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夢見你了。你的頭髮烏黑濃密,我們說了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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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下花園的銀杏掉在地上很多,撿起來一些處理乾淨。那年秋天在京都河邊的小餐廳,第一次吃到海鹽烤銀杏。簡單的美味。
朋友來,和他一起看攝影展,幾幅作品留下印象。之前我對攝影的理念一直保留在古典層面,看到新科技加入,使表達更加立體。在長篇裡尋找的也是時空、結構的層次與密度。這個展覽帶來一些啟發。
在北京住了多年,也沒去法海寺看一眼明代壁畫。現在它被關起來,殿內一片漆黑,只能打手電照著看。如同黑暗中浮現出優雅的佛的國土。五臺山附近某處荒涼寺院,見過無人關注的壁畫,長年暴露在日光下,已區域性消失褪色。但仍可見壁畫上菩薩與羅漢的臉,清涼細長的眼睛。
這段在小說裡寫了,可以修改得更好一些。
一湖殘荷敗葉,卻跟它們千姿百態時一樣的坦然、寧靜。雖然事物註定要凋謝,這一刻要好好感受。覺得自身圓滿也是這樣。
和朋友去湖邊,風吹起水中波紋。他問我這叫什麼,我說是水波嗎。他說,是水皺。他們的語言直譯就是這樣。這是一個新名詞。所以我們其實不必糾結於概念。真實是無概念的。是一種領會,一種看見。
越來越喜歡白色,白色衣服,白色珍珠,白色花朵,溫潤白玉,白茶杯,白瓷盤……也喜歡綠色。人喜歡的顏色原來會變化。
步行六公里,沿著城市河邊,走到古舊的巷子。多日獨居,強力工作,感覺到身體虛弱。有時腦袋一片空白,文字仍在自顧自行進。睡了一會,起來繼續。我容易執著,執著起來可怕。也不能不執著。不執著無法完事。
閉門寫作,出門走路。沒有交際,沒有娛樂。年輕時那些狂暴、乖戾、粗野的力量,清洗得差不多。心裡複雜的念頭比較少。三十多年的折騰,比不上四五年的學習。現在的世間在我心中,已是另外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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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最遲五點起來,日出前的兩個小時很重要。工作一天。做了一罐橙花與百里香蜂蜜混合的檸檬蜜。健行五公里。黃昏的公園已有秋涼。
收到一封郵件,二十二歲女孩與三十五歲男人戀愛的故事。
世間情愛有各種各樣的道路,沒有選擇一條單純通達的路(與單身的男人戀愛),而選擇去走崎嶇泥濘的路(對方已婚),就要承擔其代價。雖然前者也未必有順利的結局,但至少避免後者的心理折磨。
人生苦短,戀情宜儘量愉悅、溫暖,讓彼此獲益,得到身心的解脫。而不是在束縛與佔有的慾望之中傷人傷己。除非有極大的承擔力等待緣分終結,或願意以痛苦增強功力。否則還是走光明的路比較好。
感情的傷害大多來自無愛感,即沒有感覺到充分地被愛。但是對方曾經為你做過一頓飯是愛,在地鐵站口等待你是愛,把一杯茶移動到你的桌邊是愛,每天道一聲晚安,也是愛。我們需索太多,不懂得原諒、感恩、珍惜。最終失去所愛。
只有領會過孤獨與流離,才會真正懂得如何去維繫與珍惜。也只有實踐過相愛之痛的人,才會理解如何把情感與慾望轉化為領悟。
不再是情愛煎熬的此消彼長。而是生起慈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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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情愛的執著與痴迷不可理喻,悲劇來自佔有。能自由自在怎麼樣都可以地喜歡別人是最好的。也允許喜歡的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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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懷瑾說:人生最大福報,清福最難。一般人根本享不來。清福來了,他不去享受。暇滿人身,好身體他偏要消耗掉。眾生顛倒。當年住在山頂上,冬天大雪封山,人根本上不來。別說人,鬼影子都見不到一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就是如此境界,就是如此享受!……想下山,屁股坐個草蓆,一路滑下來,萬山冰雪……山上住久了,下山去市鎮,距離好幾裡就能聞到那股味道。所以西遊記裡的妖怪根本不用看,一聞就聞見生人味了,就是這個道理……
離生喜樂,定生喜樂。其中自有喜樂,說白了喜樂是自己給的。
說早上陽氣升不能做耗精氣神的事,諸如此類勸告也顧不上了。人為了工作必須有所犧牲。惜命是不行的。修行的人要出家,首先就是避免家庭、工作。對還有任務要完成的人來說,要有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心。
身體終究在發生根本性變化。很自然,自己會感受到。身體內部執行的速度有所減慢,有些存在已發生質的變化。絕不是三十歲出頭時能熬夜、徒步峽谷、爬雪山的狀態。
寫作耗費精氣神顯而易見。
如果從早到晚寫作一天,身體僵硬痠痛,頸椎與眼睛會發生不適。內裡有被抽乾的感受。這種疲勞很難恢復。是久坐及思考帶來的。有時會失眠、抽菸。
若能不做事,情緒穩定,無雜念,人基本沒有什麼消耗。寫作需要身體透支和精神極為專注的全部投入。這樣做是在傷害自己。但老讀者渴望新作。長篇對作者或讀者來說,意義都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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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的身體裡還留著很多生氣的痕跡。我說,這幾年很少有脾氣,也沒有過激情緒,人很平靜。他說,現在沒有脾氣,不代表你以前發生過的生氣與難過已被清除乾淨。事實上這是很難清除的。
踏過煉獄的火焰,才會珍惜好不容易因為習得經驗而得到的清明與安寧。有些道理真實不虛,只能先死後生地去實踐。
昨天去上瑜伽課,結束時平躺十分鐘。印度老師熄燈去外面,關上門,房間漆黑。旁邊只有一個同學,沒有聲音。彷彿孤身一人躺在漆黑一片無一絲光的寂靜裡,仰面平躺,眼睛上蓋著草藥包。當時這境況像人彌留之際面對死亡,不禁想,快死了也許差不多是這樣,身體五大元素陸續分散,感官准備關閉。周圍的人與事在遠走,是一片汪洋裡獨自漂流。做這個觀想,深入黑暗和寂靜,問自己此刻會害怕嗎。突然,心中出現一幅畫面,大海天際出現一顆極為明亮的星辰。
我想,它終究應該出現,照亮著我,帶我回家。此生功課還是要做。
她寄來一把鯊魚皮的巨輪珠和一枚胸針,初秋的撫慰。遠方書信,手製信封上粘草花一枚。能夠溫柔地活著也是一種能力,心生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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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著審美一直還留在五六十年前的那種時代氣質,喜歡復古的上衣搭配半身裙。看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差不多里面的女演員都是那種裝束。
扎入泥土滋養深處的根,結實,沉靜。秋日樹林,紅黃斑斕的落葉在風中飄落的樣子,覺得很美。保持深深的感恩與謙卑。
世界的不同軌道需要各行其是。無須看低或看高任何人與事。
這幾天睡前讀龍欽巴,快速入睡,清淨無夢。文字的清洗力極強。不出門寫作,困了睡,醒來再寫。放在虛空中熬。語言回覆單純、簡潔,也不試圖華麗地炫技。只是隨心所欲地轉折。
在我骨子裡有一種自動自發的熱情、堅定,做事情認認真真,希望小姑娘也遺傳到這一點。很多人有才華,但在懶惰與無所謂之中虛度。
「你的作品中後期的愛情觀,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一種關係,一種理想式關係。它並不被侷限在愛情的界限裡。你也可以說它是一種友情,一種親情,或者一種感情。總之,那是一種理想化的關係。是一種品質層次遊戲。各自獨立,又能帶給對方所需或進階,又或彼此補全,讓彼此變得更好。這顯然不單屬於愛情領域,任何一種理想化的情感或關係,都可以這樣描述。
之所以依舊稱之為愛情,無非因關係的兩端是男女,僅此而已。就像佛系,同樣是一種理想系,它並不被侷限在佛教的領域。你也可以說它是聖人系,賢者系,神系,聖母系,高人系,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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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入秋適合喝一些乾淨的草藥,控制飲食,心無雜念。初一新月,初八半月,十五滿月,當做齋戒。冥冥中與月亮相應。
寫作被很多人所追求,但我覺得寫作不可追求。真正的寫作是一種回憶,回憶起本性的質地、源泉、出發地與歸宿。
頂果欽哲仁波切在書中說,以前在山裡住過的人,不管後來換了什麼角色,看見山都很喜悅。這就是習性。他說自己有蛇類動物的習性。習性太強,很難改變。對我來說,世間需要入世的圓滑,對人的逢迎、揣摩、恭維、黏纏,但我總是直來直去。骨子裡有頹廢消極之感,影響到待人處事。
我看事情單純,不復雜,不繞圈子,喜歡說真話,為此鋒利傷人。但不想改。直心有時帶來尷尬和麻煩,但也節省很多精力。不消耗自己。
如果這一生過得還算好,也是某種無形的福報所致。
陪小姑娘上英語課。她在教室,我在樓下找一處小店等她。點一杯熱茶,讀兩小時的書。看到一位朋友說的話,「每一位母親都很好,因為每個母親都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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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望系列裡,作者把人的靈性放在一個高位置,把自己所代表的城市知識分子身份,塑造成深受理性與經驗限制的現代人。在文本中以此對照呈現出尷尬與窘迫。他寫他的印第安朋友,只是簡單自然地走在森林裡,「在他們眼裡從來沒有理所當然。」
土著幾乎一無所有,卻顯得智慧、優雅、知足、簡樸。看著他時,臉上總有一抹微笑。這一抹微笑,是智慧對知識的接納而嘲弄的笑容。
這個題材在西方世界深受歡迎,也遭受質疑和非議。
書中,作者寫到吃了草藥狂瀉不止,剛好發生在山泉裡,於是成為「在印第安人水源裡大便的不堪的白人」,狼狽上岸抓了把草葉擦身體,植物有毒,出一身疹子。進入叢林,強迫症般必須帶上一背包的保暖內衣和衛生紙。說明先進社會的「積累大量知識」的人,被自身經驗限制的狹隘。
這個系列的不可逾越,一方面在於作者文字質樸而真誠,坦呈自身被古老智慧碎裂的尷尬和狼狽,從物質世界進入巫師的靈性世界的步履蹣跚。另一方面,他的印第安師父以現在來看,是隱士高人。這位高人也從未曾出鏡、出現。
在作者出版多本書籍之後,師父認為徒弟過於熱衷解釋,應該修行無望,不再教授他。
另一位美國人類學博士兼心理學家寫的書,追了五六本。今天讀到的內容是印第安人給他開啟第三隻眼、釋放死亡之人的靈魂,觀察脈輪中的能量動物等描繪。他在裡面強烈質疑了一些宗教,認為這種主張人有墮落的罪及與自然互相背叛、隔離的宗教,深深影響西方人的哲學、心理基礎,「其最終結果是破碎和自殺。」
和一位朋友同步地閱讀幾本西方心理學、靈性學方面的書,有些是幾年後重新讀。西方人的切入更適合現代生活與社會狀況。古老宗教經典固然原汁原味,但開口狹窄,不屑解釋,不容易讓人進入和理解。也會有過於單一固執的層面。
需要有研究與修證的作者來重新詮釋、分解和消化。這個層面的工作是當下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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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寫完這一本就放下吧。我說,要放下。去遠方流浪。
花園裡樹葉黃,空氣清涼。想起那年在瑞士小鎮,早餐後徒步原始茂密山林,一路無人,偶然山坡見到一兩個穿短褲背心跑步的人,以及一群野鹿。也是秋天落雨涼天,見不到高樓車流廣告。空氣裡沒有物慾與暴戾。
至少改了十次,最後改的都是「的」「了」這樣的虛字。要做到滴水不漏。排版的大小字型、行距、文案、封面也都自己調。每一次都是這樣。
現在希望的是,書儘量完美地出品。之後去山裡住一陣。
從零星章節到整個文本,看起來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那些寫了睡,醒了寫,在夏天日復一日地堅持,重寫,思慮,眼睛乾澀發花,頸椎痠痛難忍,各種毛病發作。寫完交稿以後,生病近半月,各種夾擊。一次大爆發。
寫時已有預感會遭受這些。累積的障礙需要被清空,仍在持續排除中。
基本上閉門不出,除了出門看中醫。等待抓藥時,看見郊外樹葉變黃,陽光從枝葉間灑下。如果空氣好,是秋意爽朗的美景。觀察身體的起伏反應,也是一場結實的禪修。
所謂保養輪迴的桶,對我來說還不存在。各種安排一直在削減我,削減自傲、執著、掛礙、隱痛。
關於海明威的一篇報道,海明威抵達世間名利的巔峰,也遊戲盛宴般人世繁華,數次離婚結婚,數次信教叛教,酗酒,抑鬱,最後除自殺再無出路。外在的獲得,不能平衡心的運作。神經官能症的特點是,在自我的世界裡執迷太深,感覺窒息,失去自由。
如果不借助對空性的認識,難以在內心獲得一線自由。世界是銅牆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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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工作後,要像個無賴一樣晃盪,像個僧人一樣閉關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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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一座未來感的城市。物質無憂,人類每天服用各種生化藥物尋求刺激,也不繁衍。最後城市被火燒燬。也不需要心理醫生瑜伽老師心靈導師或領袖,這些組織會消失。人不再需要依賴他人。如果感受到抑鬱,吃一顆藥丸直接進入禪定三摩地境界。這在科幻電影《超體》裡面有清晰藍圖。
宗教除了人世的組織化,大部分內容是連線人類個體與大宇宙的關係,支撐人類社會,說明它們功能極強。如果沒有宗教加以平衡、滲透,人類會兩極分化,活得像獸類或機器類。
宗教是緩衝劑。無畏懼、無節制、無底限的人類有巨大的毀滅潛能。包括毀滅自己。
如果一個低頻率物種相當珍惜肉身、物質以及被慾望束縛,就沒有什麼擴充套件身心界限的可能性。外星生命也許比我們高階。到底有沒有高階文明。高階文明願不願意搭理人類。它們把地球當作懲罰低階意識的監獄,還是在觀察一個試驗田。想想這顆星球如此孤單而複雜。
有些藝術創作孜孜不倦探索一切人類時空邊界的可能性。塔氏後期的電影思想是深刻的基督意識的歸屬,呈現出與佛陀理論極為驚人的相似處。於內在它們是一處,是唯一。概念與分類毫無必要。離神性一步之遙。
一些科幻電影基本上都是反烏托邦意識,對人類未來的態度黑暗而消極。茫茫宇宙,負載著低階人類的地球如果有智慧,會自動更新(毀滅)人類。而人類得以依賴及濫用過度的科技,如果處於意識低下的狀態,只能用來自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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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在外界獲得各種功名利祿是能力和福報,但能夠與自己相處度過一生的人,也沒有什麼損失。
從生到死,一些事死後才見分曉。想想臨死之際心裡會有什麼後悔或牽掛。最後考驗仍是,能不能無恐懼而平靜地接受衰老、死亡。
人前半生為現實生活的自我價值而奔波,為他人付出與盡責,後半生應該留出時間靜心修行,為死亡做準備。老去有兩種,一種是漸漸腐爛,一種是日益凝聚精華。
一個熟人,五十歲不到,一直好好的,前一週還一起吃了飯,突然腦溢血就去世了。有人說起這件事好像不可思議。但我父親也是這樣死去,不過五十多歲。死亡並不遙遠。我們所煩惱的、在意的、想要的、想做的,都可以思省。是否值得,是否還有時間。
身邊有認識的人生病、做手術,聽朋友說起認識的某人突然死去或者得病逐漸死去,都會加強內心信念。要精進、努力,儘量平靜、寬宏地生活。能夠承擔。真切地感受到時間流逝、生命急促、世事無常,每一種喜悅和善意都是值得感激的恩賜。
人世太苦,沒什麼重要的事不用再到此一遊。
放棄對身邊人的要求,每個人有自己的業力處境,只能各自負責。我們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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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二十萬字寫完,先擱起來。需要時間,需要靜默,需要等待。放在暗黑處耐心地第三次長髮酵。
第一次遇見這樣的情況,感覺寫下的文字已不能夠表達內心所想。
有人寫來郵件,說,有生之年還想再看你寫些新的愛情故事。想對他說,新長篇的愛情是嶄新的,古老、芬芳而深邃。願他能夠得到滿足。
作品的功能可分兩類,編造,或者傳輸。編造大多與小我的核心有關,同時也在試圖取悅受眾的小我。傳輸則需要失去「我」,有「我」就沒有傳輸。傳輸也讓受眾有失去「我」的牴觸及懷疑。這或許才是表達的究竟意義。
簡潔、清晰、精確、扼要、凝聚、銳利的表述,是一種強大。但直截了當的一棒又一棒,並不是誰都能給出。也並不是誰都能接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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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無須分類,也沒有偏見。生出喜悅,心意相通,點滴滲透、融化在心裡。化作一陣陣熱流。
有時則是一種廣闊而純潔的悲傷。深度與奧妙不可測量。疑惑過的問題逐漸被一一解答。
書與讀的人之間真正的相遇,需要足夠準備。
某種根本上說,物質世界正沉重地下墮。集體業力過大,會吞噬個體。在外界心氣渾濁、心流滑動過於快速時,宜退不宜進。否則會被捲入集體意識瀑流,身不由己。
不必抱以對外界過於消極與負面的投射。也不參與人云亦云。別人都慌的時候,越是不慌。別人都往前,要後退。別人退了,要往前。
過簡單而靜默的生活。無所保留地工作,留下心跡。
「她以清醒的理智和自覺的美學來救贖自己,她其實並沒有在意誰來讀,她要的只是一種執念般的書寫和表達。在一個貧乏的時代舉著內心的焰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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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嬰人格排斥被他人戳破,貪婪脆弱,咄咄逼人。妄念雖然剛硬,最後都會被現實與人性殘酷碾壓。該受的苦都會受。
如果成年後人沒有獲得自我教育的可能性,基本上就是一代代重複。有些人一生都沒有心靈增值的可能。
人若能遇見成熟平衡的母親,少走很多彎道。如果沒有遇見,一生用在糾錯成年前的所有扭曲壓抑。很多人不缺錢,不缺少能夠維持肉身安全的資糧,但缺少愛,缺少被愛的感受。觀察一些人的狀態而得出的結果,人最大的問題不是貧窮,而是缺少愛。
無愛造成的憤怒、計較、在意、吝嗇看起來比貧窮更窮。缺少被愛,也不願意去愛別人,愛是水源,身臨其境卻乾渴匱乏。人不知道該如何去愛與被愛。不知道體驗情感最終應通向自由與解脫。忽略鮮活而自然的身心能量,未想過它的轉化之道,只是由於愛的匱乏與無知,飢不擇食,貪婪過度。
有些人習慣用錢換算愛,痴迷於權力、金錢、情人數量、物質虛榮。最終仍是由於缺乏愛的滋潤。男性尤其如此。
如果得不到,就以其他的愉悅方式替代。典型的被選擇最多的是消費主義與娛樂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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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老的理論中說到,女人的使命是帶領男性的靈魂,讓他能夠把靈魂與本源聯結在一起。這看起來是有責任的高貴的使命。但被物質主義和自私論調衝擊的女性,有時貪嗔痴勝於男人。女人是大地,是母親,力量甚大,影響社會也影響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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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修持紐涅。凌晨四點起來給自己受戒,中午吃味噌野菜、紅薯,喝一碗燉湯。不再吃飯。整日不吃不喝不說話,第三日凌晨天色亮到能看清掌紋,可以喝點東西,恢復飲食。
誦經文兩卷。六點又有睡意,上床睡得酣暢,醒來已七點半。凌晨四點的世界和天亮之後的世界,看起來完全不一樣。
整日止語,閱讀對《大日經疏》的講解。現在讀法師講解,心裡有判斷,哪些觀點是正解,哪些是侷限在自我立場上的心態。人若讀書多,對各種文明、宗教形態就會抱有更廣闊的接納與理解。而不是自認正確,排擠他人。
看到關於菩提心最長的論述,長達五頁。大量比喻,言辭精湛。有一種被驚住的感覺。
第二天,全日斷水斷食。白天還好,晚上難以入睡,渾身發熱。察覺到體內器官的安靜與休息,血氣液體代謝加快。不管從瑜伽還是藏傳的傳統上來看,這種安排必然有它的道理。
更嚴謹的儀軌規定斷食日連口水都不能咽。對古代婆羅門來說,還必須洗浴,穿上白色衣服,使用珍珠佛珠,以及一心制境。
人在日常生活中被慾望的車輪碾壓,肉身是極大束縛。
被一種不可思議的清淨感包裹。在內心突破一些邊界。心想,人若能克服恐懼、懷疑、貪慾,是究竟清淨。
喝一碗小米粥,一份燙蔬菜,小塊黑巧克力,幾個甜椰棗。長時間斷食之後,吃到的食物充滿質感。彷彿是生平第一次吃它們。覺得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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癲狂、謊言、煽動、欺瞞、暴力、無同情心與同理心、麻木不仁。自私自利、狂妄無知的幼稚病。這些讓人陷入困境。
如果人的心粗率、無責任感,我們終究影響到其他人的安危與利益。狹隘、自私的想法,不過是加速彼此的毀滅。
心與腦獨立、清醒的個體,知道如何以思考與直覺去判斷事實,去做客觀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如果一些文明能夠以原來的樣子存在,也許會緩和地球與人類墮落的節奏。如果人類能夠持有更長遠的動機,更容易保持生態平衡。
用力過度的感情,即是充滿自我執著的模式。
關係有足夠的空間與自由才能通暢呼吸,流動起來。把對方當作獨立的人來尊重,接受他的喜好、生活方式、價值觀、內心決定……能這樣對待,有這樣的心量,跟誰都可以長久。
心念之戰爭,只能依靠真正的反省去平息。而不是期望戰勝。
過度自由不是好事。承諾和犧牲,是一種高階形態的感情。
回頭看看,什麼樣的生活都經歷之後,才會知道這世界上寶貴的東西,是人的覺悟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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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住的村莊溪澗邊,有一株上百年野生老梅。
白色梅花綻放時香氣濃厚,花瓣結實有力,整株大樹充滿活力。有次初春,他折下帶花苞的野梅花枝寄過來,枝根裹上水分。開啟紙箱香氣撲鼻。用花瓶盛水插起,放在房間裡。一股山野清新氣氛充溢,無限欣喜。
秋天從杭州寄過來的桂花,從庭院裡的老桂花樹上摘下,曬乾。早晨與紅茶同泡,芳香馥郁,暖人心扉。
趙孟的字雅正,但看不出個性,也許是性情溫存寡淡的人。倒是覺得王羲之有性情有仙氣。錢選的八花圖是美的。古意是一種既自控又有剛氣的清雅,跟心的戒律有關係。當代人模仿得再精微,還是差口氣。
窗外鴨子們一陣夜色來臨之前的唱叫,古木老樹進入陰之迴圈。和一棵三百一十年的老松說了一會話,撿一些小樹皮準備用絲囊裝起來。覺得安心。
郊外居所附近有一片野生荒地,棧道與樹根浸泡在河水中。水清澈,樹林有野性,落葉覆蓋,路上偶見兩三人。大量房屋裡看起來沒有煙火氣,是寫作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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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高階別外星生物存在,我想它們也許不屑於與人類打交道。
人類也不必臆想外星人攻擊或謀算地球,這不是人與螞蟻的那種差異,至少人與螞蟻的某些生存結構還是相同,需要進食、繁殖。高等外星人一定不會需要餐廳、烹飪這些玩意。也不會把性當成安慰與工具。它們不會覺得慾望深重的人類是對手。
閱讀一本關於地球神聖週期的書籍,大意講解任何事物都有特定的週期變化,人類需要了解和適應這種週期節奏,與之同頻共振,而不是罔然不顧,只按照物化世界的線性時間往前走。
書中提到兩處不同階段的價值觀。
狩獵採集時期所擁抱的價值觀是:與土地連線。與動物的同理關係。自制。保守態度。有意識採取行動。平衡。善於表達。慷慨。利他心態。有來有往。接受另類的知識模式。樂趣。包容。非暴力解決衝突。靈性。
演變至今,今日生活的準則是:控制及佔有土地。控制及佔有動物。奢華及剝削。改變。輕率及速度。動能及高風險。遮遮掩掩。貪得無厭。階級。競爭。理性。在商言商的清醒。排他。侵略性與暴力。物質主義。
書裡提到,人類沉醉於擁有及控制事物的快感,開始遠離大地,遠離作為自然生命而與大地建立的關係。除了原住民文化(他們不敢相信有人竟然能想要擁有大地之母)之外,人與大地的靈性連線轉變成為主宰大地。這個改變形成競爭以及貪得無厭。
那天看到有人說,渴望重啟某一年。我想,已發生的不可改變的事情無可惦念,時間的某個節點跨越過去,無法回頭。只能一直往前。也許最後迴圈返回熟悉的點,但其中留下的印記不可撤銷。
歷史不具備任何被借鑑的作用。世間事只會一再重演。
從根本上來說,並不存在解決之道。世間從來不可被修補。只是我們保有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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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她的包裹,寄來肉桂、宋種、奇蘭、十年老壽眉以及五個白色花神小杯。還有一封手寫信。
人乏味與否有兩點可鑑別,一、是否有超越於物質世界之外的觀點和見地,不拘於實有的。二、是否膽子大,能冒險,不拘於常規。被實有和常規捆綁的,基本上生命力已經不強。
與一些人的緣分要終結。這樣避免輪迴中一再相遇。對待對方仁至義盡,善待對方,就是終結緣分最好的方法。
有人說,一個專注於流量、娛樂偶像的時代,固然當下看起來是一些行當來錢快,虛假繁榮,但從子孫後代的未來考慮就很危險。他認為人類需要從事有毅力、有信念的創造,這些行動可以帶來至樂的心流狀態。他所說的心流狀態,即專注、警覺、發力的狀態,不同行業的人都有體會。
我認為,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一種人類在體現神性碎片的狀態。只是需要有人來講解清楚並且進行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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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都,有一種安心。
凝望陽光下閃爍而潔淨的山丘,濃綠樹叢在大風中搖晃的那種美。
住進只有兩間客房的小旅館,近兩百年曆史的大宅隱在深巷,寬敞的客廳、迴廊、精巧花園,還有一間茶室。巷子見不到人。要求榻榻米客廳另鋪一床。晚上睡覺聽庭院裡的淅瀝雨聲、流水聲,不知流水潺潺發自何處。一位乾淨溫和的頭髮花白的老人照顧我們。
這座宅院帶給人安寧。雖是老宅,氣場潔淨莊重,令人睡眠安穩,沒有陰邪濁氣。有無形滋養。在宅子中住過的主人們,也許是良善而有德之人,氣質清貴。空間所存留的資訊,在時間中累疊形成的能量場,可以被感應到。
客廳佛龕插三枝藍紫色鳶尾花,逐日觀察到它們含苞、綻放、凋萎。一段帶有禪意的啟示。只是每天早出晚歸。寧可每天閒坐露臺邊,與雨中庭院做伴。
陪她去看能樂演出,整場持續四個小時。內容涉及櫻花、僧侶、墳墓、遊魂、勇士之類,中間穿插狂言。面具詭異寂靜的神情,藝人展示出正面、側面、半側面,聯想起佛慢,一時有領悟。能樂與宗教性儀式有相似處。最後一幕是老人扮演老櫻花樹的樹精,顫顫巍巍,展現「空洞老朽」之美。
臺上演出的大多是有些年齡的男性。寂靜時,臺上的人和臺下的人如同一起禪坐,有緊迫張力。能樂的儀式感和內涵,需要有一定心效能力。臺上臺下有時一起呈現入定狀態。觀眾席上五六個人因此入睡。她居然坐得住。中間休息二十分鐘,劇院提供抹茶。喝茶,看花園池塘中的錦鯉。
帶她上插花課。和茶道一樣,花道也可用來修煉心性,比如進行對時間、空間、諸行無常的體會和觀想。老師說,在花道中,要允許好的、不好的事物一起往前走。那未來的、已開的、枯萎的花材,組成立體的時空。乾枯凋亡的素材也可以用。想象天地人組成的迴圈世界。
我問老師,插花是否起源於佛殿供養神靈。老師說,明治時代之前,只有武士、僧侶等男性才從事花道。她教了十二年花道,師父是八十多歲的奶奶。她們的一生都在教花道。她說,修行之道,道沒有盡頭。那天的素材是柏、菖蒲、白蘭樹枝、一種紅色果實。我們實踐,做出一個大型插花布置。
偶遇神社旁的跳蚤市場,買下幾個漂亮的老茶杯、復古二手絲質襯衣。晚上在超市買生魷魚、魚罐頭、烤串、梅酒、浴鹽,順便買打火機。找不到地方抽菸。路上也不見有人抽菸。
想著,我真正想做的,只是在無人的寺院廊臺上靜坐,對著庭院聽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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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小寺院。血天井的木板濺滿武士們守城失敗自盡的鮮血,木廊外是一棵七百年的五葉松,如願靜靜坐下喝一碗茶。在這詭異的斑駁血跡與老松的組合中,不知有什麼能量傳遞過來。慢慢內心靜定,滿眼都是淚水。
這一刻大概共振到空間的記憶,突然進入某個維度。
平成年號最後一天,雨中跑很遠的路,在僻靜小鎮看到被湖水淹沒的鳥居。大湖邊一家小咖啡店喝咖啡,露臺很冷,湖中雨霧瀰漫。
回到大阪,酒店在二十六層高樓。地鐵轟隆轟隆的聲音不時閃過。大阪梅田阪急附近,買了一些襪子、三四件衣裙。新茶、點心、保溫杯、藥、香、手絹、布包、圍巾等,佔了一大行李箱。大部分是送給別人的禮物。
天色轉黑之後,在縱橫交錯的地鐵、百貨公司交匯區,憑靠記憶,突破人山人海的包圍,走回酒店。突然下起零星的雨。此刻,強烈地意識到自己身在異鄉,陌生的人潮,聽不懂的語言。但所有人類都有一樣的日常生活。
最後一晚,與小姑娘散步。路過餐廳,她吃比薩餅,我喝啤酒、吃炸雞。食物都好吃。她一路喜歡梅酒兌汽水。假期即將結束,她說,回去以後要好好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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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學習到這個重要的步驟,然而當你橫走在大自然之時,仍像個笨拙的嬰兒。在行經森林或穿越草原時,應當帶著自信、尊重與感恩,如同穿越自己的生命。」飛機上看關於印第安人的書,閱讀三小時。收集了幾張美麗的舊照。他們是有古老傳統與智慧的民族,與大自然(地球母親)聯結緊密。
作為地球上的人類整體,互相牽制,互相影響。不可能一個地區陷入困境,另外一邊還能幸災樂禍,欣欣向榮。幾乎不存在這樣的事情。這是考驗堅強、慈悲、利他之善心,以及一種真正的建立在人性正面上而非道德感上的同情心的時候。
孩童們經常在公眾場合肆無忌憚地行動,活蹦亂跳,來回穿梭,大聲哭,大聲鬧。意識不到周圍人的存在,以及保持安靜與規矩的必要。大人們不教導,不阻止,聽之任之。這些跟大人一樣無意識無知覺的孩童,長大之後又會如何給別人帶來益處。
凡來信邀請的從來都沒有好玩的事情。什麼奇怪的都有。我也希望有些好玩的事情來找,比如可以真正地給這個社會做些什麼,有一些推動,諸如此類。但可惜從來沒有。也許這就是一個無趣的社會價值觀的走向。大家最關心的仍是商業買賣、吸引眼球、搞噱頭、流量……
晚上用日本米、朋友自己做的香腸、新鮮胡蘿蔔和扁豆,用電飯鍋蒸出飯。肥肉部分的油脂滲透米粒,胡蘿蔔和扁豆都爛熟,香腸美味。放一些鹽和黃酒炒過材料,再放到沸騰的米鍋裡一起燜。好吃。做飯可以是一件簡單、有創意的事情。
「那天晚上青蛙咯咯咯叫,我將它放到隔三間鄰居牆邊放生,以為不會來,跑得更遠去了。過了五天,晚上又到我的屋旁咯咯咯叫,我不會再趕它,養著吧。否則它會渴死的。我有好多接水的桶,它躲在水裡。」
母親大人與青蛙的故事。
看了公眾號對某本小說幾段男女描寫的吹捧。性的本質是空性狀態,能被寫出齷齪、髒、讓人不舒服,是作者的病態所決定。
可悲的戀情,是結束後全盤否定自己愛戀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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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量的人學習佛法只是為了給自己的現實加分。本性上是軟弱、貪心的。如果瞭解佛陀原意,會覺得修行此事不容易。不是嘴巴說說。而是真正站在一個懸崖旁邊,有沒有能力躍過去。
你不知道會像鳥一樣騰空而起,還是像箭一樣應聲墜地。逆人性是最危險、最叛逆的一件事。
而大部分人學佛法或許為了舒服、快樂或去淨土。我懷疑這些是佛陀的化城。他知道前面是什麼,不會說明白。拿出一些糖果,因為深知人性。他的真話是,我所懂得的法,世人很難接受,所以我不想出去講。但他後來又決定出去講。
在法蘭克福跳蚤市場買的一隻八音盒,現在開啟聽聲音也很清脆。西德製造。木殼上有金繪,東方荷花圖案。
朋友寄來一條潔白的海水珍珠手鍊,六罐新茶,秘魯聖木的木屑和香枝,檀香香枝,自制茉莉香膏。
經常情不自禁發呆,身心安寧,不知不覺天色發暗。雖然愉悅也覺得有些浪費時間。幾個小時在定境中消失。朋友說,禪宗書裡提到「荊棘叢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
午後睡醒有一份難言的安寧。讓身心穩定、沉靜、單純是重要之事。
這次密集住在大屋,遠離城中的汙濁喧囂,白日寂靜像艘大船,漂浮在失去時間感的優遊自在中。大屋如同幽暗而安全的子宮,包裹的繭,讓人感覺處於一種老子所言的嬰兒狀態。看著光線轉換,很快天色發黑。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不需要做。
這種如漂浮羊水之中的狀態,寂靜的漂浮,停頓六根,對寫作以及自我更新來說,極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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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一些所謂的女權言論是假女權。在貪戀、依賴、需索男性的權力與物質的同時,與男性為敵。這兩者與自然之道違背。沒有真正的個體獨立,包括經濟獨立與精神獨立,同時又不尊重男性,不與男性合作,這是奇怪的女權立場。
女性決定並進行生育,如果出於對生命歸屬宇宙能量的尊重,會認真體驗這個過程,與新的生命連線在一起,與孩子共同成長。決定生育,不是被外界價值觀脅迫,或試圖取悅他人,或想留一個後代。自我圓滿的人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填補及肯定。
女性對孕育應有一種天然本能的尊重。即便生命輪迴過程本質上是苦的。
她意識到在這個付出巨大的犧牲、忍耐、情感與耐心的過程中,幫助新的生命,在愛與鼓勵之中成為自益且益他的個體。同時這也是自己的學習與擴充套件之道。
選擇不生育,是個體自由。但選擇生育,同時把生育物化,試圖避免生育的麻煩與艱苦,就像對一棵樹,想略去生根開花而直接取得結果。這違背自然秩序。
作為女性,尊重自己的身體,運用天性的能量,以愛與責任心去照顧、撫養、培育孩子,讓他們健康、善良地成長,獲得獨立,送他們一程。這是一種圓滿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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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說,所謂道骨佛心,道骨指的是慢慢趨向無情。像一塊石頭能承擔各種不適、辛苦、多變,而不是怕冷怕熱、嫌棄計較、各種抱怨。他說,練功久了,心裡有一處空間始終保持不變。如同赤子,外界如何,不影響這處鎮靜。
人對肉體的改造、整合實有必要。我們習慣性取悅與滿足肉身,疼痛不適辛苦都成為恐懼,不敢縱身躍下。只有當人不再計較輸贏、深淺、大小、多少、真假的時候,會獲得自由。
同時,相信、熱愛一些事物,對它有虔信。它的意義會截然不同,並且發揮出影響。
機緣成熟的事情和未熟的事情之間有很大區別,一旦成熟,去認真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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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關係深切的男性,包括父親,好像都有輕度憂鬱症。而且通常被努力積極或溫和理性的外殼包圍著,核心是一種封閉和疲憊。每次當他們暴露出真實的一面給我,我好像被迫面對人世的慘淡。這外殼之下的真相。
去朋友的四合院,棗樹上的棗子不斷掉下來發出聲音。他的大貓生了八隻小貓。洗髮沐浴,燒水泡茶,喝幾杯野生古樹生普洱,點燈,讀誦。
避免擁有太多需要獨佔、建設與維護的事物。
行李箱裡塞了一雙跑步鞋,但不知道會不會去山坡跑步。把短篇寫完,在朋友家借住。帶一些衣服和書,安安靜靜過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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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深處,一方乾涸的水池荒草叢生。古亭中有人吹笛子。
早上去集市買菜,上坡下坡,經過幽密樹林。來回步行約五公里。寫短篇。讀書。有一種生肉晾乾的犛牛肉乾,沒有任何新增劑,沒有鹽,配黑茶一起吃。新鮮犛牛奶,煮熱有厚厚奶皮。每天睡覺前喝一杯。
黃昏時山上晚霞絢爛,雲層變幻,有時颳大風。在房間裡看到綠色山脈,山頂古塔。小房間的炕床矮桌上寫字。晚上,矮桌推到牆邊,鋪開被子睡覺。
樓下超市貓籠裡養著一隻白色波斯貓,眼睛一綠一藍,兩隻可愛的花色小貓,一隻折耳貓。都很美。每天去看一眼它們。
感受到生活的簡單與純度。
也許以後還會再寫一部長篇。現在回頭看看稿子,已忘記是如何寫出並且寫完。它們像在某種不自控的狀態下自動完成,會有「這是怎麼寫出來的」感受。
在寫作中,人能夠有效、有意識地進行深度表達,這是對心最好的磨鍊。
有智慧的人在自身得到源泉,也在他人身上得到源泉,並不需要特定的人或環境源源不斷提供能量。某種意義上,他們不再需要複雜的東西。
對親友的依賴、照顧,是業力枷鎖的無形束縛。照顧孩子亦是。被業力枷鎖套住的人生。在頭腦裡緊抓不放的念頭是繩索,無論正面或負面。早日習慣孤獨,未免不是壞事。
人與人之間的維繫,有時困難,有時簡單。頗為結實的是利益關係,有利益關係的人總是緊緊捆在一起,但也容易斷。依靠發自內心的欣賞、信任、愛慕、情感,不那麼容易斷。但會發生變故。
若感情深厚,謝謝都是不好意思說出口的。無事常相見,便是真誠的相處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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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庫牧區氣候寒冷,犛牛肉美味而價格貴。用澤庫犛牛肉、野生黃蘑菇、藕,燉一鍋美味無比的湯,配蒸土豆吃。感覺在有海拔的地方容易餓,愛吃東西,晚上晚睡,早晨又起來很早。
寫了一萬多字。寫作有其獨特的療愈力,愉快而寧靜。想買一頂藏人戴的禮帽,在機場商店裡選了一頂。
所有該發生的都已發生。該遇見的也已遇見。
「……今天穿的一條米色半身裙是08年買的,很少有衣服可以穿這麼久。它很便宜,但是一直沒有損壞。反而有些昂貴的衣服,根本沒有穿幾次,一直掛在櫃子裡。某些人際關係是不是也是如此。又想讀一遍《春宴》,以前喜歡慶長和清池的故事,現在更喜歡信得和貞諒的情節。她們好像不屬於塵世,但是讀完在心裡非常分明。
人生短暫,已不想再與人無端爭執,都是負面的垃圾。沒有其他可說。祝你和恩養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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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第一次在地鐵站遇見舊朋友。他戴一頂草帽,剛從聚會出來,臉喝得很紅,有些害羞對我說,他剛才喝酒了。又趕緊告訴我他的名字。雖然十多年沒見,我其實記得他。他一點沒變,笑容還是老樣子。
我們交換微信。與我一起的朋友說,你以前什麼樣的朋友都有啊。我說是的,以前也是很熱鬧的一個人,和各種各樣的人交往。但現在我暫時處於閉門是深山的階段。
可以寫一些隨心所欲毫無妄想的文字。到了這個階段有些底氣是好的,否則會被驅逐著被迫原地打轉。
叛逆是,在別人都做什麼的時候,你不做什麼。別人不做什麼的時候,你做了什麼。它需要付出代價。面對不隨眾的孤立。隨眾是動物性,逆反是神性。叛逆不是表演,是一種踐行的勇氣。
現在的人,怎樣也比不上那些古代山洞裡閉關的人的叛逆。
一意孤行、另闢蹊徑、意識超越的人用生命貫徹叛逆,而眾人認為他們是失敗者。被懷疑與蔑視的人。
朋友深夜給我發微信,說幫我寫一張六字真言。她在拉薩跟藏人練書法。她說,修行後的人只有一種狀態,平靜樸素、簡簡單單。
四十歲之前,紅塵裡打滾一下也是好的。上刀山下火海的經歷與煎熬,在年輕強壯的時候承擔。這樣會甘心成為一個平凡的人。
寫作導致自殺早有先例,有些人也許是毀滅於意識紊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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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時間坐在書桌電腦前,還要維持頭腦清楚,有時不免又以抽菸、各種高熱量垃圾食品維持體力。前幾天和朋友打電話,我說,你一個月好幾趟國際航班出差,這樣對身體沒有損害嗎。他說,那你在電腦面前枯坐,沒有傷害嗎。這是工作,有什麼辦法。
他說得對,態度理性。我們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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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只有心靈有過相似追尋的人才會把這樣的書看到心裡去。但是這種追尋層次又太深了,不足為外人道也。這樣的讀者也只能默默感受由這樣的書創造出來的自省空間,進行自我對話。這是一個作家最幸福的、和讀者建立了默契的時刻。但它反而是表達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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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你相信你寫的東西嗎?那麼美好,簡直不敢去相信……」
我當然相信自己寫下的字,並且需要用它們建造觀想中的一座塔。朋友曾對我說,寫作是造塔,不管其他人怎麼說,自己默默蓋起來。喜歡這個比喻。
半夜收到廣東來的鬱金香。該睡了。早上起來先看看它們的美。
二十歲時,無法想象老了以後會成為什麼樣的人。現在我大概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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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銀行。一位六十歲左右婦人對工作人員糾纏不休,大意是她的銀行保險箱只對兒子開放,她的丈夫不能知道也不讓他開啟。她一定要銀行備註,說,就是不想讓他知道。人與人之間的緣分有多糾結。如果沒有真切而豐盛地愛過,這一生有些功課沒有做好。
身邊一些吃純素的人,有些看起來不太健康,還生病。我比較支援的觀點是,人年齡有些大之後,需要蛋白質或適量的膽固醇支援。有體力工作要求的人也是。需要走中間道路。真正的發願是不殺生,不殺生是不故意傷害。
但我也不喜歡無肉不歡、對肉食有貪慾的人,是另一種偏執。肉食過多積累毒素。
什麼事情成為一種無法逾越的界限,甚至道德綁架,都會讓人受限。我不刻意吃素,除非身體自動想離開肉食。有需求時,會吃點肉食。平日很少吃肉,也經常勸人少吃肉。
離開一些不能起促進、拔高作用的人與環境有其必要。
保任是讓正念狀態生長、強壯、定型。深刻的事物不如讓它們繼續保持原狀,維持沉默。
我們多少都曾經歷過,必須理解和接受父母身上的侷限、庸常、軟弱、矛盾之處。出於天性,你必須愛他們。這種心理衝突,是小說和電影儘可以去表現的,但很少有深度的呈現。
也許,做一個不怎麼寵愛、有時甚至有些距離但自身有魅力和精神的大人,對孩子來說更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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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小房子,買個電瓶車,老實度日,就這樣一生過完。」在大理有一部分人看起來貌似是這樣在生活。人如果願意卸除慾望,不在意外界的評價體系,每天所需,不過是一張床三頓飯(或兩頓飯)的基本需求。在任何地方都可以這樣過。
若想過得更好一些,再新增一位安靜而情緒少、心念清淨的伴侶,互相陪伴照顧,有兩三隻貓,一處可以種植的小院子。就是完美。每天轉寺院、種花、曬太陽、做幾次功課,一天過完。
很早以前我總感覺這個世界千瘡百孔,不值得人來旅行。十三歲時,產生一種後悔來到這裡的感覺,悶悶不樂。後來慢慢看到萬物之間存在的神聖性,活著是給予與付出之間的平衡。理解力提高之後,能接納發生或存在的一切。並試影像個在大海中游泳的人,默默而堅定地朝著前方遊。
但我仍覺得這也許是不應該來的地方。即使知道輪涅不二,仍會心生厭倦。
去朋友地方。野地裡看遠處的群山很是壯觀,逆光。拿回來她院子裡的櫻桃、韭菜,一管綠度母尼泊爾香,一塊黃油。晚上給小姑娘做吐司麵包。這幾天正逢節日,有集市。
週末舊貨市場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無花果樹、蘭花、梔子、茉莉、紫薇、萬壽菊、葡萄以及其他各種花木,先買大麗花種上。也有人賣金沙江邊撿的石頭,美。買了一隻罐子一個福字老盤,一本字帖兩本舊書。《瘸腿魔鬼》的版本對我有特別意義,是小時候見到的父親買的版本。
晚上淅淅瀝瀝下雨,坐在露臺聽夜色中的雨水打在花園裡發出輕重不一的聲音。溼潤微冷的空氣沉浸樹木花草的香氣,被剪光的香茅草根部長出綠葉。金魚被大自然訓練得強壯,魚池圈圈波紋激盪。
花木安詳,雨水美妙,讓人捨不得回到室內。珍惜這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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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了一個女孩製作的首飾,材料是小珍珠、小水晶、金線。適合少女的純潔而纖細的設計。集市上她穿白色蕾絲衣服戴禮帽,看起來略有些警惕的清亮而冷淡的眼神,說話時又流露出一種善良與脆弱。她讓我覺得很熟悉。
年輕很好。想起自己二十幾歲時,並沒有現在的這種設計與美麗事物。那時的我穿牛仔褲、粗布褲、男式襯衣,喜歡男人衣服,也穿日本的二手衣服,即現在所謂的古著。現在反倒不喜歡古著,不喜歡那股陳舊氣味。
喜歡好看的有點孤傲氣的乾淨的人。喜歡看人的眼睛。
大理讓人變小,天地在眼前,毫無造作,任運自然。在大城市,人用科技塑造起一間一間的小格子,在每一個小格子中覺得自己無比重要。而在地勢壯闊的鄉村,讓人自覺渺小,如微塵,如沙石,如田野裡的一棵野草。自生自滅,不過如此。
暴雨滂沱,日光絢爛,萬物無情,無記憶。它只有每一刻。每天哪都不想去,只想看著樹梢的鳥群飛過,蝴蝶飛過,蜻蜓飛過,聽著雨聲,風聲,鳥聲。神遊虛空。漫長的靜定。
靜觀這紮紮實實的活著的每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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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從村莊坐車過來看我,帶來新鮮的乳扇、黃油、菜園裡的蔬菜。一個人揹著拎著很多東西。為她準備客房與晚餐。一起爬蒼山,去村莊探訪做陶器的男人,集市買菜,吃火鍋和西餐。更多時間在露臺喝茶,坐著,數個小時又數個小時的長談。
她精通英語、藏語,以前遊蕩印度、尼泊爾、西藏,在寺院長久學習、閉關。如今在村莊大宅子裡獨居,翻譯經文,靜坐,種菜,隱居。她說很少覺得獨居孤獨、無聊。她的言語簡單、直接,常常喜樂。她說,一個人的身語意有巨大的能量。
我們相處的強度大,說話通宵達旦。她有時孩童般大笑,有時獨自淚下。
討論「危險」「自我碎裂」「竭盡猛烈地發願」「懺悔的重要性」「大蒜的氣味」「真正上師的影響」「確認這個」……談論很多關於修習的問題。即便如此,很多東西仍不是溝通能夠傳達。
她對我說,如果寫小說,有些東西即便了解也只寫一半。我說,寫《夏摩山谷》正是這樣想,所知的只能寫一半。這部小說不是盡頭,而是一個階段。即便如此,日後我猜想往前走幾步,仍只會寫一半。始終只寫一半。
她告別之後,我仍常在露臺坐著,不顧寒風冷雨,享受戶外,感受自然變幻。這五天四夜,彼此密集、強烈、飽和、豐盛的相處,比男女談戀愛都令人滿足。
問小姑娘,你對來做客的阿姨有什麼感受。她說,阿姨學識淵博,但孤身一人,衣衫簡樸,對衣食住行沒有講究。
雨日日夜夜一刻不停,頂層玻璃頂有小處漏水。我已沒時間修理。只能等雨季結束下次再來。女友回到村莊,發給我一些英文書籍、法本。她想帶走的各種香草植株、月季花枝以及在做陶器的男人那裡拿的蔬菜老種子,臨走時都忘記。我說我先在花園種上,等下一次過來修理房子你再來拿。
我們還會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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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上很多步行去拉薩朝聖的人。他們成群結隊,要求過路的車捎走他們的行李,放在前面十公里或二十公里處。有轉神山下來夜行的老人、孩童、男女。冬日是朝聖與長途步行的季節。簡易帳篷搭在路邊,休息的旅人在大自然之中做飯、睡覺,天亮繼續往前。
他們的虔誠、堅毅、野性、質樸,是城市見不到的生活形態。
做真實生命的實踐者,不做世間虛擬戲劇的旁觀者。
技術的革新誠然重要,但電影中李安讓男主說出一句話:你不一定要去當醫生、律師,尤其不能把自己當作任何形式的機器。而是可以去做丈夫、做父親。
迴歸本源可以拯救人類可預見的自甘墮落、自取滅亡的未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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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慶山」的其他小說
《夏摩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