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佛前油燈

一切境 慶山 第2頁,共2頁

「早晨起來,看到新冠全球暴發了。嘆息。看樣子,造化弄人,不光讓我們在疾病的認識和治療方面有了對照組,在民眾心態和社會治理方面也創造了相應的對照組。未來社會,需要人類攜手解決的全球性問題恐怕更多,只願明天會更好。個人覺得,人類群體若無法有效平衡自身層面的各種矛盾,跟大自然和諧共處就是一句空話。」

早上看到朋友發的感想。最後一句是重點。目前不盡然是與大自然共處的問題,也在人毀人。唯物主義、科技主義和無神論者們在這場大瘟疫中得到的結論是什麼呢。

薩滿老人如果看到全世界的瘟疫,又該如何處理。大概除了聯合起來一個薩滿團隊,一起爬到高山頂上做火供儀式長時間祈禱,也別無他法。個人承擔不起集體業力,沒有人可以力挽狂瀾。只會被集體業力滾裹、覆蓋、撕咬、吞噬。

疾病帶來恐懼、損傷,逼迫每個人進入內在,看到之前不曾被揭開的暗流。如果人的注意力能夠從對外的狂亂與迷失中撤回,自處,並重新思考如何生存的意義。重啟與新生便已埋下種子。

人與人,與萬物相連,好像神聖的曼陀羅。所有圓心相連,才能勾畫和創造出各種奇幻結構。世界的樣子,由每一個人及萬物的心互相牽連聯結而完成。

世界的模樣,決定於自己如何對待人與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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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空空蕩蕩,人與人之間疏遠隔離。恐懼彌散,在家裡閉關自守的日子,單調,孤獨。很多人也許會突然醒悟,發現在生活中,以前那些強烈喜愛與執著的事物其實並不重要。比如美妝、華服、豪車、美食,被關注、讚美,歌頌與驕傲……

人只需要健康,身心平安,有生活基本的保障。世界和平,內心安寧。

「藝術是智慧在實踐中所具有的美德,它需要苦行才能成就,是把自我中慳嗇的那部分徹底拋棄後餘留的部分。作家必須仰賴陌生人挑剔和嚴格的審視作為評判。他內心住著的那位先知必須要面對世間的各種怪胎。」

年輕時候無非都有些縱慾、憤怒、緊張、驕傲,創作也圍繞著黑暗、孤獨、叛逆之類的妄想。慢慢看到世間的核,放鬆下來,變得平凡,顯得淡漠。外表上看像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內心趨向廣漠的歸途。

一些人年輕時候和老去是兩回事。也有從不變化、從不生長的。

遠方寄來的一箱茶葉,肉桂水仙形形色色各種。距離我們拉薩初見以及峽谷一起旅行,差不多過去二十年。曾經四處遊蕩的浪子,這二十年發生了很多事。後來再不曾見面。但對方內心的一絲牽掛,讓我們現在都還沒有成為陌路人。

想想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些很長,有些很短。長或短,依靠的都是心中的一念。心中的一念未熄滅,那火光就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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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身上發現自己少女時候的影子。無法改變她。唯一能改變的是讓自己更有底氣,平心靜氣,開放接納。她將隨著自身的軌道走,畢竟還是要有放手的勇氣。想起她小時候胖乎乎的跟我走在旅途中的樣子,還有點留戀。但這是情緒。我知道它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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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從整體和深處去挖掘事情的原因,大多是情緒宣洩。

空氣中沒有什麼美好氣味,只有暴戾。世人所熱衷的那些嘴巴上的責任、口頭上的慈悲,要能記得把自己洗洗乾淨就好了。

榮格說,「我看到巨人的腳踏平一座城市,那麼我該如何詮釋它呢……他們都將極度沉湎於這些可怕的體驗,盲目的意志讓他們把這些都理解成外部的事件。而這都是發生在內部的事件……如果恐懼變得足夠強大,它就能夠讓人向內看,那麼人們便不再從別人那裡尋找原我,而轉向自身尋找。我看到了它,我知道這就是道路。」

對死亡與疾病的恐懼,如果能轉化成一場清洗與整理。如同轉化成水,洗去習慣的生活方式,洗去原有生命形態,洗去人投入在物質慾望、購物消費、時尚潮流、娛樂交際、男女歡愛、網路直播、電子產品……各種形式之中的狂熱與昏沉。洗去慾望、妄念、野心、貪婪。洗去自傲,也洗去自欺。允許舊有的自我被擊碎。

新嘗試的一種香水,清幽冷冽。彷彿山谷中的白色百合和冬日水仙,兩種喜歡的白花集合。

有這樣一套過程挺好的,生老病死,知道是一場夢。總是年輕有什麼意思。

「文字如佛前油燈,亮著火光。好,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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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朋友家裡吃飯。牛肉包子,胡蘿蔔湯,美味午餐。午後疲倦在沙發上入睡一小會,告辭。感覺持續一個多月的疲憊、紛雜、不適收尾。說起最近新聞,一則縱火案。最近暴戾新聞層出不窮。

有人發的德國機場照片,清冷蕭條。國內則開始熱衷網路平臺上兜售各種廉價不明的物品,形形色色,五花八門。名人明星們也來助陣。這是企圖以物質主義掩蓋痛苦嗎。

現在的時代,對年輕人來說是巨大的考驗。貌似有太多一夜暴富的機會,不過是各種謊言遮蔽的泡沫。大部分人從事的是趁火打劫的冒險與遊戲,但社會需要的卻是腳踏實地的建設性的行動。需要認認真真的生產、創造、實踐、造福的願望與實踐。而不是表演、兜售、投機取巧、取悅他人、熱衷虛擬空間。

人們以為廉價而氾濫的物質產品能夠逃避現實,或者暫時得到歡愉,這是在迴避精神成長與獨立。不讀書,不去從事建設性的行為,生命是被虛度的。

這一兩年確實是讓人靠近真實最近的一刻。相信很多地球人都被這股力量震懾而警醒了。活著是什麼,活著在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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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說,我與世界相遇,我與世界相蝕。我必不辱使命,得以與眾生相遇。

佈道者最大的問題是容易觸怒他人。總有人覺得被對方觸犯了自尊。

當以自性為根本上師。只是我們敢於相信自己嗎。

我們是宇宙幻化遊戲中極為微渺而脆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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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閱讀的一些美好的摘句。

自身病痛與親人離去的痛苦是真實的,其他痛苦並不是真正的痛苦。別人的眼光、世俗的看法並不重要,自己的內心感覺最重要。人應該將有價值的東西引入自己的生命。至少,讓自己活成一個自在、健康的人,這是作為自然界生命的最基本意、第一意。幼兒為第一意而活,乃至根本不知第一意,更全然不知其他。

武士的精神:在何種程度上可以隱忍而何種程度上不能受辱,在何種程度上要約束自己的情感而何種程度上須態度鮮明不容置辯,在何種程度上有所為有所不為,而何種程度上須知其不可為而為之。

減少文字,而多增加符號和影像的觀想,以斷除知性的分別心,和內心的實相取得聯絡。

當我們心中缺乏對生命中最親近的那兩個人的敬意(如山的父親,如水的母親),大概我們對遇見的其他人、事、物也很難生起真正的敬意。而對人生缺乏敬意,就等於對人生的輕視。

轉河沙穢土成清淨法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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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讀經,讀到的是字,但也不僅僅是字。字化開流動、無處不及,發出光與熱。不捨得入睡。

休息讀幾頁書。連續三天不讀書人會覺得乾涸,甚至覺得有些面目可憎……

早上點一支幾年前在東京買的香,盒子上是手工貼上的三層雅緻色紙。認真製作,細膩心意,古雅審美,這樣的物品才能在被使用時真正滋養他人。人也許很容易去盲目購物,卻很少關注自身與物品之間的真正關係。

與其熱衷填塞粗陋的慾望,不如去進行精湛美好的創造更能增進意識。

獨自看《羅馬》。放映廳稀稀拉拉十個人不到。電影結束後大家沒有走,聽著細微音效若有若無,彷彿旁觀導演夢境與記憶的餘韻。突然覺得美妙極了。影片恍若沒有什麼情節,重點在鏡頭移動、視覺、聽覺、排程。往事被藝術過濾之後,情感與命運的破碎、變化、殘酷、痛楚也被溶解、轉化,而成為時間行程中柔美與靜謐的一部分。

字幕結束時出現一句:願世間和諧友愛。

據說資金大部分都用於復原七十年代導演記憶中的街區。誰沒有兒時回憶。能這樣拍電影真是太爽快了。

按照禪定角度,孤身攀巖的alex以及其他的一切不惜為之喪命的戶外冒險者,樂此不疲的原因並不是對結果的執著,以及滿足征服欲或證明自己的衝動,這些都太小兒科。他們在這個過程中因為專注和超越雜念帶來的寧靜,足夠享受到與本源融為一體的滿足與巨大空靈。

這是一種極致到無法表達的神醉。日常人是難以理解的,因為沒有親身經驗。

人缺乏的不是學習的能力,而是愛的匱乏。這種愛,不是無覺知的汙染的情愛關係,而是活泉般的存在。填滿自己,再流向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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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來,人生安排的每一個階段,種種困難、變化,背後都有深刻的寓意。為了考驗我們的生命,這股意志的力量強大。必須是個勇敢的人,才能被推動著穿過這片夜色中黑茫茫的森林。大海在前面。這條路要走完,才能靠近它,躍入。

生活已很艱難,時間短暫,無常隨時襲擊。即便這樣,很多人仍常覺得自己是不會老也不會死的。如果人真心願意去面對自己會老、會死的現實,也許會用另外一種方式生活。而不是住在自我的監牢裡自欺欺人。

自在而快樂的人,要先粉碎掉太多東西。這是對限制重重的肉身的挑戰。人依靠是否具有勇氣而產生區別。

內心和諧,才能不怎麼需要他人,並給身邊的人帶去優美和益處。因自身缺乏而渴求,會損傷彼此。

人與人之間是同等能量相吸。如果有個魔般的愛人與你糾鬥,一定反省自己的心裡,有一部分魔性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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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聽課,結束後回答讀者提問。問題累積到四千條,我只能回答其中的一兩百條。但會持之以恆。上次與友聊天,他說他在教繪畫課,在不斷被提問中感覺學習了很多。我也是這種感受。感謝陌生人敞開自己。在大量的我執煩惱當中,是共同去修習無我及空性觀的途徑。在這些各式各樣的問題當中可以看見清明,「煩惱即菩提」。

只是生活中沒有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問題。所謂來自他人的建議、看法,最後都沒有自我教育、自控、自身實踐來得重要。沒有一勞永逸,也沒有輕而易舉。

有些問題真誠而苦楚,但我沒有更多精力,只能逐漸地勉力地多做回覆。

見諒了。

之前的問答將結整合《心的千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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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朋友結伴遠行。戴了一隻兒童手錶電話。我對她說,雖然是出去旅行,也不能給她手機和ipad,想讓她專心看風景、畫畫,而不是被電子產品吸引心力分散。零花錢給得也不多,一兩百,不能隨便買東西,要剩一些回來。她都答應。

又對她說,和同住的朋友在一起,記得使用洗手間後打掃乾淨,禮讓,多照顧和幫助別人,不事事想著自己。有機會幫大家做事。她也同意。

第一天抵達,給我打了十個電話。後來每天打一個。什麼事都跟我說一說。她想念我,我也想念她。獨自反省很多事。晚上想給她寫封書信。

在我與她之間,應該始終保持這種情感的正向聯結和精神支援。我要盡到責任。

她在快樂地旅行,阿姨去郊外幫忙。發現單身生活不容易。我對世俗生活沒有依傍,少有熱情。也許因為生活中的日常內容純度不夠高。

她是我的平衡器和鎮定劑。她不在身邊,我會成為一個寫作、抽菸、瞎逛、看影片、失眠、吃零食、吊兒郎當的人。成為沒有她之前的模樣。

每天細雨濛濛,湖裡的島被煙霧籠罩。山峰一個疊一個,有深有淺,暗淡無光。島嶼上樹林叢叢,一片朦朧的深綠色。湖上的波紋慢慢地擴張,時間般的紋理,前進無止。天上的雲快速移動,有的卻與其他的雲彩滾動。烏壓壓的一片天,有的地方露出一點光芒。山消失了,除了山和淺灰色,都無影無蹤。閃電照亮整個湖面和群山。雷聲尖銳無比,像是嚇唬你的小孩,我被嚇得半死,雨的聲音吞沒整個世界。整個世界消失了。伸手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霧。雨像水晶珠簾似的從天宮裡散落下來。過了一會兒,一束白光像紗簾一樣從天上慢慢飄下來,可是雨還是未停。島也變得若隱若現,沉重的雨聲也清脆和小了許多。湖面上少了許多聲息。雨點小了,雨也快停了。

她十一歲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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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呼嘯,照樣出門看中醫。

吃過三輪藥方,感覺壯實一些。最近一直在調理氣血問題。之前對身體沒有照顧且消耗精氣神的日子太久,到了一定時候,肉身發出訊號。像地球負載著人類的損耗拖累,當它想保護自己,也會發出訊號,以此讓人類被動地消停下來。肉身相同。

這一段時間它因此得到足夠的照顧、休息與關注。

讀了一些關於健康及身體的訊息。這個階段,結合自身,剛好把健康與肉身的相關主題探索一輪。把技巧與觀念互相結合並實踐。醫者,先醫自己,再醫他人。療愈肉身的同時,其實是在療愈內在。

意志力過強是危險的,觸探不到傷害的底線。只有身體給出明確的訊號,才開始關注與照顧它的需求。

中醫和修道之路一樣艱難,主要是充滿歧途,魚龍混雜,因為嘗試探索而耗費精力、時間、經濟。那麼,西醫之路和絕對的物質現實主義就顯得理性、簡潔而有效嗎。也不是。凡涉及身心整體、內外的,無一不是危險而複雜的綜合工程。最重要的仍是自身的啟動。年齡到了轉折期,身體開始有變化與顯示,也許需要結清前半生的意思。學習,淨化,清理,療愈,是新起點。

對待勞損不適,不是去對抗,而是保持觀察,感受各種經驗。隨順它的變化起伏。這種觀察與隨順,很重要。中醫或西醫最終不能起決定性作用。而要通過運動、練功、功課,培育正氣、陽氣,逐漸去恢復與調整。有堅持的信念。

晚上朋友打來電話,提出兩個建議:一、不能意志力太強;二、庸俗一些地生活,而非太上進。她說,中醫和修行一樣,是改命。人要改命多難。她說得都對。人自有其命中軌道,不容易脫離。有些事做不到。想起來一些作者的書曾帶來很多幫助,但他們有些是四五十歲死的,酗酒,疾病,或其他。

回頭再看,如果沒有這兩項,也不會是現在的我。可能是另外模樣的我。所謂業力病,有時是明知應該如何,卻做不到。事實上,人能夠做好的,或越做越好的,也是業力範圍裡的內容。按照電影《心靈奇旅》的說法,是選擇來地球時已經確認的配置。

積極努力之餘,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接受。

人若真能吃吃喝喝埋頭賺錢覺得開心滿足過完一生,再能夠無病無痛,也許不錯。一些人就是這樣過完。但若逐漸深入覺知,會吸引到各種考驗而督促晉級。觸目驚心,如履薄冰。

三四天高強度閱讀,今天讀完最後一頁。晚上打坐,感受不一樣。喝一碗生磨核桃糊,準備早睡。朋友問我,如果你沒書讀會怎麼辦。我說,戶外,走路,旅行。但是現在身體休養,暫時不能出門旅行,大風冬天也不適合戶外,只有讀書。讀累了做功課,養蘭花。

縝密而優雅的理論表達需要專注的理解力。讀了一會頭疼。緩一緩。我的頭腦著迷於深度智識,像吃過純度太高的食物,其他的很難令心覺得滿足與興奮。有點危險。晚上以靜坐放鬆休息。

一些本應對人類幫助極大的訊息,在書店裡幾乎買不到。人們缺乏正確而深刻的方式去觀察與認識自己。這些書,是五十年前的資訊。當時作者就已說到,人們幾乎是在以一種病態的方式,故意地忽略或輕視那些可以幫助到人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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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夢見去寺院,沿著石頭臺階,每一個臺階都有一條眼鏡蛇一般的扁扁腦袋如花朵的蛇,抬著頭靜靜地盤在那裡。夢見小姑娘,她有些長大了,我說讓媽媽抱抱,她跑開,走在前面,十分淘氣。

朋友對我說,你一年估計能看一千本書,我呢,一年把一本書讀了一千遍。當然我一年讀不到一千本書,大部分書我已經不讀了。現在的狀況是,感興趣的幾個門類和作者,反覆讀,來回讀。

賣掉上千本書,它們並非沒有價值只是對我而言已沒有作用。像小時候玩過的八音盒,放著也可以,最好是給有興趣的人繼續玩。

也許朋友認為人不需要讀太多書。我贊同花一年時間把一本書讀一千遍,也許不止一千遍。那是經文。我是個寫作者,輸出需要先輸入,輸入之後去消化、萃取,用生命經驗和認知與它們互相驗證,然後輸出感受。

所有的寫作、閱讀行為無非是在傳承真理。沒有什麼新發明。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進行表達和傳播。真理的表達不侷限於一類或一個區域。瞭解與學習愈多,愈加可以掃除偏見。

偏見的源頭通常是不瞭解。或不足夠了解。

什麼是真正的慈悲。我們帶給他人的是平靜快樂還是汙染破壞。我們付出了多少又期待回報多少。我們是否嘗試去理解犧牲、承諾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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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感以後寫新作的時間會減少。我不覺得自己是一個標準作者,虛構幾個故事編些人物情節不痛不癢地就寫出一本。從來也不是這樣幹活。我並沒有那種以寫作為生存工具的技巧。寫作獨立於我的生活。生活第一重要。其後才有寫作對生活的萃取。

這意味著我的工作方式,要經歷好幾年的身心萃取才能寫一本新書。

在影片、影像佔主流的現在,卻比以往更喜歡讀書。感受到文字比影片、影像長久、深遠的特質,以及閱讀對人的精神系統所發生的作用。閱讀需要經過學習、訓練,持續深入。理解力提高,文字背後的含義才能清楚洞明。像一簇火焰久久地發出亮光……此時,閱讀的樂趣才會發生。

一本相印之書值得反覆、經年閱讀,每一次讀都是常新。

「這些文字,是一種攀登雪峰的超越,清冷、純淨至透明的文字,寒涼之氣侵入肌骨,幾乎沒有了塵世的氣息、人的氣息,寂靜安寧。從隨筆到短篇、長篇,體現了一種隱匿的激情。但她的小說有時太理性。有人說,比她自己更豁得出去的人,才會更理解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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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愛可以被美化嗎。我覺得世上從來沒有完美的母親,完美的母愛。事實上,真正的母愛都夾雜著疲憊、愧疚、悲傷、艱辛、憤怒、孤獨感等各種情緒。沒有被好好愛過的女性們很難成為可以去愛的母親,除非能夠反省、自我教育以及一直在學習……否則母愛與男女關係一樣,也會控制與佔有當道,以失望與遠離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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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事故,除去經濟、社會因素,至少有一半原因是在於對陌生人缺乏一種共情、理解、體諒與慈悲。如果都只為自己想、不為對方想,人與人的立場不一,負面情緒與對立反應不受自我管理,衝突、嗔恨、互相激發的戾氣由此而生,會造成悲劇。對他人,一念之善,一念之後退,一念之彼此憐憫多麼重要。

真正明白自身之苦,才會體悟他人之苦、眾生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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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姑娘在大屋安安靜靜過一天。

她看書、做作業、和補習老師影片、畫漫畫、寫詩。我做飯,她幫我清理廚房和洗碗。樓上樓下叫一聲都能聽見。我對她說,你叫媽媽的聲音還跟五六歲時一樣。不知道你二十歲時叫媽媽會是什麼聲音。我心想,也許聽到依然覺得那是一個五六歲女孩的聲音。

我在廚房做麵包,熬中藥,做面。一心一意養身體,書也幾乎不看。只是聽著寂靜。偶爾有清脆鳥聲。屋裡的蘭花安安靜靜。中午出去散步走一走,路上無人。午睡時,她在讀詩集,給我念了兩首長詩。她內心純真,幾乎不對世事感興趣。不看電視。這有助於她的精神發展,還是小女童的內心。不覺得孤獨。夜色黑下來,聽到她在二樓獨自朗誦。

這幾年一切旅行都有限制。今天看到朋友發的幾句:喜生陽,動生陽,慈生陽,心剛百病起,念柔萬邪熄。對朋友說,我的心剛強。其實一直在試圖降服剛強的心,即便有些推進,之前的種子依然要結果。最好離開北京去村莊裡住一陣,身體才能徹底恢復。

早上下雨,風雨無阻寒暑無別,撐傘出去快速步行三公里。廣闊無人,雨中荒涼。想起住在瑞士鄉下時,每一幢大屋相距甚遠,孑然獨立於草坡或山路旁邊,遺世獨立的生活環境。他們劈柴、推著童車帶孩子散步、跑步去古老森林、在家閱讀繪畫彈鋼琴、與朋友有時聚會,這樣生活。那段日子一直留在印象裡。

都是人類,都有貪嗔痴,都有生活困境。但人與人之間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畢竟還是有區別。現在我差不多有百分之三十與那段日子相同。空曠無人,獨立自處。常人難以持續的寂靜,卻給了我太多啟發的迴響。在大屋整理東西、做飯、洗衣服、喝茶、發呆。早晚出門散步,做功課。

今天問她,你覺得寂寞嗎。她說,並沒有。與世隔絕,內心平靜。我說,也可以請好朋友來家裡開派對,她搖頭說不需要。她有這份成年人也未必具有的獨處能力,也是一個老靈魂來著。除了上網路補習課,聽大學的西方文論課程,閒暇時,她津津有味、執迷不悟地穿小珠子做手工,把極微小的珠子做成花瓣再做成花朵……專注而喜樂地進入定境。

沉浸在某種沉寂無聲的波濤之中。這是寂靜才能給予的清空。想想最近這段時間很少消費。沒有餐廳電影院冰激凌,很少見到人。對她說,我們住在山上洞穴裡。

小姑娘在大屋裡自己睡。每天早上醒來去她房間,擠進她的被窩躺一會兒。人之天性,最愛的都是孩子。這是被設定的程式,否則兒童們無法順利成人。恐怕任何關係都達不到這種程式設定的天真自然,但也僅侷限於父母對孩子。孩子對父母,是另一套規則。

離開她房間之後,梳洗,煨桑,喝淡鹽水,服藥,出門去河邊。路口見到一隻喜鵲銜著撿來的碎樹枝,飛到在槐樹上搭建起來的窩。它辛辛苦苦搭了漂亮而結實的窩,準備生產與哺育。放下樹枝。它蹲在窩裡大聲叫著,也許是注意到我的觀察。內心傳送六字真言贈予它。

這樣的日子難得,安安靜靜與時間同在。彷彿在一片波濤緩緩滑動的大海中,獨自遊著……也許是某種特意的安排。否則我是個不知道如何在體力與精神的消耗中找到邊界的人。堅持與忍耐如果越界,會傷害自己。

到了這個年齡,這個安排對我說,停一停,調整好身心。後面還有道路。

身體在轉折期的各種狀況,強迫停下來休息。想起過往,幾乎都是奔波、勞碌、顛沛流離、寫作,再難的地方也去了,再深的難過也吞嚥消化了。徹底休息下來的日子,以前從未有過。這次,足夠認認真真想清楚許多事。

信任是,把問題託付給自然的趨向,不試圖掌控或打斷,也不心生懷疑。

更愛自己一些。也更柔軟而沉著地愛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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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經一天。以前讀不懂的地方,現在感覺有讀懂。

華麗繁複,層層遞進,刨根究底,邏輯周密。像埃及出現莫名其妙的雄壯金字塔,佛經到底如何由肉身凡人記錄、流傳下來的,背後也有其他,諸位向佛陀發起連珠炮提問的菩薩,都是資深的角度精確、不屈不撓的優秀訪問者……的確,學會如何發問,並且追問不休太重要了。

糞穢無論是增多一些或減少一些,終不能使糞穢變成香潔的……比喻,也是服了。

晚上散步看見大圓月,周圍有一大團虹光。用海鹽泡澡,早睡。明日能否五點起。早上先一個小時戶外運動,上午乾點活,中午小睡,下午讀書,晚上靜坐,早起早睡。珍惜回城前的一週隱居。

及時行樂是,把當下的行動和感受提煉出純度。不判斷,不設限,不焦慮,不怨憎。投入而充分,活出這一刻的天真。如果有了這樣的心得,人便可以嘗試一切開放的事情,體驗種種幻象。

當人們議論,這個人死了,那個人死了,但不知道有沒有想過,其實每個人都會死。只是自己不能夠知道目前處在哪個座標點……還有人連死都不能提,覺得不吉利,最好埋頭當鴕鳥。我們對死亡缺乏一種尊重。以前唐望說,懲罰淘氣不可管教的孩子最好的方法是帶他去看死人。然後讓一個陌生人狠狠揍他一頓。

睡前和朋友聊幾句。她說以前做心理社群的工作,認識到人表達自己的能量,傾聽與承受對肉體與精神也是一種考驗。我說我瞭解。因為我經常是個傾聽者。傾聽其實是很重要的治癒。類似善行。我隨時都願意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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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一個有趣人。

他幫我拔罐扎針,手摸到我的腿和腳,說,你做過什麼運動了,這樣結實,和其他人不一樣。我說,以前走過很多路。他說,你看,人做過的事情都會留下痕跡。他讓助手過來摸我的小腿,說,這肌肉多實沉。他說,你的身體底子很好,心臟健康,總司令官很健康。唯一的問題是情緒。你不能太理性,明白,現在需要回到糊塗。糊塗是一種境界。作為醫生我給你的建議,打扮得漂漂亮亮,經常開心,多笑笑,做一些庸俗熱鬧的事情,談戀愛。身體肯定都能好。

說,有福報的人談戀愛會有靈魂伴侶,福報差的才是那種肉體之歡。但你知道人為什麼要談戀愛嗎。談戀愛其實是救人。又說,不能總喜歡那種精神性的高處的美,人世間殘缺也要下來看一看。那是另一種美。

拔罐之後,欣賞一下,說,拔罐拔得好單說,重要的還能拔出藝術感。今天拔的是巴洛克風格。我笑得不行。他說,你看,你現在這樣笑,是心裡發出來的笑聲,甜美。以後經常這樣笑。

按摩頭部的時候,他問我,你感覺地獄在哪裡。我說,地獄大概不用死了再去,很多人活著就在經受地獄。身體、心,都有地獄體驗。他說,我和你想的一樣。有時候我想人活著就是在地獄裡,人死了才能走。你看一些人走得很快,很早。他說,糟了,我們可能道破天機。

他說,現在不喜歡講課,喜歡一線臨床。講課一大堆人,也不知道聽了之後多少人會懂。臨床,至少見一個幫助一個,真正讓對方好起來。我說,是的,都是活生生個體,每一個背後都有自己的歷史和來路。

他讓我想起以前碰見過的那種人,話裡有密碼,需要人迅速接應。接應了,他會喜歡講。

他說,人特別要警惕利誘。所有的事都會養成習慣。誘惑背後基本上都有危險。有些表面看起來很好的事我也不會去做。有一次和人喝酒喝得半醉,我說,寧可變回一個傻瓜。一無所知的人說不定能真正成道。我們懂的都太多了,都是障礙。

他說,明天你會覺得疲憊,只管睡覺。他又重複,記得喝酒吃肉,別再吃海鮮。我說,你讓我喝酒,那是晚上喝嗎。他說,想喝就喝,隨時來一杯。不用提前炒幾個菜。抽菸呢,看得出來你不是身體需要,只是情緒需要。情緒需要可以抽幾根。但煙對胃不好。咖啡對心臟好,目前你血少,以後再喝。茶只喝炭火烤過的。單樅,巖茶,炭烤的烏龍,那種芳香很足的茶,可以行氣,也要少喝。多吃點甜食。

穿大衣時他還在對我說話。是愛說話的陽氣十足的男人。

我回到家想想也不知道喝什麼酒。朋友前幾天送來自釀的米酒,覺得睏乏,喝了兩小杯,睡一會。不知為什麼,見完他很想誦經。誦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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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昨天四個孩子過來做客,睡榻榻米,今天又來一個。吃完晚飯,和群裡同修約好一起打坐,一個小時結束後反倒有了精神。開始做麵包。做著做著餓了,開啟一個罐頭。吃完洗澡。又是很晚睡下。

朋友的孩子,一個十歲女孩,來家裡住過幾次,即便在一堆孩子當中她也顯得很特別。愛與人交流,很感性,有感情,經常說出奇思怪想而又認真坦誠。早上一堆孩子吃早餐,我問他們,昨天睡得好嗎,做夢了嗎。只有她興高采烈地講述自己的夢境。見到大人有什麼需求,也會立刻察覺,幫忙。

一次,她認真地取出一顆糖果給我,說,我很喜歡你。我說,我也喜歡你,我們抱一下。她高高興興張開手臂。一次她在我家住過之後要告別,默默用硬卡紙做了禮物送我,畫了一幅佛陀像。我在廚房做麵包,她特意走過來看看,跟我聊幾句。很少見到這樣不認生、不拘謹、不設限的孩子。有一種感情與真誠。

今天跟她媽媽聊天,我說,你以後要付出很多精力照顧這個孩子,她有靈性,跟大多人不一樣。不要讓她的靈性受到傷害或扭曲。她的特質現在已很明顯,只會按照這種特質長大、去生活。想想成年以後,這種靈性如何還能繼續保留或發展,這是艱難的任務。而且比上什麼大學做什麼工作之類,都重要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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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禪。那些戰戰兢兢、小心謹慎地琢磨它、參拜它、議論它,想征服它而開悟的人,應該是走錯路了。禪沒有路,它是一種象徵。

好的作品裡都是內氣流動。如同好畫好字,看到的也滿滿都是氣。

早上醒來,心裡廓然茫茫,像雪後曠野。只有兩個聲音,說,這個世界確實是這種樣子。它是這樣,無法言說的,悲欣交集的。此時就進入空洞隧道。

站在懸崖頂上的臨淵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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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在人潮擁擠的地鐵裡,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我知道我的心在默默地向一切眾生散發慈愛:願大家無敵意、無危險。無精神的痛苦,無身體的痛苦。願大家保持快樂。

當我靜坐的時候,我知道我的心在默默地向一切眾生散發慈愛:願大家無敵意、無危險。無精神的痛苦,無身體的痛苦。願大家保持快樂。

當我看見天空中的飛鳥,水裡的小魚,或是一個陌生人和我擦肩而過,我的心都在默默地散發慈愛:願你無敵意、無危險。無精神的痛苦,無身體的痛苦。願你保持快樂。

一段溫柔的祈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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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受邀為內文搭配十幅插圖的小故事書已出版。文字作者翻譯了一本英國詩集,之前也想邀請她配插圖。彼此沒有見過面,多次郵件來往中,其溫柔善良優雅之措辭令人願意合作。對小姑娘來說,一次開啟很重要,也是所謂的緣起。

創作並不是僅僅有才華就可以,需要堅定、恆心。快滿十三歲,拿到人生第一筆繪畫稿費。

得到一個高階電動縫紉機,高興極了。她為這些事物吸引,我也放任她玩耍。她說,媽媽,你和別的媽媽太不一樣。我說,怎麼不一樣。她說,你會讓我做一些特別的事情,有些事別的媽媽絕對不會讓孩子做。她指的是我會讓她嘗試一下各種事的滋味。

她說,還有,你是完全散養的。我說,那散養是讓你快樂還是不快樂,你覺得好嗎。她吸口氣,說,簡直太棒了,非常好。我說,散養你,是為了讓你自己去培養自律和獨立。

話癆司機與我聊天,講述大量日常細節。比如,有一段時間沒有任何訊息的司機,他認為一般就是出事死了。公交車站附近大量停泊的計程車,是司機結束工作之後坐公共汽車,回去很遠的家裡。一些人去機場不管路況怎樣,命令司機必須五分鐘趕到。而有些人拒絕付費。司機們習慣去解決一日三餐的肉餅店、小吃鋪都被關閉,現在沒地方吃飯……諸如此類。我耐心聽著。

人世生活諸多艱辛。多出門走走,聽人說話。

修補好的杯子回來。用了好幾年的老杯,想來它也懂得我的情意。杯子勉強能補上,人的肉身或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很少能這樣補上。只有事先萬般愛惜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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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樣的道理都能夠在書中學到。自我教育可以持續一生。

黃昏時新認識的朋友閃送過來墨脫茶葉,我說一定嚐嚐。

反省、祈禱、靜止、淨化。試圖去療愈自己與他人。療愈自然與地球的能量。療愈與外界、他人之間的關係。處理好自己的生活與內心。不給他人與世界帶去更多的破壞與麻煩。

即將過去的一年。

淨化內心及過往的業力痕跡。這裡麵包括很多心靈部分的內容。暫時停止複雜和創造性的工作。把精力放在對身心的關照與清理當中。有了更多的時間讀書。學習一些深遠的內容。為阿賴耶識下載更多資料或恢復更多的記憶。

除此之外,珍惜那些生活中看起來簡單而日常的片刻。處理身體上的一些問題。

也許是到了轉折點的年齡,之前度過的那些桀驁不馴的活力過於強盛的生活,經歷過的艱苦的旅行、動盪的戀愛、消耗心神的寫作以及在四十多年的人生中,被強行克服的勞累,和強烈的情緒的壓抑,悲傷、哀痛、孤獨、憤怒……所有身口意留下的痕跡,一一結出果實。這是一種業力軌道。

這些印記,並不會因為這幾年的讀書學習、修習用功以及過著的一種簡單而自知的生活而抵消。就像曾經播下的一顆芒草的種子,在其後即便改變澆灌或培育的方式,仍不可能轉變成玫瑰。

唯一的方式,接受生長出來的芒草,割掉它們,燒掉種子,淨化土地。種下更多玫瑰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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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小故事要撐成電視劇,自然要加塞大量編造。重要的飽含哲思與情感的長篇作品,沒有可能被改編出來。《夏摩山谷》這種對人有益的信念題材目前看起來更需要時間。幾個早期情愛小故事被一改再改。

順其自然,把一切交付於未來。

某同行評論我的文字,認為我最大的問題,是把一些重要的有深度的話隨隨便便拋擲出來。而且不拘形式,過於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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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郊外居所時,時常去觀看一條河流。

河流從秋天的碧波盪漾,到寒冬的冰封水面,映襯岸邊荒涼野性的白楊樹林,一條木質棧道,寂靜的遠景,對我有一種莫名的吸引力。與世隔絕的氣氛,是在城市中心的嘈雜和渾濁之中無法感受的。開闊,寂寥。

站在棧道上凝望冰河,聽到它白茫茫厚冰之下水流竄動、擠壓。偶爾發出沉悶的一聲鈍響。一種雖然孤身一人卻從不覺得孤獨的喜樂。

到處走走,再寫幾本書,好好去愛。時間無多,活得清楚明白。這樣不耽誤正事。

朋友說,今年雖然是不好的一年,但他決定每天誦《入菩薩行論》三遍,覺得過得很好。我說,你日誦三遍對別人產生了什麼益處。朋友說,貌似只對一個人產生了益處,對方也開始每天誦一遍。我說,那對你自己呢。朋友說,這個不好說。益處可能需要五年甚或十年才會顯示出來。

我們又聊了一會別的。朋友說,很多人平時看起來樂呵呵的挺好,一到麻煩時候就知道每個人的底處。看人怎麼處理和麵對麻煩或困難的時候,就知道對方真正的為人。我心想,還是儘量避免去考驗別人。人經受不了考驗。能夠樂呵呵的沒有什麼不好。何必強迫對方圖窮匕首見。

不過人需要精進的朋友,要避免只關注世俗目標或懶惰的朋友。朋友日誦三遍經文在三個月後終於感動到我。之前我覺得經文讀過、思維過就可以,不太注重反覆誦。但我們會受到身邊朋友的影響。對方是有變化的。這種變化有說服力,無形並且直接。

如果雜事忙完,也想規定出一個時間正式開始。選出一部經日積月累,誦上一定數量。

有時去喝茶坐坐的一家賣白玉的店鋪,看店的女子把一串黃白玉種顏色並不白潤的珠子養得亮光閃閃。她說如果閒來無事,靜靜坐著,用絲布慢慢摩擦玉珠。雖然不是昂貴的好玉,摩擦久了便閃爍出溫潤而清透的光亮。

想起曾經買過一塊很好的白玉,一直放在抽屜中,忘記拿出來欣賞一眼,更不用說細細把玩、用心撫摸。對物品或人的心態一樣,數量與新鮮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愛惜與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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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我的朋友,一落桌就會自顧自說起來。說完一堆話,高高興興回家。我基本上已不主動社交,生活中只剩下幾個時不時會想起我,提出要來喝茶和見面的朋友。

像一面沉寂的大湖,只有那些願意時不時往大湖裡扔幾個石頭玩耍的人,才會留下來繼續做我的朋友。

現實中的人們談論世俗之事,即便高階到藝術話題,心仍是有隔膜而彼此無法真誠的。只有涉及生命最真實的那一層,哪怕平時幾乎如同陌生人,也會很快心心相印一般。大概因為這是生命最究竟的話題。

朋友叮囑,再過五年左右,女性身體會逐漸進入斷水斷電的狀態,這幾年要注意保持身體體溫、末梢溫度,讓氣血流通。明白她的意思。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幾年要花一些時間精力去調整身心,住在與自然相近的地方,控制飲食,注意空氣、食物、飲水的清潔。保持單純,無雜念,減少思慮和不必要的腦力及精力消耗。平靜接受現實。

唯願無事常相見。珍貴的是老友、善友。有些朋友時間長了就跟親戚一樣。那天和朋友聊天,說,珍惜之類也無用,人與人不是靠喜歡或發力來維持的。仔細想想,只有緣分兩字。

一直記得媽媽從小就告訴我的一個交友之道,對方給了你五分,務必要還回去八分。也就是回報總是要比從對方那裡得到的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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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的旅程有始終。下一次旅途會在哪裡開始,如何開始,無法猜測與想象。只有一件事確定無疑,這是一個人的旅程。不管多少次,不管多少遍,人只與內在意識同在。

對於世界呈現出來的各種面相,也是這個「我」的內心態度與視野,與物質世界互相折射所呈現出來的映象。對需要持續生長的內在意識來說,與外界互相折射的所有經驗,無論好壞,都有其特別的意義。

只有能夠識別和萃取這些經驗,內在意識才能由此升級。這是生命之旅程的重要性。藉由內在意識的升級,破除映象,得到解縛。

什麼是最重要的。什麼是不重要的。什麼是不曾在意過的,什麼是被疏漏的。什麼是犯過的不曾被積聚和彰顯過的錯誤。什麼是因果。什麼是不應該去做而已做,什麼是應該去做而未做。什麼需要被放下,又是什麼需要被承認與完成。

憤怒中如何冷靜,恐懼中如何放鬆,孤獨時如何去愛,病弱時如何治癒,匱乏時如何創造,破碎時如何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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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張照片,你站在園林院落一隅,青石子鋪地,白牆青瓦,虯枝老幹在怪石嶙峋中,旁邊森竹細細。你穿著麻衫布褲平底鞋,臉上已有倦容老態,但眼神明潔,如湖波秋水,盯著綠植掩映的青苔看。我覺得美豔不可方物,呈現出了另一種狀態。我猜是在江南的園林,這張照片的場景看上去熟悉。有著同到一處的欣喜。

如今你寫作,烈火燒盡成了沃野良田,戰場埋名覆蓋青松翠柏。你已沒有非表達不可的事物,也已徹底地原諒自己、糾正錯誤、允許自己行走生活。你的文字,像是一場盛大的分享。不再有隱忍與剋制,佈道的同時,也把文字徹底說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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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死去很多次之後,又再遇見,這是愛。當然這相遇不會僅僅是為了快樂。

人生由無數個瞬間匯流而成。只有一小部分瞬間是閃光的,超越的。為了那些時刻,有人付出長久的孤獨、哀傷、忍耐與等待。只為在某個瞬間中碎裂。

痛苦是覺知的火焰,發著亮光。接近它最深處的仁慈。

雖然物質世界充滿限制,還是儘量地做些什麼。重要的是讓自己完整。如果感受過生命的完整性,這一趟就有意義。生命的完整性來自於,感受過真正的愛,見過真正的美,歷經過悲傷,明白了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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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現實以某種強烈的方式爆破,人的著眼點除了向外,也應向內觀察。想一想,生命運作方式是否符合自然之道,是否與外界、萬物達成平衡與互惠,傷害多還是建設多,慾望是否無節制,心中是否缺少對生死的深思。

不管人身份如何,死亡有各種各樣的方式獲取人。人不知道會何時死,怎麼死。這是生死無常的實相。

在橫掃地球的瘟疫疾病面前,一切虛假繁榮平息,世界按下暫停鍵。人在孤獨、恐慌、不可見、不可測之中,被迫回到內在層面。

絕對寂靜中,無須特意做什麼事。感覺進入山洞閉關,周圍一切是無人之境。午後小睡十幾分鍾。讀書到黃昏。買了一隻給過路的野鳥餵食的米桶,裝上小米放在陽臺上。不知道飛鳥會不會注意到。一週後看看米有沒有少。

傍晚去河邊,冰塊聲音小一些。在老樹下習拳數遍,熱汗滲出,大衣脫掉,穿毛衣也不覺得冷。感覺渾身打通、打透,往回走。

每天凌晨如果五點不起來,時間基本上不夠用。

早上的冰河,冰塊竄動碰撞的悶響聲尤其劇烈,不時在耳邊突然爆發。內側融化的水塘,露出荷葉與紅魚,難得它們冰層下度過一冬。原來夏天還能看到荷花。

書稿的出版,來自讀者內心有期待的意願。這是一種召喚。早上突然想到的,人內心的期待與召喚雖然無形,力量卻很大。

書不介意爭議是非,它需要給予落地生根的感動,為心地播下久遠的種子。書是橋樑,為了讓人藉此過渡。

我的工作方式是,要經歷好幾年的身心萃取才能寫一本新書。年輕時萃取的強度大,內容物比較雜。年齡增大則速度變慢,萃取深度與純度有增加。量變少。好像超市加工蜂蜜罐裝品很容易,高山懸崖上的野生蜂窩千辛萬苦搞下來,只是一盤。

大抵上還會再寫一個長篇或中短篇故事集。

河邊那些巨大而荒廢的宅子,有幾處亮起零星燈火。常來觀察,有一種靈感。這條冰河以後想寫在書裡。水流在冰塊下頂撞,發出沉悶的咕咚聲。有一年遠方看冰川,聽到冰裂和冰塊掉入水中的聲音,也是這樣無中生有的空靈。

答案來臨的時候,有可能問題早已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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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書裡出現過的男人,各有各的不同,各有各的作用,又都無法身心合一,得到永恆的幸福。

你筆下的角色,追求一段關係,卻毫不在意關係本身,只求能映照自身的完滿和殘缺。這麼說感覺頗為自私,但仔細一想,何嘗不是最理想的愛。如果我們只追求自我圓滿,而非將許多虛妄和幻想附加在對方身上,這確實是對一段關係最好的保護。然而在無常即圓滿的世間,想要遇見這樣一個對方,要付出巨大的能量。

這兩年,你清理的速度較快了。不知為什麼,感覺有點告別的意思。心裡有些不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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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書說,這是神性意識的一個遊戲,目的是為了捉迷藏,讓你「找到自己」。因為神性在一切有形之中放置了它的碎片。

但這個遊戲過於複雜和漫長,宇宙神性看起來無聊而寂寞。它缺乏對照就看不見自己的存在嗎。

這一兩年真是考驗人的忍耐與耐力,好像防空洞里人擠人,必須小心地呼吸與等待。

有人在電話裡說起她的病痛,說,總有那麼幾天我感覺自己不在人世。

分配更多時間給內部觀想、磕大頭與靜坐。儘可能多的散步。疾病是整體性、綜合性、長期性的呈現,也可以說是業力之果實。

生活本身會讓我們真正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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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鐵上,坐在身邊的年輕男子,面目清秀,一直低頭在手機上玩遊戲。這個遊戲觀察了一會,不用動腦也沒什麼邏輯,就是隨機變化偶然命中。不管積累多長時間,它不建設任何東西。但他長時間這般投入,一定從中獲得了釋放。

這種暫時隔絕雜想和思流的陷入,對日常人來說是放鬆。也包括看電視。能暫時阻隔思想,對人來說就是放鬆。書中,弟子對阿姜查說,一些西方藝術家畫畫,他們在創作過程中也許是某種禪定。阿姜查的答覆是一個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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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旅館,她在窗邊坐著默默哭,淚流滿面。我說,你怎麼了,是思念他們嗎。她說,不是,我非常想念這兩天去拜過的兩尊大文殊,他們太美了,我忘不掉。還有早上去繞殿時那些拿著佛珠的老人,想起他們覺得很感動。我說,文殊也不會忘記你的。

晚上和寺院格西告別。他對我說一些話,說很多。大意是讓我必須知道自己是珍貴的,要很愛自己,因為自己身上有寶貝。而不能想怎麼樣都可以。當時我想,他怎麼知道我心裡是有消極、頹廢、自毀這樣的情緒。這在年輕時候特別嚴重。現在畢竟還是在往平靜的方向走。

小姑娘成長得很快。天未亮跟著我去煨桑、繞殿,幫忙廚房做飯,和很多僧人在一起吃飯聊天時,安安靜靜坐著相當耐心,聽我們說話並發表意見。她對這些氛圍有天然的適應力。接下來我們要繼續走。只可惜冰雪天氣,天寒地凍。

元旦去一個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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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穿著我寄給她的西服去孩子學校參加活動。說,這些年你讓我與孩子覺得幸福。

這也是我想對她說的話。只是不好意思表達。

問候遠方的朋友,最近如何度過。朋友回答我,誦經,幹活,與母親聊天,去山上走路,有時做飯,曬太陽,喝茶。今天繼續劈柴。這段時間劈的柴足夠母親一年使用。

他說,我過得很好。沒有多餘的煩惱。

除夕,洗頭換衣,略塗一些口紅,穿一條黑色有金線的羊毛半身裙,暗色有金屬絲的上衣。喜歡波希米亞或五六十年代嬉皮士風格的衣服。二十幾歲時也喜歡,現在這種興趣又復返。街上人車稀少,地鐵站的人更少。去郊外看望一位老人。晚上搭別人的車回到城裡。

沒有看春節聯歡晚會,沒有吃年夜飯。也沒有回去看望媽媽。

每年的春節會觸動內心陰影。這個節日給潛意識帶來一些牴觸。只是隨著年歲漸長,逐漸能適應以願意的方式度過。不再受外界規則給予的捆綁。

大年初一獨自在家裡齋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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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越來越近。這是人確切的在世界的時間變少。

老去的標誌,知道有些事只能是為自己而做,為告別、迴歸而做。時間無多,完成今生任務是唯一迫切的事。不再是年輕力壯時或許為了期待、謀求、證明、慾望、表達以及他人的贊同在做。

現在更需要進階的淨化與完成,帶著整體意識為更開闊的視野去做。

大理和拉薩。如果沒有高原反應,在拉薩更好。人不會覺得孤單,內心有依靠。這是一個有根源有能量場的地方。大理有山有水,清閒舒適,但缺少一種群體性的精神活動。如果精神沒有成為生活的重心,人就不能得到生命的結晶。不過是拖延與虛耗。

散步時,對朋友說,想去有古老森林的地方。朋友說,有一個地方有古老森林,不過後來被大量砍伐。那被砍掉的樹樁上可以搭帳篷。

今天發生的事,安徽的小松樹盆景運到。買了五個花盆、五株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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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法抑制一部分人的愚蠢自大傲慢。因為人類的生存息息相關,管理好自己很重要。

管理與淨化個體的身語意,能對集體產生無形影響(雖然也許歷時長久)。這也是彼此共存的責任。相比起隨眾波動,徒勞無功,清醒的個人認知與實踐能帶給自己與他人更多幫助。做點實際而力所能及的事。

所有衝突只有兩個源頭,一、對實相的無知、不能理解。二、心的不淨,滋生各種情緒,猜測、嗔怒、悲傷。

建立淨觀如此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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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雲南訂的松茸,切片後放小瓷鍋燉湯,只需清水,兩根蟲草,一些鹽,滋味清爽鮮美。

青稞粥,用酥油、鹽、犛牛肉碎煮。這是真正的拉薩味道。

早晨起來發現深夜下過細雪。功課後去河邊,雖有寒意但仍擋不住春天氣息。時節自有規則。每天剛起來的兩小時很重要。路邊樹上到處搭滿喜鵲窩,河面灰雁飛翔。

一年四季,日日持續,會有迴響。

老先生的書寫得好。一樣講法,卻有與眾不同的優雅與正統風範。怎麼說呢,就是非常非常的優雅,非常非常的端正。有些學問僧寫書是幽默、精準、敏銳或深邃,老先生的字裡行間是優雅與端正。如同明月光。

藏人說,死亡如同從奶油團裡抽出一根毛髮。大意是,死亡是與現實物質世界絲毫不沾染,光溜溜什麼也帶不走。並且奶油團中會留下一個空洞。一整天都在想這個比喻。

寫作者如果光憑喜好寫點東西,也不難。如果與讀者之間有情感、精神上的連結,很難放下他們。

上午河邊回來,看見大屋,想起《春宴》裡慶長在飛機上的夢。在小說裡寫過的事,有些在幾年或一段時間後會成為現實。務必要小心。如果重新寫一個長篇,考慮周全結局。為書中人物找到合適歸宿地。有點像設計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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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租了一個海邊的小別墅,每天游泳,看書,聽著海浪的聲音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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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世間活著,一邊與無常共存,一邊在實際發生的每一個對境每一件事裡面,盡最大努力擴充套件心量。理解與接納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事,過關斬將,處理好情緒與心念。反覆平衡貪嗔痴慢疑。去反省,去淨化。這是每一天都需要面對的功課。

不是去寺院才能修行,有上師才算修行。或者必須取得什麼大法才稱為修行。不掉入心的圈套就是大清醒。以生活本身去修正、修理、修煉這顆心,修行就在發生。

是否可以容納下各種人,各種事。

是否無執念。

是否可以快速平衡情緒。

是否常常心生慚愧、憐憫。

是否願意讓他人快樂,而不是增加對方的麻煩與苦惱。

是否常心有慼慼然,一種柔軟、純淨的悲傷。

是否願意原諒任何人。前提是你能夠真正「看見」對方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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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裡的你還一直是個少女……我希望大家都喜歡你。但是我又不喜歡你被太多人喜歡。」

白髮、皺紋已露出跡象。不是少年時瘦削而倔強的那個人。歲月不饒人。像一朵花,還沒來得及讓人細細欣賞,就要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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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孩子,尤其是聰慧敏感的孩子會與母親同心同德。所以你一定要在她面前把自己打扮得鮮豔漂亮,活出真正的感情。情,是一個人看到喜歡東西的那種愉悅,那種心動。如果不心動,就只是責任。愛是責任。但人間難得的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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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住一口氣,靜心觀望。人心裡暗藏的意念踏實即可。」

遠方一友常贈我良言,此為善友。今日讀他作詩:誰說人生平淡,夢中眨眼,心泉美感,日日清新。

舊年臨別之際,幸與禪師一聚。聽到講法覺得心淨。

印象最深是他說,般若極為理性。他說,現代的人幾乎沒有清淨的定力,人需要剋制自我。一生若不修行,即便是孔子,也會說「老而不死是賊」。修行人幾乎不怎麼變樣,總是一種樣子。大概他們情緒很少。

※※

即便世間難以修補,剋制意念,保持清醒與理性,簡單生活,與自己的身心同在。

為那些真實、珍貴、神聖、有信念的事物而活。

假設還有十年的時間,你會用來做什麼,會希望如何度過。

能否無所畏懼地去愛。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過。

※※

在所有真正的有深度的戀愛體驗中(而不是逢場作戲或半真半假),人的實踐感是真切的,深刻的,真槍實彈的。需要探索、觸控自己的心理邊界,他人的心理邊界。在戀愛中,彼此撤掉社會身份與交際距離,是兩個真實生命之間的碰撞。

此交會,試探出彼此內心所有的漏洞、匱乏、陰暗面以及試圖隱藏和迴避的一切陳年創傷。試探出羞恥與痛苦。甚至讓心魔顯形。

這是愛與黑暗的不可分割性。它們無法隔離。

這些生命試探,無法示現於社會秩序之前。在文學作品中創作,或者表達,也會被給予嘲諷、譏笑、貶損、壓制。是特定社會氣氛之下的人群的心理投射。害怕照見內心,迴避真情實感。是某種軟弱與心力的無能。

情愛與人性、人心最為相關,以小見大,是一個人類命題。情愛題材在歐洲的文學及導演中挖掘深刻,立意嚴肅,並且多層面闡述與表達,因為人群關注心、情感以及人類普遍性命題。而不是以秩序、虛偽道德面具、人云亦云,遮掩內心之魔。

在極度世俗化慾望之下,情愛被變異成俗世交易的工具。而不是去探索心靈秘密最為直接的道路。

只有投入而誠實地戀愛,而又沒有被其中的衝突與創痛壓垮的人,或者說,沒有被心魔及對方的心魔打垮的人,才會以情愛為道獲得個人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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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正面心態,保有覺知,這比任何事都難。

「始終不能放棄覺知。哪怕與克里希納共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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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裡,去你的大屋喝茶。你改變了屋內陳設,大面牆紙掛著幾幅字畫,都是禪意高妙的字。筆力瀟灑,略帶滄桑感,需要慢慢品悟。茶桌邊放一尊銅造像,是度母,開臉在笑,很大,大概一米高。我問你,你怎麼想到在正對面放這麼大一尊佛像,喝茶凝望,靜坐相對。佛像還有個櫃子,木質溫暖,老款造型。有一排櫃子門用玉石鑲嵌,雕刻出隱約菩薩相,似笑非笑意味深遠。好像《夏摩山谷》書裡那個旅館的房門氣息,夢境中一下子想起那位在房中禪坐而去的女主角雀緹。櫃子中間放滿一排法器,擺得整整齊齊。海螺超大,潔白,水晶透明澄澈。有一件古老銅法器瞬間喚醒我的記憶,想拿起來觸碰一下又止住了。

夢到你數次。那一次在山頂古寺,拾級而上的臺階,開滿的蓮花,如幻似真。第一次夢裡去你家,完全是上次見面後相續的情境。你小佛龕裡點的那盞酥油燈還在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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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珍在去世之前的八個月,口述完成最後一本書。這本書和系列中的任何一本都不同。死亡逼近,痛苦纏身,被孤獨與恐慌夾擊,癱瘓在床,因此,這本書的表述有前所未有的溫柔、優雅、熱烈和深情。這種表述會讓人心裡生起很大的感動與哀傷。

翻譯也已竭盡所能。這些複雜和深奧的表述很難找到貼切的中文。有時句式因為太冗長而錯亂。

這是一種地球之外的視角,若能體會表述的真意,有助於理解事物更深的本質。

「在健康問題顯現之前,幾乎永遠有一個自尊或表達的喪失。這喪失可能發生在環境本身,在社會情況的改變裡。」作者說聽到對方這樣說,感到一種「很大的悲傷」。

我讀到這裡,也感受到了。

幾乎人類的痛苦都來自於愛、情感、愉悅、信任的匱乏。

按照作者的意思,生命是自己有所選擇,願意來體驗一些經歷。這也是西方靈性學慣有的論調,即自己決定來體驗。這些作者大多認為自己是管道,負責接收訊息。癱瘓、早逝。即便在最痛苦的階段,他們仍甘願被當作工具使用。

這套書幾年前去臺北看見正版,又厚又重,背了三本回來。表述相對複雜艱澀。前幾年讀幾頁還是放下,繁體字密密麻麻,詞意需要高度的理解邏輯。巨大的功課。最近讀完系列的最後一本,感覺能理解了。把之前的書又翻出來。三四天高強度閱讀。

作者去世很早。

「身體永遠試著療愈它自己,而甚至最複雜的關係都試著解套。在所有的疾病背後,都有表達的需要。」

※※

早上吃完飯和小姑娘去河邊散步。對她說昨天睡前我仔細讀了兩個人的一些新聞與資料。一個能夠賺錢到近千億的山西富商,後來入獄二十年;一個父母殘疾家境貧困的孩子,成為網紅後被榨乾商業價值又扔回了農村。

我說了一些想法,探討深處的問題。現在我們能夠交流這些,她也都認真思考。富與貧窮差異懸殊,人之命運高低起伏,怎不令人感慨。以及背後隱藏的嚴重的社會問題。

她說,你怎麼喜歡看這些了。我說,社會與人類的問題我們都應該關心,至少有了解,這樣才會有深入認識。其實你應該知道,一個人的命運中如果沒有特別的眷顧,都是茫茫飛絮,隨波逐流,身不由己。環境與人群裡有特別惡的東西,包括一些貌似讓你成功、富裕的表面與形式的誘餌。以及一些畫大餅說假話的人。這些都需要人有一種特別的眷顧。

所謂特別的眷顧,也就是古人所說的學習真理,以清醒正直處事,安貧樂道,秉性有貴格。再沒有其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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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次想起你提到的冰凍的河,河水初融時,冰塊碰擊的聲響。我所住的地方離海邊近,不過是港灣,照理說不能聽到海浪聲,可我時常在夜裡會覺得聽到一陣陣的海浪聲。當感覺到我們的生命與自然裡一些永恆的事物聯絡在一起,就很安心。」

來信中的一段。

※※

看到讀者提到二十年的閱讀心生感觸。

從二十多歲寫到現在,我從不避諱談論生老病死,也不迴避肉身無常。相反,深切地去思省與體驗這生命的過程,讓人產生謙卑、寧靜、明晰與精進。而不是去遮掩自己的人生暗面。或勉強維持肉身青春。

《夏摩山谷》帶來源頭般的穩定支援。沒有任何偏見或攻擊能夠帶給它一點點損毀。作為飽受爭議的作者,明白寫作需要忍辱的鎧甲,始終不能失去真誠而開放的勇氣。感受到所有內心旅途的彙總,帶給我的個人生命的支援。我也知道這本書會給其他很多人帶去支援。

這一兩年一直在以功課、學習在淨化整理與修復自己,有了時間去持續專注地閱讀,學習真正重要和有效的知識。也見到身邊各種變故與生滅。世間脆危,人生無常,需要簡化與提煉人生。只做最重要的一些事,留更多時間給愛的人。

真正重要的事情其實很少,不過三五件。值得去付出愛的人很多,應該關切更多人的內心與共同命運。

人的精力、時間都已不能再浪費。心靈之道隨著年齡增加則越發珍貴。作者十年八年才出版一本作品,覺得這樣固然很酷。但我依然很精進。只因充分認知到,人生可用來健康寫作的十年八年並沒有很多次。是可數、有限的。

有人說,一位作者能盡情寫作的時間是四十歲之前,之後無論如何都會受到身體拖累。

之前有位朋友告訴過我期限,所以我知道自己不會寫到很老的時候。我有完成任務的期限。身體糟糕的時候,問自己,你完成了嗎。覺得基本完成。哪怕是百分之七十,並沒有到百分之一百。

不算特別努力,但該做的都做了。任何時候回途沒有牽掛。

二十年寫了近二十本書,動用了長篇、中短篇、散文雜文、採訪、攝影等各種形式,也算是充分地使用著寫作。起初,寫作出發於自己的心,也只為自己的心。後來,寫作出發於更多人的心,也為了更多人的心。即便到最後,這一切都會歸於空性。如同河流進入大海。

關乎內心建設與個體成長,寫作是值得尊重與虔敬的工作方式。

長篇小說能夠完整構建與呈現寫作者的世界觀、價值觀。它仍是核心表達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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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雅魯藏布江的渡船,現在已經沒有了。2004年去的時候坐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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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間小睡,在意識中看到自己未來老去的樣子。最近在額頭上有兩根頭髮全白,其他的還是漆黑如常。看著這一刻心裡平靜。然後醒了。有時覺得肉身之中的這個意識從未改變過,一如少年有知時。

人會老是很好的事,像花會謝,任何事有個過程是很好的。不變多恐怖,誰願意做一朵塑膠花。想起去看一個朋友,第一次見面,他在陽光下看我,說,你的臉多柔和,像個嬰兒。我知道那是因為臉老了,眼角下垂,眼神寧靜。開始透露出容納一切的表情。

「飛雪有聲,惟在竹間最雅。」剛在書中看到說,雪落在不同地方,唯有落在竹葉上的聲音最雅。晚上就聽到微妙雅音。早上走到湖邊去看了看冰雪。水漫上棧道,與枯樹一起冰凍。方圓無人,獨自歡欣。

每個醒來的一天,都需要心存感謝。踏實、平靜、高高興興。最終,這個看到的世界是「有魔力的、壯麗的、莊嚴的」。

夏天的荷花香氣,冬日的滿湖冰雪。世間發生的一切都容納。變動中的不變,不變中的萬變。雪後荷花塘,看完一個輪迴。夏天的荷花香氣還在心裡。

保持清醒的喜悅與平靜。看到生活中重要的與不重要的區分,學習自處,懂得什麼是思念、感恩與珍惜。在生死的現實中,深深地去感受每一個瞬間的顯示。

終究會慢慢地看到,世間是一場夢。

想和喜歡的人喝杯茶,天涯海角,看一眼雪山。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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