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相機在浴室裡給小姑娘拍幾張照片。她天真純潔的模樣,花朵盛開般的美麗與自然。我說,媽媽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沒有人給我這樣拍照。等你長大,回頭再看看這些照片,會覺得珍貴。生命有些階段稍縱即逝。肉身的美和花朵沒有區別。
不管如何,我只有一個媽媽。就像對小姑娘來說,我也是她唯一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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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經常克服疑問。自我較量的疑問總會生起。我知道必須以某些無形的信念與尊重作為支撐,才能完成工作。這也是放棄凡態的觀想。即,觀想它是神聖的,堅定地去實現目標。
用文字把逝去的樓閣搭建起來,這個龐大的構架壓得過於沉重。虛擬一座城。複製與恢復一段人心以信念與淨觀為尊貴的時空。
某作家發新書,說也許是他最後一個長篇。這有可能。作者自己會有預感。
我認為寫作的必要,是在於人類有責任也有義務去傳承古老的真理與智慧,並通過書寫、閱讀進行傳播及延續。只為眼前的實存的世界寫作,是視野狹隘而受限的,也是一種輕淺。時空觀需要被突破。這樣的寫作才能進入宇宙、人類的共同特質與高階意識之中,是深沉而恆久的。
「在得悉自己免職的訊息後,今天凌晨老包在自己微博寫了這樣一段話:生活裡的憂愁來源於我們的得與失,患得患失。也來源於我們對自己未來命運感覺到不可把握,難以預料。所以,算命術長盛不衰。而一顆禪心是徹底放下了憂愁的。」
看完最後一句覺得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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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之道,攀爬山峰,爭取進階,有時備感艱辛。幸福的清閒不配享有。看到一人給我留言,說,看出來你特別想變老。在需要戰鬥的時候你想退出,這是輸。
有人背後盯著,一點點心意變化都知道。是的。繼續戰鬥。至少眼前長篇小說這一場要完成。
他幹過很多事,賣礦泉水,開卡車,運原油,騎行新藏線,又從成都騎腳踏車到拉薩,陷車差點凍死,去佛學院想過出家,去緬甸短期出家,去南印度朝聖,航拍,學習拍紀錄片。去各種地方。這是有野性與活力的人才能過的生活。
這樣的人是存在的。我們有時說幾句。主要是我在瞭解他的故事。他是個說話得體的人。
有限的生命因為無常而充滿一種飽滿的活力。這也是實現自我的一種動力。
如同工匠般專注而孤獨地工作。不出去交際熱鬧,不熱衷吃喝玩樂,經過這麼多年的反覆訓練,心不產生出離也難。不覺得日常有什麼樂趣所在。只是關在房間裡做自己的東西,反覆搓,反覆捏,反覆磨,反覆思量。
下午兩點前,客廳的陽光暖和得亮晃晃的。過於靜好。令人心生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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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寫的字,看看覺得心靜。裱起來放在書架上。看出曾經下過功夫,節制而凝聚。字裡有那個人。
有時放著大長老的開示錄音,並沒有認真聽,只是喜歡翻譯女聲的聲波頻率。很慢,很溫柔。可以當作音樂在聽。聲音的磁場是一種治癒。大長老說了什麼已不重要。
這些日子,越發感覺到,真正深邃的法,也是表達起來格外簡單的法。真正的道理樸實易懂,三言兩語說得清。世間真相沒有那麼複雜難辨。只是單純清晰。
禪師說自己,平時喜歡擺弄小庭院小盆景,但一看到壯麗的山川河流,就想還不如給大溪谷清理一下斷樹枝。說,寫作的人表達直接經驗,但有些強烈的直接經驗只會讓他啞口無言,再無什麼可寫。
又說,空去,代表一個人只以純淨的直接經驗去面對事物原貌,而不試圖給予任何修改。
禪師的書薄薄一本,盡悟真義。若一生能領悟與實踐到三言兩語,或可登船。
喜歡長篇大論講的,都不算是心法。喜歡日復一日聽聞的,也不是心子。大部分文字與語言都是在接應鈍根。沒有辦法,只能反覆來回地講。
好的老師講話簡單直接。有時看起來也只是個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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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想自己學習、摸索,如果暫時找不到合適的老師。這個想法暫時沒有什麼問題。但人不可認為修行靠自己就可以。即便慧根再深,腦袋再聰明,仍不免最終走入增上慢。這種我慢不被外界檢驗,自己是難以察覺的。
目前社會就修行而言,存在各種荒誕和虛偽的現實。時常衝擊和考驗人的判斷力與內心覺知。
好老師不容易找。一個專業並且有修證的老師,還需要有慈悲心或使命感,願意竭盡全力教育別人。職業修行人有一部分腐壞墮落,產生負面影響。而在家人依然有空間,有極為精進和專業的。不管師父是在家還是出家,遇見真實的不偽裝不腐壞肚子裡有乾貨還願意教人的師父,是大福報。
感謝生命中出現的老師。面授是鮮活和深刻的,充滿心心相印的生命力。還有雖然已故去且從未見過面的老師,用他們的著作帶來極為重要的傳授。
而與自己同在的一位究竟老師,是自己的心。
心之道只能給真正有勇氣有信念的人走,沒有智慧分辨,便走入歧途。需要一心一意。保留質樸與初心。
六字真言有各種解釋。今天讀到最簡單的一句:好哇!蓮花湖的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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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則夢。在一間大宅子裡,有很多孩子、貓狗、房間、僕人,一排櫃子裡放入各式綾羅綢緞的衣服。細細的沉香整理時被折斷。一個男子與我相約,去見他,突然之間大雨滂沱。孤身去了一處大旅館,也是老宅。
無數個前世裡到底都發生過什麼。
人真正的自由是拒絕。以前我經常濫用這個自由,現在開始謹慎。一個微小的拒絕都會給人帶去一些傷害。儘量不拒絕,只要自己能做到。除非真的有害,不自益也不益人。不想什麼事都以自我為出發點,隨心所欲地拒絕別人。
能做到就做到。以此擴充套件接納和理解的廣度及深度。
就像對小姑娘說的,別人出於善意遞給你吃的,不管你喜歡還是不喜歡,都先拿下來說謝謝。你說,不要,不要,這是不禮貌的。這也是在鍛鍊心的柔軟度和接納。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身邊那些屬於熱鬧、交際的人際關係已不存在。結識的人,有些在以餘生爭取最後一搏。早上與格西語音微信,他在那端對我說,現在我要去講課,一個半小時裡面沒有時間。想起他因為反覆講課而發啞的嗓音,以及坐在眾人面前始終不變的端正儀態。
人是應該傾盡全力。
生與死都是突然發生。無常不可測,人是被動的。一切積極努力目標遠大之類的呼喚,都顯得可疑。但這不代表消極退縮。而是在足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毫不重要」的前提下,去認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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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場這個東西,擋都擋不住,是一股能量場。讓人舒服的存在感,大多經過長期堅持的自我訓練。
和朋友去餐廳吃午飯。旁邊坐著黑衣肥胖大女,點兩屜小籠包一盤蔬菜。一位出差的歐洲男,穿襯衣打領帶,有金色睫毛。我在封閉的購物城裡覺得窒息、不適。
人需要生活在大自然當中,城市是怪獸。電影院螢幕上做著各式名目的廣告,看起來虛假、荒誕。因為寫作,有時不清楚意識停留在哪個維度。覺得一切隔離而疏遠。
朋友說,現在偶爾看十分鐘電視連續劇,裡面教的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讓人生氣。這樣下去,再過三十年,不知道整個社會素質會變成什麼樣。我說,某些電影、連續劇都一樣。人們的精神意識都在被投餵什麼樣的食糧。
最近寫作的兩種狀態。
一、不能分心。穿好衣服洗臉刷牙之後,立即坐到電腦前。持續到要休息為止。日常生活基本停頓。重心是一遍遍看文字。這樣腦袋能連上,一些句子自動出現。這個連線的過程不能輕易斷掉。某種程度是要進入定境。
二、寫得太累,會倒在沙發上昏睡。真正的深入的昏睡。頭腦一片寂靜,外面不存在。讓心神休息。寫作傷心神、耗肝血,對人損傷很大。也是在訓練不斷地入定與出定。
歲月不饒人。離寫《素年錦時》轉眼將近十五年,人生有多少個十五年。現在白髮滋生幾根,肉身衰老,青春不再。這段時日更是疲勞。
超市收銀員的工作都比寫作健康。需要好好維修這具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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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沒有創新。所謂創新,不過是自慢。
所有的藝術方式,其最究竟的意義是傳承與流動真理。這是它所服務的源頭。
大部分文藝創作,文學的表達,是提出疑問而無解答。試圖去解答,才是一種真正負責任的究竟的寫作。但這需要寫作者的自我探索與萃取。是更為艱難的道路。
最初開始寫,是隨意、輕鬆、愉快、任性的,越到後面,越會有敬畏心。越發覺得做得還不夠好。走得深才知道此事不容易。是逐漸負重的過程。
有時也會有困難。即便有些停滯,也把句子先鋪陳出來,按照情節往下拖。過幾日重新修改。今天狀態不甚好,腦袋有麻木感。這樣當日應該差不多就宣佈放棄。換一天再來。
朋友捎來三本書一封信。書是十幾年前的老版本。這個讀者今年三十五歲。在信裡對我說,讓媽媽把這三本書寄過來想要簽名的時候,她哭了,她的媽媽也哭了。因為這些收藏了很多年的書,對她的人生有特別的意義。
差點拒絕這個簽名的要求。如果拒絕,她一字一字手寫的信也就白寫了。好像又被上了一課。過於看重真情實感,我對簽名一事總是比其他人苛刻。不隨便給人簽名,也不隨便送書。除非特別必要。
儘量想把寫作與日常分開,是覺得寫作一事應該被尊重。保持與世俗的距離。在生活中,不寫作的作者可以是個默默無聞的普通俗人。他也沒有什麼意義覺得自己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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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問我,你如何看待煩惱。我說,煩惱有什麼益處嗎。如果人能明白一些基本道理,通常很少自尋煩惱。
有些話好像對大部分人是說不通的。說了也不信。
看到錫金末代皇族白瑪雀西的照片,感覺真正美麗的女性,其實什麼事情都不必做。只要曾經存在於世就可以。美貌是多少世的福報成果。當然也不是現在一些整容小明星所能比擬的。
真正的美貌讓人看到即淨化。
日寫五千。陪小姑娘打羽毛球。散步約五公里。
「你大概是男女都會喜愛的女性。一則你聰慧,二則你善良,三則你孩子氣、女性惡劣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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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布是個修習者,英國人。二十歲左右,他初次體驗到內在的召喚,覺得應該改變人生道路。之前他是一個工人,在機械而單調的生活中,感覺性格越來越鬱悶和冷淡。於是辭去工作,開始遠行。
一路搭便車橫越加拿大。1973年,抵達尼泊爾。坐在高山之巔心卻混亂不安。加入此地附近佛教中心舉辦的一個月打坐課程,初見兩位西藏喇嘛老師。自此,覺得經過困惑、漂泊,有了「承擔」。承擔是奉獻。他說,是向自己的真實本性或真實潛能奉獻。
面對陰影的方式在於轉化。他跟隨上師學習,通過實現情緒管理與轉化,得以健康地回應自己的感受和情緒,以此改變生活品質。「保持清晰、無雜念的覺察力,就能夠愈來愈熟練地注意情緒和情緒的產生……在小云朵變成暴風雨之前,我們就會注意到。」
在尼泊爾停留四年。學習之餘,參與禪修中心的建立,做電工、泥水匠。他的上師認為,人必須工作,工作是最好的修行。他的師父雖然才活了四十九歲,但做完大量工作。病危時他說,我已一生為僕服務他人,做得足夠,所以毫無憂慮。
他結束尼泊爾的生活,回到英國。面對需要有收入維持生活的處境,也渴望進入大眾,把知識用以奉獻。開始工作,進入社會生活,成為一名把心理學和佛學結合治療他人的心理醫療師。他的參照系統是榮格。這個階段他認為生命進入「僕人」。僕人是在擁有健康自我的前提下,為他人服務。
「如果能夠為他人的福祉工作、服務,這可以成為大歡喜和無限精力的源頭。」
通過自身經歷和深刻的實踐、總結,他把一個人的生命某種象徵性的轉化過程,稱為「穿過荒原」。他認為有五個階段。首先是,墮落。代表著內在的恐懼、無安全感、懷疑、攻擊性、自我苛求和自我毀滅的情感。如同在痛苦以及孤絕的荒野遊蕩。然後是,崩潰。痛苦帶來一種自我感的破裂或破碎,把僵硬的某種外在束縛和包裹打破。但潛藏著轉化和解放的可能。如此,開始面對真相的第三個階段。
靈魂的暗夜是一種挑戰,信心在此時受到考驗。到了自我臣服的階段,如果能夠真正放開,會發現一個前所未知、從未曾體驗過的智慧深度。最終可以再生。
「探觸到痛苦的深度,臣服,轉化,我們才會得到解脫。」
這樣的旅途,需要有勇氣的堅定的人。試探和考驗,質疑和否認一再發生。一場真正的靈魂之旅。
2005年,寫作《蓮花》,裡面的人物所發生、經歷的,符合這種心理歷程。之後的《春宴》,也是這樣一些追尋之人。這個英國人幫我書中的人物們做了心路總結。
回想以前接受採訪,或者有人問到書中想表達的主題,自己也有過一些闡釋。但都沒有這本書的總結來得徹底。仔細想想,這條寫作道路也是試圖「穿過荒原」。書中人物即是「穿過荒原」的人。
痛苦深、問題嚴重的人,才會發大力以求解脫。
這些人物始於內心覺醒的召喚,決定脫離舊有生活,出發並開展流浪路途。這段旅程是試煉的道路。
我的寫作一直在持續的主題,是這種個人轉化。通過心靈與精神的轉化,實現自我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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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我本來應該屬於最不會去看你的書的那一類。後來發現這種沒有意義的定義完全來源於外界對你的誤解。我在過去的一個月裡感覺到生活的無聊,喪失光明。按照你的話說,我有一個很兇猛的靈魂,生活在現實裡以勝利為食。可我最近突然厭煩了這種生活。我不想假裝一個多麼活潑的人,也終於不想再去努力做什麼,提心吊膽擔心什麼。害怕丟失勝利的榮耀。
當我把這一切丟失,感覺生活更加索然無味。好像它的本質就是無聊。真的很害怕。一個機緣巧合在深夜裡看了《蓮花》,在北京的一個雨夜。它帶給我很多共鳴。我感到一種生命中的平靜。按照年齡你是我的長輩,但我更願意把你當成朋友。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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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者不懷有任何秘密。他所有的秘密最終會成為閱讀者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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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與舒適的事物,被人渴望。有時對人來說,最重要的自我存在感寄託在消費行為當中。消費代表對金錢的依賴與重視。這產生的等式是,金錢等於自我存在感。金錢等於快速的滿足與喜樂。金錢等於個人價值的體現。這個等式不是好事。
慾望的另一個特點是,只有當它的最高值被觸控過,得到過充分滿足,才有下降和消失的可能。充分的滿足是困難的。征服慾望也很困難。
有一些人被取悅的閾值比較低,吃喝玩樂大抵能夠滿足。有些較高,需要通過高強度高挑戰性的活動。根本上,人不尋求內心智慧很難得到內在的滿足。
人生艱苦,需要很多意志去克服,這是生活的本質。在物質與娛樂至上的處境,個體的感受與價值觀被集體衝擊,享受與麻醉來得過於快捷和廉價。愛、自然、自我珍貴的部分被輕視與質疑。
最近看到的各種負面社會新聞,陌生人之間的傷害頻頻發生。社會公眾氣氛本該由社會、家庭、規則、主流價值觀來約束及引導,現在發洩戾氣的途徑集中在弱小、無辜的陌生人身上。個人戾氣受到集體意識的影響。
需要淨化、提升、管理、剋制身語意。我們的心在供養這個世界。心是什麼樣子,世界是什麼樣子。
保持精進是對自己的責任,也是對他人的責任。
朋友圈轉發的一些國內作家的文學評論、創作談、作品解讀,偶爾也看幾篇。越來越看不懂。有時覺得堆砌辭藻言之無物,不知道同行們追求的是什麼。
類似「向偉大的作家靠攏」「文學與道德」諸類的命題,魯米說,在道德之外的田野讓我們相見。一想到圈子充斥的一些陳詞濫調,以及裝飾藝術遠勝過心智營養的內容,讓人有時產生沮喪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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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每個人有不同階段的臨界點,最近我也在一個臨界點上。但我習慣的方式通常不是表達,溝通。我認為處於臨界點時,要保持對自己的觀察。持續觀察,並且發願。
簡單處理所發生的事,如果知道直接的核心在哪裡。
現在的兩個傾向,對別人產生一種柔軟的體恤與憐憫的心情,以及對一些無聊的事情、方式及不具備益處的場景、狀態,更加沒有耐心。不想浪費時間與精力。
多餘的雜念無用。沒有智慧不會有平靜的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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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記者朋友說,我在別的作家那裡打聽你,他們提到別人都能說幾句。提到你幾乎都沒有下一句,對你一無所知。你真的與他們保持一定距離。
我說,我沒有保持距離,而是幾乎沒有交集。一個不善於寫東西吹捧恭維,不給他人寫序、寫推薦或去撐檯面的作家,幾乎不存在交際應酬或混圈子的價值。而對我來說,這些也的確沒有價值。
人應該知足感恩。能用寫作養活自己,有三五良友,這樣就好。作品與他人的生命相互融匯,對他人有益,對自己有益,這是寫作這件事唯一的價值。
寫作本身已滿足深度的表達欲,在生活中便成為一個不愛傾訴雞毛蒜皮、也不高談闊論的人。以聆聽為主。觀察到現實中沒有被滿足表達欲的人很多,尤其是男人。他們有時熱衷說一些沒什麼用處的話。
朋友對我說,長篇差不多就可以,別再加了。但我知道該怎麼改。腦袋先清空,再增加一到兩個人物。他們自動浮現出來,要求參與。目前的人物是多線結構。
工作時會列一個檔案,密密麻麻記錄需要的細節提示和素材分類。完成一項,刪除一項,直到檔案徹底變成空白。表示最終完成。
人活著的過程是撒播種子。在田野上一把把揮撒種子。
能夠學習和理解清楚要義並不容易。體證到,更不容易。把已體證的生動清晰地說出來,不容易。寫下來,寫得深淺合宜,讓人心了知,同樣不容易。這條道路是心之孤旅。
如果講話希望清晰、抓住重點、有邏輯、有條理,長年的書面語訓練有幫助。講話的篤定,有信心,需要確認自己所表達的內容。有些人講話,一聽是混亂、自相矛盾的。即他並未驗證自己所說的一切。而經由深切的體驗與修證說出來的話才具有加持力。照搬理論只是狂風吹過。
這在寫作中一樣會有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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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十二點,他在日喀則旅館發來微信。迷迷糊糊我們說了十幾分鍾話。我問他,這是路過的景色嗎。北京霧霾籠罩,看到這樣的藍天只能無語。他說開車去幫人拖車,晚上準備搭帳篷睡在露地。到處逛一逛。我問,吃飯了嗎。他說,吃一點乾糧就可以。
他開車,拍照片,去一些遺世獨立的高海拔無人之境。帶著一點野生動物般的生命力。樸實地生活。
我說,我要去大理,看看我花園裡的花怎麼樣了。他說,把你的花拍照片發給我。
在內心,我喜歡這種型別的人。男女都一樣。
那天問朋友,為什麼現在覺得每一天過得如此快速。在年輕時根本沒有這樣的感受。朋友說,那時事情少,就是讀書、玩耍、戀愛,但一個成年人,家庭、工作、孩子、朋友……一天要處理多少事。事情多當然覺得時間快。因為幹不完。
這算是一個合理回答。世間事務消耗人,不能隨便起心動念。有時產生的勞頓之感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白色大月季花盛開。早上我對它說,你好美啊。然後親了親它的大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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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清華創作中心演講兩個小時。一個房間擠進四十個人,是不同系的熱愛寫作的學生。後半段主要解答提問。事先講過不簽名不合影不拍照不錄音,大家有站有立認真交流,非常充分。事後他們覺得可惜沒有錄音,否則可以成稿讓沒來的人看到。我倒是覺得這樣也好。一場聚會轉眼成為夢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在心裡放下記憶。
這也是活在當下的一種演示,燃燒充分。不留下灰燼。
如果活動總是能夠這樣安排,奉獻一些微薄之力是很好的。
一位女孩在提問時,說到我以前小說中寫的性,她為之印象深刻。覺得那些描寫觸及禁忌卻很美。散會後去大學食堂吃飯。作家朋友對我說,現在應該儘量寫長篇小說。這個階段,人比較有經驗,也有體力。其他體裁可以推後。我認為他說得對。
找到我的人儘量不拒絕他們。而我在等待的還沒有出現的人,還要耐心等。各種聚合因素缺一不可。因果是重要的因素。
任何行為的最高境界是見眾生,這與佛法說的菩提心一致。所謂感同身受、同理心、慈悲,最終是一種理解性的容納。不帶審判、主觀偏見,不自我限制。消融二元對立的過程是思辨的重新洗牌。
佛陀說,以自心為島,以法為島。後來又翻譯成以自心為燈,以法為燈。現在更喜歡前一段的原始翻譯。自佛陀去世,修行其實是這樣簡單的一句話。
「那些說她低俗墮落的人很是幸運,因為他們看不懂,完全是兩路人。所以躲過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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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寫第四章,發現是極困難的部分。
第四章裡的人是高等靈魂,他們的意識、見解是進化好的。我誠然掌握一些資料與細節,但好像有個關口還沒開啟。反覆調整姿勢,等它開啟。倒有點像通靈的巫師。
同時想到,這人世間的烏煙瘴氣容易寫。各種細節、事件,看看層出不窮的社會新聞,都是荒誕,但專門寫這些的已被驗證是失敗。比如某些自認為關心時事的作者。高階形態很難訴諸文字,也無法洋洋灑灑。它們無爭議、分別、評斷、對抗。它們透明、靜寂。
我也感覺到,寫此章節應該打破五官與心識的界限,而無法訴諸邏輯及理性。雖然在常規認知中,邏輯及理性這兩點是書寫的重要支撐。困難仍是要試圖越過它們的邊界。
朋友說的沒有錯,和我最近想的也相符。即,應該是跳出來大膽寫的時候。是某種真正意義上的任性而為。
晚上睡一會,又自動爬起來看會書。這種日日夜夜睡了醒,醒了睡,快速的時間流動感讓人有從骨頭裡冒出來的寒凜。這種感覺在以前從未這樣強烈。體驗到一種精神壓力。
其實是在很用力地生活,只是自己不知道。體力隨年齡略有下降。感覺像等待生下孩子的孕婦。但這一次不是打上麻藥快速剖宮產,而是一陣陣擠壓著頗感煎熬。是忽而喜悅忽而挫折的反覆衝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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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自己也許不具備職業作家素質,他們的技巧、職業性、生活作息等,而且能編造故事寫出與自身特質毫無關係的洋洋灑灑。我只能動用究竟的生命質地去寫作。
這種寫法無疑是大膽、裸露、危險、赤忱的,也容易招致是非。但也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符合自身的方式。我需要寫作這種工具。
如果正常寫,寫作者生產力每天大概二千、五六千、八千、一萬字不等。過一萬字就不可能。基本是五六千字。構思一部作品有極限,過二十萬字也不容易。動不動幾百萬字的東西,我也許翻都不會翻一下。這是手工藝和機器化的區別。
有些作者是噴湧式的,文字中能體驗到勇猛、充沛、自由、顛倒。有些是工筆,仔仔細細描,各種細節與情緒,一些歐洲作者樂於此道。但如果像我這般常年讀經論,最終文字會趨向簡潔節制。
正常理性的作品,能看到思維的痕跡縱向發展,並且有邏輯判斷。致幻引起境界之後,一顆露珠被當成一個壇城,所有細微展示出它內部奧秘。句子出來的意象,是這個人徹底融化,與一切聯通。這本身是禪定境界。只不過一些藝術家試圖走捷徑。
這好比坐索道直接抵達海拔五千多米的山頂和用肉體貼身攀爬的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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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收到一封居住國外的華裔讀者的來信,寫得很長。
她好像被網路上搜到的針對我的攻擊性言論驚著。自從朋友和我談論某個男作家,我知道有些人遭受的處境沉重百倍。「你在這個圈子裡被嚴重低估」倒還沒什麼要緊,可怕的是像那位同行激起主流和集體意識的嫉妒及仇恨情緒。針對寫作者的公眾暴力相當可怕。
事物會隨著時間與社會價值觀的變動而重新被評估。被高估又怎樣,得到公開榮耀也不代表不會被罵。
你在文學裡探討的課題,愛、生、死、虛無,絕對不是人口中的無病呻吟。說出這一番話的人,我大膽地說他們根本沒有思考過自己身為一個人在地球上存在的意義。如果他們對你持有這種評價,說實話我覺得稱他們為膚淺不為過。所謂的建設性批評不應該是這樣。這是赤裸裸的為了批評而批評。
也有很多人說你寫的書題材重複而單一,我想讓你知道的是,不要被這些聲音而動搖。時下人人口中都說「工匠精神」難能可貴,做的卻是在打擊這種精神。反而正是從重複中你才能夠進一步深入精煉想表達的核心,就像一把刀要磨得很鋒利才能使用,而不是磨得七八分可以使用就行了。我們在講的是十分滿的探索。
這一點我覺得時下寫書的人這個群體鳳毛麟角。很多人一直鼓勵往廣發展,可是卻沒有人欣賞往深裡挖的人。當你說在《春宴》的寫作中已經將愛的所有角度呈現出來,有時我心裡會覺得,最好你是真的寫完寫盡了,要不然如果有些角度現階段你還沒想起,不要擔心會失信於大眾讀者。我相信我與其他讀者非常歡迎你再繼續往這一個命題挖深。
讀者想安慰作者。但作者早就明白,所有作者的唯一道路,是一意孤行地寫下去。
人沒有一點倔強根本做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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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看到文壇一些荒謬的人事或庸作時,會覺得寫作沒有什麼意思。似乎沒有價值。但讀到一本感人至深的作品時,對這件事卻又充滿敬意和動力。來自同行的高階意識能對人產生鼓勵。但不包括那些技巧高超卻思維病態的藝術工作者。
人生也是一樣。大部分日常生活都只是日以繼夜重複。只有一些微妙而珍貴的時刻,萃取生命的精華。讓人深深感受到生而為人的可貴。
磨刀的確在七八分,剩下的兩三分在餘生慢慢磨。太快磨完沒有事情做。這個安排是,前二十年快速磨七分,後面所有時間磨那個三分。走之前有一把磨完的刀可以帶走。
地下室堆著很多出版社印刷出來之後贈送的作品,從不送人。不給任何人送書,避免增加對方負擔。如果對方真是讀者,未送之前自己會迫不及待去購買。有感情有能量的事情不能濫用。
人的語言和文字表達有時仍然有限。更深的表達盡在不言中。
雜念對人的消耗極大。能夠安住正念是艱難的功課。走高空繩索不能有鬆懈。
盡力推進。在書裡的高空絕壁停留太長時間。如果是脆弱的人也許都該精神輕微分裂了。
有人說,寫本書,不只是為了讀者。作者也有事情要完成。
間歇性的憂鬱症狀,表現為懶惰,什麼事都不想做。甚至不洗頭不剪指甲。封閉,不與任何人聯絡。發作一兩天。不過現在可以旁觀自己這種狀態,知道發燒了,需要空出一兩天等待。
狀態總會有變化。如同衝浪,跟隨著潮水的狀態波動,不跟它對抗。旁觀情緒是有趣的事情。只是我不太清楚這樣的一兩天為何總是一再輪迴。彷彿是一種頑固性的創傷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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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愛梵高》看了兩遍。
電影裡各種英語發音最為迷人,極好聽的有腔調的英語,一般英語電影少有。女導演是梵高粉絲。高階粉絲的目標,是使用各種藝術表達方式向偶像致敬。電影編導化身為穿黃色西服的送信人,想為梵高正名。即他並不是自殺,而是被人惡作劇槍擊之後,隱瞞事實甘願犧牲。
他至死沒有說出死亡真相,也許因為不想傷及他人。據說還有一個原因,基督徒不能自殺,他一直想死,被成全也就順便離開。明確的是被槍擊之後他並不想求生。
過了那麼久,還有很多人愛慕著傳說中的畫家。這大概是真正地愛著一個陌生人的靈魂。
十六年前,第一次去法國,到過烏拉旅館。小閣樓房間擺著一張小單人床,說他在此度過彌留之際。墳墓和弟弟提奧在一起。手上沒有鮮花,卻特別想給他獻花。走過春日田野,在田埂邊摘下小束雛菊放在他的墓碑上,了結心願。看到電影裡出現一句臺詞,提到他很愛花。想當時是怎麼猜到的,堅持去找花給他。
電影裡說,他究竟怎麼死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他曾怎麼活著。他留下的畫作和洋洋灑灑的長卷書信集,便是他如何活過的永久的證明。他的畫很美,而在文字中,他的內心世界更坦率。
那是一團深刻、柔情、赤誠而脆弱的靈魂。
他說:我認為一切真正美好、屬於內潛的精神,以及人類和其作品裡的昇華之美,無不來自上帝;而人類和其作品裡的一切惡質與錯誤,都不是屬於上帝的,上帝也不贊同它們。我常想認識上帝的最佳途徑,是去喜愛很多事物,去愛一位朋友、一個妻子、一件事情,任何你喜歡的東西,可是必須把崇高莊嚴的深密同情心、力量以及智慧灌注到這個愛裡頭去,而且應該經常瞭解得更深、更好、更多。這是導向上帝,導向堅定信仰的路。
這些書信文字,更具備藝術與精神價值。凡被梵高書信和傳記打動的人,會成為他的信徒。他袒露出的真實自我,省思與追究的嚴肅態度,對照他在生活中所承擔的苦痛,這是他受到熱愛的原因。
梵高未到四十歲去世,一生窮困潦倒。在物質上處於赤貧處境。對眾人來說是不歸屬世間、出離世俗的某種象徵。貧窮煎熬的一生,為他死去之後升任精神偶像奠定了基礎。而生前一幅畫賣出鉅額的畫家,即使在現世中取得成功,卻在人們的神性追求中未必獲得認同。
那麼,對一位藝術家而言,是現世的名利雙收與物質、肉身的享樂重要,還是吞噬苦難並被眾生投射以光明、獲得永生般的緬懷和熱愛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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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信中,梵高提起愛情:愛情正如自然萬物,確有凋萎與萌發,但沒有一樣東西全然死滅。有退潮與漲潮,但海洋依然是海洋。不管是對一個女人或藝術的愛情,都有倦累虛弱的時候。我不僅把愛情當作是一種感覺,更是一種行動,因此它需求發揮與活動……人在戀愛之前與之後的差別,好比一盞未點燃的和一盞正在點燃的燈之間的不同。燈擺在那裡而且是盞好燈,但如今它散發亮光,而這才是它的真正功能。
這種認知程度在一兩百年之前或之後,也是屬於靈性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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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院洗手間裡,一位整容美女,身材高挑衣著時髦,對著鏡子打電話。她說,我就想多幾個人戀愛,每天給我發微信,讓我有個心靈寄託。原來一些女人的心靈寄託是男人的甜言蜜語。人工美女尚且如此,那些日常女人貌不驚人又該如何度日。
什麼樣的男人會喜歡此類女人。我想喜歡人工美女的男人一定在內心深處,對女性靈魂的真正能量及內心力量有畏懼感,而極力想回避、扼殺之。
一個社會如果男人們是乏味的、懦弱的、虛偽的、實用的,女人們是拜金的、物質的、貪婪的、匱乏的。精神不獨立、情感不飽滿、個性不平衡的男女們在一起會組成怎麼樣的關係。
某種程度上說,社會審美,尤其是主流的男性審美已極其荒誕和扭曲。一些男性喜歡整容臉,喜歡僵硬而完美的臉,這也是女性被物化的外在表現。但問題也許也在於女性使得男人把自己當作物品。想想一些女性對房子、豪車、奢侈品、金錢的迷戀和崇拜。
熱衷整容、物慾強大、渴求安全感而缺乏個人力量的女性,會把身邊的男性變成野心勃勃麻木不仁的人類。即便她也是受害者。
在法國、德國旅行,常見到街頭有騎著腳踏車穿著球鞋棉襯衣的女性,清爽樸素,帶著書包,面帶笑容身輕如燕,不是幾個而是一群。如果有能突破肉身執著而欣賞女效能量與心靈特質的男人,自然也會出現像歐洲所見的那種,即便到了中晚年也風韻獨特的女人。
只有整體業力圈鬆綁和解套,女性才可能有別的活法。
描繪著完美無瑕情愛的任何形式的作品,對女性是否產生誤導。並沒有任何人可以永久地照顧愛惜另一個人,或為另一個人的黑暗處境託底。一、對方會變。二、對方會死。真正能夠託底的,只能是自己洞明實相的心。
女性只有在情愛中拋棄需索、倚賴、脆弱、妄求的心境,才能享受到情感的珍貴。像大地一般質樸、強壯、喜悅、溫柔的女性是很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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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一個女人向自身的解放邁進一步,定有一個男人發現自己也更接近自由之路。」
對情感關係而言,修行之道是以愛慾、佔有慾、自私為起點,逐漸突破,走到彼此補益、共同增進、付出承諾直到成全對方。這是我認為的高階的情感關係。
人與人之間不能快速逾越。除了一見鍾情。
「遠而近的東西是,極樂淨土,船的路程,男女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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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上道家課,老師說,人在年輕時完成塵世責任,清理宿業進行歸零,給自己掙分。中年以後則迴歸、養育內在根本,存蓄能量。我亦認同。如果年輕時實現財務自由,中年之後,人格可以保留一定獨立空間。一些事做與不做可以選擇。這是財務自由的重要價值。
朋友說,大部分人在時代中被衝進洪流身不由己。也有一些人剛好成為石頭縫裡的樹,旁觀於懸崖。
在慢慢結束家庭與社會事務的責任之後,人得以擁有更多時間。若有願力,專注於靈性修持。修行在人老去之後,可以成為生活中有價值感的重心。
無信仰的人在老去之後,只能以打麻將、跳廣場舞、逗弄兒孫、伺弄寵物、看電視……打發時間。在物質肉身持續衰亡的過程中,等待終結,逐漸長成奇形怪狀的模樣。虛弱或沉重,臉上橫肉漸生,目光渾濁,神情呆滯。
太多可能性讓人失去初心,扭曲變形,變得懦弱、匱乏或令人嫌惡。太多可能性。能渡過難關的人需要很強的自我控制的意志與清醒。
要在年老之後還能像個人樣,需要很強的意志、不錯的運氣,才能抵抗得過生活與歲月的無情碾壓。成為一個健康、乾淨、有精神、美麗的老去之人,需要努力。
在藏地能見到好看的老人,大多是修行者。除信念、健康、善意和寧靜能保駕護航,沒有其他。
「老化可以讓我們有時間去用心調整自己、轉向內在生命,而這內在生命是世上無與倫比、最為可靠的庇護。開啟這些內在風景,意味著投入覺醒的修持,削弱一切煩惱根源的我執。於是我們可以有機會首先領悟到,依附我識的生活是一種狹隘、閉鎖、緊張的生活方式。而後專心致志去擺脫那目光短淺的執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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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起某個人物,他招待總統或招待窮苦的人,態度從來是一個樣。我說,這倒不難。難的是對待親密的血緣,是否可以做到如同對待陌生人,始終保持禮貌尊重、不佔有、不期待、不倚賴。
我們只有在相愛的人身邊,才能變成小小的孩子。得到飽足安睡,焦躁時希望被撫慰。這種古老的關係來自與母親的互動。只是真正的愛人,跟好的母親一樣,不是搭建可依賴的暖窩,而是驅動獨立,帶來心靈意識的升級。
真正的愛,為了最終的分離而存在。只有分離才能帶來個體獨立,獲得自身的平衡與完整。
有些人對別人好的方式就是花錢,買各種東西提供各種物質享受。背後想想,大概也是孤獨和無能。
給予精神的支援、情感的撫慰、智慧的啟發、信念的扶植,這些是無形、高階、深遠、有力量的。也是困難的。但一旦做到,給對方帶來的是無法替代的饋贈。對孩子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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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多,她睡覺前我們的對話。我說,媽媽最近每天就是寫作,從早到晚寫個不停,獨自一人。真是寂寞的生活。現在對吃喝玩樂也不感興趣,沒有什麼可玩的,也沒有樂趣。她很快接上我的話題,說,那你的修行就會好了。有時她的思路透明、直接、單純,沒有一絲絲成人的曲折和矛盾。
小姑娘說,你梳這個頭髮真像一個藏族人。你洗乾淨頭髮挺好看的,不洗頭的時候好邋遢。慚愧,她小時候叫我「骯髒頑皮的媽媽」。作為一個只對著一臺電腦工作的女人來說,在很少交際的前提下,要保持整潔美麗需要強大的自律。我唯一能自律的,是知道要把書寫完。
這一生若說有些遺憾,是三十歲左右停止在集體中工作,基本隱居在家,沒有觀眾不事打扮。身為女人,不夠注重肉身裝飾。在家裡寫作,有時忽略洗頭、剪指甲,穿著舊衣服。跟在家工作脫離社會有關。
只有在出門或見客的時候,才會收拾乾淨,像個樣子。做不到電影裡的女性一樣,無事也戴著鑽戒穿著漂亮衣裙,既不出門也沒人來看望。這種骨子裡的愛美真的沒有。但我知道什麼是美的好的東西。
有時她會很冷靜地說話。她什麼都沒有經歷過,但那時眼神、表情、語調像一個知道全部的人。孩子需要跟陌生的人、遠方的人相處交往,這對他們的生命有益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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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家門,習慣性叫她的名字,聽到客廳茶桌那邊穿來她輕輕一聲應答,哎。走進去一看,家裡空空蕩蕩,她去上英語課了。但當時明明聽見她柔軟的童音回應我。有些愣住。
晚上睡覺前告訴她這件事,對她說,我可能太愛你了,空氣中有你的聲音。她聽了笑一笑,滿足地入睡。
她睡著之後,我還跟她小時候一般摸她的手、腳,小手小腳長大太快。有一次對朋友說,人畢竟還是太愛孩子,這種愛彷彿是從骨頭裡湧出來。但孩子成年之後會獨立生活。她給予的讓人能夠愛她的時間,並不多。
她很快要出門去畫畫,坐飛機和小朋友們出去旅行。晚上帶她去gap買長褲,牛仔褲棉布褲子運動褲絨褲分別買一條。在香港餐廳吃豬油撈飯。走路回家。路上陪我進藥房買藥。晚上空氣清冷,互相摟著,說著笑話。
我小時候沒有和母親這樣親密過。也許這是我一直想做的補償。補償給她,也補償給少女時期那個與女效能量失聯的孤獨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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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的人需要很好的記憶力,需要對感情、情緒有深入而真實的認知與表達能力。單憑靠經驗、技術、知識、理論之類,並不足夠。他必須是赤誠的,保有赤子之心。純真,並且真心實意。
創作者也會有一些其他毛病,性格反覆無常,忽略人世規則,有時魯莽衝動,對現實生活態度過於草率甚至有些幼稚,對人冷熱無常。但不應該是野心勃勃的,熱衷表演與投機。這些與寫作相悖。
把塔氏日記全部讀完。惺惺相惜,心領神會。
耶穌、佛陀、老子、印度一些瑜伽士等人或可以稱作是老師,他們教授之前無所知卻絕對重要的啟示。塔可夫斯基、梵高這些人,書中並沒有新的超出以往認知的觀點,但可起到互相印證、心心相印的作用。
對方留下的思想告訴你,這些認知並不孤獨,雖然邊緣。少數人是同道。如果陌生人之間認知方式相同,或許可稱作是知己。知己是一種意識與心神的確認。
有兩種書,一種是老師,一種是知己。
日記停止於他去世前兩個星期。他是否知道自己十四天之後就會死去。流亡國外,與兒子失散,沒有合適居所,沒有錢,經常焦慮、煩惱,最後重病而死。他的神性、人性與世俗處境反覆交戰。
他在日記裡逐一確認輪迴、無為、信念、不可知論。雖然從未提起過佛陀,但深受禪宗影響。最終把自己歸屬於上帝(所在環境的決定)。如果在東方,他會是個僧侶,在西方,便是個聖徒。促使他存在的唯一動力,是多做些事。他亦經常需要為維持生計而奔波。
塔可夫斯基在病床上剪輯完自己最後一部電影,然後死去。
對人來說,真誠而聖潔地表達過、創造過,生命化作火花在空中閃了閃,照過一些人的眼睛,遠勝於一切長壽與日常生活。這是真正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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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朋友吃飯,聊起一本近期某作家的暢銷書。大意是作者本人參與大量商業炒作,導致這本平庸之作銷量猛增。做出版的朋友們出於好奇各自翻閱,想得到參考,事後承認確實無法在文本上定義它的成功。只是覺得這種暢銷狀態甚為詭異。
他們對我說,像你這種不會宣傳和炒作自己的作者,依靠的是二十多年來一些忠實讀者對你的感情。到了現在,還能如何再跟這些影片直播、花樣炒作的作者比較。
我覺得自己不想比較。
寫作對我而言,印證的是以前一位日本禪宗師父對我說的話,「用自己的雙腳踏實地走下去,直到抵達目標」。
這是一條自我探尋的道路。堅定不移,沒有中途轉換方向,也沒有停止。有些人在意有形的收穫,有些人尊重無形的收穫。是否得到外界公認名譽,有無鮮花掌聲,或是被輕率評斷,被高估或低估,有何重要。披上「忍辱的鎧甲」,敞開心扉,對讀者分享自己的生命質地。
寫作的價值,在於文字被多少人真正讀到心裡,並對他們的生命產生轉化。這是作者的使命,也是寫作的生命力所在。作者與讀者之間,由長年的互相認知與滲透,建立起真誠而深刻的連線,是靈魂與意識的交融。這種極為親密的心靈關係,也許在親友或愛人當中都有可能無法取得。
當下,形而上也會被攪拌成形而下。寫作所代表著的心靈探索是珍貴的。
能夠住在他人心裡,這是文字的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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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月下河邊騎車,有人戴著頭燈在暗路上跑步。一個孤獨的老外在騎車。公園裡看一會月亮,它在發生變化。
旁觀年老的婦女跳廣場舞,當作觀想。覺得人生無常,時間有限,肉身衰敗,應該精進。讓靈魂提煉純度,保持精純。有生之年當具備堅定的心力,否則老去是一種慘淡與軟弱。
晚上去河邊燒掉一些以前的手寫筆記、日記、照片、書信、卡片、舊書、舊日曆、舊衣服和剪下的頭髮。定期燒掉過去的東西,心裡乾淨。打算慢慢燒盡。
腦袋裡突然湧起很多過去的事,平時一般不記,也不回憶。剛才這些記憶卻突然像波濤往腦袋裡灌輸、震盪,轟然有聲般。畢竟都已進入阿賴耶識。
以前見過又消失的人,應該讓他們不再出現。
一隻漂亮木碗裂開一道紋,雖然全新也不能再用。朋友說,真沒有福報。想想也是,有時我們連使用一隻漂亮木碗的福報都沒有,談何其他。遇見愛的人,生下健康聰明的孩子,在清淨之地居住,很少生病,有智慧……哪一件事不需要有原因。
被同行嫉妒與敵視只說明一件事,還沒有到真正拉開距離的時候。需要走得遠些,再遠一些。
想想網上很多人每天對別人各種批評、指責、猜測、斷論,不知道有何收穫。世間缺少的是去踏實、認真地做好每一件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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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是守持某種戒律。即,你有許多選擇,但不去嘗試也不佔有。因為知道需要的是什麼。簡樸生活,並非是指粗陋寒酸,而是心中清楚明白,最重要的方向是什麼。
抽菸比較難以真正戒除。尤其寫作長篇。能相伴的只有疲倦時的幾根菸。
茫茫無邊的文字把它們一一整理羅列清楚,持續地耐心編織。千頭萬緒歸於中心,先需要自我消化的過程。寫這本書經歷太多幹擾、影響。某些意義只有在它完成之後才會明白。
偏執狂是生活裡一定要有承擔的重量,大量看書、坐著不動長時間工作,覺得很累還是繼續堅持。這是支撐生活的骨頭。
寫作的難度在於,自己的標準逐漸提高。但最終應突破。至今仍記得當時寫《春宴》的來回煎熬,自我質疑。在安定心神之前需要一個穿越階段。彷彿各種漩渦電流互相交織嘶鳴。
很多人認為生命無意義,我卻覺得生命是被意義所支撐的。任何一件事,如果找不到它的意義,大部分人會選擇不做。生命如果無意義,待在這樣的人世,眾人又在為何而忍受。
大部分人的生活是在無意識和自動化中消耗精力。所以有人說,節約精力,不生髮內在顧慮,提高濃度可以結晶,也相當於延長生命力。更多人的消耗在於變化多端的情緒和脾氣,這是極大的汙染。剋制及認清情緒,是必要的清潔工作。
朋友來家坐,說再怎麼樣,五星級酒店、飛機頭等艙、一流餐廳之類的享受對她來說還是需要的。覺得生活裡應該有這些享受。但這些享受是粗重的。世間乏味,在於我們很少有機會遇見能夠讓靈魂產生熱度的人與事物。
有人對我提起以前寫的散文集《眠空》,說國內作家都應寫寫這種一段式文體的書,因為歐洲作家有此傳統。他說,這類文體格式隨心所欲,但要寫得好看、精確並且能夠凝聚讀者的注意力也並不容易。
我則以為寫散文忌全情投入。因為關於自己的素材敞開無餘,最好保持客觀與某種無情。
文學是個人表達,充滿個人特性,沒有統一標準。不讀書光靠基本的才情支撐,走的路有限。不管是用頭腦寫還是用直覺寫,能寫出人性與心靈活動是必要的基礎。
有些書之所以好看,是精通人性。現在的平庸之作,大多因為作者的關注力被時代與外界拖著走,自己的心都看不見。寫作是從心流出,再流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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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之事,不必在盛期力求盡興,也可以在想象意趣之中與其心心相印。後者也是一種內涵與心得。如同「含苞待放之樹梢,落花滿地之庭院,可觀賞之處正多」。
在京都,鹽漬櫻花價格便宜,街頭到處可見。但做法應季,不浪費花朵。帶回家之後放在冰箱裡,早上取一朵用水泡開,用白碗盛著。水中的花婀娜清淡,花瓣微微漂浮。夏日晨起之後,喝一口,心神清爽。除鹽味之外仍有酸澀清香。
古都街頭的點心鋪,春日製作各種式樣的櫻花食品。背後是對事物的珍惜和欣賞之情。
北京現在有些公園也栽種櫻花樹,開花時人山人海熱鬧。只是這種愛慕,不像日本人與櫻花的關係,具備傳統性的長久的精神聯結,是滲透入血肉的互相依戀。內在的情感需要建立在深入的理解與認同之上。
和她幾次去賞櫻,帶上毯子、茶杯、點心。臺灣高山茶事先泡好,芳香的金黃色茶水盛在保溫壺裡。在公園避開大多數人群,找到花朵繁茂的幽僻樹林,在草地上鋪開毯子。仍有清寒,陽光灑在背上熱融融。她拿出畫板畫畫,我在旁邊喝茶。
花朵簇簇就在頭頂上方晃動,風吹過時花瓣凋落在草地上、毯子中、茶杯裡面。人置身於大自然的時節,心與萬物融為一體。這種身心的和諧與放鬆,平常的日子不能相比。
看到一對中年男女也找到此地,鋪開一塊小棉毯。兩個人相對而坐,喝茶,吃瓜子,也不說話,只是靜靜曬太陽。過一會,他們收拾好毯子和雜物,乾乾淨淨地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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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完美的小說,只有行進中的小說。當我故意擱置它,把它放在暗黑的角落發酵,聽到它咕嘟咕嘟鼓動的聲音。它發出召喚。它的生命力湧動。
早上凌晨醒來時經歷一分鐘左右頭腦失控。一股能量洶湧頂出,感覺頭腦無法控制肉體和理性,是混雜而叫囂的金屬感、電流感。當時有些恐懼,覺得瘋狂的人可能是這種狀態。頭腦失去界限感速度很快,人的言行會失控。
幸好它很快離開。能量被喚醒的感受有些可怕。
人總是想跳出殘酷的生活軌跡,但有時仍是銅牆鐵壁。需要在意識與心靈上去自我更新。
回程地鐵。神情呆滯的女子,痴痴拿著手機看國產連續劇。無聊的人生,以虛擬的戲劇化故事做消遣。成人們少有勇氣面對自己的真相,也沒有獲得機會去強壯和完整生命。
人間生活不只無聊,有時還透露出魔幻及荒謬感。現實殘酷。每個人都需要認清生活的本質。最近刷屏的新聞是跳樓的孕婦。
身邊發生聯絡、交往至深的,不論男女,大多是邊緣化的性格逆反的人。有一些不參與社會建設甚至懶怠於自我成就。即便有混得不錯的,敞開內心之後也是同樣性格。
從來沒有人積極地鼓勵或推動我追求名利,反而都會對我潑些冷水,勸我更清醒一些。
當人能夠控制食慾、情慾,才有可能得到莫大的自由。這兩個凡俗的束縛如果出自無明,會成為人很大的煩惱。
如果一切外境都是自心顯現,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係也屬於投射範圍。自私、苛責、吝於付出,總是渴望得到,這樣的心很難得到伴侶。溫柔、赤誠、抱有善意、願意付出承諾與犧牲的人,可以與任何人相愛。
如同有人說的,真正的愛是自身散發出來的香氣。花朵怎能不傳播它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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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抵達一座印度神廟。不大,古老,很多人。彷彿剛好有個慶祝儀式。照例是骯髒,嘈雜,不時有陌生人接近。我獨自一人,也沒行李,觀察他們做完幾個詳細的祭拜儀軌。順時針繞神殿一圈。四面有不同的神像,其中一具是雙人像,在其背後凹陷處有某種神力。祭拜的人都用物品或手去那裡摩擦,我跟隨同行。視窗,光線,煙霧,人影,一切栩栩如生。然後我從神殿裡走出來。
幾天前做夢,路過一座橋。橋上一隻狗被烈火焚燒,火焰透明。我分四次舀起清水,把火焰熄滅。
在夢中知道這些都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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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知識太多的人交談,以及與懂得智慧的人交談,感受不同。
知識的累積如果無法經過個人思想體系的消化與精煉,最後不過是自我限制的牢籠。有些人講話的方式,一交鋒馬上顯出高下。這是內力發功。知識分子讀書多,不代表內力夠。
適當整理書架上的書,準備把聊齋志異、唐人小說、宋代筆記……一些書在休息時陸續看起來。那天午後,讀了一篇《王六郎》,很是感動。人物風流灑脫。在古人的世界裡,為了一句諾言,步行幾百公里去會友,哪怕陰陽兩隔。女子性格率真剛烈,說一不二,遇見喜歡的人立即投懷送抱。根本不考慮多餘的事。
古代的人和我們不同,他們的智慧高。現在精神哲學的高度仍還是古人所傳。現代人已弱化到所有存在感只依託於一部手機。
和一個宋朝的男人談戀愛不知道什麼感受。
收到遠方寄來的繡球花和西藏草藥。
茶罐裡被遺忘的剩餘茶葉,早上泡的,清香撲鼻,一股蘭花和藥香混雜的芬芳。想不起這是什麼茶,來自哪裡,放了多久。喝完也不知道再去哪裡找。潮州手拉壺出水利落,小容量,適合一到兩個人飲。
身體需要新鮮空氣、乾淨的水、食物、勞作、步行、睡眠、表達、能量流動、愛與性合一,簡單,自然。頭腦的需求則很多,權力、自尊、妄想、虛榮、各種物質滿足……這些獲取比較困難,也容易帶來苦樂的變化。
重要的不是手裡有了地圖,而是真正踏上旅程出發。更重要的是時間有限,要去的只能是目標明確的地方。有些人看了太長時間的地圖做了太長時間的準備,好像感覺未出發已抵達。有些人稍微瞭解一下,即刻行動。
用彩沙製作壇城圖案,如此細微長久的勞作,最後做完,就把它清除和拋灑了。即便知道結局,也要一個全然的過程。既然有了過程,也就無懼於任何結局。
當人能夠與自己相處的時候,他其實是找到一種與萬物相處的方式。如果不能夠,就需要被各式內容填充。相處的前提,是容納,開放,是溫柔和悠長。如此,一兩個靈魂,幾片葉子,都可喜悅。
春日的花那麼美,也容易死去。彷彿提示當下是多麼值得我們充分享受。終結時才能無所留戀。
不是輕易放棄。而是全然地完成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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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需要寂靜。如同我們在告別之後,才會確認一些發生。彼此冷酷對待過的,更加清楚,無法遮掩。給予過真心實意的,也更令人懷念。彼此做過一些什麼,是了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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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臨江,黃昏時聽到窗外遠山的寺廟鐘聲,過一會一聲,立時就歇。那聲音彷彿是世間之外。躺在床上傾聽,心神歸一。
夜色漆黑時拉上窗簾,插在礦泉水瓶子的古樹白梅被清水滋養,花枝舒展。香氣本來時隱時顯,此時陣陣撲鼻而來。
如果一位作者的創作是如實表達自己,更需要其生命質地具備足夠的濃度。在作品中,生命如何存在一覽無餘。以前有人說我只會朝著更加離經叛道的邊緣道路走,劍走偏鋒、惹人非議。貌似也是如此。隨著年歲增長,看到無常與苦,心態反而豁達,無所顧慮。總之,要寫盡。
思慮自己從二十五歲起開始寫作,一直都在做這事。上天也沒有安排任何可以嘗試做點別的的機會,只幫助我創造專心寫作、只能寫作的處境。我想,這一定是它願意讓我做的事。
文字書寫,不是用來供人消遣和娛樂,而是表達內在靈魂的追求與本質。視寫作為一件神聖的事。否則它做不好,只會流於庸俗。
寫作是在無聊而貧瘠的現實世界,以神聖淨觀建造一座雲中宮殿。這是極樂的含義。寫長篇對作者來說始終是正經事。即便越往深處走越容易起誤解與爭議。對作者來說,重要的是那些能夠把書真正消化下去的人。寫作是為知己,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把世間喧囂、變動的一切,當作一個幻術。
一個安靜而開放地去觀察生命的遊戲。
作者「慶山」的其他小說
《夏摩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