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夏日,宜讀禪、聞香、賞荷、與自然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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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的人物,寫的時候覺得他們是有靈魂的。住在我身體裡,說著他們想說的話,用他們的記憶流經我。這些幽僻而強烈的人。把句子一行行抹平,拉順,修剪枝葉,整理有序。讓它們舒展、柔軟、單純、有彈性。如此週而復始。
漸漸有些捨不得書中的他們將逐漸離我而去。
寫作需要接上源頭。「源頭變了,就成為活泉清流」。流出來很快,文字源源不斷,散亂小線頭也自動迴歸。浩浩蕩蕩一片。
遨遊於這個奇幻而邊緣的長篇,越往後越感覺方向是對的。靈感深沉,狀態佳美,神采奕奕,漸入佳境。
寫到十五萬字時,還在想有無可能把三條線,重新歸納成兩條線。還是乾脆把三條線分裂成很多條線。這說明小說本身是開放性,有各種變化的空間。這也是反覆寫了三遍的原因。每次寫著寫著就覺得可以重新來過。
可寫、想寫的太多。時空感沒有限制。盡力完成它,而不是被它反過來控制。
下午一場暴雨。朋友說,你這個小說是羅睺羅,在母胎裡時間太久。作品的確像胎兒,它等待成熟的時間,攜帶著時間的基因。不生下來消耗身心能量,需要一直滋養它。寫作是與心裡特別深的一根脈搭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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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比大雨天喝茶、讀書、點香、睡覺更值得珍惜的愉悅。也沒有比平心靜氣、懷著淡淡喜悅地活著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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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斯最後一部電影,由他拍攝的照片組合排列。他癌症去世。如果沒有相應的心境,恐怕無法進入這些長時間靜止沉默的畫面。窗外一棵樹,風中舞動,雲影慢慢變幻。領會那些瞬間他對事物的觀察和體悟。
以前沒有看過他的作品。這部黑白片中,兩頭獅子在閃電震撼的荒野上親熱。一陣轟雷,雄獅驚嚇,母獅卻若無其事躺下來打滾。
也許是晚年阿巴斯心中的如其所示,如其所是。冷靜、簡潔、對稱、理性。一意孤行,旁若無人。
早晨在花園見到一位女子,頭髮蓬鬆,穿著時髦的白長裙,慢悠悠無限慵懶和柔軟地走過花園。不像是這裡住戶,倒像是過來一夜歡愛後獨自離開的過客。
小姑娘最近想讀詩集。幫她訂了但丁、莎士比亞、惠特曼、泰戈爾、葉芝,以後再推薦我喜歡的魯米、里爾克。閱讀的書和吃進去的食物一樣,影響人的身心組成。需要小心謹慎地選擇,吸收。
讀書可以沒什麼目的,只是在資訊庫裡下載資料。或者說持續恢復過去的記憶。一本書如果寫得太好,閱讀且入精髓,會令人坐立不安,心裡激盪。沒有辦法放手。睡前讀,醒來讀,做不了其他事。
什麼都要嚐嚐,都要試一下,但不要執著於這些。活著是為了在體驗的河流裡遊戲,摸索,獲得真知。無所謂結果怎麼樣。這是生活。喜歡優雅的器物,美好的男女,有智慧的書,或許是一種貪心。
朋友贈一支香奈兒唇膏。顏色美妙,尤其是在塗抹得不太均勻的時候。一些些頹廢與髒,喜歡的顏色。
昨天見到的人突然給予我強烈的靈感,以至於長篇的某處細節要改動。作者需要能帶來靈感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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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趕稿時是不是感覺像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我說是的,不做完就覺得寢食難安,六神無主。彷彿被人安裝了一個開關。
獨自長期創作,最後的問題是,看不到自己的優點,也看不到缺點。
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寫作,好像魚在水中。困了抽幾根菸,疲憊至極在旁邊的沙發上小睡數分鐘。睜開眼,立刻又起來寫。閉門不出,有時憔悴骯髒邋遢不成人形,有時卻臉如淨月神定氣凝。也許是慾望少、無雜念、與世隔絕的原因。
有時鬱悶而壓抑,有時平靜而流暢,有時感覺在真空中飄浮,有時被埋在土裡。有時窒息,有時飛昇。有時穿過隧道,有時眺望曠野。真是一段段跌宕起伏的旅程。也不覺得孤獨。有太多無形的意識在陪伴我。吃得少,喝茶多,睡覺前心平氣和讀幾頁龍欽巴。
休息時,交替閱讀尼采與宋史,買了一些輻射性資料。講談社的整套中華史,先看宋朝部分。想了解一些現實之成住壞空的全域性資料。歷史回顧性的思考,不僅是在資料庫裡儲存資訊,也使人對浩瀚時空及個體性之間的定位,產生整體層面的認識。
宋徽宗的傳記寫得好看。細節精湛,態度客觀,引證大量史料,但作者本人不表現預設與立場。看到描繪宋朝元宵節燈會盛況,心底不由湧起一股悲哀。再精美絕倫的瓷器,都有可能在眼前被掃落在地,跌落粉碎。世上哪有永垂不朽。
書裡描寫開封戰敗時的大雪,民眾等候在南門、等待皇帝從敵營迴歸。徽宗退位後穿上道袍仍被迫遠走異鄉。曾經有過的繁華盛世,在終結性的至暗時分仍無法拖延。
歷史告訴人明白的一句話,一切是因果迴圈,過眼雲煙。最終大夢一場。
十年前去開封探訪舊地,後來寫入長篇小說《春宴》。雖然物質形式被摧毀,蕩然無存,覺得場域中記憶的哀思還在。古老的資訊並未消失,只是飄浮在時空中等待被尋找與重新連線。
如果想寫一個宋朝故事,需要籌備和整理很多資料。一次在夢中與它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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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的艱辛是,越來越希望得到簡單、有規律、有重心的生活。但經常需要照顧身邊幾個人的情緒、狀態,為他們挪出時間,做一些明顯是浪費的事情。在俗世中,一些精力需要用於分擔別人的業力。不但管理自己,還要管理別人。
最好每個人能夠管好自己,照顧自己,這是真正的個體成長。
現在對母親講話的方式慢慢與對小姑娘一樣,需要解釋、安慰。年老的人像孩子。我以前嘗試過對別人耍脾氣、任性、為所欲為,後來再沒有機會。成為默默的成年人。
撫慰一位生病的朋友,我說,命運是上天給安排好的。不存在自發努力這個事。只能成為一顆棋子被擺佈著走。要接受命運的安排,這些最終是業力的果實。
在電腦裡偶然瀏覽這些年的一些有限照片,除了偶爾自拍及很少的幾次工作照,幾乎沒有被認真地拍過照片。從隨意的留影中能看到至少十年,我度過非常沉重而有壓力的階段。如果不是生命力天生強悍,並且持續求知與探索,估計早被碾壓變形。
心的負擔在臉上暴露無遺。雖然上天護佑很多,回頭看看,依然是備受考驗的此生。
清理電腦看到2011、2012年的日記,真是驚心動魄。這一生有活得足夠的感覺。改造成現在的樣子已不容易。
目前存在的困惑以後也都會解決。這是時間與忍耐力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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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臭味的事物,很多人一起讚歎說這是香的、美的,它彷彿真的是香的、美的了。芳香而安靜的事物,很多人一起說這是臭的、不美的,它也彷彿真的是那樣了。
這世間有許多顛倒、無明、偏激、被挾持和利用的言論與判斷。大多數人選擇的態度是從眾。不思考,不辨析,被淹沒於集體狂歡及麻醉。
在網路社交平臺上說話需要剋制,沒必要消耗精力跟不對應的人幹架。如果發言者沒有足夠堅定和明確的個人意志力,容易被庸眾捲走。要清楚自己是誰,在說什麼。
人若缺乏思考力,害怕孤獨,無獨立意識,也無法做出自我的明智判斷。因為匱乏與貪婪,導致欺騙與被欺騙不斷上演。做事的人,尤其是強者,更需要善德與人品。對他人缺乏慈悲心的勝利者,會剝削大部分軟弱與無知的人。
社會的大部分組成是茫茫無邊的高加索老頭認為的「自動化反應的機器人」。需要頭腦清楚,真正找到和麵對自己。
朋友說,一些人斷食,到了晚上就不是很開心。也並不覺得餓,只是覺得心裡有件事情放不下。這是人的習氣過於執著、強烈。並不是身體的原因,而是心的慣性所致,即便不餓也覺得應該進食。以他的經驗,克服一下,五天以上就可以習慣。
大多數人的心境,上班掙錢糊里糊塗過活,空閒看電視打遊戲刷手機吃吃喝喝度日。我看塔氏、托爾斯泰的日記,他們幾乎每天都在自發地思考信仰、社會、人類、信念……沒有停歇。如果人思考嚴肅的問題,在有些人看來,也許不過是矯揉造作。
托爾斯泰日記裡有一處比喻,他說,有宗教感的人和非宗教感的人在一起,就像人跟動物在一起般無法交流。雖然言論有些刻薄過分,但大致能懂得他所指。
比如我和貓,我善待它,它也喜歡我,對彼此都有好感。有時彼此呼應。但我知道絕無可能影響它一絲一毫的意識升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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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對我說,你的讀者很多,而且一直很有爭議,最好保持謙虛與低調的態度。我說,其實我還真的不是一個謙虛的作者。但我的確也從不驕傲。
對現實社會、世俗生活、人際往來、權力制衡諸如此類的內容,我沒有什麼興趣,創作中也很少涉及。我更關心一些也許看起來遙不可及的價值與觀念。那是因為我相信,塵世的日常,即便我們明白物質世界的所有運作方式,仍應該按照自己靈魂的質地行事。與自己的本性並進。
物質世界是一時的停留站。而靈魂的質地是永恆的。
一部想說點什麼的電影或一本書,如果表述得當,會引起人的共鳴,激發出情感與心理反應。不必耍弄技巧。技巧需要建立在充沛而明確的核心價值之上。
有時喜歡讀某個人的文章,不是他的觀點有多新穎。而是喜歡對方說話的方式。
自認為重要的人,他們容易被冒犯,愛爭辯,喜歡貶低和苛求他人。並且永遠認為自己正確。如果某天見到一個寧靜的人,幾乎把自我完全隱去,碰到任何事情都在接受,對他人懷有平等和關照,他們會令人心懷尊敬。
一湖蓮葉,花苞有一小部分早開,還未到花期盛況。而風中滿是荷花荷葉的芬芳,令人心曠神怡。和朋友早起,揹著雙肩包去看荷花,選一處草坡,在古老大柳樹下面鋪開毯子,吃糌粑,喝茶小坐。遠離城中喧囂,清幽宜人。
我說,大概等不到一朵花苞在眼前突然開啟,它們喜歡悄悄地開放。又說,覺得現在這樣就是幸福。
朋友問,什麼是幸福。我說,大概是心中沒有任何念頭卻覺得寧靜與喜悅的時候。他說,你的幸福原來這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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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活中,沒有好或不好,也沒有更好或更不好的。只有正在發生的和當下需要承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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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中年危機,大概是發現自己與變化的社會價值觀慢慢拉開距離。有些人不甘心,極力想追趕、迎合、不脫節。這是一種選擇。也可以把更多精力用於關照生命深處真正的根系。這也是一種選擇。
年輕時盡力開花散葉,結出果實。中年後的生活應迴歸本源,尋找到根,持續滋養。如果繼續為這個花花綠綠的世間拼鬥掙扎,試圖追逐和迎合社會不斷變化的潮流及風向,會很辛苦。理想的是中間道路,一邊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一邊訓練心性的成熟和穩定。不是隻剩下虛榮名利。
青春期是挑戰,人面對裂變。中年也有抉擇性決定。這個節點涉及人如何面對死亡。最大的挑戰是死前的心態和修為。對有信仰的人來說,一生都在為此做準備。
一些人熱衷在現實生活中尋找心理期待與想象的依賴者,依靠外界之力,卻對自己的身心狀態無法負責。真正的轉化只能發生在內心。
先行者們的力量,來自他們的洞見,對真理的探索,以及真正的對人類內在的關心。這些人即便沒有見過面,也是真正的老師。
社會提供了過多的物質、科技、娛樂選擇,讓人以為可以有捷徑迴避問題,沉淪其中,但這一切只會讓自我力量更加弱小。
提升是從承擔困難、對自己與他人負責開始。
無法長久地用力地對一件事或一個人生氣。有漠然或無視的可能,燃不起嗔恨之火焰。一想到已不會像少年時倔強地發脾氣,與人冷戰,決絕出走,與人結仇生怨,思維的轉化導致能夠接納與化解更多。這種解縛有時也有點人生無味的感受。
戲劇性總是與憤怒、自我存在感緊緊聯絡。無戲劇性的人生,也失去某種熱烘烘的興味。無衝突,不矛盾,失去執著之後,只留下素白原貌。
還是希望心能夠再柔軟、有彈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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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午後濁悶,無法頭腦清醒地幹活。只能小睡一會,醒來讀書。古人說,天熱,手心裡捏著玉涼快。玉彷彿是活的能夠與人應和。喜歡白玉。
朋友說,一次有人在機場遇見一對母女,飛機上母親一路滔滔不絕說話,讓人厭煩,女兒讓其休息也不見效。嘮叨一路,落地後他們告別。沒想到,那個不幸的人第二天起床後生病了。可見廢話對人的毒害。
他說自己會把乾洗的衣服薰香,因為在乾洗店裡,衣服都是與別人的混雜一起,穿之前需要淨化。我說,以前看南開諾布的書,提到秋天應該用蘭花、檀香薰衣服。比國王還講究。這是真優雅。
幽居著把紙稿改完,又回到電腦上改。再列印出來改紙稿……累了是昏睡狀態。把身心的一部分脫離出去,過程極為負重、漫長,巨大的耐心……散步時但見鄰家院子親朋聚會歡聲笑語,人世的粗淺樂趣不過爾爾。
有些事情比世界的存在更重要。「你這樣美」,「當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時間彷彿改變了軌道,它成為一個圓形」,「等我長大來照顧你」,「我愛你臉上每一根皺紋」……
小姑娘陪我去雍和宮,到燕莎買蛋糕,喝杯花茶。訂了梔子花和晚香玉。她送我一張自己創作的繪畫,黑底色,紫色閃爍銀光的鳶尾花。生日一切完美。
西紅柿筍乾贊岐麵條,鹽水煮羅漢豆,燙生菜澆醬油和藤椒油。清爽的午餐。
思維死亡與無常讓人有巨大動力。從來沒有這樣積極努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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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多歲的日本夫婦,和親友、子女很少來往,兩個人耕種一個大菜園,種食物做食物,做各種家事。不生病,活到九十多在家裡無疾而終。男人喜歡開帆船,女人會織布。
人要有多大的福報才能這樣生活。情投意合的伴侶,價值觀一致,共同勞作,互相陪伴,這才是極為奢侈的生活。吉祥善美的人是有的。
有節制的飲食,維護身、語、意的清淨,不去製造更多的貪嗔痴,行事有益自己,有益他人。這是微小個體能夠為他人、為地球做的最基本的事。
把世間諸事當作是磨鍊,修己心,體會到其他人的痛苦,盡力去擴充套件認知邊界。沒有困惑可以得到現成答案,良師益友的建議也僅是勸勉。在磨鍊中去揹負困惑,進行調校、反省,有可能完成個體化過程。
學習佛法是為了身心解脫,但很多人最後心甘情願掉入各種圈套。圈套沒有窮盡,輪迴沒有止盡。佛陀臨終前說,以自心為依靠,以法為依靠。說了也是白說。人是沒有自信的動物,也許比野生動物還不自信。
把自己交付於整體意識的迴圈與平衡。由它引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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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部分比較多。男女主角又被加上一萬公里的旅程。陸續有美不勝收的細節與場景出現。
文體在微妙地自動調整,人物也自動變化,跟之前預設並不一樣。這是作品的自主性,有它發展中的生命。寫到她去恆河撒骨灰夢見母親,心裡也生起深深的悲哀和感動。
之所以感覺疲倦,不在於身體姿勢的僵硬或缺少活動。最大的負擔是腦袋沒有辦法空寂。每天被這二十萬字撐得滿滿,一句句修,一章章調。腦袋無法清空。讓腦袋空下來是最好的休息。揹著這一大袋文字爬山,騎虎難下。如同攀登山峰。
完成一件事需要強大的信念。也需要猛烈的祈請。
一整天看稿子。路過韓國料理餐廳,點一份魷魚沙拉,一份大醬湯。熱湯帶來撫慰。餐桌邊閃過一念,人應該盡情地灑脫地活著,哪怕早早死了……
北方夏天是麻辣小龍蝦、羊肉串、冰可樂、啤酒、冰激凌的季節,但這些需要剋制。正念跳出來告訴我,粗茶淡飯是正道。身體已不能承擔以往認為的美味。人容易得意忘形,煙、酒、辣、甜食、海鮮、肉,隨心所欲。還有性、金錢、權力、各種慾望……
情緒與念頭需要管理,每一個日常活動的發生與心念,都是糧食,都在組成自己。
聽聞一些黑暗暴烈的故事。生活的深淵隱藏於日光之下,遠比電影或小說精彩萬分。一些讀者來信透露生命深處的隱藏記憶,讓人為之心顫。鮮活、深沉、嚴酷、真實的世間素材,也許會選出一二當作小說的故事。
人世無明與苦痛如同汙泥。本質上人有隱藏的邪惡部分,也有脆弱而真實的純潔。邪惡與純潔相依,究竟上是一味。它們讓我知道眾生平等,再不可思議的事情也無須大驚小怪。
任何發生是存在本身的一種無情卻客觀的顯示與呈現。
對創作者來說,反覆汙泥裡打滾和控訴並無太大意義,用文字寫出靈魂的明光才不容易。電影或書的創作源自生活,但應該高於生活,趨向高處,否則無意義。生活本身是個爛泥塘,不能指望依靠生活本身去解決內心處境。
我們試圖去了解世間所謂大量的常識、資訊、知識、經驗,卻並不瞭解人的心靈與本性。後者是至關重要的。
有時,彷彿有一種難以言語的溫柔的悲傷湧起。為自己,也為別人。人的願望是微弱的,一廂情願的。接受處境,裡面有極細微的因緣。
人類的痛苦不能夠只是憑靠回憶、追問、悼念、記錄得到解決。如果沒有被引起真正的重視,或者說能夠基於廣大他人的利益與福祉進行思考與改進,悲劇只會一再發生。重複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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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有夜遊燈會。小孩子提著燈籠,走過家門口,排著隊去街上走。有沒有點火倒是忘記了。昨天睡覺閉上眼睛見到小學校區,回憶起周圍的巷子,以及小學同學住的大宅中的房間(同學經常互相走動、串門,小孩獨自出行沒有問題。那時社會很安全)。舊日寧波有很多青石板巷子,狹長弄堂。我們住在以前大戶人家留下的大宅中,分很多戶一起住著,公用廚房,花園種滿花草,還有大水缸養著金魚。房間是木結構,密密麻麻。
一眨眼,一切被剷除一空。想想也不過是度過這些年。怎麼感覺像上一世的事情。夢境一場。
有時覺得離幼年記憶越來越近。閉上眼睛想起少年時夏季午睡,蓖麻大葉子上明晃晃的陽光跳躍,開滿薔薇花的高牆。村莊裡的夏天,山野開闊,溪水清澈,一雙翠鳥微微拍打翅膀從溪澗之上滑行而過。
記憶開始離得近了。也許是人正在老去的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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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之不淨,造成自己不開心,也給別人帶去莫名其妙的干擾與困惑。大部分的情緒反應本能而低階。互相碰撞時,解釋也是多餘。
辯論、說服、解釋、批判、爭執,各執一詞,不如沉默。
成人的情緒大多是彼此投射,暗藏羞恥、匱乏、不安全,甚至一種不成熟的幼稚的愛意。孩子的情緒沒有這些投射,他們也會波動,像水波一掠而過,但質地清澈直接。沒有創傷的累積與壓抑。
情緒像泥沼,黏稠,不被自己透視,有汙染性,並且不易剔除。改變習氣很難,需要反省和調整。需要清洗它們。
能夠覺知與控制情緒是一種極大的自由。
相比年輕時與情緒、妄念對抗,中年以後,試圖解決肉身侷限與靈魂掙脫的困惑,顯然比殘酷青春更有分量。
痛苦是巨大的淨化的熔爐。如果曾經在其中被煎熬之火焰熊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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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以前愛吹簫笛,拿起來就開心,現在興味寡然。更不用說打麻將、唱歌跳舞這些世俗之樂。有四年完全不用手機,現在也鮮少電話。不和親戚、同學、世俗關係互動,只與幾個道友來往。不看電視。有時一星期都不下樓。
我說,那你現在還有什麼樂趣。他說,練功就是樂趣。凌晨兩三點,別人睡覺,我練功。餓了吃,困了睡,醒來喝茶,繼續練功。白天給人講課傳道,要積陰德,晚上練功,是煉陽神。這就是功德。
他說,去餐廳吃飯不用餐廳的酒杯喝酒,因為聞到雖然被清洗了但還是殘留著的各種人的氣味。凡是養殖場飼養的家禽也能聞出味道,那是不能吃的食物。孩子八歲之前最好喝井水、泉水,而不是自來水。抽過石油、有地震的地方風水壞了,不能居住。這都是他講課時興之所至穿插的。
他說,只怕這條路走著走著,之前的世界回不去,之後的世界又還沒夠著。但若果證顯前,會知道古人所言真實不虛,沒有欺誑。
善知識不是那些所謂在圈子裡德高望重、身份顯著或被各種包裝的人,而是帶給過自己感動、啟發、幫助、提升的人。出現過幾次沒有所謂。重要的是出現過,在心中留下標記。
看古老的寺院壁畫,覺得牆上畫出那些臉有些極為熟悉。彷彿見到前世的相識,甚至看到自己。我想這大概是照見自性。是所謂的加持。
不能認識和對治自身缺陷的人,終究只能被自身揹負的業力洪流捲走。真正的勇者是叛逆者,逆自己的人性、業力而行。
在世間應略保持一些冷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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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這種粗重的感受很少干擾到我。
關於禪修,「要像一位頭顱炸裂的人,隨時隨地小心翼翼。唯恐別人碰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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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強大氣流。雲團從山上向海面緩慢移動,彷彿在廣闊的天空中舞蹈。
又白又香的重瓣茉莉花,虎頭虎腦,歡喜熱鬧。折下初開的第一朵大白花,插在茶桌小瓶上,相對喝茶。生機勃勃的花株陪著度過炎夏,生出感激之心。
媽媽從浙江寄來一大包羊尾筍,粗鹽烤制的新鮮海蝦。是寧波人夏季常吃的食物,大量的鹽醃製,不會腐壞。適合夏天補充因炎熱流汗所需要的鹽分。如果烹飪妥當,菜式更有鮮味。
羊尾筍百吃不厭。用清水泡乾淨,撕成細條,灑上少許清香的芝麻油涼拌。或與西紅柿、土豆一起做成湯。配上這樣的食物能吃下很多米飯。
很久沒回去南方。如果三五個月沒有出門走動,大都市讓人覺得停滯。住一陣必須出去換氣。與人造物緊密相處,得不到身心滋養。人的小磁場與所處環境的大磁場互相作用。大磁場負面,小磁場也深感無力。小磁場組合在一起又影響大磁場。
小姑娘想吃鴨肉烏冬麵,進廚房做出兩碗麵,出一身熱微汗。走到露臺看著黃昏的花園,連抽兩支菸,覺得快活。
繼續讀《宗鏡錄》。此書境界太高,禪宗會讓人把持不住掉下高空,理論可以遠大,小事還是從克服各種小妄念、小脾氣、小情緒開始。
問朋友,為什麼很多人看起來都是很起勁地享受著生活,而我好像不能做到。朋友說,也許很多人心裡其實是抑鬱的。只要不是很嚴重大家會裝作無事。
當下這種物質主義、荒誕魔幻、網路泡沫、混亂浮躁,正是觀照、磨鍊心性的養料。人世是道場。
日本禪師說,要有一顆暖熱的心去禪修。他所有的話我都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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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印度人正經地研究過情慾之事。只是《愛經》的描寫方式,頗似神俯瞰人間。想起道家老師說,現在很多男人根本不懂得什麼是性愛藝術,卻熱衷慾望。就像愛打架的人,根本不會打架,卻專愛找人打架。找不同的人打架。這是自不量力,害人害己。他真會比喻。
情慾此事,一遍洗刷下來才能真正進入性冷淡。不適合生生壓抑。奧修說,充分滿足才能真正無慾。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說,一個東西徹底被認知被拆解你才會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什麼是道德。我認為不是獨佔,而是不剝削他人。但在某些男女關係上,已無歡愉可言。只是彼此剝削金錢與肉體。
情感剝削的前提是,把對方當作物而不是有靈魂的個體。
一則社會新聞。一對夫妻,兩個名校高才生去美國讀書,相處不睦,女人把男人槍擊且肢解拋屍。女人事後說,他離開之後很快能找到人。而我只剩下自己鬱郁過完一生。男子去世時二十八歲。女人其貌不揚,專業成績好,來自離異家庭,心理陰影重。這是來自於恐懼、仇恨各種負面情緒夾雜的選擇。
人如果從小沒有接受過心性的指導與訓練,那麼其他的一切都派不上用處。此事例可見,身份、學歷、知識,諸如此類,抵不上心性教育這條根系。原生家庭、社會大環境縱然有各種原因沒有提供,自己必須進行自我教育。
否則可以說毫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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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結業力關係最好的方式是仁至義盡,而不損害丟棄。
我們比較容易離開為對方付出過多的人,因為沒有什麼內疚。付出多於那麼一點點。一點點就是平衡點。朋友說,他人是佛。為他人付出,才有所得。他人在成全我們。供養他人是供養佛。
女人有自身的障礙。她們的慾望、執念有時大於男人。男人也許是好色,女人卻是真正的情愛貪婪過度。如果本能地去依賴與需索太多,會失去如大地般養育付出的強度。
美好的男女身上帶著一股山野氣。是自然、拙樸、有勁道的氣。
幻想完美的伴侶不可能。只能取其最重要的一點,而忽略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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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國人寫的書帶來不少觸動。他的記錄方式和觀點陳述,是嶄新的衝擊。人與一本書互通需要時機、因緣。通過閱讀,與早已不存於世的個體建立聯結與輸送,這也正說明靈魂與意識不死。
他的寶貴之處在於切實以工作與團體的方式改造與重組個人。只是一些人付出這麼多努力,這個世界可曾變得好起來。
人如果博覽群書,對各種流派、宗門有了解,不會產生偏見,也不僵化頭腦,不限制心地。獨佔一處、鄙視他人肯定不行。但最終,人需要專注而單純的一兩種方式。坐什麼樣的船過河,是機緣和相應的問題。
如果清淨持戒、洞曉因果,哪怕只是修習單純的內觀法門,都可以獲得淨化。一些人越繞越遠、越繞越複雜,損耗精力與時間,最終一無所獲。一心一意是關鍵。
以前老師反覆講過,需要真心誠意,以做事積累福德。不做事,無法成道。這個事必須是對他人產生益處。
問朋友,如果並沒有輪迴怎麼辦。朋友笑著說,那我們這般學習、精進、小心地生活,似乎就虧了。但我相信一定存在輪迴。
荷花已開滿三分之一。不知今年夏天是否能夠看完整個過程,從含苞欲放到滿湖沉寂。
沒有看到花在眼前開啟,倒是清晰看到一朵完滿的大花突然掉落花瓣,簌簌有聲,迅疾灑落在湖水中。一絲猶豫與軟弱都無。千姿百態高高低低各個角度的荷花,每一朵都不一樣。此刻內心靜定。
吃早餐,爬上一個僻靜山坡。朋友裸背曬太陽讀經,我趴在另一邊。因為昨晚吃了抗過敏藥,昏昏欲睡。曬著大太陽,頭枕著陰涼樹蔭,睡了一覺。睡中,聽見朋友讀經的嗡嗡聲響,大風颳過樹林,土地微微震動。醒來之後坐起身,看到快到中午的藍天白雲。
之後卷好鋪蓋打車各自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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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交往,喜歡心念清淨而單純的人。有時說幾句,即便平淡無味坐一會,也是休息與滋養。
為什麼每次都會著急想早點恢復感冒或咳嗽。而沒有嘗試等待身體逐漸復原的過程。
朋友寄來手做的沉香紅茶、沉香線香、香囊,桂花面油、珍珠耳環、茶染手絹、白色瓷器、手寫書信。線香品質極好,沉香味混合著暖風中的梔子花香,讓人有迷醉之感。惴惴不安。
對女性來說,心中常懷有溫柔情意,脈脈含情,才會活得像個永久的少女。
我在生活中有男人般的粗糙、漠然。小時候沒有學習如何去愛人。天性中的細膩情思、深切幽微的情感與熱情則在書中釋放完畢。現實中像被榨乾了汁液,沒什麼可表達。是個寡淡無味的人。來自他人的溫柔總讓我有些自慚形穢。
記錄一個夢。大概六個人,兩個僧人,兩個小僧人,兩個女尼,六人站在一個木製移動車上。不知道是馬車還是什麼裝置,總之它是旅行工具。我也在裡面,以正前方視角看到絕美景色,山谷,草坡,色彩豐富明豔不可思議。不是平常經驗的色彩感受,有一種可融解的質地。景色變化,從山野到村鎮。此時路邊幾個頑童突然撿起路邊小石子,戲耍地扔過來。【2018/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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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路過的茶店,佈置簡潔,東西不多。但件件清雅大氣,帶著古意,眼光獨到。標價昂貴。還有手工絹絲,細麻茶席,竹蓆,碧玉勺子,有凸影的手工杯碟,均放在老木櫃裡。這樣的店得有底氣,恐怕東西平時也賣不出幾件。若有識貨的人真心喜愛,就會再來。
店主是位清高的人,品味高雅,不差錢。開一個小店若有若無,只等有緣人自投羅網。
選兩隻白杯,兩隻極為古雅的小白碗,一隻日本古式小白壺,四枚造型特別的青花日本小碟。杯子質感溫潤古樸,使用後也許會日益暴出優美紋路。時間將在自然的物質體上呈現出轉化印記。
沖泡前兩年買的老六堡,味道清醇有甘甜餘味。越存越有滋味。可想象它日久天長之後的滄桑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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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等人的作品時,深覺詭異的是,不僅看不到永恆的普遍性的人性,連當代的人性特點及活動都看不到。這些書也許故事、情節、人物精巧高明,但與讀者產生不了關係。如同看起來閃閃發亮但與之產生不了情感的陌生人。
人早年出名,招來的誹謗、嫉妒、嘲諷、挖苦種種口舌之爭不會少。經歷過那一齣,可以甘願沉寂。晚年那種功利心猛增,渴望被尊重,生怕被遺忘的,也許因為沒有被猛烈地愛過、憎惡過。只有如此才會懂得世間榮辱的虛無。
最近發生的事,感覺自己又突破一關。心需要一處一處通關。通過之後迴轉的可能性幾乎沒有。不退轉只能建立在自證上。
「寫作即寫心。有情無情,萬物圓通,自在無礙,至繁即至簡,紙上星空,此為經典世界的寫作。至於量子世界的寫作,不可思議,非人力可為。來自佛的加持,與佛相應,漢字真言力。」
「般若女海。筆名即是你的歸宿。」
此人經常留言給我,但我並不認識對方。說的都是電報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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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猛然回頭一擊,迅速就能把我們打落原形。死亡的威力顯示,肉身消亡不過一瞬間。而人在短暫的一生中卻試圖控制、佔有那麼多遠遠超過所需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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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的真味通常是質樸的,也是節制的。
有人寫郵件來提出建議:一、你的寫作需放開思路大膽用平鋪直敘方式寫作無顧慮,你已經在慢慢放開,需更徹底。二、旅行太粗糙,你需要長久生活在別處的經歷。三、晚上做事白天休息。日久必能靜下心來。四、你已給予兒女很大影響,他有能力理解您生活邊界與他進入的深淺。他是您的心靈之鏡,可以放手任其肆意成長。五、關閉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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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一天。想喝蘇打水兌梅子酒,冰凍過的白葡萄酒搭配手工乾酪。出門去超市,在購物中心看到琳琅滿目的物品,摟摟抱抱的男女,覺得世界在此刻清楚呈現出荒誕、魔幻、不真、陌生的質地。
黃昏,暮色深沉的橋洞,有個男人對著骯髒汙濁的河流吹笛子。他在練習,還不是很熟練。運氣不算流暢。只是獨自站在路燈幽光之下,認真吹奏。一些野鳥在水面上盤旋,酷暑中蚊蠅飛舞,頭頂橋面車流隆隆。他的笛聲斷斷續續飄散。
這也是一種淨觀修習。
1964年拍攝的電影《怪談》。小林正樹的場景、美術設計、運鏡方式力量凝聚。
一共四個故事,比較精彩的是「無耳的芳一」「雪女」。「黑髮」以拍攝技法取勝。最後一個「茶碗裡」則相對較弱。「無耳的芳一」是為鬼魂夜宴彈奏琵琶,「雪女」關於諾言。有些奇怪女妖或女仙為何痴迷於與凡俗男子戀愛,過粗鄙貧困潦倒的人間生活,並且樂此不疲。她們明明已修煉成精,突破物質層面。《聊齋志異》裡的人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聊齋志異》沒有被認認真真拍過。這種題材的拍攝必須注入對傳統文化的高度審美與情懷,否則只能淪落為庸俗的「迷信故事」。它是大寶藏,有空再仔細讀一下。
電影中佈置的空間是真正的斷舍離。早上一念,如果有還算奢侈的慾望,一座老宅木屋可以居住,多好。庭院幽深無言,除必需品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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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人都不知道自己會以什麼樣的方式死去。朋友說,也許可能會夢見。我說,但很多人是稀裡糊塗突然死去的。
儘量保持健康可以避免新增他人麻煩和負擔。有時覺得長壽無必要。有了健康,才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像柴一樣,充分燃燒乾淨可以成灰。只需要純度高一些。
做事、學習、修行、功課、健身,都是為了提供純度,不是為了長壽。一具長壽但意識混沌、盡添他人麻煩的身軀,看不出有什麼好處。
一些人在年老時受到挑戰,呈現出與前半生不同的行為舉止。越到晚年心態越虛弱、恐懼。如果不增加靈魂內在的密度與強度,無法抗衡時間的殘酷、肉身與意志的衰敗。
若早年遊走江湖無所畏懼,多談戀愛飽覽情愛,努力工作積極精進,不會後悔以前該做的沒做。到了年老開始返璞歸真,修身養性,為最後一關做好身心準備。有了底氣可以不妄動、不急躁。
老去應像真正的沉香木,經年散發出幽深香氣。不靠近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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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關心的都是虛幻游離的時代大事。以此逃避自己真實而嚴酷的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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忌諱以情感為藉口向對方施展控制、評判與壓力。
即便有過深切交會,人與人之間始終有一個節點。跨過那個節點再不能糾纏。所有的告別看起來突如其來,背後都有漫長的過程。
對我來說,內心會有一個儀式,默默告訴自己,結束了。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告別意味著彼此即便還在世上,緣分在此世已告終。我並不善於與人交往。年少時暴戾,與親密的人經常爆發強烈衝突。現在又過於理性,知道有些事毫無益處,即刻終止。
一開始感覺很好的人未必能夠做朋友。最後留下來的是心念乾淨、不驕傲也不自卑的人。大部分人的模式是,黏稠糾纏或者銷聲匿跡。懂得恰到好處地出現、問候以及維繫的人,應該被珍惜。
「早年投資掙了錢,現在不教書了,閉門生活研究傳統文化那些,有時講講指點一下,恐怕死去也是沒有一個朋友在床邊的決絕。」
不用解釋、說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隨順因緣幻化。什麼事都是高興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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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沙發上小睡半小時,小姑娘悄悄走到書桌邊,在我開啟的電腦上讀稿子。發現後馬上制止,裡面的確有不適合她現在讀的內容。我說,這是大人看的書。給你看的書我以後再寫。她笑嘻嘻地走開了。
一兩個小時之後,她對我說,媽媽,讀你寫的小說感覺心裡好平靜。有一段我讀得很感動,眼淚流下來。
一次,她對我說,「我」在哪裡,這大概是她初次意識到靈魂與肉身的分離。她擰自己的臉,說,這是「我」嗎。然後她看英語電影很快忘記了疑問。
她在房間裡安安靜靜地寫作業、畫畫、做手工、寫故事或讀書,練習吹笛子。我們不看電視,有時放點音樂,有時電臺裡聽人讀書。她做手工,把廢棄的快遞箱子又剪又畫,做出一些美麗的裝飾物。這時候的她安靜、忙碌而充實,一邊描繪一邊給自己錄影片。
我確實覺得她心靈手巧,並且怡然自得。下午做餅乾,兩個人一樣樣準備,做了兩屜,好吃。糖放少了不夠甜。下一次會更好。給她做牛油果熱三明治配南非茶,讓她吃完。她帶著小餅乾去上三個小時的素描課。
畫了一幅紅色的畫。我說那是什麼,她說中間是一顆開滿花朵的心臟。
一位父親說,女孩都是把媽媽當成姐姐,利用媽媽對她們的愛胡攪蠻纏。不用對女孩講太多道理。怪不得我在小姑娘那裡沒有威嚴,經常淪落成兩個女孩之間的對掐。她有時把我當成姐姐。但我也並不想成為權威的媽媽。
以前遇見的一位小學校長說,他的女兒,不要求她多出色多能幹,上什麼大學做什麼事業,首要是各種性情品格足以成為好的妻子和母親。這話估計會讓一些女性生起戾氣,但我可以理解。這是從社會大格局角度出發的、符合人類利益的觀點。
小時候父母工作忙碌,對我採取放任不管的態度,這種孤獨感後來侵蝕到骨子裡。也使我過分敏感,對她產生一種強烈的責任感,即不想讓她過我小時候的那種生活。經常帶她出門旅行,她細微瑣碎的事情都親自照顧,這無疑消耗很多精力、時間。
希望她日後順利讀完學校,工作,自己安身立命。
那樣,我就可以養花,養貓,轉塔繞寺,烹煮簡單飯食,誦經打坐度日。有時給她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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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一直擔任著心理醫生、旅伴、精神輔導老師、交流夥伴的角色。我們去公園散步,持續而密集地交流各種話題。令我欣慰的是她都能吸收,並對我很信任。今天她對我說,你還有另外一個身份,你是我的朋友。又說,我和你交談得到的資訊量和收穫遠遠超過自己讀一天的書。你說的都是經過親自咀嚼和消化過的。
她現在還經常纏著我一起睡覺。睡覺時長腿長手臂攤開,手指纖細。有時我把頭靠在她的肩上,讓她抱著我,彷彿我是她的孩子。有時在她睡著時偷偷親她。看到她小時候的照片,知道時間一刻也不停留。忘記在她那麼小的時候,有沒有好好陪伴過她。好像那時我不停地在旅行。
早上醒來,如果是週末,我們就躺在一起拿出手機聽歌。一起聽很多首再起床。我們有過的那些旅行,兩個人在異國他鄉,走在離奇的街道上,一起吃飯,一起喝茶,睡在天南海北的旅館。隱約知道她給我的時間不會太多。以後她會有自己的生活。也許我會有時才能見到她。
但是她已給了我很多時間。我很感激。
和一位母親聊天,她說即便是女孩,在十二三歲時也一心向外,再不願意和父母一起玩,互相陪伴。他們更喜歡同學、朋友、外面的世界。假期她問孩子可否一起旅行,女孩答,我想和同學一起玩。我聽了覺得也是正常。
養育孩子,並非是讓她承擔、容納自己的感情,受控制,被倚靠。而是把她照顧、養大,送她遠行。
關鍵是教會她積累和準備遠行的行李,上進、善良、有勇氣。這情感所包含的一切,最終是為了離別。養大孩子,讓她有益,這是一個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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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讀《月童度河》,看到《石榴》那一章page189,禁不住在最後那句話上吻了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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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快速寫完不太可能。彷彿可以一直寫下去。但出於現實目標考慮,我還是要儘快完成,而不是被它控制。重中之重,仍是保持管道通暢。
負重前行需要保持穩定情緒,持之以恆的信心並且均衡發力。伴隨身心消耗,卻有著極大的快感與深沉的滿足。閉門如入深山。焦慮、壓抑、抑鬱……這些消極情緒也會交替出現。可被察覺。是可控的。可承擔。
有一種庸俗是,我痛苦,你也必須痛苦,最好一直都在表達或表演痛苦,而不去探究痛苦的起因或解決方式。有些藝術家屈服於這種大眾的庸俗。
以前問格西關於寫作的事,格西給予指導,說了四個比喻:像大鵬鳥飛在空中,像老虎跳過山石,像烏龜爬行,像菩薩身上的瓔珞。分別做了講解,優美、深入而貼切。深感古老的藏人傳統充滿智慧。
我又問詢慈悲心的問題。他說,慈悲心無比珍貴。如果一位尊貴的國王要來你的家裡做客,想一想我們應該先做些什麼。
格西以前評價一位朋友,說,這個人一直都一個樣子。這是很大的褒獎。好像以前我也對朋友說過,格西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時間從來都只有一個樣子。這是令我覺得最欣賞的地方。這種清淨恆定的狀態要保持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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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世道的坎坷、人心的險惡,也都漸漸地忘卻了。」
想想人只有在一種情況下應該退隱,後退並且隱藏。那是世間與人心癲狂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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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於注重飲食(喜歡吃痴迷吃)、過於貪婪情慾(需要很多不同的伴侶)、過於看重名氣(總在經營自己的形象)、過於耽溺某種愛好的人,即便有身份有錢有地位,也感覺他們一直處於飢渴與焦灼。
相反,當人能夠內心輕盈、潔淨、無所求,就顯得自由自在。並且端莊。
我認為,人還是應該及時、充分、全心全意地去生活。一種當下就走到盡頭的柔情。
朋友約我吃午餐,說她養貓的趣事。分別時她說,你還真算不上是個作家。職業作家是像某某那樣什麼題材都寫兢兢業業按計劃寫作還給別人定製。我說,我只是以寫作為工具做點事。
如果不是因為一股願力,誰願意傻坐電腦前面損壞健康。專注時被摁在電腦面前從日到夜,消耗心血。工作都有艱辛。
優秀的人有骨子裡的無情、冷淡,智性上也許得到啟發。但人們也需要看起來平常、有瑣碎情意的朋友。這些朋友的角色類似女性,把人拉回母親大地,防止靈魂在半空中過於吃力。把女性定為「物質的,陰性的」,很準確。
成熟的情感會為對方考慮,因為它來自成熟的人格。我們對他人生命的成長與完善需要提供責任心。讓他人趨向完整與解脫。而不是僅以對方為工具,填塞內在空洞與不安。
能夠和一個人在一起度過十年或以上,會懂得犧牲的含義。但對戀愛而言,短暫的交會也算是完成全部。
她發來訊息,說「我應該忙完這一週就能稍微休息一下。院子裡的花開好了,想著剪些玫瑰給你寄一些去插在花瓶,這樣你和我就能欣賞同一棵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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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曬太陽,陽光灑入,滿室寂靜,身心愉悅融化。上午在發呆中過完。對自己說,算了吧。這樣虛度半日也有必要。
有人說,山谷中野生萱草的花蕊,當地女子常用來塗抹臉頰和嘴唇,因為顏色特別紅。我說,還以為那兩團紅是太陽曬的。他說,有些是太陽曬的,有些是花粉塗的。
覺得這個細節美極了。一定要補在小說裡面。
在熟悉的服裝店,選中一件微發黃的純色絲質薄上衣。這個款式不同顏色一共買了四件,其他三件分別是淺紫、米白、藍白圓點。搭配長裙簡單大方。白色生絲長裙,略硬,有質感。兩隻布包。真正純實的絲、棉、麻,一次次洗了也不變形。穿上幾年還是一個樣子。
今早讀的經感覺比鳩摩羅什翻譯得更美。言簡意賅,幽深微妙,雅緻端正,不可思議,都在經中。
不讀華麗但無究竟智慧的文字。不讀棉花糖一般甜膩軟弱的文字。讀像水般清涼、解渴,能流動在身心之中洗滌、滋養的文字。讀像劍一般劈開界限的文字。讀藥一般治癒苦痛的文字。讀燈光般照著路的文字。
文字是般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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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覺時,一次,她過來輕輕親我的臉。是模仿我的舉動。這些時光會成為日後的記憶。
能讓我們原形畢露、內疚軟弱、反省和修改自己的,只有三類人:父母、愛人、孩子。他們是值得感恩的上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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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書封面是一樹美麗梨花壓著,被磨損得看不見書名。無法猜測被翻閱過幾次。書中書頁脫落,畫滿不同顏色的筆記,留著不知誰何時寫下的話。一些部分被撕走,已完全不成形。一本書能夠被翻閱到如此程度,著實讓人吃驚。它得到了最為完滿的生命過程。
今年夏初時我夢見和你一起在藏區旅行。在一座極大的寺廟中,長長簷廊下我們發現一朵盛開的野花,不斷地開出紅、紫、藍、青的花瓣,花朵圍繞一圈光環。非常之奇妙。瞬間我被吸引住。你在旁邊輕輕說,這是佛陀的花。等我從那奇妙的五光十色中晃過神來,你已不見。我問旁邊泥牆上木窗欞裡探出頭來看我的三個小喇嘛,是否看見一個穿藏青布裙的女子經過。他們說,她已提前上路。這個夢給我無比殊勝之感。醒來後我用手機立刻記錄下來。
你如何看待在夢中與一個從未謀面的人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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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突然醒來。無法入睡。聽一會《圓覺經》,不知為何,萬籟俱寂時句句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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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有責任善待自己,然後以同樣的方式善待這個世界。提筆寫作前應有這樣的理解,這樣一來,處理細節時,不會把它們當成是個別的物體,而是對萬事萬物的反映觀照。」
在直播影片、物質傾銷佔主流的時候,書籍、閱讀、精神生活、歸於本性的表達離人越發遙遠,也是作者分流的時候。有些會慌、亂、心意失守。有些愈發冷靜,進入更深層的體驗。
只有對寫作持有明確的信念,以本心自處,變動中才能得到來自文字的傳承與力量。更能理解這些恆久的價值。
生活的深度與純度需要被壓榨、提煉,重新呈現與表達。這是藝術創作的意義所在。藝術讓生活供奉出深度和純度。
不是每個人都必須按照社會約定俗成的成功標準來規範其人生之路。人生之路最重要的意義是心識之完善提升,完成個體進階。實現天賦價值,進行對他人的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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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和健談並且思路清晰、談吐不俗的人在一起,情不自禁就集中起所有的注意力。對方也許會感應到我的專注,所以語言也能源源不斷。這是相會的意義的完成。
人們經常分不清楚重點,見面時走神,一會兒打電話看手機,一會兒拍照,心浮氣躁,得不到談話中的精髓。習氣擴散在生活中各個層面。凝氣定神,才能吸取到來自外力的能量。
人之天性喜歡聽好話。想想這是一種人性的軟弱。需要足夠有力,才能經受得起真話、直接有效的話。
有些人身上的頻率是舒服的,尤其是剋制了慾望與情緒的修行人。
說到底傷害是自造。心澄定,很少起反應。不分別,世界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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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應該說真話,真話是指真理的話。
但凡一些作品特立獨行,往內走得深,表達審美高,帶些神性,一定會被羞辱。不同流合汙,是矯情。這實在是很詭異的兩個字。
重置結構,覺得這本小說也許會遭受比《春宴》更劇烈的非議。但有何懼。人們一般不願意正視活著的作者。要承受多少愛意,就要承受相應的損傷。
所有創造出來的美感,都在融入宇宙大秩序。它們從未消失,包括微小生命的熱能。
雨後深夜,獨自花園裡走半小時。路上有被大風折斷的樹枝,空氣中槐花的香味,各種高高低低盛開的鮮花,白色月季在黑暗中熠熠閃光。一隻孤零零的小野貓在湖邊探望,蛙鳴躁動,加入秘而不宣的萬物行列。感覺與它們互為一體。
小心地享受某一刻特定的完滿,維持淨觀與平衡感。是優雅的技巧。
炎炎夏日,宜讀禪、聞香、賞荷、與自然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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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上修訂《素年錦時》,離初版過去將近十三年。這本書是懷著小姑娘的時候寫的,想告訴她一些過去的事。現在看到點點滴滴關於故鄉、童年、親人的回憶,心裡有不一樣的溫潤情感。大概到了迴歸根部的階段,對於此生的源頭產生真正的敬意。
朋友從拉薩寄來一種藏藥野生植物,說有調節氣血、強身健體的作用。今天拆開沖泡,有野性氣息。喜歡。裝在罐子裡塞進行李,帶去拉薩。
小姑娘盼望去西藏,但我這次工作在身不能帶上她。
父母習慣性覺得自己比孩子高明,大多數時候是被自己的期望與恐懼所控制。孩子有其自身的生命能量和業力軌道,只會按照其自身秩序而發展。不必增加多餘的干擾和壓力給他們,但思想上的溝通、協商有其必要,他們能從中體會到父母對自己的支援。
想想父母如果有對我做對的地方,是他們在那時從不試圖給予我任何東西。我曾經覺得自己收到的愛不夠,現在覺得這恰好是可以野蠻生長的空間。
並不需要額外對她叮囑什麼。她需要的也不過是我的耐心與寧靜。
海拔三千六百米,空氣清冷。盛開白色山梅,一樹樹白花。窗外正對大雪山,空闊純淨。青稞田在風中晃動的頻率和節奏,讓人融化。這些景象用文字描繪很難,或者也很容易。它展示我所不瞭解的西藏的另一面,純淨而無畏。自然的力量。
長時間凝望雪白和微微透藍的冰川湖泊,冰塊突然碎裂和墜落的聲音令人警覺。這種美是我以前不知道的,遙遠,冷僻,彷彿世界盡頭。一切展示都是法身。包括偶然邂逅的牛頭顱骨、一閃而過的流星、雪水河流的聲音。
這次進藏的長路線讓我產生更深遠的瞭解。之前為了轉山、朝聖,目的性太強,也有地域侷限,這次從東南往西北行移,一路轉換不同地貌。這片土地的廣闊、雄渾、神性、純淨令人感動。也看到各種被利益驅動的破壞,難以言述。
清晨和晚上,在房間視窗見到的布達拉宮是美的。還沒有時間和房間好好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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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雨去小昭寺,與老人、孩子、男女混雜一起。繞行、誦經、磕長頭的隊伍,眾人清淨的虔誠心所匯聚的能量場,迴圈不息。這是迴歸到自己的真實層面。拉薩的老人們看起來不會寂寞。
三四個孩童在店鋪與轉經筒之間吹肥皂泡,奔跑,吹起彩色的大泡沫。天真,流動,襯著深藍夜空。在小店鋪吃涼粉與土豆條,走一大圈。拍下宮殿盡頭的閃電。
同伴說,到了拉薩不知為何十分喜悅,洗頭都開心。感覺這是可以迴歸的地方。我說,這是你心裡本來就有的種子。有種子的人才會產生這種感受。拉薩雖然面目破損,但亙古的氣氛仍然在。
晚上大雨。清晨站在露臺上,眺望山上雲霧以及遠處的布達拉宮。一隻牛慢慢走過路口,發出叫聲。圍繞這片谷地的古老山脈清冷壯闊。
作者「慶山」的其他小說
《夏摩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