搞砸了。」
他把水喝乾,把紙杯還給我說:「也許可以,也許,真是這麼回事兒。不過,也可能是,我在毀滅自己之前,想先毀滅掉和自己有關的美好的東西。就像是小孩兒生氣的時候,摔碎自己最好的玩具。」
「你知道第二次跑不了了。」
「說不好,有預感,但是也不是坐以待斃,如果你們抓不著我,我又不知道該幹什麼去,就是挺奇怪的一種狀態。」
「嗯,你對自己怎麼看,自己這個人?」
「到現在這步,我也有責任。」
「這個說法有點不磊落。」
「那我管不了,是你的事。如果非要換種說法,可以說,我其實可以更好。」
「你不一定非得這麼做,我這麼理解對嗎?」
「差不多吧,人做每件事都有理由,大部分時候,但是那些有理由的事不一定非得去做。」
他把眼鏡摘了下來,又擦了擦,我才發現,他的眼鏡沒有鏡片,他一直在擦的是鏡框。他戴上裸露的鏡框看著我,說:「面對痛苦的方式有很多種,我的方式不好,坐在這裡我想清楚了這一點,尤其回想在殺那兩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就像小兔子一樣被我擒住,割斷了喉嚨,連央求我的機會都沒有,我只是覺得,我不想讓他們和我一樣,像個孤兒一樣活著。也許我不一定非得替他們做這個決定,那是他們自己的生活,我的方式不好。你是不是想聽這個,我的懺悔?」
「我不認為是懺悔,說實話,但是有真實的成分。」
「對,也許我只是編給你聽的,打發時間。」然後他不說話了,拿起筆和紙片來繼續寫字。
「對了,還有一個問題,案子你只做過這兩起是嗎?」
他不說話,就好像我從來沒有來過,他從來沒說過話一樣。
「2003年,住在皇姑區岐山路一棟日式民宅裡的一個十八歲女孩兒,失蹤了,沒有屍體,沒有遺書,那是你第一次作案第二年的事情,你記得些什麼嗎?」
他不說話。
已經夠了,也許他這麼想。
我說,保重吧,李德全。
我轉身走出走廊之前,他在我身後說:「我從來不搬動屍體,我害怕那東西。」
我轉過來說:「謝謝。」
「不用,我只是想告訴你,你在侮辱我。也請你保重,你不會每次都這麼命好。」
然後他繼續寫字,看起來那個時候,寫字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
就像我不得不逐漸承認蔣不凡是個天生的警察一樣,在我跟了他三年之後,我就不得不逐漸承認,作為一個警察,他的力量實在太大了一點。除了警務,他還負責一些幫派活動的安全,也為幫派之間的爭端居中調停。調停這件事情程度可深可淺,或者,逐漸由淺入深。他會在電話裡說:鐵軍,晚上六點黃河大街韓都烤肉,你來。席間他說:六子的事兒我知道啦,你先不用動他。鐵軍什麼也不吃,說:他容不下我。蔣不凡說:我知道,以後再說。鐵軍喝了口大麥茶說:好,蔣哥,那我先走。他說:吃片肉再走。鐵軍就從篦子上撿了片半生不熟的肉放在嘴裡,嚼爛,嚥進肚裡,說:蔣哥,那我先走。他說:過一個月回頭請你到家裡頭吃,你嫂子想你了。鐵軍站起來,衝我點點頭,然後走了。我跟他的時間久了,他開始介紹我,說:這是天吾,我朋友。對面說:天吾哥,多照應。我說:叫天吾就行。一次見到的那人頭髮已經花白,看上去怎麼也有四十歲左右。他說:別客氣,我是少白頭。蔣不凡指著我說:你們不要犯在他手裡,他是少年包青天。中年人說:不會,我們都是生意人,不做違法的事情。就算將來有點小毛病,也得繞著天吾哥走。蔣不凡說:那就好,掙錢是對的,錢沒得罪任何人。別幹違法的事兒。中年人說:是,錢是無辜的,是這意思嗎,蔣哥。蔣不凡點點頭,說:白頭,你去秦皇島住一陣。中年人喝了口酒,說:多久?蔣不凡說:不一定,先過去,那邊有朋友接你。中年人說:我老婆孩子怎麼辦?蔣不凡說:一起過去,機票已經買好了,去毛鋒那拿。到那之後,少出門,有事兒就報警,懂嗎?白頭點點頭說:我孩子上學怎麼辦?蔣不凡說:我想辦法。你最好改個名。白頭說:不改了吧,就這樣,用了幾十年了,老婆說夢話喊的都是這個。蔣不凡點點頭:好,你孩子最好改個名吧,別太自私。白頭說:行,給她改了。蔣不凡說:她原來叫什麼?白頭說:叫唐琳。蔣不凡回頭看我:你說改個什麼名字好?我說:我不知道。蔣不凡說:知道你不知道,隨便說一個聽聽。我說:唐若琳。隨便說的。蔣不凡對白頭說:你覺得怎麼樣?白頭看看我說:好名字,唐若琳,唐若琳,好名字。蔣不凡說:那就叫唐若琳吧。再別改了。
一天我們一邊在茶社喝茶,一邊等人。蔣不凡拿茶水洗淨茶杯,然後用鑷子把茶杯舉在我面前,說:聞聞。
「聞不明白。」
「不急,再喝幾次,你就知道什麼是好茶了,這兒的茶葉一般,有點陳,不過環境還可以。」
牆上掛著高仿的《蘭亭集序》: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
「茶和環境,我都不懂,你覺得行就行。」
蔣不凡說:「你跟我幾年啦。」
「四年多了吧。」
「我快要退休了。」
「還遠著呢吧,你才五十出頭。」
「你不懂,快退了,知道就行。」
「那你準備乾點什麼?退休之後。」
「沒想。」
「沒想是怎麼想的?」
「就是完全不知道的意思,如果你非要我翻譯一下的話。你為什麼老和我抬槓?」
「我第一天跟你的時候就這樣,那時候你完全可以讓我滾蛋,不對,你隨時可以讓我滾蛋。」
「你是不是有點瞧不起我?」
「一部分。」
「可你拿我沒什麼辦法,就算你一直在場。」
「我知道,我雖然一直在場,可我還確實沒拿到你什麼把柄。但是沒拿到把柄和什麼也不知道,是兩碼事,我這麼說你有異議嗎?」
「準確。我只是需要有點秩序。」
「外加很多的錢。」
「錢是秩序的一部分,你知道如果沒有我,如果我今天死了,這地方會變成什麼樣嗎?」
「你這句話像聯合國秘書長說的。」
「我他媽已經夠謙虛了,你知道,無論我們怎麼破案,犯罪率也不會降低,只有有秩序,這個城市才能更安全一點。你沒發現嗎?這裡很多街道的訊號燈設計不合理,汽車,腳踏車,行人擠在一起,這時候就需要交通警察指揮,不要管什麼紅綠燈,打手勢就足夠了。」
「挺形象,但是還是狡辯。所以你破的案子都是秩序之外的,或者說,你的秩序之外的。」
「差不多。知道為什麼煙可以隨便賣而毒品不行嗎?因為煙便宜,出現的早,更大的秩序建立起來了。案子是破不過來了,到了一定程度之後,到了你不需要證明自己的時候,當警察是個良心活。」
「良心,你還真敢用詞兒。失蹤的事兒你管嗎,在你的秩序裡外?」
「這事兒你問我過一百八十回了,你知道全中國的失蹤人口有多少嗎?你知道一個人不想讓你找到,是多麼簡單的事兒嗎?」
「不需要知道,我說的是人,不是數字。」
「對於我來說是數字,而且那個案子已經結了,已經宣佈死亡了,法律上的規定你懂吧。」
「我只知道宣佈死亡和死亡有很大的區別。」
蔣不凡把我丟下,開始擺弄茶具,賭氣似的喝了兩杯茶之後,他說:「我答應你,那個失蹤案我會盯著,只要我當警察一天,我就不會忘了。」
「這話我聽你說過,而且按你說,你也當不了幾天警察了,不過還是得謝謝你。」
蔣不凡給我倒了一杯茶。
「既然你覺得我不乾淨,為什麼你還來?」
「我有我的考慮,似乎我沒有義務解釋我的每一個行為。」
「你不怕下水嗎?」
「我看見河在那,而且你應該聽過,淹死會水的,我可不會游泳。」
「嗯,你不喜歡游泳。」
「喜歡,我是個普通人,正常人。」
「我可以幫你。」
「我有工資,有失業保險,有房屋公積金,逢年過節,局裡還發東西。」
「夠了?」
「足夠。」
「小子,你不是一般人,真心話。」
「我是,是你把一般人的標準定得太低了。其實我現在就應該把你銬起來,不過我只是想做自己要做的事兒,做完了就行啦,成為一個什麼樣的警察對於我來說不重要。」
「你撒謊。你正在不知不覺成為一個好警察,幹得勁勁兒的。」
「這我不知道,在完成我的事兒之前,我應該做點分內的事,我這麼想。」
「看來你不可能為我做事啦。」
「要看什麼事?」
「比如,接替我,在各個方面。」
「不可能,我沒那個能力。」
「好吧,喝茶,話說得太多了,我嗓子都他媽要啞了。」
「你以後還準備帶著我嗎?」
「廢話。目前我們還是半個朋友吶。」
夜晚終於來了,在s市的這片已經為數不多的棚戶區裡面,夜晚似乎比別處更黑。我們的車子停靠在一條小土路上,沒有路燈,矮房裡映出的燈光因此似乎比別處更暖。人們陸續的回家,有的手裡提著菜和酒,有的騎著腳踏車匆匆的趕路,此處位於城鄉結合部,屬於s市的轄區範疇,房租最為便宜,治安也最為寬鬆,落魄的市民,想要向城市進軍的農人,小偷小摸的遊民,都能在此找到適合他們的房子和鄰居。時不時能看到醉得搖搖晃晃的男人揭開褲子,站在路邊小便。很多房子的牆上寫著「徵收」,看來不久的將來,這裡也會是另一片商業開發的住宅區,也許剛才那個搖搖晃晃的男子就會拿到一筆數目不小的動遷款,而這筆動遷款有多少會變成他肚子裡的酒,然後變成某個黑暗角落的廢液,就不得而知了。
我們盯的那個中年人,已經陸續把菜擺在炕上的小方桌上,盤子裝的菜就有六個,最後又用海碗裝了湯擺上。在他們這個團伙裡面,有兩個全國a級通緝犯,是雙胞胎兄弟,算上那天的目標在內,一共五個人,平均年齡四十六歲,大多數有過前科或者離異無業。從1992年到2002年,他們在內蒙、黑龍江、吉林、遼寧,夜晚劫殺了四個計程車司機,通常是勒死,把屍體放在計程車的後備箱,第二天凌晨徑直開車搶劫銀行或者儲蓄所,射殺了兩個銀行職員,兩個保安,一個路人,從作案地點逃出之後,在郊區偏僻處,焚車解散。這夥人在2002年末突然銷聲匿跡了。這是非常少見的情況,通常這樣瘋狂的匪徒不會驟然收手,除非出現慘烈的內訌。據蔣不凡說,他們之所以停下來,是團伙的頭目,雙胞胎之中的大哥,一天突然上收了所有人的槍,然後宣佈團伙解散,隻身一人去了廣州。據線人說,是為了一個女人。
如果破了這個案,你就是副隊長了,在那天上車之前,蔣不凡這麼跟我說。而他覺得,我猜,一個收手了十年的脫離了組織的中年逃犯,不會費我們什麼周折,而我當了副隊長之後,也許有一天會改變主意,接下他的衣缽,成為一棵根植於這座城市的闊葉槐,地上綠色的枝葉和地下灰色的根鬚同樣茂盛,不但能保護秩序,還能保護退休之後上了年紀的他。我相信他是這麼想的。直到小屋的方桌上,擺上了五副碗筷,事情向著我們不那麼有把握的方向發展了。
「你的線人不是這麼說的。」當我看見一對中年的雙胞胎向小屋走去,兩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一個嘴巴周圍留著濃黑的大約半寸長的小鬍子,另一個鬍子剃的十分乾淨。
「沉住氣,這樣更好,全在這兒了。」他伸手摸了摸槍,確定帶了。
「我們兩個?」
「恐怕不行,用手臺,請求支援,把情況說清楚。」
我剛剛把手臺拿起來,聽見有人敲蔣不凡那側的車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沒有化妝,長得很文靜,穿著單薄的白色女式夾克,凍得瑟瑟發抖。在我發愣的時候,蔣不凡已經搖下車窗。女人指了指蔣不凡手裡的煙說:同志,請問這附近有煙店嗎?南方口音,煙店。奇怪的問題,奇怪的口音,我忽然覺得這裡面有十分不妥之處。這時我這邊的車門被拉開。
「車裡冷,進屋說吧。」
五個人站在車周圍,我面前的那個,手禮貌地搭在車門上,嘴巴周圍的小鬍子上,上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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