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當作一個幻術

一切境 慶山 第1頁,共2頁

有時需要寂靜。如同我們在告別之後,才會確認一些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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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寫梗概的一天。覺得是龐大的故事。但我相信它以及裡面的那些人,一種清淨的虔信。晚上靜坐,如在大海中漂浮。

也許是對無常顯現生起的警惕和覺知,身邊的生老病死,看到、聽說的太多。俗世沒有穩定和永久,如同浪潮起伏的海洋,始終動盪,也始終深沉。這一切並非與自身無關,一直如影相行。在變動中反覆取得平衡。

而對人而言,無常之中,最重要的又應該是什麼。

做事需及時,過了特定的時間點,就無可能。以目前的體力狀況,再走一趟雅魯藏布峽谷無疑很困難,未必成行。但十幾年前各種因緣聚合,完成徒步墨脫,心願就此了結。也再沒有什麼牽掛。

做過的事,一段一段地形成生命質地。這段記憶得以成為人生重要的部分。

需要做事,完成,並做好。心無雜念、一心一意地活。高空走鋼索。

開春以後,忙碌,繁瑣,有障礙。感受到壓力與震盪。塵世事務層出不窮,旁觀自己的任重負荷、極力忍耐、自我釐清以及一一對應。雖然打擾工作,一再停頓,但也在發展出一種靜觀中的內在清明。

什麼事來了都接著。嘗試理解,以及由此產生更有深度的認知。之後或許出現開闊的局面。

在東京的同學問我,今年來看櫻花嗎。我說沒有時間去,要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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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整理三萬六千字。早上醒來,喝會茶發會呆,磨磨蹭蹭,覺得可以開工。發現這一年多翻來覆去重寫,終於進入正確的節奏。終於想得清楚明白。有幾個點仍需要琢磨。這預熱好長、好久。

十多年前那種迅速進入狀態、迅速完成的力氣,更多是一種激情。現在很慢地做一個東西,反覆琢磨,反覆思量。體會其中真味。

晚上給小姑娘做晚飯。義大利麵、蔬菜湯。她很喜歡,吃完還道謝。對她說,媽媽要趕稿子,時間緊迫,不能總給你做飯。有時很想有間小屋,關起門來寫。累了睡,醒了寫,有人送三頓飯。跟閉關一樣。

創作中的人尤其需要被照顧。

對我來說,日常生活並不是內心真正的源頭。它們只是一種存在。

女性天命裡需要承擔的事情何其多。獨立工作,妥當持家,養育孩童。還需要持續學習,發展靈性。算不算三頭六臂。而大部分男人們似乎只需要工作就可以。閒暇熱衷打遊戲,在電視裡看球賽。

年輕女性們妄想找到一位假性母親般的男人照顧自己一生,渴望像個巨嬰般被餵食,被護佑,免流離,無哀愁。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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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迴之中沒有真正的永恆不變的快樂。人們自以為的快樂,轉眼變成苦。

我不愛享樂。能帶來至深滿足的,是求知、寫作、體驗、實踐。維持簡單生活,其目的是創造、給予,不是隻為暢快盡情地活著。

身為女性,只以家庭日常事務或物質享樂度過一生,會有幻滅感嗎。

如果二十幾歲時,命運安排給予彼此深愛熱戀的男人,一切都對,在一起天長地久,也有可能成為醉心於家庭生活的女人。生幾個孩子,朝朝暮暮。事後看看,所有環節都有事先設計與安排。不屬於自己的部分不會兌現。人各有使命。

目前對我而言,寫長篇是漫漫攀山路,持續消耗大量精力與心血。需要保持穩定的身心狀態。南師說,文字般若也是一種服務工具。

一旦開始寫作,頓時萬籟俱寂。日以繼夜。起初定的計劃是每天上午四個小時,但基本上持續六個小時。下午兩點之後關上電腦。身體僵硬眼睛乾澀,需要做一些事務活動身體。散步,看朋友,超市購物。晚上讀書,做功課。

陷入一處巨大的有磁性的漩渦或深淵。無須額外閉關活動。寫作深入意識,有甚深作用。

文字與觀點的顯現,需要有擊碎對方的力量。以此碎裂對方心中的障礙與限制。此過程伴隨令人不適的傷害感。傷害感是能夠幫助人自我更新的動力。

但大部分人不接受,不知道,也不覺得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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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生,住過最多的是別人的家,別人的旅館、別人的房間。人與人之間也不執著。不是不想執著,而是無法執著。只是一趟人間雲遊。

需要控制的是食物與言語,這兩者稍稍不慎就傷人。前者傷自身,後者傷他人心。謹慎進食,少在生活中開口隨意說話,必然有益。免去很多麻煩。在世俗交往中,說話需要越來越謹慎。

昨天夢見生活中相識的一位朋友。第一次夢中有他。在現實中接觸不多,偶爾遇見幾次覺得這個人熟悉。有說不完的話,彼此很親。夢中看到與他發生過的一些事。醒來後想,大概是前世隱約的命運聯結,以此瞭解那些果背後的因。人與人之間的相遇、發生、狀態從來不是無緣無故。

人的情感關係有四種。第一等好的,在金字塔尖,志同道合的伴侶。這樣生活即便樸素簡單只是過得去,也是好的。第二等,獨身。如果經濟與精神有準備,獨身是精簡與有效的。第三等,有心意雖不能互通協調但對自己極為善待與照顧的伴侶。這也是人世間的一份福報。第四等,既不能心意互通又不能善待的伴侶。輕則分離、互傷。重則帶來損耗、毀滅。

這個分類裡,世間男女百分之八十都是金字塔底部。能秉持獨身大概百分之十。金字塔尖百分之十。這些數字是我猜想的。

人越趨向經濟獨立與精神意識發展的金字塔尖,越會接受個體性。進行個人思考,保有個人權利。也更趨向孤獨。反之,則會喜歡抱團取暖,互相依賴、需索。也格外強調對家族、父母、區域的服從與愚孝,對婚姻的佔有與控制,對集體歸屬的渴求。以及獲得個人權力與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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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總是會自動變化。順其自然就好。

明天我是否應該早起寫作,安安靜靜寫一天。感覺到它在催我。以前它不是那麼急迫。

塔可夫斯基的書和日記,內心有引為知己的感受。與看完梵高書信之後相似。即,再找不到人,能把自己的想法如此深邃而精確地梳理出來。本質上他們是傳教士,源頭連線著神性。兩人都早逝。塔氏生前還獲得一些國際性聲名。梵高一生潦倒。

日記一讀放不下,太多認同。早上繼續讀三十來頁。被感動的是,即便在日記這樣私密的形式中,他一邊被實際生活的困難、心情的抑鬱和自我掙扎所折磨,一邊卻從未停止過思考信仰、本性、人類出路……這些宏大而重要的命題。

他摘抄托爾斯泰日記的句子。晚年托爾斯泰有明顯憂鬱症狀,思考仍強有力。憂鬱症沒有得到治癒。黑塞也得過嚴重的憂鬱症並且請榮格給予治療。他們的作品提升很多人的精神意識,卻不能治癒自己內心的衝突。

整體而言,天生傾向神性的人,不喜歡人世間,連帶厭惡肉身存在。生活在這樣一個無法如願的世界,寫作彷彿一條紐帶,讓他們的意識從大地迴歸神性故鄉。如果沒有寫作,也許崩潰得很快。

寫作者依靠寫作而回憶起自己的神性。並讓靈魂取得根源性的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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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日記中的資訊,陸續買了梭羅、盧梭、蒲寧、陀思妥耶夫斯基、黑塞、托爾斯泰的幾本書。之前沒有讀過太多文學類經典的書。現在讀,時間正好。如果二十幾歲就讀,有可能武功報廢。

就像學打拳,先什麼理論都不知道,上手就打。打一陣之後,再仔細琢磨理論,心領神會,領悟極深。不讓閱讀成為認知上的障礙,以致影響出拳。

組成塔氏的精神結構的這些人,他在日記中引用和提起過的人,於我來說也汲取到養料。這樣的時代,再倒回去看這些人的著作,也許是過時而邊緣的做法。沒有與時俱進。但我始終覺得對寫作者而言,需要保持內心的理想主義。保有精神與信念的見地。

這些作者,對於藝術的思考所到達的高度屬於聖徒級別。是當之無愧的地球文藝創作者心目中的精神偶像。至於世間的一生過得如何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靈魂的火光照亮他人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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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坐下來讀書或寫作,暫時脫離外境束縛,脫離自我需求,與清明的內在意識同在。這可以被保持成一種終生習慣。

從第一部長篇開始練習,到現在的新作,如何學習寫作長篇,也是一個不斷的自我訓練與調校的過程。目前發展成三個時空四個平面互相交織的網狀結構,比以往任何一部都繁複精巧。內心設想,以壇城結構佈局,分為外、內、秘密、究竟。

重新把內容調整平衡。無數線頭,密密麻麻,逐一梳理歸整。提供暗藏的細節讓不同人物之間扯上關係,如同遊戲,埋下一條一條線索。逐漸揭開,最終呈現出一個哲學觀的世界。沒有比寫長篇更吃力也更盡興的事情。

如果一小部分真正能夠識別的讀者在最後看出門道……佈局需要協調理性與感性。腦袋為此興奮得失眠。

朋友說,別人或許看不懂。看看微博上,一個小明星吃碗麵這樣的照片轉發十萬人、點贊一百萬人。而寫得再好的文章,關注者寥寥。這樣的時代氛圍,即便挖掘精深表達真誠,都是虛耗。有什麼用。我說,這是自己的事情。

寫作意味著存活。當人寫出文字,它們在時間裡生長。當讀者閱讀並記在心裡,文字在流動的載體之中實現能量的呈現。它不會熄滅。

寫作行為,是在他人的心識中實現一種「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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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裡,憑靠心的理解與相印,可以達成人與人之間的連線,不拘時空。

人類的情感、精神活動得以傳承。

來信中最多的提問,關於應該如何淨化和發展自己,如何靠近更有真實感的生活,如何看待肉身、意識、靈性、輪迴與超越……一封回覆說不清楚。寫一篇萬字長文也未必能夠說清楚。通過長篇小說講故事比較妥當。需要思考的,只是如何來編織與講述這個故事。怎麼寫才能更入人心。

有人說,「我覺得自己無法從事寫作,也許承受不了因為寫作帶來的誤解、貶謫、攻擊和謾罵。心理承受力不強,內心不夠強大,承受不了這些。」

決定寫一封坦陳心扉的信,當然需要很大的勇氣與愛意。開啟這封信的人沒有一定內心力量,也沒有勇氣去讀。如果有些人習慣迴避和偽裝自己,同樣也接受不了別人的坦誠、不偽裝。

大部分人窮其一生憑藉各種手段,在迴避寫信與讀信這兩件事。在僵化封閉的環境裡會缺乏能力去表達與感知鮮活的本性。這需要訓練。

有些作家擺弄擺弄文字,動輒寫上百本,也不難看,也有讀者。說說膚淺的故事就度過一生。此生安好,不傷筋動骨。不過感覺總是缺少了什麼。有些作家的生活是不完滿的,甚至頗為艱辛。作品卻成為一根結實筋骨。

發自內心的寫作與閱讀,是持續地寫出和閱讀一封長信。把生命敞開與他人共享。

我很少鼓勵他人寫作。包括對小姑娘。

寫出長信,把它們傳遞給茫茫世間不相識的陌生人,心裡不自私,也不牽掛。這需要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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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時間逆行是為了回到過去糾錯,通常意味著人並不滿意生命行徑的結果。為了避免結果去消滅那個因,一般果已經爛透。

這種偷懶想法不可取。自救不可能建立在未來者的視角,有因一定有果。

人很清楚並沒有機會回到過去。只能摸黑過河,保持小心翼翼的覺知。即便可以有逆行糾錯的軌道,我也不想回去。沒什麼錯可以糾正。

所有發生過的都是既定的。是應該發生。只能發生。

黃昏,收到遠方寄來的六個小茶餅。熟普洱混雜生野氣。用炭火煮出來的滾水沖泡,把運化的時間泡開。茶氣深入經絡,舒服。還有一瓶自釀米酒,一大包紅糖。時代圍困於此,人依靠自力,也需要彼此更有情意地對待。

世界目前也許在朝著更加顛倒、膚淺、功利、信仰科技、放縱慾望的方向發展。但我總覺得地球具備整體平衡的智慧,會自然調節寄生在它載體上一切生靈的秩序。

「問題的根源來自對物質的貪婪,這實際上是對單一次元的過度迷戀。我們是地球背上的重擔,但地球想要戒掉它自己的習性。它說,人類啊,媽媽就要甩動了,你最好小心點。否則你的背會被折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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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的道移動到現在已很難複製。時代變遷,由眾人心態組成的世間能量場正在發生變化。

如果古代的修道人離開他們的維度,來到這個現代世界,面對一個烏煙瘴氣、霧霾瀰漫、人心散亂、痴迷而執著的世間,他們會想說些什麼。總結與提煉出來的真理體系並無錯漏,只是存活於現世很難。眾生心態無疑更為剛硬頑鈍。

我認為禪理適宜隱藏在文藝、故事、有形相的背後。今人心思粗淺接應不了艱深真理。古代經典大多言簡意賅,半隱半藏,各種分岔歧路。精妙的智慧不能生吞也不能硬服。讓它溶解、稀釋,以便被接受與吸收。

調成飲料,製作成雅俗共賞的可消化的食物,進行適合現代人審美與思維方式的包裝。讓更多人接受。至少讓他們先服用。把智慧植入於藝術創作,是一種善巧方便。

查資料看到一些有趣的細節。比如一座古老的寺院被預言一再遷徙,而它果然也在時間的漩渦中艱難地移動。寺院全部倒塌,只有一尊強巴佛(彌勒佛)不倒。

每一種學習都在幫助我們回憶起過去。同時給靈魂餵食它需要的熱能。

前幾天老師說,希望這是你們在地球上的最後一生。如果不是,那也很好。繼續坐著地球這艘大船,和它一起進入新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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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的人需要通過字詞搭建路標,並清楚他試圖指明的道路。閱讀的人需要有能力識別與理解這些路標,才能找到作者心中的道路。但最終,寫作與閱讀是過河的石頭。

如果你過了河,就可以把石頭留在後面。

古老的書裡充滿密碼、標記、符號、象徵、欲言又止。甚至故意逆向而述。到處是迷宮、坑洞、陷阱、偽裝、遮掩……如果沒有真正走過各種道路、理清思路,會陷入蛛網般思維謎團。有些書讀得不夠好,讓人迷路。或本來無明,讀了之後還要加上癲狂。

讀了真正好的書,把它當作秘密供奉起來。永久地保持與它的本性之間的合一連線。甚至不能說是親密。而是無二。

有時失眠,對朋友說,也許潛意識裡我不想睡覺,無法安心睡覺。覺得時間過得太快,睡一睡,醒來又是一天。聽到時間唰唰而過。這是年少時不會產生的感受。生滅變幻的速度令人不安。捨不得睡。

時間太少,要做的事太多。如何能更加善用時間。

失眠時心念奮勇,如大海興風作浪。冷眼旁觀,體會什麼是妄念如潮水,洶湧撲面。只是接受,被它們一波一波翻打,默默維持。等待它們自行解脫,逐一平息。

海水奔騰須彌舞。目前階段,比爬珠穆朗瑪峰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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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此生有機會體驗到時代的魔幻與荒誕感。已入人生中年,可以旁觀江湖而不勉強追隨狂潮。辛苦的是當下身不由己沒有選擇的年輕人。

晚上出門吃飯。車堵在三環,看著窗外,恍若隔世。提醒自己,不可因為長時間閉門改稿不接觸世間而中斷淨觀。需要落地,把身心安頓在結實的大地上。

日本推崇的不持有生活,再過些年,能不能把自己的生活也改造成這般簡潔。

對一個過了二十多年自由職業的人來說,沒有集體規則可遵循,沒有人給予指令或要求,若自身不持有自律與獨立,會成為廢人一個。在家裡獨自幹活是培養自律的職業,它很難,並不輕鬆。但自由中產生的自律是最自覺的。

我們若給予他人期待,也會給予他人痛苦。

仁慈的人,不給予他人期待。同時也是低調而失去自我重要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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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篇的問題是一口氣提在那裡,中間不能斷。這意味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人處於某個境地打轉不能脫身。進入一處封閉凝聚的壇城,所有能量吸聚一處。故事框架、小說結構、人物塑造、前因後果,憑空搭造一座宮殿。格外需要創作者對文字持有一種虔信。

相信它是從自己的純粹意識中流淌出來。而不是編造它們。

文字在庸俗的動機之下會失去其高貴性,這些動機包括取悅、哄騙、裝扮、炒作,諸如此類。

不能過於注重編造故事。情節重要,但核心價值在於通過人物的命運與軌道來呈現哲學觀。否則是對故事的浪費。沒有哲學觀的支撐,再才氣迫人的作家,寫出再繁複優美的句子或跌宕起伏的情節,最終不究竟,不徹底。不算完成。

人物需要展現性格。性格背後有個體與集體互相交織的背景歷史。讓書中的人物具有靈魂。小說的靈魂來自於人物的靈魂。作者如果塑造出具有深度生命力的人物,自己也可以從中得到滋養與啟發。並以個體命運呈現時代。

只站在人世物質層面的文字表達,無法觸及哲學。哲學思辨是為了觸及實相。被堅定的真善美探索的價值觀推動的文本,不會虛無。

以創造性的行為實踐於人世。若能以寫作為工具,為道途,先幫助自己一程,再以領悟幫助他人一程。這是一種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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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頭萬緒。每天抽出來一點點線索,慢慢梳理,逐漸成型。如果保持一起床就坐在電腦面前的自覺,即便當天只寫出三千字,一個月也會有六萬字。前三分之一,磨磨蹭蹭,好像百般試探試圖推開一扇門。

偶然路過書店,文學櫃裡的書翻一翻,感覺值得一讀的書很少。某人講禪,彷彿是對外行人充內行,對內行人來說是個笑話。禪用來修,不盡然需要詮釋。如果注重理論、資料卻並不實修,講禪何用。

看心理學家在書中解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南師也做過解釋。俗世作者與修道人的理解境界天壤之別。看書宜謹慎。多聞多知才能分辨個人見解的高低程度。有些見解超前,對人有根本性的啟示。有些很迂腐,不過是人云亦云。有些在根底上就是錯誤的。

這種覺察,必須經過閱讀的海量積累與理解力的提升。

若人心有問題,何必投靠心理門診。不如直接探取本源,閱讀古老的哲學與經典。很多人懶惰,不願主動而積極地讀書、思考、自我教育,只希望別人直接給予答案,立竿見影。沒有這種輕省而便宜的好事。

人生了病,通常一切希望只寄託在醫生及其開出的藥方之上。卻不知道真正能起最終作用的,是自我的身心管理和調節。

心理學家不能只是技術當道,還需要具備一種神性特質。榮格有,海靈格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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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病人》已是標準大片規模,但也拍不出人物之間那種糾結、深刻的心路。優秀的文字精於人性的表達與展現,映象的視覺化卻很難表達。在場景與審美上,也很難復原文字的閱讀想象力。

因此小津安二郎說過,越是好看的小說越難拍。

當文字的力量太強,它的表達方式不可轉換與替代,除非影像具有精確、穩定的風格。越是具有審美意識與人性深度的原著,越難改拍。但轉換再糟糕,也不能說糟蹋原著。因為原著是原著,改編是改編,這是兩個東西。

電影與文學是不同的載體。電影的呈現方式直接,不太容易被誤解。書雖然開放給任何人,表達精密,解讀相對複雜。如果被不同的心器吸收,理解程度也有差異。

書的表達更需要具備耐力。讀者心靜乃至內心清淨,才能真正進入文字核心。

因為一部小說改編的電影上映,粉絲數上漲。《告別薇安》是第一本少作,銷量提升。這說明什麼,社會需要外顯的煽動的表演,而缺少耐心去感受文字內在的隱秘與豐富。流星一般的流量感,使更多人只關注表面、膚淺、快速的利益。

書中那些人物是足夠獨特的靈魂,要找到合適的肉身呈現於世,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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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和每個人在一起,卻沒有與我同在,你就沒有和任何人在一起。

當你不和任何人在一起,而只與我同在,你就和每個人在一起。

不要和每一個人關係密切,而要成為每一個人。

當你變成那麼多人,你就什麼也不是。

摘自魯米

心的一縷亮光會持續很久。

「我愛你。希望每個人都儘量愛你如初。因為愛一個人如初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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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空氣糟糕,水與食物的品質堪憂。醫院人滿為患。疾病的原因至少有一部分來自於環境的戾氣與汙染。以及放任、劣質、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心不清淨,難以保持平衡與安寧。這樣,即便吃得再豐盛,住得再舒適,每天跑步兩個小時,健身房裡揮汗如雨,又有什麼用。

本質上我是個隨波逐流的人。在哪裡都可以生根開花,沒有地域界限,也沒有故鄉與歸宿感。在哪裡都能夠生活。什麼樣的生活都可以過。但我們的生活通常與緣分極深的人相關。愛人、孩子、朋友、工作,最終會決定人的生活範圍。而不僅僅是空氣優質、風景迷人之類的外觀標準。內在的業力牽引更強有力。

世界混亂頻率振動加強的時候,空性的寂靜之美也愈加明顯。

想住到冰島那樣荒無人煙的地方去。

塔可夫斯基在日記中寫到,四十六歲時得知患心臟病。但寫下時,他並不知道自己八年後即將死去。他仍在想著賺點錢還債以及修理鄉下的房子。在那裡種菜及陪伴家庭。是被外界孤立的現實生活,所能帶來的唯一安慰。內心驕傲,在日記裡痛罵看不上的同行。對工作信念狂熱。隨著年長,對宗教、信仰的認同篤實。因為遭受大量蔑視、批評、阻隔,觀眾熱情洋溢的來信一一記在日記裡。

他看重自己的才華,同時認為才華是高階意識的工具。而自己不過是倉庫保管員。

他在日記裡摘錄聖經、老子、禪宗、日本俳句、陀思妥耶夫斯基、叔本華、黑塞……

這個人活得坎坷,但是非凡。

尼采說喜愛別人用血寫出的作品,血是精神。用血寫箴言的人,不願被人讀,而是要人背出來。他在書寫中試圖成為一個修行者、聖者,卻在四十六歲時精神失常。他反宗教,只是反對宗教形式,學說仍是從聖經本源而來。所謂超人,和佛性、神性、人之本性並無區別。只是表達時東西方不同的概念轉換。

肉身、大地、生育、人的神聖性以及善惡不可分,真理要從惡中來,這都不是新鮮論點。如果他知道古老東方早有幾位哲學家把這一切論題拆分乾淨,他會明白自己的思考離真理一步之遙。魯米的表達優雅、幽深,尼采卻執著於自我,進入某種癲狂。

區別也許在於,魯米堅定地歸宿於他的傳統精神內涵,不被外在形式捆綁,深入真理。魯米因其純淨的信念獲得超然。而尼采在鄙視世俗概念的同時,沒有放棄自我重要,也被神性拋棄。

尼采是如何在認知變化中發生這些致命的障礙,以至於自毀。 二十幾歲時我也閱讀叔本華、康德、黑格爾,集中學習過一陣西方哲學,但現在我能夠清楚地確認,對我的內心真正有效的絕對不會是這些。

一些西方哲學家甚至沒有解決好自己的內心問題,無法自救。但這些人的思想發展軌跡值得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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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國產電影唯一的噱頭標準是票房到了多少個億。這種強勢力價值觀會讓一些有內涵有誠意的製作,遭受莫名的脅迫和侮辱。

塔氏即便在他所處的年代也備受排擠,如果來國內電影市場參觀一下,不知道在日記裡又會如何感想。同樣,現在作家出版作品甚至需要靠流量明星、演員來提攜,還要模仿電視購物導播做推銷。精神領域被物化扼住咽喉。物化價值觀遍地開花。

如果人不閱讀,只是偶爾從網路、電視或其他載體形式獲取新聞、資訊、資訊,不會帶來提升思辨能力的途徑。相反形成頭腦中更多引發焦慮與分辨的自我抗爭。只有保持長期的、有主題性的、系統而深度的閱讀,進行有序的整理與思考,才有可能形成某種思維突破。

思維突破之後,才會帶來身語意整體層面的提升。

同理,人的成長不是通過碎片化的活動、團隊訓練或偶爾的激情。而是持續性對自己保持觀察、整合、調節,與不同的外境與刺激點互相結合,所有發生才有可能成為助力。不管這發生是快樂的還是痛苦的。

昨天的夢。去一個書店開講座,前面先是兩個男人,他們講得起勁,我探頭一看,座位上只有五六個人。想,一會輪到我,即便人這麼少也要認認真真講。沒有準備講稿,打算開口就講。他們結束之後,輪到我,門外卻突然進來很多人。好像他們一直等在外面。我朝著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排隊的隊伍很長。大多是年輕人。【2018/03/06】

回到南方觀察世俗生活之後,有一種深切體會,人最重要的是自我改造、自我教育的能力。如果沒有這種能力,就只能是環境、家族、集體、個人習性的產物,動彈不得,毫無餘地。自我改造有兩個因素是必要的:

一、深度閱讀的能力。這種能力不是所有的人都具備,需要累積與增長。書帶來超越時空的見解與觀點,幫助我們更新意識。

二、遇見一些有精神修養並且比自己更有智慧的人。不管此人什麼身份。圍繞在身邊關注物質層面的人佔大多數。沒有遇見良友或善知識的機會,只能被大多數人的低階意識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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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交際應酬,除去世俗功利目的,大多是在打發時間。來自心與心、本性與本性之間的能量交換,珍貴而稀少。

不想浪費時間。把時間用在真正在乎的事情上。勤懇工作,照顧孩子與母親,與喜歡的人旅行,跟有心靈交會的朋友來往。溝通分享,幫助陌生人。

即便有時只是獨坐在陽光傾灑的茶桌邊,燒水煮茶,默默無言。對我而言也是有深度的自我相處的方式。

年齡增長之後,很少交新朋友。留下幾個老朋友。

有人對我說,你的一個優點是善於與人保持界限。但我並未故意跟人保持距離,只是不願意去揣摩、討好任何人。沒有利用別人的貪求。也儘量不麻煩別人。當然有些事,實在沒辦法還是會麻煩。因為這種節制,別人也很少麻煩我。從而顯得我並沒有太多世俗使用的價值。

至今能夠維持關係的朋友,大多以性情、修道相交。持續多年。年輕時喜歡在不同的人身上吸取能量、力氣,以獲得滋養。現在開始償還,願意付出更多。

交友切忌指望和需索別人雪中送炭,有目的,有期待。但見到困難時,即便對方是陌生人也隨緣幫助。朋友也不必總在那裡牽掛,可以各自安好。

塔氏書裡寫過一句話,再多的美好情感抵不上一個善行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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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特曼的詩歌:我就照我自己的現狀生存,這已經夠了。即使世界上再無人意識到這一點,我仍滿足地坐著。要是世上所有的人都意識到了,我也只是滿足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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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時無法避免抽菸。寫字桌面上有燙痕。幾本喜歡的書被燒了洞,再買不到相同的版本,只能去網站上買高價版本。有些就再也補不到。裙子上被燙出小洞,找出彩色棉線繡朵小花補上。這是發生過好幾次的事情。事後看看,都是有趣的痕跡。

覺得一位女性年輕的時候,應該與年齡相近哪怕有些窮的男孩談談戀愛,感受物質之外的動盪和真情。沒有這樣的經歷是可惜的。人至少要知道夥伴般天真赤誠發自內心的情感是什麼感受。

簡單的參照點,一種方法如果不是導引人明心見性,而是導向團體、神通、上師崇拜、形式主義、外力加持、物質利益,都是偏向。

宗薩舉的例子,婚禮上你希望主持的人說百年好合,而佛陀只會告訴你,你們會生離死別更不用說中途種種無常。拆解人性弱點的見地被接受、被理解、被運用,都是艱難的。需要各種善巧方便的方式與途徑。看起來輕鬆、舒服、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修法團體,像個快樂的大派對。但它無益。

如果每個人都能管理好身語意,世界會是另一種樣子吧。無覺知、無節制正在帶來人類進行中的艱難。個體嘗試去發展的覺知與剋制,至少可以平衡一部分加速的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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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約中午一起吃飯。本來以為是談工作,見面時聊的卻都是家常。孩子、家庭、鄉居生活、朋友們,閒散說話。他說自己喜歡吃、玩,上進心不夠,還是渴望回去農村。在山野中長大的人懂得天地的情感,誰不想回歸。只是現實與否的問題。

分開時送我一瓶法國紅酒,我讓他帶回去。他愛喝酒,經常與一幫朋友飯局喝酒,喝醉了發微信寫詩或打電話騷擾朋友。是個外表豪放但內心寂寞的人。那個餐廳大而離奇,我們點了筍乾老鴨煲、清蒸黃魚、筍。他想跟我喝酒,我說在咳嗽不能飲酒。他就點一瓶啤酒,自顧自嘮叨,說了很久。

我們只是因為工作關係而相識,見面不多。我不善於發展友情,慢熱,謹慎。而他是性情中人,帶著魯莽而單純的熱情。覺得對所遇見過的人應該更好些,儘量為對方帶去愉悅與真情實感。人的一生,深淺不一的緣分都要珍惜。

真話與告誡只會發生在親密的關係裡,對方知道你能夠承受。換言之,如果人聽到的總是讚美與認可,說明不過是處於虛偽的社交圈。他無法認識到自己的真實層面。

我們並不缺乏聽到恭維之詞的機會,除滿足虛榮心毫無意義。稀缺的是對方直接銳利的建議。

通常,沒有一點髒亂差混不了江湖,大家不喜歡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人。由此可見,可以不混的資格多麼重要。儲存元神比什麼都重要。

有兩類人是比較乏味的。憨厚無知的老好人,以及帶邪性的聰明人,這兩者讓人無法產生興趣。那種帶點野性不羈的善良人,質樸而真誠的聰明人,卻是極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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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輕時需要吃很多食物,喜歡嘗試各種滋味。吃是帶來樂趣與存在感的重要方式。逐漸變老之後,新陳代謝變慢,體能變差,吃得多會導致消化不良。很多食物開始不適合吃,吃得少。也會短期齋戒,潔淨身心。

通常人越是壓力大、心力不足,越喜歡吃東西。能量飽足時,不吃東西也很舒服。食物是很好的麻醉和安慰品。若一個人能清楚自覺地控制飲食,說明心處於平衡,也比較健康。在疲憊、抑鬱、壓力大的時候,反而容易暴飲暴食。

少年壯年時應該吃飽。吃些好的食物。底子好,得到飽足,才有可能慢慢轉向無慾。如果從年少到年老,一直關心吃,熱衷吃,把吃東西當作人生最重要的滿足與享樂,大概是心智還未深入開發。

基本慾望需要慢慢爬階梯上升,轉化成高階意識。不是始終為之所困。性與食物一樣。

在三里屯見朋友,驚覺路上遍是年輕漂亮、打扮時髦的姑娘。女人打扮顯然有生機。現在的物質生活比起我二十幾歲的年代來說,提高顯著。朋友說,但她們應該沒有你年輕的時候開心。我想了想,也許如此。

我二十出頭,在銀行做第一份工作,每月薪水兩千,而衣服、書、雜誌、磁帶,買起來綽綽有餘。還能偶爾出門旅行。現在這一份薪水只夠姑娘們買一件好衣服。

對我這樣的人來說,能在超市裡隨心所欲買點需要的日用品,能夠高興地請人吃飯,給予他人力所能及的方便,已是很富有。

新聞或現實中,耳聽目睹,動不動什麼人賺了多少個億,但很少聽聞到真正有趣、深遠並且有價值的事物。這些虛擬般的數字是否能夠帶給人真正的幸福。

真切而簡單地做人、做事。

用深邃而樸實的智慧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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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覺得手工黑布鞋穿著輕軟舒服。配什麼衣服都和諧。若要遇見一個愛人,身心乾淨、端正善良的人是好的。

愛,使人經受考驗,也使人完成。使人受難,也使人純淨。正向的關係需要尊重、照顧、原諒、接納。缺乏智慧與慈悲的事物,都難以長久。

大部分男女關係陷於控制權、需索、賭氣、爭鬥、互相傷害之中。遇見一個能夠身心敞開的愛人多麼不易。即便是帶來痛苦的愛人,也可以因經過他們而生長。

當我們在愛,是在嘗試突破身心的界限。但為什麼經常最終以離別和逃跑告終。也許突破意味著需要有足夠力氣去接受一部分自我的死亡。

即便想對別人很好也是很困難的。有時只有冷漠、不相關才讓彼此舒服。比起給予,更困難的是接受。

一般人沒有能力去接受來自他人的純然的愛。寧可用秩序、道德、自尊、偏見去扼殺它們。人類的本性是軟弱和恐懼。愛需要我們做出放棄,覺得他人的福祉和喜悅更為重要。這是破除自我執著的一種方式。

我想愛是最精深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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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發來一些我以往舊書的照片。這些漂流世間的書大多被看得封面磨損,邊緣擦傷,有些還掉頁、褪色。這是它們在陌生人手中交會的模樣。也許是帶在旅途中反覆看的原因。

自己從來沒有把一本書看成這樣。挺高興。說明它們被需要,已物盡其用。

昨天偶然翻了翻《月童度河》《眠空》,看到很多以往的細節與回憶。書寫留下生命活動的痕跡,記錄人的生存,無形中增加生命的密度。寫作者的自我開放而透明。他的內心及生活在文字中並無保留。

「散文比小說更迷人之處是,你得以由文字窺探到另外一個你感興趣且有才華的人的生命軌跡。藉由她的文字,你理解或者試圖理解她的人生,那些瘋狂生長、隱秘綻放、靜靜結果。你是旁觀者,彷彿又一定程度介入到她的生活,這是有意思的一件事。當然作者也要筆力雄健,才能帶你進入她的世界。」

散文袒露自己,一覽無餘。小說更具有虛擬與構架的空間。

現在很少閱讀文藝、文學的書,看的大多是理性而客觀的記錄、論文性的文字。仍然覺得語言要美。語言戒急、戒躁、戒不知所云。語言審美與智性提煉需要並駕齊驅。書寫應保持一定空間感和呼吸。

有些電影會出現突兀情節,或者在推進的過程中把觀眾跟丟,不知道在講什麼。在小說裡更不允許。需要一根線緊緊地牽著,邏輯主線堅定並且合理,描述自然流暢。這是以覺知在控制走向的文字方式。

看一本書,注意到作者描述物體會精確描述它的屬性。他不會含糊地寫,一把椅子,而是寫,一把刷漆直背椅子。我也喜歡這樣,通常這意味著付出更多精力。為了查清楚具體的花、樹、草、建築、材質,必須仔細翻閱專業資料及做記錄。但就書寫層面而言,質感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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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句子像雜草叢生,像月光流淌。詩意的節奏,令人心折的意象,在一段裡出現不同的時間、空間、情緒與物質。豐富混亂而質感強烈,這也許是所謂的文本魅力。

這種過度浪漫有時略失理性,放蕩不羈。他是我見過的最信仰情慾、能夠把一切情慾寫得很美的人。他描繪做愛,說,彷彿彼此交換了心臟。

以前有個朋友會與我長時間討論這個作家。他的書中經常有象徵性的建築出現,男女以情愛為救贖試圖逃避外界。他讓我覺得有所鼓舞而不是孤立。

心裡喜歡的作家還活著是件好事。不必一定相見。

作家的靈魂在文字中呈現出飽滿和集中的精華,跟他的肉身已關係不大。既然已觸及他的靈魂,便是最大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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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寫人物,而是所有的人物在寫她。創造出不同的人物只寫一個‘自己’,不知道還有誰是這樣乾的。這需要比較大的勇氣。很多人是迴避‘自己’,害怕‘自己’的。大量的書評批判的都是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她真正可貴的是勇氣,誠實,永遠地思索和對真理的渴望。人啊,總是容易把虛假的當真,對真正的重點視而不見。

重新讀《春宴》。再次閱讀的感覺是作者力道之大,也可以間接體會到這種寫作對作者的消耗必然是極其劇烈的。不記得是哪個訪談裡,提到她在這一部裡寫盡了關於情愛這個主題。從我自己的感受來講,確實如此。」

幾段對《春宴》的評論。

在《春宴》裡寫過的地點,舊古都,上海,北京,廊橋,古鎮,小城,寮國,島嶼,澳洲,瑞士。最後以京都告終。

今天翻幾頁,覺得它的氛圍有些黏、澀,頗偏執,也有華美的閃光的細節,瞬間亮起難以捉摸。所謂好壞參半。但我內心對它感情極深。它的完成對我而言,是渡船離開碼頭,有些東西一去不復返。或者說已起航,是一次新旅程的開端。

寫盡的意思是,以後不會再討論,只會當作表達素材的積木,而不再是個需要解答的問題。這個問題已翻篇。

「死亡並不存在,人生最難的功課是學會去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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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給我很多照片,都很清淨。不是地方有多美,目前鄉鎮都是可預料的衰敗。而是他的心眼清淨。也許應了那句話,心淨則佛土淨。對他說,你的眼裡都是靈光。在你的照片裡,萬事萬物在展現真理。

回信一天。大概是心細微的原因,來信的讀者如何感受我都知道。這些年,承擔大量陌生人的傾訴、詢問、苦楚、煩惱,介入他們的生命業力。而自己的內心負擔,習慣於自我消化,好像連釋放性的聊天也沒有。

最近的感觸是,人的生活需要有戒律。

尤其是住在城市、在家工作的自由職業,沒有戒律會活成一盤濁重的散沙。這些戒律包括進食、購物、發脾氣的頻率、三毒生起的察覺、儀態打扮、清潔、簡樸、剋制……對待工作的態度,自覺學習的要求。

有時身體內部生起渴望,想吃垃圾食品補充體力,可樂、肉食、辛辣的、各種重口的,刺激疲憊勞作的大腦。在超市逛了逛,只是買了一根法棍便離開。一次嚴重的咳嗽起因,是媽媽寄來六隻大白蟹,運送途中略有些不新鮮,家裡沒人吃,知道它們很貴,捨不得扔,吃了幾隻。結果生病持續近三個月。

人對食物需有自控。生病基本上與進食有關。

像我這樣大好春天卻為一本書磨碎心肝的人,是否也是一種持戒。這種每天一早就坐在書桌面前開啟電腦的自律和剋制,又是誰給我設下的開關。

在東京書店購買的浮世繪,畫面中女郎著華服,雪夜撐傘,相會情郎於舟上。色調清雅,眼神空寂,情愛無常閃爍出澄明的冷光。黏糊糊溼答答所謂頹美的藝術感是低階的。

真正的頹廢,剛性而清醒,帶著穿透之後的無情與輕盈。

既不悲哀,也沒有激越。而是包含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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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來越相信,一個學人,如果沒有自覺地將自己融入某個傳統中,他的所謂創新,不過是智力的縱慾而已。」藝術家們會有些個性清奇。但日本片桐禪師也指出,創造的源泉最好來自中正而平和的信念,否則自殺自殘上癮的人何其多。

佐藤康夫在關於尺八的紀錄片中說,人生的不圓滿才能夠導向創作。痛苦對藝術來說是必要的。他提到自己距離父親去世的年齡還有十年,經常思考這十年能夠做什麼。他的所思所想為自己提供演奏時的力量。

一生能夠把一件事情做好,一心一意地堅持和鑽研下去,已是不虛此生。

內心智慧應該成為最究竟的上師。意識的增進與重組最終驅動心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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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花是一種特別的花。山谷裡野生的那種幽蘭,根鬚粗長,有動人心魄的香氣。朋友說挖到想寄來一棵,我說替我養著就好。越是美妙的事物,越不想成為現實的一部分。在記憶中也好。

聞過蘭花的香氣,如同嘗過人間絕妙至頂的滋味,見過最高山峰俯瞰的風景,難以言喻。不是心醉神迷,而是心靜神清。如三摩地般的芬芳。

世間沒有比蘭花更勝的花香。大概因為它極度的幽冷、潔淨並且孤芳自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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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書能夠提供出一些簡明有力的座標。

如果沒有書,我們的人生相當受限。書是與過去的和遠處的不同時空的智慧相遇的唯一介質。一直在積極地囤書,買了很多高價書。擔心這些書以後買不到或看不見。這種預感是有可能的。

前段時間看某位僧醫的書。他在哈佛大學教授佛學,想必小時候受過訓練,書中措辭優雅,描繪與闡釋栩栩如生。看個開篇,被他折服。他談論人生歷程以及早年的故土回憶,心念真誠。這種內心魅力透過文字被閱讀的人吸取。

以前在東京,經常晚上去書店閒逛。六本木有一家藝術書店,在裡面購買過不少攝影集。雖然又貴又重,但我喜歡收集和欣賞。日本的攝影集出版,有些看起來不過是普通人拍的極為日常和平凡的照片,記錄孩童、老人、愛人或家庭。如此出版真的很自信。也反映出社會閱讀需求的成熟度和豐富性。

照片是審美與情感層面的表達,方式純粹。比普通閱讀又進一步。無用之美需要心性與敏感有所發展之後才能被接受。但人的趨向似乎在倒著走,越發被物質主義控制。

幸好在前幾年出版了攝影冊《仍然》。對我來說有特別的紀念意義,也是唯一的親自買了五十本收藏起來的作品。格外珍視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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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突然之間覺得自己老了。

我說,人變老就是突然之間,不是一點點循序漸進。很早之前,在小說裡我就寫過,變老,好像是突然被閃電擊中。但那時其實我還不知道變老是怎麼一回事。現在,我知道了。卻又忘記閃電是何時發生的。

它更像是內心發生過的無數碎裂的總和。

暮色中,朋友幫我拍幾張照。我說,我是這樣的嗎。現實中的我應該比照片略好看一些吧。朋友笑而不語。

只有在清晰地看見自己老去的容顏之後,才會明白年輕時,每一個人都曾這般美麗與豐足。只是那時的自己同樣不會知道。人對自己的美是不自知的。

她在南方的花園裡剪下梔子花苞寄給我,兩天路程花朵已然綻放。自栽的梔子與繡球有拙樸野氣,是喜歡的花朵。梔子花也是外婆與母親鍾愛的花,承載太多回憶。包裝盒上用小花草葉點綴,透明膠帶粘著。通常快遞過來時,花草已乾枯。

每次看到這認真粘上的已枯萎的小野花,心裡深深感動。她這樣溫柔而真摯地活著。收到時有無法言表的感謝之心,又好像不是感謝兩字所能包括。給予他人的溫柔之心是滋養,滋養自己也滋養他人。

媽媽早上發微信,「我想你的時候,你一定要回復。」這是她的風格。其實我一直很認真地回覆她的每一句家常閒聊。帶著寵溺她的無言的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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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之間應該互相分擔、分工合作,把對方當人。

有些文章把男女當作性別符號,把關係看作一場交戰。如果女性又要當感情的巨嬰,又要控制金錢,還能夠對應怎麼樣的男性。當然也只是愛錢、視女性為玩偶、感情麻木的男性。

身為女性,無論如何要有一份工作或收入來源。很多人偷懶而進入全職家庭婦女隊伍,不提升自我,還自認為是犧牲,最後發現極為被動。在經濟上全盤依靠對方是一種危險,會發展出獨佔對方的感情、金錢等各種貪婪而狹隘的念頭。

有人說,現代人與古人相比婚姻容易失敗,是因為現在的人在婚姻中注重愛慾、物質,而古人的婚姻以道義和傳統作為大目標。覺得有道理。能維持的婚姻最後都是以性情、修為、涵養來支撐。

當下受熱捧的一些連續劇,瞭解一下,大致知道其製造灌輸的內容,女性從中得不到任何有利於情感訓練的營養。只是增加現實的挫敗感、內心各種負面計較。意淫、麻醉、情愛幻夢是無奈現世的麻醉劑和糖衣炮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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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對彼此的不完美有一定程度的認知與理解之外,還鬚生發起同情。即,憐憫彼此的不完美。人無法完美,關係也無法完美。

只有修正自己的不完美,及不期望改變他人的不完美,自由才會產生。

有理性的戀愛不會分手,不僅僅只是為自己想的戀愛也不會分手,善良的不那麼自私的願意坦誠相見的戀愛不會分手,憐憫多過慾望的戀愛不會分手,體會到眾生平等的戀愛也不會分手。凡是分手的戀愛,幾乎都是與上面任何一條相悖。

如果通過戀愛有所了悟,修正自己,可以跟任何一個對方談戀愛。跟整個世界談戀愛。一心一意談很久。

短暫的關係需要燃料,點亮,燒乾淨就行。長久的關係需要理性與剋制,是一種執行,一種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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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過佛法,看過那麼多大修行者寫過的書,知道文學書籍是不究竟的。藝術創作除非突破無明,獲得智慧,否則都是情緒、執念的產物。有些則是概念、理論的產物。最終,文字應是意識遞進與升級的產物。

或許有人認為無情緒、無執念是無聊的人生,他們甘願受苦。

人很微小,只能過某種被限定與設定的生活。這種限定與設定來自於輪迴之中累計的身口意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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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陪小姑娘,十點多,她已酣然入睡。孩童的睡眠真實深沉。我本來有睏意,漸漸一股火力上頂,越來越清醒,觀想也不能深入。這種感覺經常有。這種警惕很像一次次練習死亡。

很多情況下是不想睡,覺得浪費時間。夜深人靜,只願多看看書,做功課。

起來在客廳坐了一會,想想還是嘗試入睡。第二天需要早起寫作。躺下時三五秒耳鳴。想起丹巴格西對我說過的話,他年輕時學習空性有一陣感覺肉身會消失。那種感覺一來,他就用僧衣緊緊裹住自己。入睡前一刻想起他的這些話。

夢中。看見一大棵如紫藤花的濃密花枝被折斷,飄浮在半空。我想這是夢。一位僧人靠近我,說給我解夢。他年輕,溫和,潔淨,帶我去他住的地方。色彩繽紛的宮殿,淺藍綠色為主。他開啟房間,左側是一排矮櫃,點著燭火,有經文、佛龕、雜物等,右側靠窗有一張床,空著。他的床靠近入口。窗外開闊,有宮殿屋頂起伏。房間很大,有氣勢。

以及在路途中看見一種被稱作大雁的鳥,成群結隊在空中跳優美的舞蹈。翅膀有對稱細密花紋,揮動時優雅有序。鳥很多,舞姿多種組合。我和幾個人走在荒涼無盡的平原上,被偶遇的過路候鳥的舞蹈深深吸引。然後看見紫藤花簇被折斷,升到空中。

一些從沒見過我的人,有時寫信告訴我,他們夢見我的夢境。腦袋是精妙深奧的資訊處理器,堆積大量意識碎片,體現阿賴耶識的存在。夢中深藏的資訊,需要去挖掘、感受。它們的力量在日常生活之外。

有人說寫作是理性的技術活動。但它更需要依靠直覺、意識。人的腦袋最終只是一個載體,不過是「自性」妙用。真如自性是海水中的鹽。持續深化的寫作,最終會幫助確認「自性」而融解「自我」。寫作可以成為一種途徑。

最近深感好的文字、語言表達能帶給無數人利益。想起一位狂僧的道歌,他說,有修行的人如果不著不述,那就像毒蛇腦袋上的寶珠,於眾生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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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俗世紛擾喧囂,你的作品是給予我安靜的一罐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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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問尼師,為何女人的情執這樣重,總是需要感情,需要男人的愛。

尼師說,女人的情執重,和男人的自尊心過度、需要他人過多的尊重,是一樣的弱處。要別人愛自己、對自己好,是感情的乞丐。要別人尊重自己,顯得自己有面子,是尊嚴的乞丐。都是因為沒有自我圓滿,沒有認知到本自具足。人只能自己有了、夠了,才能分出去給別人。否則只能做一個乞丐。

她說,感情需要留白。沒有空間、不給對方自由、不允許對方有自己的選擇的感情是很可怕的。

在關係中,尊重他人的選擇。允許別人變化、粗暴、無禮。人會變化。佛法其根本上是一套生命轉化機制,需要選擇、方法、操作。人在任何處境下都可以做出選擇。用正確的方法,進行良性的操作。

這些話我覺得她總結得實際而清楚,完全撇開那些複雜冗長、晦澀模糊的理論。相比起男性出家人,女性修行者如果水平較高,表達的能量更柔軟、流動、腳踏實地。

最近持續不斷見到出家人,且都是正面形象。有許多促動。如果能完成長篇,得到時間,每一次相遇都可以從深處開始。

感觸宗教有時會引人入偏道,大多在於人們的貪心與懶惰,試圖借外力來回避與麻醉自身苦痛及煩惱。期待不存在的一味立即見效永不復發的安慰劑。不同背景下的實際世界的苦難、犧牲,仍在持續。人只能通過實踐與行動去經歷試煉。

再升一級,就是淨化這些由心投射的幻化。

今天新寫約六千字,重新整理章節。句詞打磨刪減很多。發現某種障礙被去除,在接近一種更為簡潔、清晰、流動、有序的表達。不知道跟最近的閱讀是否有關係。

作家有兩條命。他們平時過著尋常的日子,在蔬果雜貨店裡,過馬路和早上更衣準備上班……還有受過訓練的另一個部分,這一部分讓他們得以再活一次,那就是坐下來,再次審視自己的生命,複習一遍,端詳生命的機理和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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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去看一場電影,主要觀察它的時空結構,結果平淡無奇。與《雲圖》的結構比較是兩回事。一些國產片再怎麼較勁,總覺得哪裡有問題,看著看著就覺得假,會抽離出來。到底是哪裡不對,演員也都使勁了。仍缺少某種生命力。

如今很多年輕人聰明機智,見多識廣。不像我們時晚熟,二十幾歲談戀愛還跟小動物一樣,除了喜歡對方很少考慮其他。他們動不動就是「籌碼」「條件」「資格」,這樣用頭腦去談戀愛,個個自私又冷酷。

還是以前那種小動物一股的戀愛好玩。

在地鐵上看到辛苦抱著男童下車的媽媽,心想,所謂母愛也是造物為人類生命繁衍設定的程式。它是一定要生效的。如同情慾、繁殖、戀愛,都是巧妙而精準的程式。愚孝、要求戀人絕對忠誠……則不是本能,只是一種自私的人為妄想。

無形造物的力量,把地球上的一切控制得滴水不漏。

那些二十幾歲就能意識到男女情愛不可靠,並且對婚姻孩子無期待的人,是需要多少世的慧根。女人如果不為愛情顛三倒四蹉跎歲月,無法想象自己所能夠創造出來的價值。事實也是如此。年輕時為情愛癲狂不息,耗費太多精力。現在看看,全是妄念。

希望以後小姑娘不是戀愛腦,節省這些寶貴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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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散步,園丁修剪樹枝後都堆在車上準備倒掉。我說,能不能撿幾根,他說,隨便拿。其實我想全部搬回家……最後取走一小束。插入清水後,乾枯的樹枝慢慢復活。開出潔白花朵。是海棠。

最近喜歡溫潤的纏絲瑪瑙。物裡有美,讓人暫時忘卻塵世喧囂。我說玩物喪志,朋友說玩物養志。美物能夠養神。美是滋養。

日本太鼓表演。劇目中場休息。在洗手間看見一位五六十歲的婦人,面容身材中等,穿一件暗橘紅的細吊帶長連衣裙。掛碩大的珍珠項鍊,頭髮盤髮髻戴著黑色假花髮夾,精細的化妝,右手戴金錶,左手掛一串綠松石手鍊。黑色絲襪,白色高跟鞋。她的表情結實。我覺得她很特別,也許是個日本女人。不算漂亮,但這身打扮惹人注目。

買到幾件真絲刺繡衣服,八十年代的出口衣服。遍佈刺繡,做工雅緻,氣息復古。搭配半裙穿剛好。

今天問媽媽,一個人覺得孤獨嗎。她說,儘量安排好每天生活。有時也怕獨自時身體不舒服,覺得軟弱。父親去世之後她獨居,認為有情有義的男人稀少。但她與父親的婚姻並不幸福,各種吵架、抱怨,持續到父親去世。

他們的婚姻曾經帶給我陰影。這是世間情愛的苦楚與無奈。

如今想起,心裡有一種理解之後的悲涼。孤獨是每個人年老以後必須面對的處境。有孩子,孩子會遠走高飛。即便是感情深厚的恩愛伴侶,也總有一人會先走。

為母親遺憾的,只是那一輩人大多熱衷活在物質世界,信仰又多是一個心理安慰。若她有些信念,有心之所向,又會有所不同。

手織的深紅色圍巾,我說喜歡,讓她再織一條墨綠或紫色的。這樣她或許覺得是個寄託。媽媽說話的語調與神態,越來越相似於已亡故的外婆。問她過年可否去大理。

我的確是想她了。說,想你,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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