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河流結冰,枯樹凍在裡面。適合散步,每次都是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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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說,以前讀你的書覺得句詞很美,這次在《夏摩山谷》中依然能感覺到潔癖和美感。但文字在書中漸漸變得好像不重要。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我說,文體內在的生命力旺盛時,文字的形式就被碎裂。
問題不僅僅在於,是否需要讀者具備允許作者推進的耐心與開放性,獨立與完整的作者敘事大多有自己的速度。問題在於人的偏見與成見,那些戴上有色眼鏡的浮躁、頑固、狹窄而受限的認知。
昨天夢見有人唱歌,歌聲美妙。是個女人的聲音。醒來記不得歌詞和旋律,每一句都不長。像在《夏摩山谷》裡描寫的唱歌場景。這次長篇有多次「哭泣」「唱歌」的場景。以前沒有寫過這麼多的「流下滾燙的熱淚」。
文字是一層紙,需要捅破看到背後的真實含義。否則文字會成為障礙。它是被開啟的門戶,開啟不是逐漸的過程而是瞬間。文字需要被看透、看穿。
這本書像付出過於赤誠的心力並得到圓滿的戀愛。經歷過這樣的戀愛的人,會有不知如何重新開始的頹廢感。內心滿足,讓人甘願平淡。實現某種自我完成。
但我知道必須要收拾心情,重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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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邊的房子位置偏僻,好像位於世界某處邊緣。是真正的獨處。
小廚房能做簡單的飲食,有間書房,看著大海入睡的臥室。在窗外看到一面無邊無際的大海,某天風雨交加,大海咆哮不已。遠處露出高聳的燈塔。
海水與大風的聲音無法停息,風吹動雨霧。開闊的沙灘與棕櫚樹林交界處,白浪翻滾,湧動咆哮。有時雨聲沙沙,三四隻海鳥在陽臺邊飛過。海面像一塊被輕輕抖動的幕布。
臨睡前她對我說,感覺大海在吸取她內心和身體的能量。我說,是這樣,所以我更喜歡去山裡。我問她,北京、海邊,你更喜歡哪裡。她說,都不喜歡。我對這個世間時有厭惡感。這句話不像是十二歲的女孩說的。
聽著海浪的聲音,四點多醒來一次。外面漆黑,大海發出力量甚大的巨響。來自地球深處的聲音。六點多微微有亮色,開始下雨。我意識到自己不會在海邊長久居住,它的力量過於狂野、快速。
即便下雨,也晨走五公里。彷彿動中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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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捨不得讓自己受苦。應該受苦。受了足夠多的苦,才有機會去重新認識自己,認識情愛慾唸的本質,認識世間永珍。如果不能產生新的認識,只是白白受苦。
今天朋友對我說,一些人真正能夠做到利益他人,是在六十歲以後。我說,那之前他們在做什麼呢。後來想,還是應該在學習,在自利。
一切手工的痕跡都可貴,以及會隨著時間而變化的質感的痕跡。個體在作品上投注心力,證明曾經在無限中到此一遊。是靈魂的痕跡。這也意味著,在科技、機器所形成的快速而大規模的工業生產中,人的存在感更加微渺而找不到著落。人在物化、機械化之中留不下自己的痕跡,也感應不到他人的痕跡。
這是匱乏感產生的原因。
一些角落裡搜出來的莫名其妙的小普洱球,也不知是何時何人贈送的。意外甘美與好喝。
很難像以前那樣,滿腔熱情地逃避在文字幻象裡。要儘可能真實地去生活。
《法華文句》在對《見寶塔品》的解釋中,把寶塔解釋為法身的所依處或是實相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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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伊的《大地之歌》。與大自然共同存在的日常生活,印度文明的源頭支援,黑白經典氣質,很多鏡頭如同韻味綿延的攝影作品。他的印度三部曲在國際上獲得聲名,憑靠的是獨特的民族內在精神。藝術佳作留下時代記憶,留下人性的精髓。
生活困境襯托自有的美感與尊嚴,流露出對教育、詩意、悲憫、靈性的尊崇。老姑婆的死亡讓人印象深刻。這是充分的死亡觀了,「神啊,白日將盡,夜晚降臨,渡我去彼岸吧。」
深夜給小姑娘訂春天的白蕾絲裙。十歲左右父親開服裝廠,常有各種奇怪的時髦精美西式樣衣,這種影響導致我對審美有敏感。一次深夜他與母親出差回來,帶來一條那個時代少見的白蕾絲連衣裙。心裡有一部分空間好像從來沒有隨著年齡變化。女孩不能沒有一條白蕾絲裙。
帶來幸福感的,是這種瑣碎而細微的事物。
經典的粗花呢大衣不顯得過時,十三年前買的高田賢三,穿到今天還跟前兩年買的一樣。材質和剪裁無可比擬。
有人說,在北京這般空氣骯髒的城市只適合穿羽絨服。穿羊毛大衣,大街上走一圈很快沾滿塵土。但我依然不喜歡羽絨服滑溜溜的化學面料,寧可穿容易髒不怎麼保暖卻有古典感的呢大衣。
跟日本女友見面。她送我她媽媽手工縫製的絹絲包,手工細密,色澤淡雅。聊了日本、中國。每一個國家都一樣,都有自己的問題。人類在地球上的根本性問題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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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有時他們會在採訪裡問我,一個有過黑暗頹廢的過去的作者,後來怎麼發生了改變。好奇我到底經歷了什麼。
朋友笑笑,對我說,你可以回答他們,噓,這是一個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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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一位見過三四面的人去世,未滿五十歲。身體與生命是無常的存在。而在公眾空間看到的人們,等待或無所事事時,一律都在刷手機看各種影片,長時間樂在其中,心神散漫,無明痴迷。
人很少去想自己是不永久的。也不思考在為什麼活著。
老去無可避免,必然發生。絕不是說幾句自己不會老,或假裝忘記年齡就可以忽略不計。也不是女明星們熱衷的磨皮挫骨,以為色身可以保鮮。現實世界與肉身束縛形同枷鎖。
在公眾場合觀察到的老年人,他們儘量讓生活豐富多彩,走模特步、合唱、學習樂器、交誼舞,用以消遣。晚上大規模的廣場舞,一眾中老年男女穿上白色褲子粉紅色短袖戴上白手套,排成隊伍移動。老去的女性喜愛顏色鮮豔而刺目的衣衫,試圖憑靠色彩留下精神煥發的錯覺。
但人老去時,若缺乏信仰,無信念支撐,大多形神渙散,濁氣麻木外露。不再有能力掌控兒孫、家庭,自身又無文化素養和精神愛好,只能以娛樂、群集度日。
真正好看的老人,在拉薩見過。揹著雙肩包獨自轉經的老太太,寧靜、安穩、潔淨、健壯的樣子。人越年老,越需依靠內心與精神的力量。轉塔廟、磕大頭、誦經、參加法會,保持運動令身體骨骼強健。同時加強意志,淨化心念,避免完全沉溺於世俗生活以及為之降服。
有重心感的生活方式,顯出筋骨與力量,磨鍊靈性與內力。在藏地見到的某些老人,無論男女,不管經濟狀況如何,更顯篤定沉靜,有精氣神。
這與物質般損毀的老去模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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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像波音那樣的大公司裡做ceo的人,或許從不會想到死亡可能在任何時候來臨,或者自己最愛的孩子頭部可能正在長腦瘤。他們不會想到,自己可能會出車禍,然後餘生都會坐在輪椅裡,錯過朋友們舉行的所有聚會。但當一件好的事情發生時,像中了彩票、和好友相遇、生意上的成功等,我們也從未真正知道如何去珍視它。我們會立刻生起貪心,想著如何才能更好,如何投資以得到更多,如何掠奪更多,或者如何誘惑某個朋友。
做一個精神性的人意味著能夠面對真理,並且屈服於真理,不論處境是好是壞。當好的事情發生時,珍視它;當壞的事情發生時,不要無法自拔或太過慌亂、歇斯底里。」
孩子、家庭也許是一種債務,熱鬧與溫情的背後是大量精力時間的榨取。世間最好的關係是有一個修行同道兼愛侶,兩個人互相幫一把,無牽無掛。做點事簡單養活自己,相看兩不厭。這是理想狀態。大部分人因為找不到那個人而用家庭、孩子製造愛的形式。
真正的情投意合,是關於忠貞的唯一承諾。共同進步、互相提升,即是承諾之體現。找到一個接受過心性訓練的愛人是珍貴的。或者,把自己變成這樣的珍貴的人。
不是與佔有、執著相關的戀愛。而是一種充分燃燒起來去重新觀察、觸控這個世界的方式。帶有覺知與開放,可以接受一切變化。是小心翼翼珍惜、保持純度燃燒的方式。
長久的愛只能建立於一種深度理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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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愛是,我們給予過彼此每一刻當下的專注和喜悅,我給你一切選擇的自由,我相信生與死只是我們之間一次短暫的相認。在宏觀的結構裡,我對你靜謐和深切的祝福,從未曾中斷。不管你在哪裡,你跟誰在一起,你成為了誰。
以前寫的一段話。現在看看,也不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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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說,書宣發最好的方式,依然是去校園演講、去書店籤售,包括在抖音這樣洶湧的新媒體上做讀書節目。總之就是讓更多人注意自己,製造氣勢。否則別人都在大聲嚷嚷,你卻沒有聲音。
以前做個安安靜靜的作家容易,也理所當然。時代變化,突然之間膚淺與喧囂湧起像一波波大浪。混亂不堪的節點,保持沉著需要底氣。
我並非排斥出面交流,自己也有話想說,人與人之間正面接觸的能量傳遞最強。但需要較為純粹的形式,而不是隨眾跟風。
故事只是線索,背後要說的話語比故事強烈。若懂得去發現故事之外的意味,作品的呈現才會出現另外一個空間。
某種意義上說,道理可以說得清楚的。功夫得當,都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沒有任何故弄玄虛、徘徊猶豫。直指核心,始終只指向最關鍵處。這是得道。
對好的小說或文字來說,重要的特徵在於它的暗示與想象。這也是文字的危險性。創造、想象、表達文字可以成為一種催眠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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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最後的夜晚》,畢贛新作。
戴上3d眼鏡的那一刻起,上半場拖沓而催眠的劇情進入深化與轉折的節點。當男人坐著纜車在夜色中下滑,音樂響起,心裡也生起感動。但大眾對真正動用了藝術手段的電影,看起來依舊缺乏耐心且易被激怒。
知名女演員在畢贛的電影裡並不能發揮優勢。他也許只需要一個普通女孩,帶著原始的性感和嫵媚,有一些野性與土氣。
與第一部長片《路邊野餐》相比,兩部作品一些元素保持高度一致:到處流浪的男人,抽菸很兇,漂泊旅程不知道在尋找著什麼。旅途,遇見不同的人,不同的人說的故事。這位導演對記憶與缺失的迷宮有執著的興趣。但並不純然是情緒與情感,而是試圖自我定位的理性。
作品並不畏懼單一主題、單一路線,通常這是圍繞一個核心主題輻射出來的不同層次與強度的頻率。電影中經常出現急剎車式結尾,很刺激。詩歌不錯。
最後看起來電影商業可以贏的,依然是那些懂得如何用弱而蠢的內容煽動無明熱情的東西。試圖用審美與深層意識去影響觀眾,其路迢遙。
塔氏的藝術風格影響很多人,即便他早逝。其藝術精神已變成資訊流共享給地球上無數藝術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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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禪定的喜悅最終要來自於把心調伏,把貪嗔痴各種煩惱調伏。樂不能貪戀,在苦中磨鍊更有必要。
朋友提問,有時工作太辛苦,偶爾去草原上度假,很開心,這是什麼樣的快樂。我說,這是屬於粗淺的樂受。但現在人們生活水平提高,粗淺樂受唾手可得。各種形式的選擇也多,導致人心產生混亂與慾望。社會總體精神意識隨之墮落。
說他出去講課,發現現代人已很少能讀懂原典。原典文字那種直接濃縮的表達方式,與現代人的吸收與認知能力不相應。他們因為內心急躁而感受遲鈍,不夠鋒利。當下社會,用適合現代人思維的方式去傳播原典精要,是僧人最重要的責任。
又說,有些女人,長得好看,嫁了很好的人,生活富足,生下一堆孩子,一生無風浪,貌似平安順利地過完。但這是幸福嗎。這樣的人生像一個水泡轉瞬即逝。何況還要面對輪迴的問題。
他說,必須吃苦,刻苦,樂中也需觀苦。這是如救頭燃般的精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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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省思中最重要的內容,就是了解自己是如何在主動創造痛苦。這個痛苦是由於我執不停掙扎著要勾招世界而造成的。為了衛護自我感而試圖引誘世界的方式就是勾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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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是物質世界最好的一個禮物。大多數人沒有得到這個禮物,哪怕他得到很多其他的額外東西。
清澈河流結冰,枯樹凍在裡面。適合散步,每次都是獨行。
郊外住兩天,獨處。一個人不需要在廚房做複雜的飯食。早上用蒲公英根和葉泡茶,看《奧義書》註解。獨處與不做飯,是最好的休息。除了水果、茶飲、麵包,不吃其他的東西。
想過去拉薩買一間古樸的小房子,毗鄰寺院,在舊城區。窗邊抬頭能看見山巒。
社會倡導消費購物的狂潮熱烈,也正是嘗試去改變慾望習性、學習如何去理性而剋制地生活的時候。定期清理,賣掉不需要的書,捐出衣服,多餘的用品送給朋友。對物品愛惜,物盡其用。只讓必要的東西留在房間裡。
餘生只需要留一百本之內的書在家裡,值得反覆讀的。其他封存起來放在郊外。瓷器、雜物一律如此處置。一個榻榻米房間,除了一張矮木桌,桌上放一瓶花,一尊像,牆上掛一副唐卡,什麼都沒有。
對我來說,在哪裡已經不重要。回去哪裡才是重要。
「天真和勇氣有時候從大山上蛻變下來,有時在河流裡如靈地遊動。人不乏天真的時刻,在照看晚霞的時刻。人能照顧眾生,不缺的就是勇氣如臨盆。各種經文,祟祟相語,神在偷窺,人如其人。從山上下來,遊進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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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南師講解《參同契》。兜轉一大圈廣泛閱讀之後,再來讀南師的一些講解,腦袋就很清楚。否則一些句子的深意體會不到。想起那天和習武的人聊天,他說背下一些口訣沒有用,一定要實修了有領悟了才能讀懂口訣。因為知道這在說什麼了。
全力猛讀,讀掉一半。古人厲害,但那時他們應該修道容易。社會節奏慢,新生事物少,人們閒散、心清靜,可以修道。且修行是被認可與推崇的行為。哪怕達官顯貴,也與僧道交往。
現在不一樣,人心裡只有賺錢與吃喝玩樂,滿足慾望速度快途徑多,古書中說的這些,全與時代相背,與人性逆反。越看越覺得現今修行顯得邊緣,與社會規則有矛盾衝突。但少有人走的路,也是有人在走的。
中醫對我說,他四歲之後沒有做過一個夢。如今打坐每天三四個小時。一次在寺院一天看病連續兩百多個僧人,累壞了。一個女大學生髮生嚴重的高原反應,捨不得花兩千元租車下山,夜晚死在寺院。家人過來,花了兩萬,把她帶回家去。
他覺得做好一件事就是成道。覺得自己雖然沒有上師,給人看病,打坐,早睡早起,平常生活,也是一種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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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修說,一個吃得很多的人有兩種可能,怕死,及覺得沒有人愛自己。人如果感覺不到愛,會害怕死,吃更多食物。如果在愛中是滿足的,不會害怕死亡,也會吃得更少。
人對待食物的方式,大多與心相關。貪婪、情感匱乏、缺乏同理心、自暴自棄,導致缺乏覺知的進食。一些疾病與進食很有關聯。
選擇簡單、健康的烹飪方式與食材,警惕調料與口味重及加工過多的食品。選擇新鮮、乾淨、應季和天然的標準。在家烹飪,減少外賣與餐廳進食,對食物有感激之心。保持短期齋戒、輕斷食的習慣。
據說人會接受三種食物:吃的食物,呼吸的空氣,接收了怎樣品質的印象。最後一種是精微的食物,來自於敏銳度、意願和有意識的注意力。在北京,這三種食物都不怎麼好。為了生長,有必要創造內心虛擬的食物。這是生起次第的必要。
如果飲食節制,不看電視雜誌沒有娛樂交際,會節省出大量的時間。人大多數時候所熱衷或愉悅的事情,實質是為了「殺」時間。卻不知道時間其實並沒有那麼多。
收到朋友杭州寄過來村子裡的蠟梅,開啟紙箱芳香撲鼻。花苞與枝幹形態清雅,花枝做過保溼,依舊新鮮冷冽。小姑娘好生歡喜,說,這個朋友真好。我也想要一個這樣的朋友。
清晨對著友人相贈的江南梅枝喝茶,人生清歡莫過於此。
「閒貪茗碗成清癖,老覺梅花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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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公寓經常看見一個女人,約五十歲,個子不到一米六,矮小。其貌不揚。她在我眼裡有強烈的存在感。常戴一副時髦的大墨鏡,長髮在頭頂盤髮髻。秋天很冷的天氣也穿連衣裙黑絲襪,走路趾高氣揚。她的工作是在公寓樓收各種可回收垃圾。
一次看見她在地下室電梯旁的走廊,獨坐自帶的板凳上認真讀書。是的,她在讀書。又有一次,她在地下室露天小花園裡,蹲在一叢濃密的灌木前,看著花草,獨自滋滋然地抽菸。她體態矯健,衣著混搭。實在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可以想象年輕時的風流。現在看起來也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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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來過的痕跡,曬各種魚乾,給花盆鬆土,用糯米做了一鍋酒釀,帶來一大箱海鮮。海腥味對我來說已有些遙遠,但對他們來說,沒有海鮮就沒有在正經吃飯。而吃得不好在寧波人眼裡是不應該的。
小姑娘對海鮮沒興趣。她喜歡義大利麵和比薩餅。
晚上去吃烤鴨。弟弟媳婦一直在照顧孩子吃飯,自己吃不上。烤鴨上來,弟弟包了一個,走過五個人的座位,把包好的烤鴨送進她的嘴巴里(她的兩隻手在忙著照顧孩子)。他這樣做好像極為自然,沒有半點表演或刻意。擔心她吃不上飯,喂完他放心了,回到自己座位。
大家見多不怪。媽媽說他的妻子對他也是極好的,樓下買瓶醬油兩個人也要互相陪伴著去。總是在關心和記掛著對方。
弟弟娶的妻子漂亮,與他形影不離、情投意合,想來也是前世的宿緣。也是他一生最成功的事情。他妻子的母親與女兒外貌相似,是和善乾淨的婦人。弟弟的孩子由外婆來帶,性格也好。可見,性格有熏習和傳承。
黃昏時,弟弟的媳婦頭上蓋上圍巾用布蒙著眼睛,摸索著走來走去,在房間裡哄孩子們玩捉迷藏。孩子們興奮得哇哇亂叫,她的媽媽也在旁邊積極參與。兩個大人不嫌麻煩與小孩子一起玩耍,這需要耐心和溫柔。我在旁邊看了一會,有些感動。
媽媽動手做蘿蔔團,粳米粉做的點心,餡子是雞蛋蘿蔔絲。我說這和外婆以前做的完全不一樣啊。有人馬上糾正,真正的蘿蔔團,餡子需要雪裡蕻、冬筍絲、香乾、粗一些的蘿蔔絲。外婆以前做這些點心在我的記憶裡滋味深刻,她前兩年已去世。媽媽有些悻悻然。
以前在浙江時,每年春節外婆動手做很多點心(年糕、乾果、點心)。以後沒有人這樣做了。人總歸在世間不能久住不走。相遇過也就可以。
媽媽做菜也一貫好吃,但仍沒有外婆勤勞。我很少懷舊。懷舊沒什麼益處。生死必然是要看淡。能留下的不過是記憶。能帶走的,也是記憶。
這兩天家人來北京小聚,他們高高興興,但我沒有什麼家常可以閒聊。話很少(舊日模式真的很難扭轉,一種強大的習慣)。黃昏時覺得無限疲倦,走進一個房間獨自躺下。聽著外面孩子嬉戲,大人聊天,這些聲響帶給我安慰。半睡半醒時,媽媽走進來,坐在我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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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的體貌基本上遺傳於母親。她已年老,頭髮仍漆黑,無一根白髮,身形結實。在內心質地上,遺傳的是父親家族的一系。鬱鬱寡歡,總有些矜持。
冬天長時間宅在家裡,不是偷懶,而是氣候惡劣。有時大風有時霧霾,外景荒涼灰淡。困守霧霾之城。
曾經解剖喜歡的一位作家的作品,是個長篇。很多人估計無法進入他凌亂任性的語境。我把它當作一個塔,把零件一個一個拆下來,看他堆積這些零件的思路。大部分西方作家最後玩的是這個,至於故事和人物,其實一段話就能說清楚。而零件是由大量細緻入微、敏感至極的感受、觀察與思考組成,再由一種超乎常態的邏輯引導與搭建路線。
拆完之後,覺得作家需要把大量神性引入日常生活。這也是我很久之前就對一些過於理性、穩健的作者失去興趣的原因。他們有些乏味。
冒著大霧霾去觀賞小林正樹的《切腹》。這個老電影沒有什麼花大錢的地方,大多靠室內場景、劇情、精彩的對白支撐。也是藝術的原味所在。剪輯和節奏有特點,編劇嚴謹,場景古典。
武士道背後的精神來源是禪宗。它們是怎麼融合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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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一些關於《夏摩山谷》的讀後感。
如真與慈誠的相遇相識閃爍著真愛的光輝,情節感人,有幾次感覺面上無淚,內心卻震顫不已,彷彿汩汩流淚的樣子。
我看過七遍這本書了。看到無量對雀緹說,我會認出你,我會一再地認出你。還有雀緹拿著高山杜鵑和無量照相的時候,淚水忍不住就出來了。謝謝你,讓我像爛泥一般的人生,有了微光。緩緩地照亮自心,也經由這光亮去明亮和成全自己的生命。若能夠浸潤溫暖身邊的人,會覺得不虛一生。
我認為讀這本書,在情感閱歷、精讀能力、心性訓練程度上有一定門檻。沒有在慾海中沉浮過,就難以用慈悲心看待主人公的貪嗔痴;沒有深度閱讀的能力,難以通過細膩精巧的筆觸窺見出世的大格局;沒有在生活中用正念觀照自己,也就難以體悟主人公們的坎坷心路。
看到新作,彷彿看到素未謀面的母親。
閱讀的重要性之一,我們需要得到內心之道的確認者、支援者。知道在很久以前或以後,有一類人心思互通、彼此結盟。信念並不孤單。
晚上突然深感疲倦,穿上大衣頂著冷風出門買菸。在空寂的馬路上走一圈,連抽三根。疲倦與波動一起平息。
走過一條河流,看到大圓月當空。月色皎潔,但因為河水汙染、躁動、渾濁,倒映的月亮支離破碎,無法成形。想起去湖北禪寺小住時,看到清澈水庫,岸邊綠樹在陽光下閃耀,令人內心靜止。深夜朗月當空時,水面的倒影也廓然圓滿。這是投射。
《夏摩山谷》並不是容易被吸收和消化的書,是他們所說的「燒腦磨心」。它的內在能量需要共頻的人才能接應。有些人覺得它淨化自心,有些關注點只在情愛混亂及物質品牌。有人讀十幾頁就開始下輕率偏見,還有一些說法糾結於種種形式的偏見,讀不到文字背後。
文字不是為了用來娛樂消遣、取悅情緒。涉及心性的探討,需要基本的心智要求。讀書呈現出眾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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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者的本質首先是一個求道者,傳道者。這是個人道路。
黃昏時荒地散步一圈,方圓一公里無人,空空蕩蕩,非常自在。晚霞渲染,古樹參天。看見天邊明亮的一顆星。
「發出訊號,讓有需求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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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最近很少看到你的動態。
反省有一段時間沒有記錄,原因是,一、需要處理一些實際的事務,嘗試以一種鄭重而放鬆的方式去對待。是很好的訓練對境。二、這個階段不想再看過多哲學表達,也不表達。而進入一種「這就是它」的沉寂與微妙。三、讀書最近也少。只看某一位師父的書,他不僅僅是修行人,也是一位標準的教授與學者。文字闡述的那種縝密、優雅,那種有修證經驗的學院派理論是喜歡的。他是實修者。這些講述並不故弄玄虛而空洞,極為透徹。四、身體有些問題開頭,需要在意。之前的沉溺式寫作對身體帶來損傷,有因有果。再如何健壯與活力充沛的身體,也會完成它的歷程。
靜靜發呆,心無雜念,是一種滋養。
夢見自己快要死去。幾個小時之內就有人要把我帶走必死無疑的意思。兩次在夢中確定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告訴我是真的,馬上得死。第三次,終於在微微發亮的房間醒來,知道是個夢。這個夢帶給我的震動是從未有過的。
夢裡還有一個情節,一臺巨大的機器在運作,製造很多能量。當人們決定讓它停止工作送它回去的時候,卻要為之祈禱很久。
朋友說能否描述一下心情。我說,難以言喻。首先,我不會忘記這種感受。其次,在靜坐中可以每天反覆禪修這種感受。這對心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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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三十站地鐵去看他。他養一隻羊、一黑一白兩隻狗、一隻黃花貓、四五隻雞。屋子裡有鋼琴、古琴、蘭花、書、黑白照片。十八歲聽人講菩提道次第廣論,在五臺山出家。後還俗。他已做好午飯,白米飯蒸花生,菜是四川風味。吃午飯,各自點一根菸,說話。貓一直趴在我的腿上。
雨雪驟下。等送我到地鐵站,相處已過去五個小時。他說無氧攀爬八千多米雪山時,抽根菸,看看星星,覺得是最美好的時候。最終,獨自住在一個僻遠的魚塘邊開始做古琴。已經做了一百把,訂單還都完不成。目標是做完三百六十五把,就再不做。不想被採訪,說,不想出名,不想被別人讚美。
回來以後,想起他說以前探訪僻遠山區,那裡的人真的很窮,一貧如洗,但他們有美與尊嚴。拍攝他們時,總是露出赤誠的笑容。他說,什麼樣的苦都吃過、見過,對物質生活就不講究了。
他的房間堆滿物品,但很乾淨。對養著的動物們也照顧周到。儘量簡單地構建生活,用手處理身邊的一切細節。梭羅大概也是如此。屋子裡的東西都舊,說,不買新東西就沒有浪費。
上午起來,覺得相見的半天像一場夢。印象最深的是他說,什麼樣的事都可以面對,都能承擔,這都依靠早年學習佛法。雖然現在一本佛經也不讀,只讀古琴與音樂的理論。來了人也不談寺院不談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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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汕冬菜還沒到,花蟹和鮮蝦先到,拿出砂鍋燉蝦蟹粥。芹菜摘葉切碎,姜切絲,蝦開背。下雨天在家裡安安靜靜煮粥。
冬天鐵壺冷得快,沖茶需要一次次加熱。如果有個炭火鐵爐總是讓鐵壺的水是熱的,大概是冬天愉快的事情。一把日本南鐵壺在身邊有七八年,泡茶時一直用它煮水。偶然看到在壺身上有「和秋」兩字。網上查一下,製作者是岩手縣的五大工匠之一,叫金野和司,年齡應該七十歲左右。
這是買的第一把鐵壺,當時覺得貴。一度擱置在壁櫃裡,近三四年拿出來每天使用。物需要經常用,時時用,才有機會展現內涵。一把被巧手用心製作出來的壺,會越用越順手,越看越美好。珍貴的東西當如此。
在朋友家喝的很老的普洱茶,沖泡時聞到蘭花香氣,滋味清澄甘醇。喝到極好的茶有幸福感。有些茶葉閒散藏著一直沒動,過幾年偶然翻出沖泡,只覺得茶湯甘醇,褪去所有的火氣、生澀,渾然一體,感受到中和清定之氣。
人之年歲漸長,也應如此。
最近收到的來信、提問帶來提示,也使我對正在學習的命題更有體會。
一、現實這樣灰敗了,人還有必要讀書嗎。
有必要。讀有智慧的書瞭解心性的原理,萬物的實相,讓人不侷限於受困的外境,不滋生惡意與沮喪。心要轉境,只能通過學習得到智慧。
二、感情有障礙,檢討自己自認有罪嗎。
感情不管誰走誰留,都沒有罪。但人要對思維方式、處事模式有反省,不改變自己,也無法改變別人。模式不改變,同樣的問題、處境不管換什麼樣的對方,一樣存在。
電影臺詞:一個作家寫作沒有什麼其他目的,他只是有一些私人的、急迫的話需要說。如果不寫作,靈魂會覺得飢餓,靈魂會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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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認識的人接我吃午飯,送兩盒龍井和七隻昭和老茶杯。吃浙江菜,泥螺生青蟹春筍,喝幾杯黃酒。然後他送我回來,是個房車,紅色皮椅座位,大電視放著歌劇。他抽雪茄,對我說了各種話題。
想起化城墓塔下面的劈柴女人。富二代九〇後女子寫來郵件,邀請我去澳洲她的公寓聽她講述人生。形形色色的人,他們的不同,使我觀察人生有時彷彿是在看著一個轉動的球,體會到任何人除去形式之後的根本性無分別。
以前愛收集圍巾,也是不折不扣的香皂控,大量香皂被堆在衣櫃抽屜櫃裡,但幾乎沒怎麼用。這些毛病現在已經沒有了。
遇見過很好的人,喝過很好的茶,看過很好的書,見到過遠處的風景,如果在那一刻充分融化自己,互為一體,以後還有沒有,其實是無所謂的。
我們負載著自己的過去,歷歷在目。
二十多年的強烈生活形態,結出一些果實,發出一些訊號,告訴我需要調整與補充氣血,安靜下來,善待與照顧肉身。大概是疫情太久,不能出國旅行不能走得太遠。在北京停留過久會進入低能量迴圈模式。
對一個習慣旅行並且在旅途中會愈發活力充沛的人來說,這些都是煎熬。心比起少年時,憤怒孤僻的情緒已經沒有,被消化掉。目前有沉寂大湖的傾向。也許有階段性存在的必要。
最終的完滿是,內心陰陽一體,渾然平和,可以做好孤身脫離肉體的準備。剝除舊日原始資訊,剝除習氣和業力。這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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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睡覺時腦袋安靜,深處浮現出離奇畫面。覺得美好,沒有記。我其實更願意寫出心裡的世界,不是身外的世界。它們遠去,我無法回憶。只記得場景古老。
下午雨夾雪。拉薩的朋友發來照片,他說看見一隻雪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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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無事。去。莫久立。珍重。」如此簡潔而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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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院裡暖氣充足,巨熱。黑壓壓坐滿觀眾。
已看過三場黑澤明,還有兩場。偏愛古裝劇。他的故事不復雜,構圖美學和臺詞力度別具一格,思考格局宏大。懸崖上穿錦衣的盲人,墜落的如來佛畫像被夕陽照耀金光閃閃。淒厲的笛子吹奏而起。蒼茫天色,人間「不求寧靜只求痛苦」。結尾驚心動魄。
也許他深受西方戲劇的影響,暗自猜測他喜歡莎士比亞。演員們的表演帶有舞臺戲劇風格,誇張,強烈,善惡對比明顯。喜歡他在作品中進行堅定不移地說教並孜孜不倦。
「夢」,從孩童看見狐狸結婚的幻景開始,一路經歷戰爭、核武器輻射各種動亂,結尾是百歲老人參加葬禮的夢境。有始有終,安然有序,一段完整的生命體驗過程。中間穿插一段關於梵高的夢。原來也是梵高忠粉,在夢中拜訪精神偶像。
導演晚年時,迴歸到用單純的方式拍攝,說教更是隨興所至。卻被深深感動。
如果一個人經歷過坎坷而沉重的生命歷程,最後卻得出「活著很好。應該用自然的生活方式壽終正寢」的結論,彷彿是以淨觀結束的修行者的一生。
看看資料,他與三船敏郎在人生後期仍有些落魄。
試圖在藝術作品中傳輸價值觀和說教的作者,是有責任心的。大部分人不僅僅是沒有責任心去說教,也並不具備價值觀與哲理上的思考與標準。好為人師需要內在儲備。
電影是直接而有感染力的載體,說教、傳教的力量其他載體不能相比。
在電影領域,有積極說教的,也有如一些歐洲電影,過於藝術性,沉溺在富足生活之後的空虛感之中。也有媚俗與娛樂。誠然一部分電影需要承擔日常消遣的作用,但如果電影從不說教(比如涉及精神、信念、靈魂、人性、愛……這些看起來無形、宏大、抽象卻重要的命題),只是試圖愚化觀眾心智,討好與取悅他們膚淺層面的感官刺激,只以賺錢為唯一目標。這是一種浪費。
黑澤明電影中的女性通常兩類分流,或者女權色彩頗鮮明,力量驚人,性格強烈,行為暴力且有絕對的自我意志。或者是導演的直男傾向,女性像偶人般漂亮嫵媚,從事誘惑和勾搭。這兩類交織,形成電影裡既定的女性套路。
她們有強烈的存在感,發散出正面光明或負面黑暗的力量,由此驅使和塑造男性。他體會到女性作為陰性力量的存在。而在有些導演的電影中,女性角色趨向含糊不清,只有工具和道具的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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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姑娘去尼泊爾。
飛機上看到俊美沉默的日本男孩,獨自背包旅行,人字拖插在背包側邊口袋。一路交通堵塞,到旅館已天黑。小姑娘跟著我奔波勞累一天,沒有半句抱怨。本來想帶上拖鞋、電熱水壺,朋友說,這麼貴的酒店一定都有,不用帶了。結果還真是什麼都沒有。幸虧把牙膏牙刷帶了。
旅館以前是寺院,紅磚木結構,有佛像的古典傳統建築。晚上燈光黯淡。凌晨三點多醒來一次,五點多醒來一次,再睡不著。早餐後大概看下地圖,走去廣場。一路巷子縱橫交錯,在冥冥中被指引到一處大佛塔,鴿群飛舞,繞塔三圈。好像在露天的博物館中旅行。不時在街巷中撞見頹美滄桑的神廟與佛塔。
路過一處地方在燒屍,白煙滾滾。在燃燒的露出雙腳的屍體。空氣中沒有慾望的汙染,彷彿浮世漂流。
這幾天最多的思考是,這些能建造和雕琢出恢宏華麗的神廟、佛殿的人,甚至無暇給自己的城市鋪平道路,也不經營他們的生活。一些人為了生存交換貨物、做買賣、生活。一些人在寺院或神殿的臺階上曬太陽、睡覺。
她在旅館花園裡畫畫,我在旁邊桌子邊抽幾根菸。轉眼天黑。沿著迷宮般巷子,漸漸走到喧鬧擁擠的夜場集市。各種貨攤,神廟裡油燈簇簇,煙火旺盛,大菩提樹被供上燈。鮮花油燈的供養,聚眾歌頌。深紅色石榴,微微發蔫的萬壽菊,香料,水果,肉鋪的大塊生肉,排列整齊的鮮魚。
廣場坐滿人,一顆很亮的星。眾人在搭滿維修鋼架的古老寺院裡祈禱。一位老人默默地擦拭灰塵積累的燈,沒有人注意到他。兩次經過他,看見很多盞燈已被擦亮。老婦在店鋪前燒木柴取暖,幾個人圍在一起。木柴火焰升騰。他們面對燒木柴和燒屍有同樣自然的態度。
這幾天是真正的腦袋中無雜念,心裡乾淨又單一。什麼都不多想。又彷彿想得更深了一些。
孩子的分別心很少,沒有挑三揀四,也沒有強烈習性。與早慧的兒童一起旅行,跟與僧人在一起相處比較接近。他們的汙染力比較少,沒有結論、判斷。情緒少的人有清潔感。與她在一起的旅途,很寧靜。
在旅館她寫日記、繪畫,給朋友寫信並希望找到郵局寄出手寫信。陪她找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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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巴平的路上顛簸,到了山區。臨近目的地時,突然下起大雨。沒有帶傘。有人出現說借傘給我們,幫我們帶路。風雨大作,還有小冰雹,鞋子全部溼透。四個尼泊爾男人一直陪伴我們旁邊,熱心帶路,不時照顧行路。先到狹窄石縫處,是蓮花生閉關之後降伏惡龍的地方,周圍小石洞塞著很多祈福紙條和頭髮。我們早有準備,把頭髮和紙片塞進去。
閉關洞裡面,一位僧人帶六位來自臺灣、新加坡、歐洲的不同地方的弟子在打坐。他讓給我們位置。裡面狹小但暖和,一起打坐、祈禱,靜默打坐時感覺好像漂浮在溫柔清澈的海洋中,無盡溫柔與喜悅。眼淚一直上湧。迴向之後,僧人看著我說了一堆藏語。我說聽不懂,最好說漢語。他說一起遇見非常好,讓我們跟他們一起再去金剛亥母洞,以及最後去山下寺院見一個活佛。
但我有租車司機山下等著,沒有這麼長時間,所以與他告別。他指導我和小姑娘在山洞供燈,用佛珠摩擦手印,贈送甘露丸和金剛結。在金剛亥母山洞遇見時,從佛像上沾了紅粉抹在他每一個弟子的眉心,也包括我和小姑娘。那一尊金剛亥母和金剛瑜伽母的佛像古老,美妙絕倫,看了很久。他們坐下來唱誦,我和小姑娘開始下山。
下山時所有風雨瞬間停息,山谷溼潤乾淨。我已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情,心滿意足返程。與這僧人有一面之緣。他的長髮和印度瑜伽士一樣,層層疊疊盤在頭頂,臉部暗而堅毅。風雨中一起山洞打坐的緣分也是珍貴。
問小姑娘,大家一起打坐時有什麼感受,她說,心裡很熱,覺得神聖。她表現很嫻熟,自帶根氣。下山時主動要求買一串小菩提子佛珠,說自己應該有串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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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是最好的公共生活方式。
晚上他們點燈、讚頌、供神、祈禱。人們相聚在一起,狗、羊、牛也都在一起。鴿子飛舞,鴿子糞不時從天而降。街上密佈的貨攤、商鋪,賣花生的燒著柴火。這一切匯聚成人與神、土地、他人緊密相連線的關係。相較而言,大城市奢侈而充滿物慾的生活是僵硬、疏離而扭曲的。
古老的帕坦住一晚。寺院有的塌陷,有的重修,完好的仍然很美。上午參觀的博物館展品不多,但氣氛安寧,沒有嘈雜的旅行團也很少見到遊客。大概現在是淡季。在廣場曬太陽休息,坐在蓮花形狀的小湖邊,與優雅的克里須那廟相望。
金廟是佛教寺院,供一尊無比華美的佛陀像,各種工藝與裝飾華麗繁複難以言表。與大昭寺等身像略有不同。兩位白色麻袍的乾淨的僧人,其中一位是十歲左右的男孩。他們打掃、整理,把佛冠上供養的乾燥鮮花取下來。男孩順便在白麻帽子上插一朵紅花。
門邊角小房間有一尊從未見過的八手文殊像,左側綠度母,右側彌勒佛。有人看我張望,過來把門開啟,讓我進去。這些佛像華美至極。一座強烈的令人有震驚感的寺院。忘記時間。
寺廟廊柱雕滿情色畫面,四面八方,天真爛漫。當地人在這些木雕下面曬太陽、閒坐。在尼泊爾這些古城的公共廣場的建築中,驚歎他們這種精心雕琢毫不顧惜時間精力的建設性。也許來自內心對審美與信仰的一種渴望與虔誠。
兩人流浪久了,覺得疲累,在街角茶店坐下來喝茶。masala奶茶和香茅草茶。
早上花兩三塊人民幣,坐當地公共汽車抵達巴德崗。有人給了張地圖,穿越整個古城區找到旅館。
這裡相對安靜,古城還都保留著原住民,在破爛不堪的老建築裡如常生活。店鋪也是居民開設。國內麗江、大理這樣的古城被掏空成為擺設,人的腦袋畢竟太聰明太渴望富裕。這些人生活在一堆古老的廢墟中,深夜的祈禱、讚頌、燈火日復一日。
一路住的是古老建築改造的旅館。帕坦旅館是以前富裕人家的宅子,巴德崗旅館是以前祭司居住的房子。加德滿都則住在寺院改建的旅館。這對我們來說是有意義的體驗。
睡在神廟旁邊,隔音很差,一直聽到隔壁房間的人咳嗽,附近酒吧的歌聲以及樓下服務生的聲音。凌晨迷迷糊糊醒來,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只有一隻狗持續地叫著,不停。彷彿看見什麼東西。又入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懷孕了,肚子隆起,即將生一個孩子。醒來,聽見神廟的銅鐘發出清幽的響聲,像是被風吹的。但這裡沒有大風。也許是過路人走過去搖的。
清晨醒來,吃完早餐,背上背包告辭。店主是個聰明能幹的年輕男子,說,你們好早。再次橫穿古城,到車站坐上回加德滿都的汽車。
八點半到的加德滿都機場,飛機延誤,改簽,轉機。十五個小時以後抵達北京,霧霾瀰漫。小姑娘嘀咕,還不如在尼泊爾待著,但是我好不容易剛考上新學校……一路念念不忘大佛塔。
問小姑娘覺得開心的是什麼,她說喜歡和當地人一起坐公共汽車。她在飛快地成長。相信這些事物全部留在了她的心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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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意識形成我們感知中的萬物,心性是一個深淵,一座寶庫。就迅疾的一生而言,探索心性有深遠的價值。
千山萬水遊蕩一圈之後,意識到自身的平衡與寧靜是唯一答案。愛在自己的心裡。
凌晨醒來,心中聽到有人清晰地告訴我,要在每一個當下就快樂。去強烈而究竟地快樂。
活在當下此類說法書裡不知道看到多少遍,也能變著花樣寫幾百遍。但抵不上夢醒之間這個聲音的提醒和鄭重告知。文字的表達與閱讀仍有侷限。這種心發出來的震動,強烈深刻。
朋友一天開車十一個小時,跑六百多公里,抵達一座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即將消失的縣城。在海拔五千多的無人區,獨自拍攝,訊號時斷時續。無法發微信,偶爾打電話來。說下雪了,寒冷,看見禿鷲、野犛牛、藏羚羊、狼。它們並不攻擊人,遠遠躲開。拍攝延時,錄下素材,茫茫天地,獨自一人。大雪寒風,也無法把照片傳給我看。
他在訊號微弱的地方給我打電話。刷牙時打,去廁所的時候也打,想想這中間相隔的千里迢迢,心念的連線才是重要。有些人在城市圍困中營營役役,有些人在廣袤無際天地野獸般巡行。每一種生活方式都有代價。最終都還是在各自的業力圈裡。
他說,自己是個漂泊無定的人,不會結婚不會有孩子。我說,這樣的一生很好。
現在還有這樣不畏孤獨、艱苦的人,保持生命質地去生活。我們雖然活在同一個平面,卻好像在世界的兩個不同維度。感覺詭異。
我說,去了冰川記得幫我撿幾塊石頭。這樣高海拔無人區的冰川應該極為氣場純淨。
風雪太大,他回站裡讀書、生火、喝茶、睡覺。我說,簡直是與世隔絕的閉關。獨自開車在空無一人的白雪茫茫的天地遊蕩,你有什麼感受。
他說,被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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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觀炸裂的一生。突破人世的規則,誰能看到背後真正接近純粹的東西,那是至情至性。
「一個生活在對自己的愛之中的人不會為了成就而活,因為他意識到一切在於此時此地。能夠給予自己和他人的最好禮物就是通過投入當下來表達透過自身而展現出的那份獨特。」
一些話至關重要,需要一讀再讀,反覆對照領悟。感觸一些為師者已坦率無疑道出最核心、本質、重要、精華的觀點與見地,而世間大部分人要麼不信,要麼不解,要麼迴避,要麼猶豫,有些完全沒有因緣去相遇與接應……
大多人仍沉溺在所謂的虛擬戲劇、文藝幻想、心念妄想、俗世常規論調之中。
還有奇怪的教條主義者,認為秘密不能說,不能示之以眾。他們是沒讀過大量的公開出版物,其實什麼都說得清清楚楚。這是修行者們最大的慈悲。不是拿一塊黃金換幾本著作的古代,或者要蓋好幾座塔才能讓師父給幾句耳傳。現在資訊渠道之發達,人幾乎能得到所有的秘密或資訊。
人最難得到的秘密是對心的認識。究竟秘密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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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破碎感的人。對生活感覺魔幻荒誕。下雨的神奇聲音。承諾很容易說出,但怎麼把它做到。保持純正發心,發心是善良純正的,那麼任何一種結果都可以。保持覺知,不讓感情陷入庸俗而常規的模式……
與你好到死去為止。讓冰凍的愛流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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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化城墓塔的山坡下面,有一位尼姑獨居。她劈柴的姿勢利落準確。屋裡很大,貧寒而冷寂,堆著她三年前劈好的柴木,還沒有用完。佛樂和講經的聲音同時播放著。屋子後面是種滿的果樹,花木昌盛。她說,枇杷樹結果時,以枇杷當早餐。門邊楹聯寫著:棵棵竹栽立竿見影,朵朵雲移隨處生心。
她面色紅潤,健壯而熱情,與我聊她的果樹,如天真孩童。直到法師來催,才離開她的屋子。這個獨居的以劈柴、種樹度日的修道人,貌似可脫離女身了。若不是內心篤定,做不到這樣生活。
法師說,世界太亂,以後不想再回來。儘量發願以後能生在佛前,不再回來。即便再回來也無所謂。人學習的東西不會忘記,生命質量仍會遞進。我想,能發願一趟趟回來的人該多慈悲。
回到家裡,停止生死流浪。此生見過的人都不再見,該了結的全都了結。
穿過一個大堤,橫跨大湖,站在中間可以看到層層疊疊山影倒映水中。一棵碧綠青翠的大樹俯臥下來,靠近湖面,在陽光中彷彿發出透明的金光。
此等美景不可言,山河大地不是僵硬的物質存在,顯現出此中的真情實意。無任何分別之心,無住,無亡。
與法師告別。臨行前,他引用古僧言,說,視山河大地已無絲毫過患,這是入禪之門。瞬間熱淚盈眶。不知為何這般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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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接我去他們的家裡住一天。一座歷史悠久的縣城。晚上睡的老床,像小時候父母家裡的床,床幔是刺繡藍色金魚的白棉布。餐廳吃的口味濃重的飯食,與這段時間在寺院裡的飯食有區別。
人生是隨順因緣,起伏波濤之上任運而寧靜的滑行。
五年前曾經在這個屋子裡住過,那時狀態糟糕。彼時十一月的湖南村居,聽著屋外雨聲徹夜難眠,陣陣糾結。一早起來勤力工作,還要採訪。現在再次回來,已然是個全新的人。內在結構已經過整合與轉變。
獨自走到庭院,聽著樹林裡小雨滴落。天空朗月高照,內心豁然,一切正好。這五年可以驗證到進步的速度。
要完成三本舊作修訂,重新一行行看,感受複雜。人如果只寫能一揮而就的文字,是沒有意義的,寫不寫都一樣。寫作可以拓展心智。寫作中如果有自覺,能檢驗到心的一切侷限。
早期舊作有當時的情感,但不會回頭看。更不會為了讀者的留戀而重複炮製。但我也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放棄過同一個主題。區別只在於圍繞這個主題所拓展的直徑。
它們是一座又一座被翻越過的山嶺。遠遠望去只是標記。對曾經年輕的我來說,情愛是需要探索的最重要命題。沒有任何一個命題能超過它所展示的深淵般的意義,那種在情愛中被凸顯得分外鮮明的靈魂之孤獨與不安……
二十一年寫作的短篇故事精選,關於愛的熾熱、孤獨、衝突與告別。十二篇故事,彷彿一個輪迴。愛是什麼,如何去愛。恆久的議題。
這個命題一直持續到2011年出版《春宴》才算探索完盡。終於得到心中的答案,歷經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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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清涼與自由,需要穿越情愛妄念的漫漫長路。
雖然說,不悔少作,但有幾個人能在二十幾歲就寫出不會被後來的自己挑剔的作品。
也許其他人是,但我不是。我看著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每一步都有標記。
當時的我文字是噴湧狀,而我想要探究的真相,困惑的答案,還在遠處。根系只能緩慢生長。以文字觀照靈魂的旅程,慢慢前行。
探索時期頹廢迷惘的少作,很多人圍觀看熱鬧。當我走到更遠處,圍觀爭吵的逐漸散去。留下來的人群裡或許有真正的知音。
欣慰後來畢竟還是紮實地寫了一些能夠讓自己真正安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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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登先生》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但已不需要分男人或女人,也無所謂是否在戀愛。他們真正地愛著就可以了。冬末所有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買了一頂巴拿馬帽,一些茶器。閉門讀書。
想去藏地。要去大理修理房子。想住在村莊裡,看著茫茫大雪,得到土地的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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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候,雖然經常談莫名其妙的戀愛,但是心中從來沒有得到滿足。
那時最大的恐懼是,覺得死之前還沒有學會如何好好地去愛。有一陣子,到任何一個聖地,唯一的祈禱是,有個機會好好地愛。祈禱很靈驗。
有了愛的人就什麼都不害怕了。會成為一個普通的人。
花園裡漫漫無邊的芳香白花。今天查它的名字,是玉簪。
把家裡每一個櫃子、抽屜都清空。扔掉、送出很多東西。只有很爽兩字。空空蕩蕩的茶櫃留下兩三套茶器,三五罐茶葉,不過覺得完全夠用,茶也好喝。因為擁擠龐雜的大堆物品不見,它們得以顯示出各自強烈質感。人有三五件其實足夠。
藝術不應是財富人群的保值或增值方式,而是滲入普通人日常的薰陶與滋養方式。在宋朝,普通人家知道掛畫、焚香、插花、舞文弄墨。現在的藝術在被扭曲成大多日常人不能理解的概念,只為賣個大價錢。沒有去充足而平衡地發展。
並且當代藝術很少出現哲學觀。透露出來的氣息是躁動。
「如你自己所形容,你是一個持續的供電系統。」作者其實是被讀者推動著走。我內心最究竟的問題還沒有機會跟別人討論。為了這個系統能夠繼續供電,需要不斷精進。
人不能也並非只為自己而獨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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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文字的高妙之處在於,句與句之間巧妙相連、呼應,表達精確,用詞美而不俗,意境、畫面感、留白空間都到位。修辭高超,藏有靈性與貴氣,讓人看了驚歎文字功底與細節處理。完全相印,卻無法再多說一句。妙不可言。這是寫作者在文字創造中很高的一個境界。
又說,昨晚夢見你。夢中來到一座古村落與你會合,你一頭長髮,穿著深色衣衫黑裙,像個過去的人。面容潔淨,雙眼清澈。我們在你朋友家晚餐,古宅閣樓美麗,小院天井,朋友的母親種了很多花。你的朋友是攝影師,黃昏之際他拿起相機說去捕捉最美的一束光。
我和你走過長亭古道,沿著村莊山野來到一處視線開闊的田地。光線一瞬暗沉,天邊有晚霞下墜,一圈火紅消失在邊際。我說,這裡的氣息凝聚著過去的記憶,風的味道,泥土的芳香,所有的一切仿如昨天再現。我們在田埂上玩耍跳舞,你發出清脆的笑聲。笑得忘我而美麗。我說你真好看呀,你高興時這樣純真。聞到你髮間絲絲清香,明眸皓齒,聲線溫柔甜美。這是第一次在夢裡見到你女童的一面。
但我夢見過你最美的一個夢是,你在山頂寺院,我來看你。上山路上拾級而上卻發現每走一步臺階顯現出你的一本書名,一路驚歎怎麼可能,好神奇。你說,來山寺,來看我的荷花。我說,這個季節沒有荷花的。不可能啊。到了山頂,你一襲長裙一頭長髮衝我笑。殿前水池真的開出滿池的荷花,美得失真。
具體細節有些忘了,但這兩處情境印象深刻。那種空中山寺剎那間荷花幻生的美。在我的夢中你一直有笑容,笑起來很純真,是真正快樂的那種。清爽,天真。
我說,你夢中見到的是我的高我吧。生活中的我被凡俗肉身束縛捆綁。希望能夠迴歸你夢中所見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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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做的馬薩拉茶和上次去德國在超市買的原料做的,滋味有些區別。喜歡這個茶,有尼泊爾的記憶。前幾天想起琅勃拉邦。古寺,旅館的老宅子,集市和日出。可惜當我在那裡的時候,還來不及深深感受它。
早上起來聽音樂做手工,這是她自得其樂的時間。做了她喜歡的味噌湯和兩個飯糰,是肉鬆餡和牛油果餡,全部吃完。每個孩子都帶著一顆種子來到人間。不管如何,這種子會開花結果。
她用廢棄的碎紙片畫了一些蓮花,我夾在書中當作書籤。
她的自發繪畫進入一個新階段。一個小女孩的內心是有什麼樣的世界呢。她終究在以自己的方式成長著。
她的一幅畫作完工。我對她說,媽媽是你最真誠的粉絲。這不是故意表白。我的確尊重任何發自本性、出於天然的作品。不論技法深淺,能夠讓生命力自由流暢地展現、生長。
記得她第一次給我寫英文郵件,稱呼是:mylittleprettymother.漂亮的小媽媽。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但心裡很愉快。
身為母親,在她的心目中我更像是一個戀人、朋友、姐妹的混合體。她對待我的方式很像我年輕時對待戀人的方式,依賴,信任,很多要求,情緒化的要求和古怪脾氣。最真實的一面、最差的一面,暴露給對方。做這樣一個戀人模擬角色很吃力。需要各種哄。讓我忍不住想,自己年輕時的戀人不知受了多少罪。少女總有莫名其妙的發作。
人與人的戀愛遵循的模式,是對母親或父親的一種期望和舊有要求,現在看看,果然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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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現在文采斐然,寫詩歌小說故事,短短幾句隨想也流暢自然,有思考。屢次說被老師誇讚。這恐怕是一種天賦。
做完作業複習完功課,有時她熱衷在電腦前面勤勤懇懇寫小說。此時的自律像換了個人。至今不知道她寫了多少字,有時偷偷背後看一眼,情節對話都很複雜。如痴如醉沉淪其中。
對她說,有時候你去上學了我很想念你。但你放假我也會渴望一個人待著。她說,以後我出去讀書你也不一定能看見我了。我說,是啊。人難免自相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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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並排坐著兩個整容臉年輕姑娘,看起來又白又假。兩位男子認真地談論著機器人,機器人在醫院的運用。以後的世界會越來越不好玩,又或者在另一些人眼中是更好玩了。厭倦這些夢幻般的假象。
無知者無畏。初學佛法者最有信心,學得越多,越知道那多麼不容易。
今天看日本禪師的書,看一天。這些給西方人講課的老師通常講得非常好。他六十五歲猝逝。好的講課是活學活用,不拘於理論。語言本身是生命在流動。
昨天夢見床邊有無形能量在觸控我。
人們一般不願意正視活著的作者。要承受多少愛意,就要承受相應的損傷。
一位作者的作品被高估或低估的評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一生寫了十幾本或幾十本的書,在這些作品中需要有一本或幾本代表創作核心。在書中說出對自己而言重要的觀點。這些觀點也許在當下有效,也許在未來才會被很多人理解,或更不理解。這也並不重要。
作者是否持續出新作,能寫多久,並不是自我完成的標準。是否能夠寫出核心作品,把自己認為重要的觀點集中傳遞,是重點。
花園裡的樹,落花脫盡後便長滿綠葉,之後還會有果實,來年依舊有花期。想起這些來,覺得怎樣都是對的。都是圓滿。我會在時間的宏觀限度裡等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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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閱讀緬甸禪師的書信集。他半途出家,但心思敏銳。這本書快被我畫滿線,大概因為他說的大部分的言論,我都贊同、共鳴。彷彿穿越時空的心之相連。
禪師說到對女兒的愛,「我不需要別人把我的心扉開啟,但她已經把我的心敞開了。與她告別時,感覺自己的心要爆開。我知道自己出家的代價是什麼了。」他直接、坦率,讓人感動。作為一個有特定身份的人,不偽裝自己的情感。雖然這情感仍需要克服。
喝到極好的老白茶,用陶壺燉煮。以及野生古樹紅茶,馥郁獨特的香氣爛漫、野性。喝得渾身通透。同樣的白茶,用鐵壺與銀壺煮,味道並不一樣。感覺鐵壺的更醇厚,銀壺有清泠輕盈氣。
班章古樹與蠟梅。梅花是插瓶幹掉之後自然萎凋的。有藥香。
下了一場大雪。
除了不可控因素,如果掌握分解情緒的思考工具,心念的苦痛和執著不會被當作真實。不會自陷於絕境。
上午工作,下午打掃。晚上靜坐,瑜伽,看一些經文。晚上度過一段心神內斂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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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裡學習,學什麼,跟誰學,我不感興趣。我只想知道,當所有的一切都消逝時,是什麼在你的內心支撐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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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西來的時候,會有熱烈的社交活動。朋友們聚集吃飯,聊天,走動,也聽到來拜訪他的那些人的故事與問題。以及觀察他們的狀態。他們毫無掩飾,說出各種離奇心事。這對我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看到人生百態,彷彿站在暗處觀賞人間戲劇。
對經常宅在家中的我來說,這是瞭解世相的良機。明白什麼叫芸芸眾生。
早上小雪,格西說,天很冷但是不知為何身體覺得格外舒服。我說,在凜冽空氣中能嗅到某種透亮的氣息。一塊匾寫著「現妙明心」,是最近讀《楞嚴經》時讀到的。
「能看見自己心中的佛就可以了。不必捨近求遠。」
凌晨四點起,看到天光亮起來。朋友在廚房煮熱奶茶,大家圍聚在一起喝茶。中午有素食聚餐,白菜、豆腐、菠菜、蘑菇、糌粑,漱口後不吃不喝,正式齋戒。腹中並無不適,潔淨和空盈之感。只是口乾舌燥。
深夜從郊外坐地鐵回城,在地鐵站小跑一下,覺得有些體力消耗。地鐵車廂裡,感受到體內不吃不喝的壓力隱約來襲。從車站到車廂,有陌生人吵架,嗔怒急躁。汙染的環境更需要付出能量去抵抗。想喝水,剋制。出地鐵站,微雨,一路走回家。
身體裡有點亮和通透之感,探索黑暗隧道,探索身體的限度。據說印第安人做重要的事情之前需要禁食。禁食可以靠近神性。
感覺到一種重生般的飽滿狀態。想著人是否有能力視外界如淨土,拋開種種庸俗常態的成見,剋制凡態。
世俗圈子,常見到人們彼此之間不厭倦的互相吹捧、恭維,我該慶幸擁有自由可以避開交際應酬。
妙境只能出現於清淨心。時代暗流洶湧,人差一點本性自覺,只能被捲入洪濤。從來不說好聽的話取悅別人。固然吹捧讚美能讓他人愉快,也讓自己受益,但無法做到。這也是一種傲慢嗎。格西說,這是自己的一種性格。
有人說,親近善知識,是親近「正命」,其實是行路需要有標杆有方向有旗子有訊號。心會有散亂迷途。善知識的意義在於此,他的出現會幫助你調整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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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見性超越語言。糾結於集體環境、概念標籤、形式主義、畫地為牢,只是浪費時間。人被世間法捆縛而不自知,同樣,也會被頭腦所捆縛而不自知。
粉碎是其中關鍵。粉碎意味著更新。
格西的兩個觀點有啟發性。一、人有在格鬥中攻擊的力量,也一定要懂得如何防禦。一個方式在力量快速的時候,必然有很大的危險性。二、如果在認真學習,需要做一個在外表看來普通、平淡的人。
來拜訪的女子,喜歡錶述,講話清晰,慢騰騰,眼神深。說一句背後彷彿有三句。現在看人,其身上的業力程度會自動顯現。
一位男性,手腕上戴一串小尺寸佛珠,珠子發黑發出光澤。問他什麼材質。他說是極為一般的檀木,已戴了十年。他學習佛法二十年,一天念五萬遍心咒,很多經書背誦如流。我心想,既然已經學到這個程度,不該還在人間流落。早該去山間隱居。人要突破肉身與物質的限制極為困難。
格西對一切人無分別無評價,有求必應。即便是看起來有些貪婪的要求,也永遠落落大方,不推託。若沒有慈悲心,恐做不到如此。且從不期待回報。
走廊裡聽見他誦經的聲音,嗡嗡震盪具有能量,房間裡有藏香氣息和酥油燈的味道。他讓我喝一碗熱麵湯。拿出文選閱讀給他聽,聽他講解。結束之後閒聊,聽他興之所至講起以前的事情。封閉的房間裡只有言語與安靜交替發生。周圍的一切化為烏有。心的頻率在傳遞。
讀一本書,日本和尚獨自去西藏,拜訪洞窟裡七十多歲的聖人。對方問他,天底下有所謂的「眾生」這種存在嗎。
格西說,這樣的年齡彷彿是一棵大樹最粗壯的時候。可以幫助很多人。
他用清水與菩提葉在各個房間灑淨。我們輪流喝了這水,把這淨水塗在頭上。一起去雲居寺,在遼代古塔邊,他問,五十年以後我們這次一起來的人,大家全都不在了吧。我說,是的,人不在了,塔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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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從杭州寄來山上剛挖的一小箱冬筍。結實,新鮮,帶著山林泥土與溼氣。大半分給朋友,自己留下六隻。晚上格西、朋友們、幾個孩子來家裡吃火鍋。把四隻冬筍剝皮、切片,裝了一大盤涮鍋。味道鮮美,很快一掃而空。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晚飯後,樓上鄰居來看格西。煮普洱茶、提問解答,夜深時一一道別。孩子們在廚房做東西給大人吃,玩得高興。一小箱冬筍轉眼只剩下兩隻,放進冰箱。好東西與大家分享才不浪費。
這是格西明天離開北京之前最後一次聚餐。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
他像洗牌一般把我再次洗一遍,幫我整理乾淨、梳理整齊。旁觀他如何待人處事,應景對物,都是學習。不管面對怎樣的人、怎樣的場景,始終如一。收放自如,沉穩安定。有時滔滔不絕,智慧自如。有時沉默不語,不動聲色。
以前我們談論過不露凡態四字。送別時,看著四周奔逐吵鬧的塵世,心想,要突破對世界庸俗、沉淪的看法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要經常點亮著心裡的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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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給您寫信的機緣,當然是因為讀完您的新書《夏摩山谷》……有一些句子,看完以後眼淚會不受控制地流下來,聽了善法以後,感覺粗鄙的靈魂有了歸途,眼淚會奪眶而出,不由意識主導。這本書的另外一個進步,是文字。文字越來越容易讀,去掉了很多繁瑣的裝飾,但不失優美。讀起來很舒服。我個人認為佛經的文字是世界上最美的文字,貴極了又素極了。希望您的文字越來越簡單而有力。
我們沒見過面,只是手機裡存有幾張你的照片。可有時候會夢見你輕輕撫摸我的腦袋,而我閉眼流下了眼淚,彷彿是很神聖的時刻。你沒有了戾氣和清冷,沒有了少年執念帶來的撕扯疼痛,留下的通透明晰後的溫柔。不再橫衝直撞,也過上了每篇文章曾預示的未來。
沒有力量的人,無法面對自己的人,寫不出來你的文字,也沒有那樣的感受和筆觸。致敬於你對自我的誠實和不停歇地向內探索。真實和智慧被愚人評論和嘲笑是不可避免的命運。你的書一直滋潤我,療愈我。赤裸透徹。
你獨特的生存狀態和寫作路徑可以給我指引一些方向,讀你的文字整個人也跟著清淨起來。那天在書店碰到你的讀者,年齡相差很多也可以一起坐下來喝茶聊好久。想保持這種清明開放的狀態。
選擇大眾認同的存在方式因為安全。追求內心世界精神生活的人是少數,意味著獨自上路前行,有時連傾訴也找不到同類,更別說認同。這樣的人內心強大。
你純化了自己,越寫越好。我喜歡的是這個過程,並不是具體的某一點。也從未當真,更像是一個心靈島嶼擱淺的岩層,不美,覺得空淡明亮。你在我的心底這麼多年,已經是一個鑽石的質地,從他者到自我的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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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在家避靜從1月24日開始。雖然在家,並沒有進入寫作狀態,以讀書、看電影、做家務、做飯度日。看了一些新聞、報道,負面資訊吸收過多,不知真假。除了導致身心不適,沒有什麼其他作用。決定把感官收斂關閉。
反省與觀察自己第一重要。有些記錄也許對正發生的狀態來說,開啟一些視窗,但這些文字所代表的不是唯一的也不是最重要的價值。社會需要不同型別的寫作者。寫作者不是發出口號的人,而是思考與記錄一切發生的人。思考與記錄有不同的層級和狀態。
越是慘痛強烈的事情,越需要時間深度過濾,之後才能有客觀的反省與整理。在事情發生時,保持觀察、思考、過濾與尊重有其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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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摩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