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 簡單和純度

一切境 慶山 第2頁,共2頁

有些女性認為自己為了情感而活,沒有情感覺得會死。越是這樣,越得不到安穩和諧的關係。受挫的戀愛是自己造成。受到傷害的是把感情看得過於重要的人。

什麼是真正的愛情。好好做自己,好好愛自己。這種做自己不是任性妄為,愛自己也不是滿足吃喝玩樂,而是去擴大認知,提升生命質地。在內心得到平衡與自足。

外觀的男女關係,也是內觀的陰陽互會。在生命裡住下一對真正交融投契的陰陽能量。

戀愛的實踐重要,有各種失敗磨難。如果能夠從中領悟,內心的智慧與慈悲會生起。否則,一生在受限意識裡陰溝翻船。尤其對於女性,如果在情愛捆縛中獲得鬆綁,真正的自由與清涼才有可能。

不管是溫柔的情感,還是憤怒的情感,凡是情感,都是無形的繩索捆綁雙方。要掙脫的人,需要很大的勇氣。掙脫了,也就晉級。

在那時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愛情,是心裡生起來的喜悅。看到萬物的美與深情,感動,投入。不需索也不佔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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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離開,要麼清醒、理性、剋制、接納地留著。

天真、無知、對抗、牢騷、抱怨、憤怒……那是一些無用的東西。

這幾年萎縮了大部分的世間愉悅,基本和世俗活動沒有交集。有時也想,如果身邊的朋友是精通吃喝玩樂痴迷各種享樂的又會是怎樣。但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的安排。有幾個身邊的人一直在不斷修理我。削減我的慾望、依賴感、各種妄想。

邀請去演講的人事後給我發簡訊,說我的「嚴謹、坦率」令人印象深刻,說我「理性得像個工程師」。大概我身上中性的部分令對方有些意外。小姑娘提意見,認為我講話「沒有感情」。

這些學生恐怕很少聽到過有人對他們說,文學的靈魂是自己的靈魂,還有黑暗、情感、叛逆、自我意志這些詞彙。雖然我講理論,甚至不願意講故事逗他們開心,但他們的表情後來很嚴肅,提問踴躍。我能猜到他們的老師以及一些專家平時會如何對他們講解作文。

去的時候我就想過,就是一面的緣分,應該讓他們記住我。記住一個表情嚴肅、坦率說話的寫作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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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自己在照片中逐漸老去。

朋友說,老了,越來越總想身邊有人。我說,其實老去更應該練習獨處存活。依賴幻覺、親情、陪伴是不可靠的。

母親說,這是她少女時代走過的最多次的山路,長而陡,直上山頂,行走並不容易。兩邊竹林深深,有時路邊有人供茶。下來以後,山邊一條小路通向海灣,而那山壁上雕刻著眾多菩薩像。她說很古老,不知道哪個朝代,菩薩像精美絕倫。後來,這些像被砸乾淨了。現在山路也不見,修大公路。海灣則一片荒涼。

我置身其中,想象著十幾歲的母親曾經看到的景色。

突然感覺看見了,並且深深感受到那種天地靜謐而和諧的美。

住在湖邊的酒店,開啟房門走到露臺,聞到溫潤空氣的桂花芬芳。久坐之後香氣失去存在感。想來任何事都如此,保持初相遇、初嘗試的那份存在感是很難的事。

與母親同眠,我醒來早,凝望一會她入睡的樣子。快七十歲的她逐漸變回孩子模樣,任性,自我,隨心所欲。但我願意讓她時時高興。雖然她有很多種方式去激起我的內心反應,讓我短暫失控,再次墮入年少時的心理模式。但我如今能一再回到略有些距離地觀望她的心理狀態,恢復平靜。

我畢竟長大了,真不容易。我意識到,可以儘可能對各種人保持這種柔軟與開放。這也是血緣帶給我們的功課。它不能被放棄,必須考試及格。

或許小姑娘是幸運的。我曾經是個激烈對抗的不快樂的女兒,經歷過很多事,有過痛苦。因此現在努力為她成為一個願意去理解與接納更多的母親。

南方的環境舒適、安逸,物質層面令人愉悅,但同時也是一種狹隘而膚淺的物質主義生活方式。這裡的人過於紮根於大地,很少有人談論天空。南方的一些人做事、講話急躁,執著於物質。

自小反感這種氛圍,一直想逃。後來北上,又反覆去藏地,也許是西北的這塊土地教會我如何緩慢、平淡、沉靜、放鬆。如果一直生活在南方親友身邊,我會是個怎樣的人不可想象。但命運以它的力量做出安排。最終還是孤身遠走他鄉。

媽媽的露天花園花草繁盛,她像外婆一樣熱愛種植花草。被順手牽羊拿走很多月季,她說不能種太好的花。是這次旅途陪伴她的最後一天。

平時很少在一起,短短三天感受很多震盪。我想為什麼從沒有一部小說或一個電影表達出糾葛而沉重的原生家庭父母關係。這個核心主題對講究愚孝的東方人來說極為複雜。我有勇氣寫原生家庭嗎。想了想,大概還差一點。

陪她到湖邊的酒店一起吃飯、散步,聽她說往事,與她共眠。我對自己說,必須克服好母女關係的影響。從曾經那麼對抗和逆反的少女時期,逃離家庭,到現在一次次敞開心扉去試圖最深切地共處,對我來說是修習過程。是重要的學習。

戀人、愛人可以換,血緣不能。這是人在輪迴中的責任與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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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去世後,年老的母親越來越像外婆,姿態神情一模一樣。而姑姑也與去世的奶奶一模一樣。女性在年長之後會越來越像母親,自己卻毫無知覺。不知道遠走他鄉是不是會脫離這條軌道。

我沒有試圖改變母親,只想善待她,照顧好她。但我也意識到在這個功課中改造自己的必要,讓心更柔軟,更慈悲,更開放。這是讓小姑娘離開這條軌道所需要的。

人只能努力、自發地跳脫出生地、原始家庭、集體的各種業力怪圈,才有為自己而活的餘地。活著,不僅僅是為了安逸、愉快而活。

喜歡南方清晨的溫潤空氣與桂花芬芳。這幾日嚐到極為美味的白蟹、鰣魚、海鮮。也就到此。我並不需要經常享受美食美景的體驗。

明天回到荒蕪乏味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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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過,性是強大、基本的能量,需要被滿足。如果性沒有被滿足,它會變成各種奇怪形式,被人類轉化成對經濟、政治、戰爭、犯罪的慾望。需要提倡自然的充分的性,不被禁忌的性,帶有莊重感的性。性解決好了,才有可能超越它。只有被滿足才有可能禁慾。

這些言論並沒有被注意。也沒有得到機會去真正改進人類的意識。

凡與性有關的案件,不管是成人還是兒童,也許是社會環境對個體效能量的壓制與禁忌所造成。北歐人得到精髓,據說他們一方面在性的處理上很少道德倫理的捆綁,形式自由,但性冷淡風也是源於此地。

朋友帶一個女孩來玩,白膚貌美,聰明伶俐。長得好看的人不禁讓人多看幾眼。說到她不喜歡中年男人,看見娶一位年輕妻子的老男人極為鄙視。認為這樣的男人心智沒有成熟。聊到某男主持人,說對他唯一的好感來自於他歷任女友都比他年長。可見還是不一般。

我說,男人年齡再老也愛年輕女孩,大體上缺乏對情感與智力交流的興趣,比較集中在照顧與愉悅的層面。他們缺乏與同齡女人或比自己年長女人交流的能力。一些意識較高階的社會,男性會在平等層面上與女性交往。他們尊重年長的女性。

以前遇見過幾個只喜歡比自己年齡大的女朋友的男人,幾乎都是很聰明的男性。那種會選擇年長女性為伴侶的男人不是庸常之輩,智商或膽色與常規男人不同。這並非戀母情結,而是對女性所代表的智慧能量有天然覺知,內心需要也給予重視。比起那些喜歡整容臉小少女的男性,他們的內心強度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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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朋友的工作室度過很多時光。不知不覺天已黑。

在衚衕裡抽根菸,說一會話。聊到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我說,人與人之間不需要努力地去做些什麼,能互相理解的人在一開始就會這樣。朋友問我,為什麼說慈悲是唯一能夠開花結果的愛。我說,任何世間的情感都有條件,即便父母和孩子之間都是這樣。更不用說普通陌生男女之間。

我又說,做這個影片,從出發到現在一道道工序,但是別人晃一晃就看完。就像寫一本書,自己可謂心血灌注,別人也是翻一翻就看完。

電影、影片這些事充滿創造力,需要幽微而敏銳的特質把握。這個二十分鐘在藏地拍攝的影片,在整體表達上文藝而嚴肅,與朋友的拍攝風格保持一致。紮紮實實的作品,是做出來的東西。感覺有收穫。

鏡頭中的自己並不陌生。有可能是留下來的很少的影像之一。只有在信任的人面前,才能這樣真實自然。

我問他,人心裡的好與惡都是怎樣被激發的。因為人可以很近神性,也可以作惡。他問我,人應該如何去真正認識自己。

我認真思考這兩個問題。

一、負面人性由個體自身相關的無明與障礙引起。會刺激身邊直接相關的人,引發對方同等的頻率。即便是很遠的不見面的人,也會感應到負面人性。我們的心念為集體提供著業力來源。種子仍在自己身上。

二、人無法在孤立狀態中去認知自己,像照鏡子,需要參照載體。來自他人、周邊的關係互動會給予一部分認知。我們在關係、處境、具體物質顯化中,去真正認識自己。如果人做表達、做顯化部分的工作,去創造、創作,做出具體東西,比較容易定位自己的位置。因為作品會受到各種反應衝擊。建立關係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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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藝術以三種方式存在,性、死亡、奇思妙想。以前我覺得藝術可以解決人的精神問題,後來發現它只能是一步之遙。它不究竟。藝術創作與表達是人對神性的反覆試探。但人類的自我偏向無知而傲慢。神性在藝術裡像閃電一樣稍縱即逝。

看美國電影裡那些關於科技未來的荒敗鏡頭:成為廢墟的城市,生活在地下的倖存者,病毒感染造成的彼此攻擊與敵意,變異的物種之類。並非奇思幻想。對權力、物質、科技、慾望的過度信賴及濫用,會逐漸造就這一切。

冰川融化,各種災害,很多動物已滅絕。如果人胡亂行事,意識與心靈沒有用於平衡與建設這個世界,為他人造福,反而破壞和平,製造罪業,傷害生靈,行動與想法一切從私利出發,怎麼可能期望未來取得所謂的勝利。

勝利不能建立在大多數生命被忽視、被犧牲的前提之上。勝利屬於內心和平、關切與照顧他人的福祉。

同樣,大自然不可戰勝。它承載人類,也需要人的謙卑、尊重、照顧與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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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在於必須下功夫覺察自己和他人的互動方式,尤其是尊重自己和別人,誠懇地展現自己,學習維持自己的完整性和尊嚴。這意味著不抱怨,而且不論自己的感受是什麼,都能尊重和體貼別人。即使快要死了,仍然能尊重自己和他人。因為你是誰,比你將要死亡更為重要,也比失業或失去情人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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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的快捷表達方式催生膚淺的思維,使噪音的暴力疊加與膨脹。

在一個人的藝術創作中去理解他的本體,一本書、一首歌曲、一幅畫、一幀照片、一部電影……這些作品由本性的源頭出發而創造,不只受限於頭腦中的思維和偏見。

是可以憑靠文字愛上一個陌生人的。你不禁猜測這個人的心裡有過什麼樣的經歷和感情。有些作者會帶給你不同尋常的視野與情感,成為你生命記憶的一部分。

藝術家的職責,其真正本質是發現與表達生存之美。當然美之中總是有黑暗與苦痛,這是不二的。

一些美的作品,加持力真是巨大。

把稿子列印出來,厚厚一沓。紙上看感覺清晰。不知道翻看過多少遍,仍一字一字讀得很慢。昨天讀完兩章。

小姑娘說,媽媽,你寫得真好。你是我的偶像。我怎麼會跟我的偶像住在一起。我說,那你為何有時還讓你的偶像生氣。

繪本翻譯交稿。上次的《狐狸與星》畫得很美,這次也是。句子少而簡單,重要的是對它的解讀。被裡面簡易而深刻的道理打動。繪本美感與哲理之高水準,高出多個意識級別。這是真正的起跑線上的差距。

不知有哪些山或村莊,地處幽靜,或有雨水,樹木繁茂且人不算多,適合小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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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情需要連貫的訓練,重複多次以後會轉化。

我訓練自己每週集中講話一兩個小時,不讓口語表達能力退化。當人過於熟練或依賴書面語,反應速度會慢。寫作時下意識內心謹慎,尋找合適的表達方式。在持續而連貫的說話中,這種思考時間的過渡只能減少,並且迅速切換。

訓練自己說話,有其必要。如果教別人一些東西,自己會學得很好。教課有其作用。

編寫「寫作並且靜心」的課程,感覺手法和寫小說差不多。先有整體結構,理出各個部分,最後完善各種細節。萃取精華,選擇合適的工具和方法。課程有自由創造的空間,更需要現場能量交融。喜歡做一些嶄新、未知而有活力的事。

做一個ppt檔案控制時間與流程。再做一個課程筆記,記錄周全必要的環節與細節。剩下的,依靠現場發揮與現場互動。不能完全依靠興之所至。有控制,有排程。之前去聽課,也是看老師們怎麼操作,積累經驗。對比聆聽者的感受。我知道一位老師如何去操控場面。

設計出一個體系清楚的課程內容,包括每個環節,細小到音樂、過場等步驟。最後撐住全場的只能依靠說話人的氣場。內容是第二位的,存在感比較重要。

教課要真誠、有初心,深入思考並開放地分享。

做事記得發心。發心是一切。

抵達香格里拉。課程氣場清淨,能量交融,圓滿完成。我想無形中一定發生了一些什麼。基本上陌生場域都會有些不潔淨需要處理,而教室裡完全沒有。後來想想,道理很簡單,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帶著深深的愛與感情而來。帶來無形而深沉的滋養。這是集體心念發射出來的。

一群有禮貌的清潔的人,聽課時臉上露出感動而純潔的表情。容易感動,常常有人哭,還有幾個古靈精怪帶著靈氣。也有心裡壓抑某些心結的人。每天睡眠只有三個小時,站著講課六個小時,人卻有精神。

深深擁抱三十三個人,彼此擁抱,祝福對方。我之前並不知道,那些在遙遠地方的讀者,是一些這樣可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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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谷中煨桑的白煙飄浮,知道要走了,拍下一張照。早上聲響很多,牛鈴、水車,鳥兒飛過田野,樹木變黃。這三天覺得健壯和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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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待花草,有溫柔、平等的心,給它所需要的,不給它自認為它所需要的,經常體察它的感受。對待任何人或物,也這樣就好。重要的是保持一定距離感,讓它覺得自由。

佛陀離世之後,所有他事先擔憂的事情幾乎都發生了。比如人們開始拜偶像,有人穿僧衣扮假,諸如此類。他最期望的一件事,等他走後,以法見他,反而是最困難的。

搭配風爐,買了兩個側把煮茶壺,其中紅泥那把刻有「神骨俱清」四字。朋友過來一起煮茶喝,捎來一袋福建水仙。她懂茶,熟悉武夷山一帶的茶廠。好喝,熱乎乎的醇厚香氣。秋天適合巖茶。

人與人之間的見面,並非一定要交流或溝通什麼。見到一些人。知道哪些以語言與說話為重,哪些以對方的氣場與能量為重。當有魅力或氣場強大的人出現,會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不如彼此沉默,可以通暢地「吸氣」。

早上給宋梅換新土,搬到窗邊,等待它長出花苞。高興的日子有一天算一天。

月影清輝,古松廓然,荒地練拳數遍。腳步踩在枯葉堆上簌簌有聲,幽暗中曠野空無一人。只有明月當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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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要退半步。但是如何退沒有覺悟做不到。

有些人到了生命後期反而名利心更盛,情慾高漲,處處要引人注意。瘋癲狂野的事趁早做完,以後有時間慢慢沉穩地迴歸本源。顛倒很麻煩。

學習與修行過程是,先要掌握與瞭解最終之道。有一個目標,然後通過具體法門,也可以稱之為技術、技巧、方式、工具,從低處做起,逐步靠近目標。

一心一意,持續去練習。這是勇敢者的遊戲。保持耐心。

有兩類人可以修道,內心潔淨虔誠的下智之人,以及聰慧的上智之人。大部分處於中間的人,只能反反覆覆以事與境來磨鍊,慢慢爬臺階。

爭取一生能再上幾個臺階。

公寓樓裡,深夜聽到附近鄰居家裡隱約傳來男女爭吵,有時激烈打鬥。

這幾年在公寓區域裡租房的鄰居,進進出出,曾經一對老外男女的狀況更厲害。號叫,哭泣,好像會殺掉對方。在此處能居住的人大多經濟狀況還好,但這些場面告訴我,情感的滿足與健全,與住什麼樣的房子過什麼樣的生活並沒有關係。

人沉浸在苦中想不到是苦。關係考驗人性,大多人即便成年也內心深藏匱乏。關係逼迫人現出原形。得到一個合適妥當的伴侶,需要福報相當。想保持一段長久的自由的關係,需要深刻的理解和慈悲。

晚上去湖邊公園小坐。一顆明亮的星,半個月亮爬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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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看到的對「女轉男身」最好的解釋,是把身上陰性、負面的部分轉化成陽剛之氣。修行始終需要「大丈夫」精神。沒有人提點,光從字面去理解意思,無法進入秘密層。這說明,一些閱讀如果沒有做深入思考,至少有一半的深意是被辜負的。

老班章古樹今天到家,感覺到茶氣。帶著陽剛,不暴躁,不生不澀,也不軟弱。調和而正直。不鋒芒畢露,飽滿有力。與書中所描寫過的般若有相同性質。不可說,卻存在。熱騰騰茶氣充盈身心。

陌生人每天給我發一封郵件,已持續兩年。每天一封,相同的內容和標題,不知要持續多久。只能見到刪除。也許他有些精神問題。我想不會一直都是如此,事物總有變化。也許某天這些郵件消失無蹤。

大部分人都是在不自知的染汙中過完一生,但做過的事情一件都不饒。需要懺悔淨化。剛強執著的慾念,是現世輪迴。以事為師,處處有顯示。心裡不留染雜,體用如如。

一個成年人有可能即便到老,也做不到人格完善。年輕時受苦,之後自我教育。這條路崎嶇,但需要這樣做。

愛自己的媽媽沒有難度。對國人來說,不管媽媽什麼樣,最後都必須愛她。愛陌生人是難的,人對沒有關係的人不怎麼好。而真正的菩提心,至少能夠關愛陌生人。否則只是本能反應。本能反應沒有什麼價值。

比如,一些母親總覺得自己的孩子最漂亮、聰明,談論起來滔滔不絕。這也是本能反應。能夠愛別人的孩子,看到他們身上的光彩,才是真正的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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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世為人,像奮力攀爬懸崖峭壁,試圖到山頂,中途不知哪裡出錯,總之沒有超越,又重重摔跌下來。繼續重新爬,從低處開始。有些人有記憶,跌跌撞撞、模模糊糊,沿著軌跡重新再來。不要多次跌落在習氣的錯誤上面。

跟朋友聊天,他事業有成、家庭和諧、衣食豐足、性情平穩。說,從不想修行這一件事,覺得此生很好,怕一學習還壞了自己目前的心境和狀態。雖然知道佛法有智慧,但「不敢碰」。

我默默聽著,說,是的,這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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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旅途中,酒店裡,有機會見到親密相處的伴侶,無論年輕或暮年。

沒有喧譁、兒孫、慪氣,從形式上看,法國男人享受並且需要與女人在一起的關係:認真與她們聊天,玩耍,陪伴,分享旅途與美食。在南部鄉村,溪澗旁看到一起曬太陽、讀書、水中冰鎮紅葡萄酒的老年夫婦。他們穿著短褲內衣,度過寧靜的共處時光。在旅館晚餐時,餐廳面對峽谷無敵美景。一對上了年齡的夫婦,坐在沙發上互相依偎,長時間默默地看著暮色中的山谷,桌上放了兩杯酒。

對他們來說,時間不存在。只有彼此在一起的質地。

而有些男性大部分時間貢獻給賺錢、應酬、各種關係、娛樂、新聞、手機……唯獨缺少與伴侶在一起時專注與安寧的心情。缺乏能力去體驗關係的美感,也不覺得情感重要。男人很少關注女性真實深入的生命內在。有人開玩笑,不管是什麼年齡的男人,只喜歡二十歲的女人。

在洛陽高鐵車站候車時,看到一對情侶。男人六十多歲,一頭白髮身材壯實,依然炯炯閃亮的藍色眼睛。女人五十多歲,頭髮盤成髮髻,穿灰色短袖棉衫不施脂粉。隨身攜帶一大一小兩隻黑色行李箱,各自揹著雙肩背包。是在旅行的路上。安靜而閒適。

女人脫掉腳上涼鞋,側身坐在座位上面對男人,一邊晃動赤足一邊吃著手裡的葡萄。她明明是老了,頭髮裡摻雜很多白髮,卻散發出被寵愛著的小女兒情態。兩人依然有充沛情愛,輕聲親密地說話,拉手,肌膚相親,互相撫摸。婦人把臉靠在老人的肩膀上,依賴著,身心自在。她看起來並無出眾之處,也不美貌,更已失去芳華。只是一個老去的普通日常女子。

但這個男人仍不時深深凝望她。彷彿在他的心目中,她仍是一朵盛放的玫瑰。

想起和她差不多的年齡但卻存在於另一種情感狀態的女性,大多數到了這般年齡,已被沉重的生活與婚姻磨損碾壓得失去個人質感。發胖、無性、庸碌、嘮叨,成為長輩,而不再是一個被愛著的女人。

閒來無事看電視連續劇度日,加入夜色中廣場舞浩浩蕩蕩的隊伍,在集體無意識娛樂和歌舞之中,暫時忘掉自己。她們鮮少有這樣的機會和方式,仍能和伴侶背包旅行,以及被伴侶用深愛的眼神凝望。

女人的生活優雅、浪漫與否,大多由身邊伴侶的特質決定。決定於伴侶是什麼樣的男人,用什麼樣的方式在對待她。這決定她最終成為一個怎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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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斯的《錯誤的行動》,關於一場作家的旅途,與不同的人相遇。

復古裝扮、自然的風光、破敗的別墅、美麗少女的臉頰以及男人們之間一本正經又半夢半醒的討論。這部1974年的公路電影,有詩歌、哲學、思辨而文學化的臺詞,在當時也算美妙的運鏡方式。

但如果是完全相同的一部電影,不說導演是誰,放在國內電影院公映,也許會遭受比《地球最後的夜晚》凌厲一百倍的排斥和痛罵。

1974年,德國導演在電影裡討論「人生的無意義和空虛」「死亡」「德國式孤獨」「詩歌」「政治與寫作」。而如今,即便我們討論這些,依然會被嘲笑為「矯情」「無病呻吟」。

一個社會蔑視形而上命題,蔑視思考,蔑視哲學,剩下的就只有物質與規則。這是一種膚淺而暴戾的價值觀。

同樣是臺詞充滿思辨和哲學討論的電影,男主角也都是作家身份,覺得《野梨樹》意識更高階。這是導演們的價值觀所產生的不同的觀察世界的方式。《錯誤的行動》有一種荒誕、頹廢、麻木,但這種虛無是青年期的、人造的、思維不完整的一種戲劇化構建。男主除嘲笑自己、厭惡他人、對世界無能為力,一無所獲。

《野梨樹》的男主一開始也有虛無與疏離的心態,但生命經過多次衝突、整合,在最後那段大雪茫茫的結局中,達成與自己、他人、外界深刻的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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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去老友家裡。以前喜歡和年齡大的朋友來往,通常比我大十歲左右。看看朋友們,知道自己以後會經歷什麼。老去是自然的事。

朋友說,第一次直覺生起的決定通常是對的。要相信第一個念頭。還有那種反覆生起的執念,需要去做,其背後有一股力量,我們猜測不到它的意圖。但是人該如何打破業力的促動,即不得不去做的事,以及被強力限定的選擇。

以前總想抗爭,對著幹。現在覺得要順勢而行。

不要主動去找事,但是來找的事不要輕易拒絕。這也是年長的朋友對我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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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所謂的重量級作家寫著與讀者無關痛癢的作品,大概只適合做課堂研究。也有名作家直播談論文學,聽了幾分鐘,沒有感受到有力、深刻的闡述,都是泛泛而談的平庸套路。

文字應具備熠熠生輝的深度、哲思、美感與高貴質感。

人生很多珍貴而鄭重的意味是在寂靜處顯現的。

所有的講述與表達都是一種傳承。書寫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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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沙門」,是試圖尋找真我、探求真知的人。這類人在佛陀時代很普遍,他也是其中一員。佛陀是追求心智靈性解脫的典型的印度沙門。他說過,不要立塑像,要依靠法,在法中見他。後來被雕塑成負責心想事成的神靈,也是有意思。

想起以前飯桌上遇見一些人對佛教嗤之以鼻或者冷嘲熱諷,也沒有什麼惡意,只是對此完全無知。在他們的概念中,佛教就是一幫老頭老太太在寺院磕頭祈禱索取現實利益,或者就是穿僧衣的人坑蒙拐騙。就此斷了所有念想。

佛教的弱勢,導致它邊緣化的原因,也許是高度辯證的哲學體系,很難讓人進入門道以及真正掌握。佛陀創造了開篇,之後的傳承弟子們則以智力、經驗、覺受、體悟一路開拓出各種各樣更為開闊與豐富的理論世界。佛經那麼多,都是佛陀思想的發展結果。

需要有實修。佛陀最初也是從止息、禁食、瑜伽等方法開始,身體的變化重要。沉溺於思維是搭建空中樓閣。到最後,書本、文字、語言都應放棄。

學佛大眾普遍心態,一、渴望神通,缺乏對正見與理論的理解與掌握,被形式玩弄,陷入意淫。二、頭腦聰慧,但缺乏老實與虔信,很少把理論落實到實踐,和自己的頭腦做遊戲。三、虔誠,單純,也很無知。

修行與否,區別在於我們看待生命的廣度,以及對時空的觀念是單一還是立體。

量子物理學的奠基人之一,erwinschröedinger,說過一段話:

物理學家所研究的所有現象都只是「在他們的意識中」發生,因為所有現象都是意識(也就是「心」)的表現方式。不存在外部的「物質」原子或「物質」世界。現象是意識或意識的波動。他們都存在,但作為意識的波動,而不是作為獨立的物質或能量塊。量子物理的無限量子場實際上是一個無限意識的場。不二論者稱之為梵,佛教徒稱之為大手印或法身。

轉換心,其實是自身轉換六識。這樣世界的呈現也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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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電影或小說讓人身心不安。彷彿身體深處某個部分被喚醒。

若能給予他人正面的影響與啟發,即便微小也是值得,這也是工作的意義。心的視野建立在身為人類一分子的角度上,會讓人對生命有更深度的體會。

沒有真正受過心靈的苦痛,以及充分地以勞作服務過所處的生活、外人與外境之前,人沒有資格隱居。還不配過徹底內外清淨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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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何淨其念,云何念增長。云何見痴惑,云何惑增長。」

看人講解《楞伽經》,這麼晦澀,何況原文。宋代時就已評價它難讀、難懂,今人更難入。有時想,讀這樣的書有什麼用處。有時想,一定要讀通。讀通之後,這個物質世界的另一個維度能夠浮現。

讀一本日本禪僧的書,在永平寺出家十九年。他敘述自己童年時得病、為獲知死亡感受在竹林絞殺流浪貓、幼年性衝動、與老人一起住院、目睹爺爺遺容、去東京上大學、讀康德、與大二十四歲的女人戀愛,最終決定出家。言語犀利,思想深刻,非平常之類。

這種率真、直接、如實,不留情面,不動聲色,正是禪的寫法吧。

道元入中國之後,一直安頓不下來,見到如淨,知道他才是老師。如淨見他,知道弟子來了。臨行前告訴他,哪怕接取一個半個眾生,也要「嗣續吾宗,勿令斷絕」。日本曹洞宗後來發展到西方歐美世界,遍地開花。

道元的永平寺山門,上書「恐怖時光之太速,所以行道救頭燃」。今天查資料,看到他回憶天童如淨老和尚,說,眾僧每天每夜打坐從不間斷,他巡至入睡的僧人就用拖鞋或木板擊打他們,若他們還睡,就點燃燭火大聲說,生死事大,世間的人生活都不輕鬆,你們不用勞作,進到寺院是來幹什麼呢。你們做和尚是為了什麼。你都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還活著。

只有精進打坐,佛法才能得以身體力行地存在。如果人們都不精進,佛法就無法存在於世。道元說他決定回日本,是終於知道自己「目橫鼻豎」,可以「空手返鄉」。

寧波天童寺是日本曹洞宗的祖庭。道元在天童寺獲得印可之後即回國,建立永平寺。十歲春遊時與同學老師一起去過天童寺。少年時,朋友們聚會也愛去。以前進入山寺的前路很長,兩旁古樹參天,竹林深幽,還有中途休息或避雨的亭閣。一面碧綠空湖,建築古樸,迴旋木廊,廚房有巨大鐵鍋。

這幾年發現都被改造了,成為嶄新的旅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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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夢見你了。你的頭髮烏黑濃密,我們說了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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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大作。打不到車,只能在旁邊星巴克坐一會。

有時覺得仍像二十多歲時,帶著一些些頹廢與冷淡,與這個世界總有距離。這種隔膜讓我感覺到屬於自己的本性。

不喜歡和陌生人聚在飯局,雖然一再回絕讓人有罪惡感。但在席間,聽著一些傲慢而無趣的人說著奇怪的話,度過兩三個小時,實在浪費時間。除了感受到荒誕世相,不會有增益收穫。

這幾年見過高能量的人,留下印象深刻。日常的寒暄閒聊無趣,像人的興奮點閾值調高,很難得到充分滿足。過招不能有比較,如同品過好茶,聞過好香。

下午去聽課,計程車上放著哀怨的流行歌曲,想起老師說過,哀傷是陰濁。哀傷的詩詞音樂都不可碰。孩子尤其如此。

他說,人如果不能實現「文化」,轉化出那個能量更足的靈魂,最後就只能「火化」。像燒垃圾一樣燒掉自己。想起俄國老頭說的,這個世界大部分的人都是按照自動化反應行事的機器人,如果不能讓生命有所結晶。俄國人所說的「結晶」與道家的「聖胎」以及佛教的「真如」,說的也許是一回事。不是創新。

他說,做人事就是做善事消業,這才是事業的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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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上有大量毒雞湯,讓女性認為找到一個寵愛自己一輩子、假性母親般的男人,給予無限的忍耐包容珍惜愛護,是終極幸福。卻意識不到這只是妄念。

如果女性在情感關係中的價值觀有問題,男人也會更世俗而冷酷。還有流行的那種,不給我錢花的男人一定不夠愛我之類的論調,著眼之處若都在物質與世俗享受之上,情感的真諦只會遠離。

女性素質有待提高。拜金、需求依賴和保護、痴迷奢侈品與整容、獨佔欲與嫉妒、希望不勞而獲、懶惰、沉迷於娛樂而不創造、唯我獨尊。這些年輕女性如果開始育兒,不知道前景如何。

不知道「大女主時代」是什麼意思。一次在街上親眼目睹,一個女子因為男朋友不給她買衣服,當街打男人一耳光,彷彿受了天大委屈,滿臉憎惡。以後很多年輕情侶恐怕無法共同生活。即便結婚也會匆匆離開。

虛妄而無明的認知,會讓人一生都無法感受到愛所帶來的真正滋養。

在關係裡,人需要保任一種平衡的狀態,平和,寧靜,通透,相信自己,接納對方。對事物生髮起滅背後的空性有理解。否則,情緒、比較、判斷、心理投射會製造苦難。大部分世間戀情無不如此。這些是自己的責任。

總是要在失去之後才知道,自己把什麼東西真正搞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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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的時候不好好珍惜,任性而為,分開之後又懷念對方,如此有什麼意思。像火焰把柴木都燃燒充分,情感才能像灰一樣熄滅。

人生無常而短暫,還在用各種內心怪圈毀滅相愛的喜悅,熄滅人與人彼此取暖和擁抱的一絲絲機會。這種苦由自己承擔。

最簡單也最困難的一件事,不過是你愛的人,也剛好愛你。想在一起的人,剛好可以在一起。

如果不好好珍惜這樣一個人,那就是活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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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速度放慢,外部世界的一切粗糙或精細呈現得十分清楚。好像一層噪音去取後,重重存在暴露無遺。

見到的大部分人都是情緒化,戲劇化,前後矛盾,易怒並且易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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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來信,說,喜歡你近年來的新書,大抵是因為:1.道出自己心聲;2.尋找生命真相,並出路一致;3.語言風格特立獨行,不迎不拒;4.逐漸走向覺醒。

現階段的健康與清醒需要珍惜,儘量寫新作。寫作需要體力與腦力的支援,互相平衡而有力。人的寫作其實是為未來。在當下它們埋下種子,埋在泥土中看不到熱鬧。以後才會開花,結果。

不管外界如何沸騰或荒蕪,寫自己的。

時代氣氛需要抱團,這樣能贏取到更多的利益和安全感。但同時削弱個體的思考力和成長。從短暫來看,取得利益和安全感是首選。從長遠來看,個體升級更重要。只固守現世利益,眼光不會遠。

探望易經老友,他頭髮已白,住在完全不收拾的房間裡,口袋裡露出一截摸得發亮的佛珠。說不想再做學術研究,願意被邊緣化,早點退休。我說,那以後精力都想用在什麼地方。他說,修身養性,練太極,恢復道家功課,靜坐。

我去看他,他很高興,說了很多。他的易術需要聰明的腦袋才能掌握。說,超邏輯不是非邏輯,而是人太難觸控。又談寫作,認為真正好的作品最終一定需要回歸儒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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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電影《見習修女》。背景是梵二會議導致九萬修女退會,她們在改革中被剝奪了身份特權,與普通人無異,而不能再認為自己是基督的新娘。電影中的年輕女孩為逃避人間世俗痛苦,而自我囚禁於修道院。產生對性的渴求,懲罰自己不斷自我懺悔。

身體的願望應該被滿足,被撫摸,被擁抱,得到釋放。身體會老死,活力有期限。與他人和諧的能量交換是良性迴圈。對人產生困擾的不是性本身,性是美的、無罪的、靈性的,帶來問題的是人的心態,嫉妒、佔有、罪惡感、敵意、黏纏……

一個行為必然帶來一連串的心念對應,很難做到清潔獨立。因為如此,各種修行修道都提出禁慾要求。目的是斷除那些會隨之而來的負面反應。但如果人能夠越過那些負面反應,他是否能做到行為自由並保持清潔心態,不再需要額外的禁忌。

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隨心所欲。

這幾天的月亮好看,熄燈後,月光銀白,像水般流到床邊。與朋友相聚,晚歸穿過花園,看到有男子在大圓月下面打太極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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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與人之間相處不難。卸掉期待就可以。

很少有現在這般無法言喻的平靜而愉悅的感受,如同不停趕路飢渴不安的人,找到一處甘美的水源。扎入水中,長長久久說不出話來。

聽到某些音樂,讀到某些書中句子,看到某些畫面,讓人心裡難過。好像曾經錯過或遺失特別美好乾淨的東西,那一刻卻能感受到它們在心中閃閃發光。

毫無顧忌地宣洩出蔑視、恨意、內心的無知以及對假象的迷戀,卻羞於承認自己對精神世界的困惑與無力,也羞於與他人分享情感。也是這個時代的特徵之一吧。

一些斷章取義的評論,喜歡在形式、表面、標籤上打轉。看一本書,至少要搞清楚它的文體,讀得懂它文字背後的含義。斷言一位作者,至少了解他的創作脈絡,清楚他在寫什麼。這樣會少一些不負責任的自得而輕率的斷論。

看到一部電影的幾段臺詞很像《蓮花》《春宴》裡面寫過的命題。也是第一次思考有多少人曾在這些小說裡,領會過我多次表達的關於生命的「真實性」「苦難」「幻化」「勇氣」的探討。也許很大的阻隔在於它們是暢銷書並被打上各種標籤。如果不暢銷,這些主題無法吸引讀者來碰觸。但因為是暢銷書,文字的內涵難以被正確而深入地理解。

只能由時間過濾並重新凸顯其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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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讀到一句,說,眾人「愛世俗卑劣之物」。覺得沒有比這更準確的表達。朋友說,為何內心也算安靜,卻缺乏勇猛的力量。我說這是一種困守之境,即,沒有什麼外境、外物、外人能帶來向上的推進的力量,相反需要動用大量的自身能量,儘量維持和平衡內心。

人的一生要處理大大小小多少麻煩的事。坐下來喝杯茶,透透氣,也許很快就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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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愛需要想象空間、未知感,如同少女們嚮往演唱會上金光閃閃的偶像,需要藉助盲目和妄念的熱油燃燒。婚姻並不是戀愛的果實,也不是感情歸宿,它是一樁合作。

合作是動態的、發展的、變化的。若想合作穩定,只能適應和掌握它的生髮變動。需要身心成熟,具有智慧與慈悲。能夠從婚姻中畢業的人,比起以愛為名的自私與互相損壞,畢業生們經歷的是大修行。

不管是因為相愛而結婚,還是因為其他各種複雜原因而結婚,婚姻是一件獨立的事情。它只是成為它自己。它會質變。理性的人至少保證合作運轉良好。

不太願意在微博上回答一些關於情侶、婚姻、婆媳、母子關係的問題。因為這些問題的解決,只能依靠自身認知與行動的能力。

狐狸提議小王子馴服它,說馴服是「建立聯絡」。它說:對我來說,你還只是一個小男孩,就像其他千萬個小男孩一樣。我不需要你,你也用不著我。對你來說,我也不過是一隻狐狸,和其他千萬只狐狸一樣。但是,如果你馴服了我,我們就互相不可缺少了。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一旦你馴服了我,這就會十分美妙。

人們習慣在商店裡購買現成的一切,卻沒有一個可以購買完美關係的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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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澄明、溫柔、智慧的本性每個人具有,只是大多數人不去發現、感受它,也不珍惜。我們對於自己的本心、本性缺乏基本理解。缺少這種理解的愛,最終都是一種自私的慾望。傷人傷己。

概念需要清晰釐清。各種概念是生起次第的作用,為了模擬出一個程式。看完世俗諦與勝義諦的解釋,發現《夏摩山谷》是完整意義上的世俗諦闡述的探索。

對我來說,寫完這一本書,已安心。有了一個交代。

雪竇禪師:聞見覺知非一一,山河不在鏡中觀。霜天月落夜將半,誰共澄潭照影寒。

這是來自極深境界的一絲訊息。

也許我只是想告訴你,我曾經在心的領域,行過哪裡,看到過什麼,如何行進,而這是一條怎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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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剪了短髮,準備週一開學。

這幾天她認真閱讀關於梵高的小說和川端康成的作品。說讀到川端康成文章中的一句話感動不已。在房間裡聽著音樂做手工,繪畫,有時唱歌,安靜又開心。晚上一起在廚房做壽司,喝一小杯粉紅香檳加冰塊。放舞曲跳舞,很像住在女生宿舍。去花園裡看月亮。

她寫了一些小說,想發到網路上。我不干擾她。有創作力的事情做什麼都行,發給我一部分看,文字韻律節奏很好。但我也不表示支援。

朋友說起以前邂逅一位道教高人,當時九十多歲,對她很有善意。而她認識不深,沒有從這個寶藏中學到什麼。現在自己的認知程度可以理解與承接了,對方卻已去世。

我說,在不合適的時候遇見合適的人,或在合適的時候遇見不合適的人,都只能說福報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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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你出版第一本作品的時候,我才三歲,那時候還不知道你。後來從高中到現在,也好幾年過去了。時間很快很快,忽然就長大了。有時候不知道路該怎麼走,有時候也會害怕和怯弱,終究是能量和心力不夠,怕生活會與內心的想法不統一。雖然反反覆覆,但好在一直在行走,在前行。

前兩天傍晚出去散步的時候,看到稻田裡的稻子開始變黃。我剛來這裡上班的時候,稻子還是綠色的。生活簡單平凡,但是每天給自己一些安靜的時刻。看書,看電影,聽會歌,出去散步,拍照。喝杯茶,去朋友家小坐。這些都可以讓自己慢下來。

沒什麼太多想說的,只想和你說說話。想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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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個辦孤兒院的女孩吃飯,她撫養二十多個殘疾孩子,給他們治病,讓他們長大。她說這麼多年積蓄花完,完全沒收入。以前在外企工作英語很好,需要短期找一份工作。但她不接受任何有目的的捐助,也不讓拍照以及讓孩子拋頭露面。

她說,人活著就幾十年,為自己能做的事、能花的錢是很少的,還是應該為別人。她是個基督徒。

要容納人性各種複雜而隱藏的特點,需要大海一樣的心量。

有證量的修行人,看起來輕鬆自在,淳樸而透明的笑容。如果真正了悟空性,人不會有過於長久的抑鬱、焦慮,或者說不會長久困頓、黏著於此。此條可以做檢驗。

上次讀一本關於基督隱修的書,讓我瞭解到自己對基督信仰的認知是有多麼淺薄。可說是一無所知。所以我們有什麼資格對不瞭解的事物、範圍下斷論。

讓古老的哲學與智慧真正對人有益,而不是異化成金錢、投機和頭腦的遊戲。

越是高階的事物越是容易發生誤解,被蔑視。

其實不可能對一個門外漢解釋「修行」到底是幹什麼的。如果他還能說出「信佛不就是燒香拜佛嗎」之類令人無言以對的話。對宗教我們的誤會至深,保持沉默比較好。宗教哲學與宗教文化是兩回事。

有些攻擊修行、靈性的文章一看就是對智慧與真理完全無知的知識分子寫的。僵化而驕傲的頭腦活在自己偏見的牢獄裡。可惜人的小聰明大多用在顯露無知上面。

人們把信仰、宗教、宗教形式混為一談,導致其核心無法被清楚揭示,而形式導致的衝突、偏見、扭曲、誤解根深蒂固。本質上,所有人類宗教的源頭萬般歸一。不同地區與文明的人類,如果感知到自己的靈魂,都會試圖給它尋找出路。

隱隱感覺,西方的力量是開創、掠奪、破壞、佔有的,越是用力和強烈,越渴求救贖。東方哲學傾向治癒、彌補、完整、平衡。這一陰一陽的顯示對地球有利。開創站在主流位置,治癒力量則在邊緣處。

但如果沒有後者,處境的毀滅會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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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讀誦蓮花生的直觀之道,感悟深。一字一句像水滴融入大海即刻就化。這跟近一年來反覆覺知觀察自己的身心變動有關。覺知觀察心的映象。

在心慢慢靜定下來,可以接納與理解很多事物以後,會發現身邊出現的人有更強烈的情緒化、偏執、憤怒、固執的反應。也許是觀察更敏感了,但基本上無法治療。人只能自己治療自己,無須解釋與勸告。

某種程度上,除了以不變應萬變,人控制不了任何事。

這個世界輪不到我們對它的任何一種示現下結論。事物有其正面背面兩面存在,在空性的背景之上。也輪不到我們隨心所欲地判斷、定義,附加其上的情緒不過是妄念。

突破二元對立是基本常識。

一個人懂得越多,瞭解越深,漸漸會成為沒有什麼情緒、偏好、意見、感受的人,普通平凡,如同活死人。因為他知道事物如如分明,再沒有什麼增添與是非。他的認知決定他的言行。

想起朋友送我時,說,有時覺得自己很絕情。情若加上妄念,是無明根本。真正能夠留住人的,不應該是情,而是許下的承諾、發下的信願。是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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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蕪孤寂的海邊,看起來沒有希望的困境,得了腦癱生活慢慢不能自理的母親,在鑽井隊工作的十九歲的兒子。父親意外去世後,只有他與母親一起。惡劣的工作環境,遠去的同性戀人,吸毒,找妓女,試圖救贖的自毀,沒有朋友、戀人、父母照顧。電影冷靜、細膩、剋制、深入,有些嚇人的好看。

感觸有些人內心的孤寂、堅硬如同鏡頭裡的茫茫雪野、海邊獨居。某種意義上,能夠獨立而忍受孤獨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對置身的時代可以有一個大視野,把它放置於地球人類社會的演變程式中去衡量,對自己的生命也是如此。放在一個重重無盡的時空中去衡量,而不是侷限於一年、十年、一生。

如果飛機帶我們升得高一些,俯瞰大地的視野與心境變了,知道以前理解與定位的自我有侷限。這樣,再次落地,清楚自身存在的大小與意義。

發生的一切都是這個重重無盡時空的能量點。發生的一切,都要接納,以及懂得如何轉化它的能量來發展內心。

對試圖解決的問題來說,當我們懂得看待它的基本原理,它的重要性會減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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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一般不勸人學彈古琴,不過讀完你的《月童度河》寺廟部分,看到你對中觀的理解已具備認識。以這樣的理論基礎去彈琴,琴聲會很好。

我說,十幾年前接觸過古琴,也學過。沒有遇見合適的老師,沒有堅持下去。現在一把古琴還掛在牆上。但現在心境變化,已不再需要這些技藝去填補,以前那種熱切學琴的心沒有了。現在無念。

他說,我覺得你應該彈琴。你現在心裡還是有未盡之事。琴聲可以隨心所欲、不拘形式,不需要什麼規則。問我學過什麼曲子。我說,古琴入門曲就是《仙翁操》,也學過《酒狂》。他說,這兩首都不是適合你的曲子。

下了地鐵站的路經常堵車,他提早出來等我。在車上一邊等一邊睡了一會。今天熱,在湖邊喝茶,話比第一次見面多。說得更深入一些。黃昏時他進廚房做麵條,湖邊吃。養了六隻大白鵝,鵝在草地上下蛋。他煎鵝蛋,蛋黃是鮮紅色的,並沒有腥氣。

他說,這湖上會飛過來鴛鴦、白鶴、天鵝,但不能驚嚇它們。湖光因為太陽、雲朵發生變化,風吹過樹枝的聲音讓人舒服。現在沒有情緒波動,普通平淡,有時像個活死人。我說,活死人古書中提過,這是一個標準。去附近荒地樹林散步,一白一黑兩狗和一隻大山羊跟在身後。走到夜色變黑。一直說話,密密深深。

晚上八點半坐上回家地鐵,感覺時間很快。他年輕時也應是個白淨俊秀的男孩,不過因為爬雪山、在深山常年居住這些艱苦的事,食物及營養不夠,面部遭受過各種風霜,顯得憔悴。頭髮也白了很多。做古琴時手指會見到骨頭,大漆過敏,臉也腫脹。

這麼多苦,心裡有願力,也不覺得苦。說,不考慮生死的事。修行只有兩件事,不傷害任何人,以及剋制慾望。這是世間修行。

我說,我還是會擔心輪迴,如果重活一遍,做人太辛苦。他說,你這是沒有悲心的厭離。不能黑白分明,厭離與悲心要互相依存。如果有信願,苦也是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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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才能真正明白萩燒的美,買了兩隻三輪休雪的茶杯。大家風範的手藝有說不出的氣蘊藏其中,用久了會更強烈。

最近喜歡手作柴燒陶器,收集一些,覺得原始、質樸、毫不粉飾。這種氣息滋養人,漸漸其他的茶器就不用了。好像缺少那股泥土氣。

看著這棵樹喝了一會茶,風吹過落葉紛飛波光粼粼。荷花敗落,想起夏日常去荷塘邊喝茶小坐,果然看完它們的四時輪迴。美與衰亡都一樣安然。沒有比大自然更好的治癒,人與萬物同體。

東方人還是要回到東方的源流之中,不達到自我和解,非瘋即狂,抑鬱癲狂。

藝術是一種神性試探,真正的藝術工作者一生以此修道、實踐。宗教狂熱分子很危險,修道的修成精神病的不少。藝術家也是危險的,自殺上癮的古今都有。

都是懸崖上走鋼絲,一步偏都不行。終生都要保持小心翼翼前行。

如果一個人有修行的福德,會遇見帶來啟發的明師,得到相關的書籍。走正道,有體悟,可以啟程。如果沒有福德,會遇見商業化包裝的假修行人,勞命傷財,不停兜圈子。留於表面,遭遇各種干擾障礙。修道修行不可強行追求,它也是一個果實。

在現實中要遇見指點與引領的確不容易。以經典為師、以自心為師,也已很好。忌諱輕率投入任何集體團隊與個人崇拜。修行之路依靠自己反覆去思考、疑慮、解答、摸索。知行合一。這是真切的經驗與進步。

不能純然依賴外界、外人、外力,而是仰仗經典與實踐去推進。所謂觀照、煉心,時時刻刻,大大小小,龐大或瑣碎,沒有一刻可以迴避。這種剋制與平衡是人最重要的學習。

保持心在平穩中的欣喜與流動,真善美仍是世間執行之最重要的秩序。這種相信需要常在心頭。是對自己最好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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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會忘我。以此,開始嶄新而清潔的新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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