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因為我以前比現在還蠢。」

我本來想讓她跟我講一講,可她說沒什麼好講的。羅薩里奧算什麼,不過是仗著他父親有權有勢,以為自己無所不能。賈妮,這就是那不勒斯的醜惡面,義大利的醜惡面,沒人能改變,更別說羅伯特和他說的、寫的那些漂亮話了。羅薩里奧太愚蠢了,他們偶然在一起過,他就以為自己有權在任何場合都提起這件事。朱莉安娜的眼裡閃爍著淚花:

「我必須離開帕斯科內,賈妮,我必須離開那不勒斯。維多利亞想讓我留在這裡,她喜歡生活在爭吵中,羅伯特內心深處跟她想法一樣。他跟你說了他自己欠債的事情,可欠的是哪門子債?我想要結婚,我想在米蘭生活,生活在一座屬於自己的漂亮房子裡,安安靜靜地生活。」

我疑惑不解地看著她:

「就算對他來說,回到這裡很重要?」

她用力地搖頭,哭了起來,我們停在但丁廣場上,我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

她用指尖擦乾眼淚,小聲地說:

「你可以陪我去找羅伯特嗎?」

我馬上說:

「可以。」

-12-

星期天早上,瑪格麗塔叫我過去,但我沒直接去她家,而是先去了維多利亞那裡。我敢肯定,讓我陪著朱莉安娜去找羅伯特,這個決定背後一定有我姑姑的主意,我的知覺告訴我,如果我不表現得服服帖帖、很聽話的樣子,她們就不會把這個任務交給我。那段時間,我去找朱莉安娜時,我遇見過她幾次,我姑姑的態度一直都忽冷忽熱。我慢慢發現,如果她在我身上看見和她相似的地方,她就會對我很熱情,但如果她在我身上發現了我父親的某種特徵,她就懷疑我會像她哥哥之前那樣,做出傷害她和她在意的人的事。而我的態度跟她差不多,當我想象自己會成為一個勇於鬥爭的成年人,我會覺得她很了不起;當我在她身上看到一些我父親的特徵時,我會覺得她很討厭。那天早上,我忽然想到一件讓人無法忍受、同時又很有趣的事:我、維多利亞、我父親都無法真正擺脫我們共同的根源,在很多情況下,我們愛的和恨的都是我們自己。

那天很幸運,維多利亞見到我特別開心。我任由她擁抱,親吻我,像往常一樣親暱。我很愛你,她說。我們匆忙趕去瑪格麗塔家,在路上,她對我說了那些我已經知道的事,但我假裝是第一次聽到。她說,朱莉安娜很少獲准去米蘭找羅伯特,之前一直是託尼諾陪著去的,可是現在託尼諾拋下家人,去了威尼斯。維多利亞的眼裡充滿了淚水,眼淚中摻雜著痛苦和鄙視,庫拉多已經完全指望不上了,所以她想到了我。

「我願意陪朱莉安娜去米蘭。」我說。

「但你得看好她。」

我決定跟她耍嘴皮子,她心情好時,就喜歡別人跟她鬥嘴。我問:

「怎麼看啊?」

「賈妮,瑪格麗塔不好意思說,但我可以明白地告訴你,你必須向我保證,你會一直和朱莉安娜待在一起,不管白天還是晚上。你明白什麼意思嗎?」

「明白。」

「很好。你要記住,男人只想要一樣東西。但在結婚之前,朱莉安娜不能把那個東西給人,否則那個男人就不會娶她了。」

「我覺得羅伯特不是那種男人。」

「所有男人都是一個德行。」

「我不確定。」

「賈妮,我說是所有,那就是所有。」

「包括恩佐?」

「他比其他人更糟糕。」

「那你為什麼給了他?」

維多利亞驚喜地看著我,笑了起來,她胳膊緊緊摟住我的肩膀,親了親我的臉頰。

「賈妮,你和我很像,比我還過分,所以我喜歡你。我給了他,因為他結婚了,還有三個孩子。如果我不給他,我就得放棄他。但我做不到,我太愛他了。」

我假裝對那個回答很滿意,儘管我很想告訴她,她強詞奪理,男人想要的那樣東西,女人給時,不能基於這些判斷,那太功利了。朱莉安娜已經是成人了,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總之,她和瑪格麗塔無權這樣監控一個二十歲的女孩。但我沒說,因為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去米蘭見羅伯特,親眼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是怎麼生活的。而且我知道,我不能跟維多利亞說太多,就算現在我讓她笑了,但只要出一點差錯,她就可能把我趕走。就這樣,我選擇了贊同她的話。我們到了瑪格麗塔家。

在那裡,我向朱莉安娜的母親保證,我會時時刻刻看著朱莉安娜和羅伯特,我用一口純正的義大利語說話,好讓自己的話更有分量。我說話時,維多利亞時不時小聲對她繼女說:「你明白了嗎?你和賈妮要一直待在一起,尤其是晚上,你們要一起睡。」朱莉安娜心不在焉地點頭,唯一讓我感到厭煩的是庫拉多,他的目光裡充滿了揶揄,他跟我提了很多次,想陪我去等公交車。等我和維多利亞把一切都商定好了——星期天晚上,我們必須回來,火車票錢是羅伯特出——我就離開了瑪格麗塔家,庫拉多也跟著我一起出來了。在路上,在車站,在等公交車時,他只知道取笑我,開玩笑似的說一些冒犯我的話。他甚至直白地讓我再為他做一次以前為他做過的事。

「給我××,」他用方言對我提要求,「就一次,以後我就不纏著你了,這附近有座廢棄的老樓。」

「不,你讓我很噁心。」

「要是我知道你跟羅薩里奧做了,我就告訴維多利亞。」

「我他媽才不在乎。」我用方言回答說,發音很差,讓他笑個不停。

我聽到自己說出的話也笑了,我根本不想跟庫拉多吵架,想到要出發了,我太高興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一門心思地想,我要在我母親跟前扯個什麼謊,好讓我的米蘭之行名正言順。但很快我就覺得,已經沒必要費勁對她扯謊了。吃晚飯時,我用不可置辯的語氣,告知了她這件事:朱莉安娜——維多利亞的繼女,要去米蘭看她男朋友,我要陪她一起去。

「這個週末?」

「對。」

「可星期六是你生日,我組織了一個聚會,你爸爸會來,安吉拉和伊達也會來。」

有幾秒鐘,我感覺心裡空落落的。我從小就很在意我的生日,可這次我一直沒想到這一點,我感覺,對我母親感到內疚還是其次,首先我對自己有些內疚。我無法成為主角,我正變成背景裡的小角色,我是朱莉安娜身邊的影子,公主去找王子時帶在身邊的黯淡的小侍女。為了這個角色,我願意放棄一個令人愉快的家庭傳統嗎?願意放棄吹蠟燭,還有那些讓人驚喜的禮物嗎?我承認我願意,我向奈拉提議:

「等我回來了,我們再慶祝。」

「你這樣,會讓我很不高興。」

「媽媽,別小題大做。」

「你爸爸也會傷心的。」

「你看著吧,他會很高興的,朱莉安娜的男朋友是個很優秀的人,爸爸很欣賞他。」

她一臉不高興,好像她要對我的沒心沒肺負責一樣。

「你能升學嗎?」

「媽媽,這是我的事,你別管了。」

她忍不住說:

「對你來說,我們一點兒也不重要了。」

我回答說,根本不是那樣,同時我心想,羅伯特更重要。

-13-

我青春期裡做過的最沒意義的一件事,是從那個星期五晚上開始的。

晚上去米蘭的旅途中,一路上很無聊。我想跟朱莉安娜聊天,她卻很尷尬,從我告訴她第二天是我十六歲生日,她就開始覺得窘迫,我們到那不勒斯車站時,她帶了一件很大的紅色行李箱,一個鼓鼓囊囊的提包,她發現我只拿了一個小行李箱,裝了少量的必需品,她就更尷尬了。「我很抱歉,」她說,「我拉著你一起去米蘭,毀了你的生日聚會。」簡短交談幾句後,我們就沒再說別的了,我們既找不到合適的語氣,也找不到一丁點自在的感覺,好讓我們敞開心扉。後來我說我餓了,我想在火車上轉轉,找點吃的東西。朱莉安娜無精打采地從包裡拿出一些好吃的,是她母親做的,她只吃了幾口蛋炒通心粉,其餘的我全吃了。車廂里人很多,我們躺在很不舒服的臥鋪上。她似乎因為焦慮而變得有些遲鈍,我聽見她翻來覆去,但一次廁所也沒去。

然而,到達米蘭一個小時之前,她把自己關在廁所裡很長時間,回來時已經梳好頭髮,化了淡妝,甚至還換了裙子。我們待在過道里,外面的天空已經泛起了白光。她問我她有沒有誇張或不得體的地方。我告訴她一切都很完美,這時她才放鬆了一點,她用真誠的口吻跟我說話。

「我很羨慕你。」她直接對我說。

「為什麼?」

「你不打扮,你覺得你本來的樣子就很好。」

「不是的。」

「是的。你內心有一種東西,獨一無二,只屬於你,你很自在。」

「我什麼都沒有,擁有一切的人是你。」

她搖搖頭,小聲說:

「羅伯特總是說,你很聰明,非常犀利。」

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他搞錯了。」

「他說得很對。維多利亞不想讓我來米蘭,是羅伯特建議我,讓你陪我來的。」

「我以為是我姑姑決定的。」

她露出微笑,的確是維多利亞決定的,如果她不同意,我們什麼也做不了。朱莉安娜沒說這是她未婚夫的主意,她只是告訴她母親讓我陪她去米蘭的事兒,她母親又去找維多利亞商量。是他希望在米蘭看到我,一想到這一點,我的心情激動得難以平復。朱莉安娜現在想說話了,我用隻言片語回答她,我沒辦法平靜下來。再過一會兒,我就能再見到羅伯特了,一整天都會跟他在一起,在他家裡吃午飯、吃晚飯、睡覺。我慢慢地平靜下來,我說:

「你知道怎麼去羅伯特家嗎?」

「知道,但他會來接我們。」

朱莉安娜又檢查了一下臉,然後從包裡掏出一個小皮包,抖了抖,把我姑姑的手鐲從裡面倒了出來,放在了手掌上。

「我要戴嗎?」

「為什麼不呢?」

「我總是很擔心。如果維多利亞看見我沒戴在手上,她會生氣。可她又害怕我會弄丟,所以老是提醒我,我很害怕。」

「那你就小心一點。你喜歡這鐲子嗎?」

「不喜歡。」

「為什麼?」

她有些尷尬,沉默了許久。

「你不知道嗎?」

「不知道。」

「託尼諾也沒告訴你?」

「沒有。」

「這鐲子是我外婆的,我爸爸從我外婆那裡偷走了,把它送給了維多利亞的媽媽,當時我外婆已經病重了。」

「偷的?你爸爸,恩佐?」

「對,他偷偷拿走的。」

「維多利亞知道嗎?」

「她當然知道。」

「你媽媽呢?」

「就是她告訴我的。」

我想到了廚房裡恩佐的照片,照片上他穿著警服。就算是死了,他也帶著槍守護他的兩個女人。他讓妻子和情人一起懷念他,祭拜他。那是男人的力量,甚至最低賤的男人,也擁有那種力量,甚至可以駕馭像我姑姑這樣勇敢、暴戾的女人。我忍不住挖苦說:

「你父親從病入膏肓的岳母那裡偷走手鐲,把它送給了情人身體健康的媽媽。」

「對,就是這樣。我家一直都沒錢,他喜歡給那些不熟悉的人留下好印象,可他會毫不猶豫傷害那些愛他的人,他就是這樣的男人。因為他,我媽媽吃盡了苦頭。」

我不假思索地說:

「維多利亞也吃了苦頭。」

但我很快就明白了所有真相,明白了我剛剛那句話的分量,我似乎明白了為什麼維多利亞對手鐲的態度那麼曖昧。表面上,她想要那隻手鐲,實際上卻想擺脫它。表面上,手鐲是她母親的,但實際上並不是。表面上,手鐲是恩佐在某個節日送給他新岳母的禮物,但實際上是恩佐從他生命垂危的老岳母那裡偷的。歸根結底,這件首飾證明了我父親沒有完全錯怪他妹妹的情人。而且它還證明了,我姑姑講述的那場無與倫比的愛情根本就不美好。

朱莉安娜鄙夷地說:

「賈妮,維多利亞不會痛苦,她會讓別人痛苦。對我來說,這隻手鐲代表著痛苦和糟糕的過去。它讓我很焦慮,讓我倒霉。」

「物件並沒有錯,我喜歡它。」

朱莉安娜臉上露出諷刺而沮喪的表情:

「我打賭,羅伯特也很喜歡。」

我幫她把鐲子戴到手腕上,火車正在進站。

-14-

我比朱莉安娜還先看到羅伯特,他在站臺上的人群裡。我舉起一隻手,好讓他在熙攘的乘客裡看到我們,他馬上也舉起了一隻手。朱莉安娜拖著行李箱大步往前走去,羅伯特朝她走來。他們緊緊相擁,彷彿要融為一體,但他們只輕輕吻了一下彼此的嘴唇。然後他用兩隻手握住我的一隻手,感謝我陪朱莉安娜過來。他說:「如果沒有你,不知道我和她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隨後,他從未婚妻的手裡接過行李箱和提包,我拖著我的小行李箱,跟在他們身後,離他們有幾步遠。

他是個普通人,我想,或者在他的眾多品質中,自知自己是個普通人也是他的美德。在阿梅德奧廣場的咖啡館裡,還有其他地方和他見面,我都感覺自己是和一位特別有影響力的教授來往,我不知道他研究的專業是什麼,但肯定是一門很高深的學科。現在我看見他跟朱莉安娜肩並肩,不時地低頭吻她,他是一個正在戀愛的普通的二十五歲青年,就和大家在路上、電影院裡和電視上看見的一樣。

我們要走下一道淺黃色的大階梯時,他也想幫我提行李箱,但我堅決拒絕了,於是他繼續深情款款地關注著朱莉安娜。我對米蘭一無所知,我們坐了至少二十分鐘地鐵,又走了十五分鐘的路,才到了他家。我們沿著用深色大理石砌成的古老臺階,一直爬到了六樓。我提著自己的行李箱,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們後面,我感覺很自豪。朱莉安娜空著手,一直在講話,終於她的一舉一動都流露出幸福的氣息。

我們來到一道走廊上,那裡有三扇門。羅伯特開啟第一扇門,讓我們進了一間公寓,儘管屋裡有一股輕微的煤氣味,但看了一眼,我就覺得很喜歡。我母親把聖賈科莫牧羊山路那間公寓收拾得乾淨而整齊,而這裡很不同,有一種凌亂而又幹淨的感覺。我們穿過一條走廊,兩旁地板上堆著一摞摞的書,我們走進了一個很寬敞的房間,裡面只有很少幾件舊傢俱:一張放滿資料夾的書桌、一張飯桌、一張褪色的紅沙發、擺滿書的靠牆書架、一臺放在塑膠方塊上的電視機。

羅伯特向我們道歉,尤其是向我,他說雖然門房每天都來整理房間,但家裡還是很亂。我打算說幾句開玩笑的話,我想繼續使用一種放肆的語氣,因為我確信那是他喜歡的語氣。但朱莉安娜根本不給我說話的機會:「別找門房啦,我來收拾吧,你看著吧,我會讓家裡變得整齊。」她用胳臂摟住了羅伯特的脖子,像在車站見面時那樣,緊緊貼著他,這一次吻了很久。我馬上把目光轉向別處,好像要找個放行李箱的位置。一分鐘後,她已經以女主人的姿態,給了我一些明確的指示。

她熟悉公寓的一切。她把我拉進廚房,電燈的瓦數很低,燈光灰暗,使得本就少顏失色的廚房更黯淡。她檢查廚房裡有沒有這個,有沒有那個,責怪門房疏忽的地方,趕忙去整理和打掃。同時她不停地跟羅伯特說話,問他一些人的情況,她直接叫那些人的名字:吉吉、桑德羅、妮娜。提到他們每個人,她又會問到大學裡的事,似乎她很瞭解情況。有一兩次,羅伯特說,可能喬瓦娜會覺得很無聊。我大聲說沒有,朱莉安娜繼續從容地跟羅伯特說話。

眼前這個朱莉安娜,和我之前認識的不一樣。現在,她說話很堅定,有時甚至不容置辯,從她所說的一切,或她讓人猜測到的事,可以明顯感覺到,羅伯特不僅事無鉅細地向她講了自己的生活、工作和學習上的問題,還讓她覺得自己有能力跟隨他、支援他和引導他,彷彿她真的有這樣的能力和智慧。總之,羅伯特信任朱莉安娜的能力,她從那種信任中——我似乎可以明白——汲取了很大的能量,大膽扮演了那個角色。但後來有一兩次,羅伯特禮貌而溫柔地反駁了什麼,他說,不是,不是這樣的。朱莉安娜便停下來,臉紅了,語氣變得有些強硬,她很快改變了自己的看法,想向羅伯特表明,他們的想法一樣。在這些時刻,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她,我感受到她態度的轉變傳遞出的痛苦。我想,如果羅伯特突然告訴她,她一直廢話連篇,她的聲音就像釘子刮在鋼板上一樣刺耳,她一定會馬上倒地而死。

當然,不止是我察覺到了朱莉安娜的表演不堪一擊。羅伯特發現那些細小的裂痕時,便把朱莉安娜拉到跟前,溫柔地和她說話,親吻她,我不得不再次把目光移到其他地方,避開他們。我覺得看到我很尷尬時,他才大聲說:「我敢肯定你們餓了,我們去下面的咖啡廳吧,那裡的甜點特別好吃。」十分鐘後,我吃了甜點,喝了咖啡,開始對這座陌生的城市感到好奇。我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羅伯特想帶我們去市中心轉轉。他對米蘭很熟悉,他想辦法帶我們參觀了那些最重要的古蹟,不厭其煩地給我們講解它們的歷史。我們參觀了教堂、庭院、廣場和博物館,簡直一刻也不停,好像這座城市馬上要毀滅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機會。朱莉安娜雖然總說她在火車上沒睡著覺,她很累,但她也興致勃勃,我覺得那不是裝出來的。她對學習有一種真正的狂熱,再加上她還有一種責任感,彷彿年輕大學教師的未婚妻這個身份,賦予了她這種能力,讓她時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而我卻感覺有些分裂。那天我發現,認識一個未知的地方,把歷史和那些街道、廣場和建築的名字聯絡起來,這很有意思。但同時我又有些厭煩,我想起在那不勒斯時,父親一邊帶我散步,一邊給我講故事,父親總是在炫耀他的知識和能力,而我是一個崇拜他的女兒。我想:難道羅伯特就是我父親年輕時的樣子?所以,他就是一個陷阱?我們吃著三明治,喝著啤酒,他開著玩笑,設計新路線,我看著他。他和朱莉安娜待在外面一個角落,在一棵樹下討論什麼事情,朱莉安娜緊繃著臉,羅伯特很平靜,她流下幾滴淚水,而他耳朵很紅,這時我也看著他。他知道當天是我生日,就張開雙臂,高興地向我走來,這時我也觀察著他。我確定,他不可能是我父親那種人,他們之間差別太大了。我倒是像一個在聆聽的女兒,我不喜歡那種感覺,我想成為一個成年女人、一個被寵愛的女人。

我們繼續參觀這個城市,聽著羅伯特說話。我開始想:為什麼我會在這裡,我跟在他和朱莉安娜屁股後面,我陪著他們幹什麼。有時,我故意停下來,觀察一幅壁畫的細節,我知道,羅伯特並沒有特別在意那幅畫。我這樣做,幾乎是為了故意打亂我們的腳步,朱莉安娜轉過頭來,壓低聲音喊我:「賈妮,你幹什麼呢?快過來,不然你會走丟的!」某一刻我想:啊,真希望我能走丟,像一把傘一樣被遺忘在某個地方,最後杳無音訊。但只要羅伯特呼喚我,等著我,對我重複他對朱莉安娜說過的話,稱讚我的新發現,比如他說「對啊,是真的,我都沒想到」,我馬上就會開心,就會變得很振奮。旅行真美好啊!認識一個無所不知的人真美好啊!他是一個非凡的人:聰明、帥氣、善良,向你展示你自己永遠不會發現的價值。

-15-

傍晚我們回到羅伯特家時,情況變得複雜了。羅伯特在電話留言裡發現了一條資訊,一個女人用熱情的聲音提醒他晚上有個活動。朱莉安娜很累,聽到那個聲音,我看見她一副厭煩的表情。羅伯特卻懊惱自己忘了這個約定,這頓晚飯是很早就定下了,他稱之為「他團隊的人」,朱莉安娜都認識。她很快就記起了那些人,一改臉上不悅的表情,馬上表現得很熱情。但我多少還是瞭解她的,我分辨得出什麼事會讓她開心、什麼事會讓她不安。那頓晚飯正在毀掉她一整天的好心情。

「我要出去逛逛。」我說。

「為什麼?」羅伯特說,「你應該跟我們一起去呀,他們都很好玩,你一定會喜歡的。」

我堅持要一個人出去逛逛,我真的不想和他們一起去。我知道,我跟他們去了,要麼會板著臉,一句話不說,要麼會變得咄咄逼人。意外的是,朱莉安娜卻支援我。

「她說得對,」她說,「她誰也不認識,會很無聊。」

但他看著我,好像我臉上寫著難解的字,他想要搞清楚。他說:

「我覺得,你總認為自己會無聊,但你從來沒有無聊過。」

那句話的語氣讓我很震驚,他並不是以一種平淡的方式說出來,而是以一種很莊重的調子,我只聽見過一次他那樣說話,那就是在教堂裡。一種富有激情、令人信服的語調,好像比我還了解自己。這時,他打破了我勉強維持到那一刻的平衡,我憤怒地想,我真的覺得無聊,你不知道我一直有多無聊,你不知道我剛才有多無聊,這時又有多無聊。我為你來這兒就是個錯誤,我只是亂上添亂,儘管你很熱情、很客氣。就在那種憤怒在我內心沸騰時,一切又都變了,我希望他是對的。在腦子的某個角落,我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羅伯特能看清事情的真相,我希望從那一刻起,他——只能是他——指出我是什麼、我不是什麼。朱莉安娜幾乎在耳語:

「她已經幫了很多忙了,我們不要強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

但我打斷了朱莉安娜。

「沒有,沒有,好吧,我去。」我說,但顯得無精打采,我絲毫沒有掩飾自己,我答應陪他們去,只是為了不讓事情變得複雜。

事已至此,朱莉安娜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去洗頭髮了。她把頭髮弄乾,但對結果又很不滿意;她化妝時,她在考慮是穿一條紅連衣裙,還是用褐裙子搭配綠襯衣;她在考慮只戴項鍊和耳環,還是也戴上手鐲。她會詢問我的意見,還時不時說一句:「你不要勉強自己,你不想去就別去了,我是不得不去,但我很想跟你待在一起。他們都是大學老師,說個沒完沒了,你不知道他們多裝腔作勢。」她用那種方式講述了那時她擔憂的事情,她覺得我也會害怕。然而,我從小就整天面對那些高談闊論的知識分子,馬裡安諾、我父親和他們的朋友只會這個。現在我的確討厭這種談話,但讓我擔憂的並不是談話本身。我對朱莉安娜說:「你別擔心,我去是因為你,我會陪著你。」

我們最後去了一家餐廳,餐廳老闆高高瘦瘦的,頭髮灰白,他熱情、恭敬地接待了羅伯特。都準備好了,老闆用一種親密的語氣說,同時給我們指了一個小包廂,裡面有一張長桌,那些會跟我們一同用餐的人正在聊天。我心想:這麼多人,我打扮得這麼難看,一點魅力都沒有,怎麼跟陌生人拉近關係。況且一眼望過去,我覺得那些女孩年輕漂亮,她們精心打扮,談吐優雅,都是像安吉拉那樣的女孩,擅長用溫柔的舉止和甜美的嗓音引人注目。桌子上的男性很少,只有兩三個,是羅伯特的同齡人,或者比他稍微大一點。他們的目光都聚焦在漂亮、親切的朱莉安娜身上,甚至在羅伯特介紹我時,他們的目光也只在我身上停留了短短幾秒,我穿得太臃腫了。

我們坐了下來,羅伯特和朱莉安娜坐在一起,我離他們很遠。我很快就感覺到,這些年輕人沒有一個是因為喜歡待在一起才來這兒的。在文質彬彬的外表背後,藏著緊張和敵視,如果可以的話,他們肯定願意以另一種方式度過這個夜晚。但是等羅伯特一張嘴說完幾句話,席間便產生了一種特殊的氛圍,那和我在帕斯科內的教堂裡,看見他在教區居民之間營造的氣氛很像。羅伯特的身體,包括聲音、動作和眼神,就像一種黏合劑,正在發揮作用。這些人都像我一樣愛他,這些人相親相愛,也只是出於對他的愛,我突然覺得,我身上也起了化學反應,我覺得自己是他的一部分。他的聲音多好聽啊,他的眼睛多迷人啊!此刻羅伯特在這麼多人中間,我覺得他不是和朱莉安娜、和我一起在米蘭逛街時的樣子。他變成了他跟我說那句話(「我覺得,你總認為自己會無聊,但你從來沒有無聊過」)時的樣子,我必須承認,那不是我一個人享有的東西,他有這種天賦,他能向其他人展示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所有人都吃東西、歡笑、交談和爭辯,他們關心的那些宏大的問題,我不是很懂。現在回憶起當時的情景,我只能說,他們一整晚都在討論不公、飢餓和貧窮,以及面對不公正的人——他們為了一己之私,不顧他人而巧取豪奪時,人們應該做什麼,應該採取怎樣的態度。我差不多可以這樣概括他們的討論,從桌子這一頭到另一頭,他們討論的方式既嚴肅又歡樂。求助於法律?那如果法律助長不公呢?如果法律本身就不公呢?如果法律維護暴力呢?他們的眼睛因為激動而發亮,他們說話總是很有涵養,真誠而激情洋溢。他們邊吃邊喝,也引經據典,激烈地討論著,令我驚訝的是,那些女人比男人更激動。我熟悉從我父親書房裡傳出的爭吵聲,我熟悉和安吉拉帶著嘲諷語氣的討論,我熟悉有時在學校裡,老師試圖向我們傳遞一些他們根本沒有的情感時,我為了討老師的歡心而假裝出的激情。而那些姑娘可能在大學裡教書,或者可能以後會在大學裡教書,她們都有真才實學、滿懷正義、鬥志昂揚。她們提到了我從沒聽說過的團體或協會,有個姑娘剛從遙遠的國家回來,她講述親身經歷過的恐怖故事。一個黑頭髮的年輕女孩,她叫米凱拉,很快就因激烈的言辭吸引了我的注意,她正好坐在羅伯特對面,那肯定就是讓朱莉安娜內心備受折磨的米凱拉。米凱拉講述了一宗暴力事件,那件事就發生在她眼皮底下,現在我記不得是在哪裡發生的了,或者我不想去記。那件事實在太恐怖了,以至於她講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下來,以免失聲痛哭。直到那一刻,朱莉安娜一直都保持安靜,她無精打采地吃著東西,由於坐了一夜火車,白天又在外面逛,她看起來很疲憊。當米凱拉開始講那個漫長的故事,朱莉安娜把叉子放在盤子上,一直看著她。

米凱拉臉上的皮膚很粗糙,她戴著一副鏡片很大的眼鏡,纖細的眼鏡框後是炯炯有神的目光,她的嘴唇很紅,線條分明。她一開始對著全桌子的人講,但現在只對著羅伯特講。這並不奇怪,大家都這樣,他們不知不覺中賦予了羅伯特這個角色:他會傾聽單個人的講話,隨後用他的聲音來總結,那些話就變成了大家的共識。但其他人說話時,偶爾還記得這裡還有別人,而米凱拉只想吸引羅伯特的注意力,她越講,我看見朱莉安娜就變得越來越弱小。就好像她的臉正慢慢變瘦,皮膚變得透明,好像提前展示了衰老和疾病到來時,她會變成什麼樣子。那一刻,是什麼在讓她變得扭曲呢?也許是醋意。也可能不是,米凱拉沒有做什麼能讓朱莉安娜吃醋的事,安吉拉以前跟我列舉過的一些行為,向我展示勾引男人的方法,米凱拉並沒做出那些舉動。也許只是因為米凱拉的聲音、一針見血的言語,以及她提出問題,舉例和總結的能力讓朱莉安娜很痛苦,讓她變形。當她臉上似乎一片蒼白時,她用沙啞、專橫、方言味道很濃的聲音說:

「你捅他一刀,一切不就解決了!」

我馬上意識到,那些話在那個場合很不合時宜,我肯定朱莉安娜也知道。但我同樣清楚,她說出那些話,是因為她只想到了那些話來徹底打斷米凱拉。大家都安靜了,朱莉安娜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的眼睛變得像玻璃一樣,彷彿就要昏倒了。她緊張地笑了起來,試圖與剛才的自己拉開距離,撇清關係。這時她轉過頭,用一種剋制的義大利語對羅伯特說:

「或者至少在我們出生的地方,大家是這樣做的,不是嗎?」

羅伯特用胳膊挽住她的肩膀,把她擁入懷中,親了她的額頭,他開始講話,慢慢抹去了未婚妻的話產生的驚悚效果。他說,不僅在我們出生的地方人們會這樣做,在任何地方,人們都傾向於這樣做,因為這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但他自然不贊同最簡單的解決辦法,那張桌子上的任何一個年輕人都不贊同。朱莉安娜也急忙說,幾乎又用了方言,她反對以暴制暴的解決辦法,但她語無倫次——我為她感到難過——很快就沉默了,大家都在聽羅伯特說話。他說應對不公,需要做出一個冷靜、堅定的答覆。如果你對旁邊的人不公,我會告訴你,不能這樣,如果你繼續要做,我就繼續反對,如果你用你的力量打壓我,我會重新站起來反對你,如果我無法再次站起來,其他人也會站起來,接著會有更多人站起來。他說話時,一直盯著桌子,隨後他忽然抬起頭,用迷人的眼神看向他們一個個。

最後,大家都對他深信不疑。這才是合理的反應,朱莉安娜相信,我也相信。但我很驚訝地發現,在座的人中,只有米凱拉流露出很不耐煩的表情,她大聲說,不能用軟弱應對不公的力量。大家都沒說話,雖然米凱拉只是表現出些許不耐煩,但還是有些出人意料。我看著朱莉安娜,她正憤怒地盯著米凱拉,我擔心她會再次提出反駁,儘管她的假想敵說的話和她的捅刀子觀點很相近。但羅伯特已經開始回答了:「正義的人只能是軟弱的,他們擁有勇氣,卻毫無力量。我忽然想到了最近讀到的幾句話,我把這幾句話加上自己的話說了出來。我小聲咕噥著,幾乎不情願地開口:「他們像有罪的人一樣軟弱,那些人不再向上帝供奉肉和油脂,因為他們太飽了,便給了眾人、寡婦、孤兒和異鄉人。」我只說了那一句話,語氣平和,甚至有點兒開玩笑的意味。羅伯特立刻接上我的話,他贊同我,利用並進一步闡釋了關於罪人的隱喻,所以我的話得到了大家的認可,也許除了米凱拉。她向我投來了一道好奇的目光,正在這時,朱莉安娜無緣無故地笑了起來,放聲大笑。

「有什麼好笑的?」米凱拉冷冰冰地問。

「我不能笑嗎?」

「可以啊,我們一起笑吧。」羅伯特說,他說的是「我們」,儘管他自己也沒有笑,「因為今天要慶祝慶祝,喬瓦娜滿十六歲了。」

這時房間裡的燈熄滅了,服務員端著一個大蛋糕出現了,十六支蠟燭的火光在雪白的糖霜上閃爍。

-16-

那個生日過得特別開心,我感覺有一種熱情、歡快的氣氛包圍著我。但後來朱莉安娜說她很累,我們就回家了。讓我驚訝的是,回到公寓後,朱莉安娜沒有像早上那樣,擺出一副女主人的樣子,而是愣在那裡,透過客廳的窗戶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黑夜。她讓羅伯特為晚上就寢做準備,他很勤快,給我們拿了乾淨的毛巾,他打趣說沙發很不舒服,很難開啟。他說只有門房能輕鬆開啟,他自己也很吃力,他試了又試,最後在房間中央鋪開一張雙人床,上面鋪著潔白的床單。我摸了摸床單說:「天氣有點兒涼,你沒有被子嗎?」他點點頭,去了臥室。

我問朱莉安娜:

「你睡哪邊?」

朱莉安娜的目光從窗外的黑暗裡移開,她說:

「我跟羅伯特睡,這樣你可以睡得舒服點。」

我知道事情最後會這樣,但我還是強調說:

「維多利亞讓我發誓,我們會睡在一起。」

「她也讓託尼諾發誓,但他從來沒有遵守過誓言,你要遵守嗎?」

「不想。」

「愛你。」她一邊說,一邊親了我的臉頰,但沒有絲毫熱情。這時羅伯特拿著一床被子和一個枕頭回來了。朱莉安娜進了臥室,羅伯特告訴我咖啡、餅乾和杯子在什麼地方,如果我醒得早,想吃早餐,可以先吃。

熱水器散發出一股濃烈的煤氣味,我對他說:

「好像漏氣,我們不會死吧?」

「不會,我覺得不會,門窗都是壞的,關不嚴。」

「我不想剛十六歲就死掉。」

「我在這兒住了七年,也還沒死。」

「誰能保證呢?」

他笑了笑,說:

「沒人能保證。我很高興你能在這兒,晚安。」

這是我們倆面對面說的僅有的幾句話。他去臥室找朱莉安娜,關上了門。

我開啟小行李箱找睡衣,我聽見朱莉安娜在哭,羅伯特小聲說了什麼,她也小聲地說話。後來他們又笑了起來,先是朱莉安娜,後來是羅伯特。我走到浴室,希望他們立刻睡著,我換了睡衣,開始刷牙。我聽見開門聲,關門聲,接著聽見一串腳步聲。朱莉安娜敲門問:「我可以進來嗎?」我讓她進來了,她胳膊上搭著一件藍色睡衣,上面有白色花邊,她問我喜不喜歡,我讚美了那件睡衣一番。她往坐浴盆裡放水,開始脫衣服。我急忙出去(我太傻了,我為什麼要讓自己陷入這種處境),鑽進被窩時,沙發床咯吱作響。朱莉安娜再次穿過客廳,那件睡衣緊貼在她勻稱的身體上。她下半身什麼也沒穿,她的胸很小,但挺拔而優美。晚安,她說,我也回答說晚安。我關掉燈,把頭埋在枕頭下面,用枕頭緊緊捂住耳朵。關於性,我知道多少呢?我無所不知,又一無所知。我在書上看過的,自慰的快感,安吉拉的嘴巴和身體,庫拉多的性器。我第一次為我的處女之身感到羞恥。我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就是躺在那裡,想象朱莉安娜享受的愉悅,想象自己在她的位置上。我不是她,我在客廳,不在臥室,我是他們倆的朋友。我一心希望他像維多利亞說的那樣,像恩佐一樣親吻我、撫摸我、進入我。我在被子裡捂了一身汗,頭髮都溼了,我沒法呼吸,我把枕頭拿開了。人的肉體是那麼柔軟,那麼黏糊糊,我努力想象自己只剩下一副骨架的樣子,我仔細分辨屋子裡的每種聲音:木頭吱吱作響的聲音,冰箱振動的聲音,也許是熱水器發出的噼啪聲,蛀蟲啃噬書桌的聲音。臥室裡沒有傳出任何聲息,沒有彈簧的吱扭聲,連微弱的咯吱、喘息聲也沒有。或許他們都太累了,現在已經睡著了。或許他們做手勢,決定不用床,以免發出聲音,或許他們是站著的。或許他們很謹慎,既不喘息,也不呻吟。我想象他們的身體糾纏在一起,我只在圖片上見過那些姿勢,但我一想到這一點,就把那些畫面趕出了腦海。或許他們真的沒有慾望,他們把一整天都花在遊覽和聊天上了,他們其實沒有任何激情。我懷疑沒人能在做愛時可以保持絕對的安靜。如果是我,我會笑,會說一些熱烈的話。臥室門小心翼翼地開啟了,我看見朱莉安娜的身影,她踮著腳尖穿過客廳,我聽見她又關上了浴室門,接著傳來水流聲。我哭了一會兒,便睡著了。

-17-

救護車的警報聲把我吵醒了。那是早上四點鐘,我費了很大勁兒才想起自己在哪兒,我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地方,我立刻就想到,我一輩子都不會快樂了。我睜著眼睛躺在床上,一直躺到天亮,周密地策劃著如何面對這不幸的生活。我要謹慎地留在羅伯特身邊,我要讓他喜歡我。我要學更多東西,就是他所熱衷的那些東西。我要爭取一份工作,和他的工作差不多,我也要在大學教書。如果朱莉安娜贏了,我就在米蘭教書;如果我姑姑贏了,我就在那不勒斯教書。我要想辦法讓那對情侶一直在一起,我要修補他們之間可能出現的裂痕,幫他們撫養孩子。總之,最後我決定我要生活在他們周圍,滿足於那些細小的關注。最後,我又不知不覺睡著了。

早上九點,我忽然醒來,屋子裡還很安靜。我進了浴室,避免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我洗漱完,穿上了前一天穿的寬大襯衣。我似乎聽見臥室裡傳來一些沉悶的響聲,我去了廚房裡,準備三個人的餐具和摩卡咖啡。但房間的聲音也沒變大,門也沒開啟,兩個人都沒露面。後來,我似乎聽見朱莉安娜壓抑住了一聲歡笑或呻吟。這讓我很痛苦,於是我決定去敲門——也許不算是一個決定,只是我不耐煩了,我毫不猶豫地用指關節敲了敲門。

房間裡寂靜無聲,沒人回應。我又敲了一下,敲得很急。

「怎麼啦?」羅伯特問。

我用熱情的語氣問:

「我把咖啡給你們端過來嗎?已經好了。」

「我們馬上就來。」羅伯特說,但與此同時,朱莉安娜大喊:

「太好了,好,謝謝!」

我聽見他們因同時說了相反的話而笑了起來,我更熱情地說:

「等我五分鐘。」

我找到了一個托盤,把盤子、杯子、餐具、麵包、黃油、餅乾、香噴噴的摩卡和草莓醬放在托盤上,草莓醬上有一些白色黴點,我小心地去掉了。在準備這些東西時,我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快樂,彷彿我唯一存留的希望在那一刻顯現出來了。我騰出一隻手,拉開門把手時,托盤忽然傾斜了,我擔心咖啡和其他東西都會倒在地上,但幸運的是,這種事並沒有發生。然而搖搖欲墜的托盤感染了我,快樂消失了,我往前走時,彷彿可能會摔在地上的不是托盤,而是我。

臥室裡不像我想的那麼昏暗。房間裡有光,窗簾拉了起來,窗戶半開著。他們倆還在床上,蓋著一張白色的薄被子。羅伯特的頭靠在床頭上,表情有些窘迫,他跟普通男人一樣,肩膀很寬,胸膛有些窄,而朱莉安娜裸露著肩膀,她的臉靠在羅伯特長著黑色胸毛的胸口上,一隻手掠過他的臉龐,好像正在撫摸他,她很開心。看見他們的樣子,我的全部計劃都落空了。接近他們並沒有改善我不幸的處境,反而讓我成為他們幸福的見證人,那一刻我覺得,這就是朱莉安娜想要的。在我準備托盤的那幾分鐘裡,他們本來可以穿好衣服的,但她應該阻止了羅伯特,她一絲不掛地跑去開啟窗戶通風,又重新躺回床上,在被子裡緊緊貼著他,一條腿壓在他兩條腿上,展示自己是經歷了一夜歡愉的年輕女人。不,不,我沒有辦法成為一個阿姨一樣的人物,隨時準備出來幫忙、救急,這難道不是一劑毒藥?對於朱莉安娜來說,精彩的地方應該就是這一點:她可以像電影裡那樣展現自己,用一種可能毫無惡意的方式,塑造自己的幸福,在我闖進來時,趁機讓我看見她,讓我成為一個見證者,定格那個稍縱即逝的畫面。我覺得那場表演很殘忍,讓我無法忍受。然而我還是留在了那裡,坐到了床沿上,我很謹慎地坐在朱莉安娜那一邊,和他們一起喝咖啡,並且再次感謝他們前一天為我慶祝生日。他們鬆開了纏繞在一起的手臂,朱莉安娜隨意裹著被子,羅伯特終於穿了一件襯衣,那是朱莉安娜讓我遞給他的。

「賈妮,你太客氣了,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早晨!」她感慨說,她想擁抱我,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枕頭上搖搖欲墜的托盤。而羅伯特喝了一口咖啡後,盯著我,彷彿我是一幅畫,有人要求他談一下對這幅畫的看法,他一本正經地說:

「你真美。」

-18-

回去的路上,朱莉安娜和來時判若倆人。火車以一種讓人疲憊的緩慢速度行駛著,她和我待在過道里,在車廂和漆黑的小窗戶之間,她拉著我不停地說話。

羅伯特把我們送到車站,他們分別時很痛苦,他們吻了又吻,抱了又抱。我無法把目光從這對情侶身上移開,他們太漂亮了,看起來賞心悅目,毫無疑問,羅伯特愛朱莉安娜,她也離不開那份愛。但他說的那句「你真美」一直在我腦海裡,揮之不去,猛烈地撞擊著我的心。我當時回答他說:「你別開我玩笑了!」我的語氣很粗魯,有些走調,因為激動,都有些咬字不清了。朱莉安娜馬上嚴肅地接著說:「是真的,賈妮,你很美。」我嘀咕了一句:「我和維多利亞長得一樣。」他們倆反應都很激烈,羅伯特笑了起來,朱莉安娜的一隻手在空氣中揮舞了一下,他們大喊:「你和維多利亞像?你說什麼,你瘋了嗎?」這時我就傻乎乎地哭了起來。那次哭泣很短暫,只持續了幾秒鐘,就像一聲馬上止住的咳嗽,但還是讓他們覺得不安。特別是羅伯特,他小聲問:「怎麼了?別哭啊,我們做錯什麼了嗎?」我很羞愧,馬上就平靜下來了,但那句讚美的話原封不動地留在我的腦海裡。在車站,在站臺上,當我把行李放進車廂裡,他們倆在車視窗說話,一直到火車開動,那句話還回蕩在我的腦海裡。

火車出發了,我們站在過道里。我對她說:「他多愛你啊!能這樣被愛,一定很美妙。」我這樣說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為了趕走羅伯特的聲音——你真美——也為了安慰朱莉安娜。她忽然變得很失落,開始用夾雜著方言的義大利語向我傾訴,說個不停。旅程中,我們很親密,肩膀靠在一起,她經常挽著我的一條胳膊,或者一隻手,其實我們貌合神離。我繼續想著羅伯特對我說的那句話——你很美。我很享受,我覺得那是讓我復活的神秘咒語,而她想要一股腦說出讓她痛苦的事。她發洩了很久,因為憤怒和痛苦而扭曲著身體,我認真聽著,鼓勵她繼續說下去。她很痛苦,雙眼大睜,手不停地摸頭髮,把一綹頭髮卷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後突然鬆開手指,彷彿卷在手上的是蛇。這時候我很高興,有點忍不住想打斷她,直接問她:你覺得,羅伯特說我很美,他是認真的嗎?

朱莉安娜的獨白很長。她簡要地說,是的,他很愛我,但我更愛他,因為他改變了我的生活,他忽然把我從命中註定的地方拉了出來,讓我待在他身邊,現在我只想待在他身邊,你明白嗎?如果他變心了,離開了我,我就再也不是我了,我就不知道我是誰了;可是他永遠知道自己是誰,他從小就知道,我記得很清楚,你想象不到,他只要一開口,就能發生什麼事,你見過薩爾真特律師的兒子,羅薩里奧很壞,沒人敢碰,羅伯特馴服羅薩里奧,就像馴服蛇一樣,讓他變得溫順。如果你沒見過這種事,你就不知道羅伯特是什麼人,我見過很多次了,不僅是面對羅薩里奧那個蠢貨,你想想,昨天晚上,昨天晚上那些人都是大學老師,都是人中龍鳳,但你也注意到了,他們去那裡就是為了羅伯特,他們那麼聰明,那麼有教養,他們在一起不過是為了讓他高興,如果沒有他,那些人一定會打起來的。你也應該注意到了,只要羅伯特一轉身,他們的目光就不一樣了,嫉妒、邪惡、猥褻和壞話全冒出來了。所以賈妮,我和他之間很不平等,如果我現在死在這輛火車上,哎,沒錯,羅伯特肯定會傷心,肯定會痛苦,但隨後他會繼續做他自己,而我,我不想假設他死了,這我連想都不敢想,但如果他要離開我,你也看見了那些女人看他的眼神,你也看見了她們多麼聰明,多麼漂亮,知道那麼多事情,如果他被那些女人中的一個迷惑了,比如米凱拉,她在那裡只跟羅伯特說話,她不在乎其他任何人,她是個厲害角色,誰知道她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就是因為這樣,她想要羅伯特,她和羅伯特在一起,她沒準可以成為共和國總統——如果米凱拉取代了我的位置,賈妮,我會自殺,我不得不自殺,因為就算我活下去,我也什麼都不是了。

她差不多跟我說了幾個小時這樣的話,像著魔了似的,她眼睛睜得很大,嘴角抽搐。我在火車裡空無一人的過道里,一直聽著她說這些。我不得不承認,我為她感到難過,甚至對她產生了欽佩之情。我把她當作大人,而我只是個小女孩。我確實無法做到那麼清醒,簡直到了冷酷的地步,在最危急的時候,我會隱藏自己,甚至在自己面前也會說謊。她不會閉上眼睛,不會把耳朵堵住,而是很精確地描述了自己的情況。但我也沒怎麼安慰她,只是偶爾說一下我的想法,那是我想自己付諸實踐的想法。我說:「羅伯特在米蘭生活了這麼長時間,不知道認識了多少像米凱拉那樣的女孩。你說得對,很明顯,那些女孩都被他迷住了,但他想和你一起生活,因為和她們相比,你是獨一無二的,所以你不需要改變,你只需要保持你本來的樣子,只有這樣,他才會永遠愛你。」

就是這些,我只是帶著佯裝出的痛苦表情,說了這幾句話。就在她那場漫長的獨白的同時,在我內心也響起了一場默默的獨白。我在想:我不是真的美,我永遠都不可能美。羅伯特猜到,我認為自己很醜,我很迷惘,於是他想用那句好心的謊言安慰我,這可能就是他說出那句話的原因。但假如他真的在我身上看到了我自己都沒看到的美呢?假如他真的喜歡我呢?確實,那句話他是當著朱莉安娜的面說的,所以他沒有任何企圖。朱莉安娜也同意他的說法,她沒看出他有什麼惡意。但假如他的惡意深深隱藏在話裡,連他自己也沒察覺到呢?假如現在,在這一刻,他的那些企圖浮出水面,羅伯特會一邊回想,一邊問自己:為什麼我要那樣說?我有什麼企圖?對,他有什麼企圖?我必須弄清楚,這很重要。我有他的電話號碼,我要給他打電話,我會問他:你真的覺得我很美嗎?你要小心你說的話,因為我父親的錯,我的臉已經變成另一副樣子了,我變醜了;你別像他一樣,也要改變我的臉,把我的臉變美,我討厭被別人的話操控。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麼,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你幫幫我吧!我想,他應該會喜歡聽這樣的話。但我對他說這些,目的是什麼呢?此刻眼前的這個女孩正痛苦地向我傾訴,我又想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我想讓他向我確認,我很美,比任何人都美?比他女朋友都美嗎?這是我想要的嗎?或者說,我想要更多更多?

朱莉安娜很感激我能耐心聽她說話。她忽然拉起我的手,她很感動,她誇獎我說:「你太棒了,你才說了半句話,就狠狠地打了米凱拉的臉,賈妮,謝謝你,你要幫我,你要一直幫我,如果我生了個女兒,我就給她取你這個名字,她會像你一樣聰明。」她想讓我保證,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援她。我向她發誓,但她覺得還不夠,她向我提出一個真正的約定:至少在她結婚之前,在她去米蘭生活之前,我要幫助她,支援她,以免她失去理智,去相信那些莫須有的事情。

我接受了,她似乎冷靜些了,我們決定在臥鋪上躺一會兒。我很快就睡著了,但在離那不勒斯還有幾公里的地方,那時天已經亮了,我感覺有人在晃我,我從半睡半醒中醒了過來,我看見她的眼裡滿是驚恐,她把手腕給我看:

「天吶,賈妮,我的手鐲不見了。」

-19-

我從臥鋪上爬起來說:

「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放哪兒了。」

她在提包裡和行李箱裡翻找,但沒找到。我試著安撫她:

「你肯定忘在羅伯特家裡了。」

「沒有,我放在這裡的,在包包的夾層裡。」

「你確定嗎?」

「我什麼都不確定。」

「你在披薩店時還有嗎?」

「我記得,我當時想戴上它,但後來我可能沒戴。」

「我覺得當時你戴著呢。」

我們就這樣一直找,直到火車進站。她的緊張也感染了我,我也開始擔心手鐲的扣環壞了,自己掉了,或者在地鐵上被人偷了,甚至是她睡覺時被車廂裡的其他乘客拿走了。我們倆都瞭解維多利亞的暴脾氣,我們可以肯定,如果我們回去時手鐲不見了,她一定會讓我們有好果子吃。

一下火車,朱莉安娜就馬上找了個電話,她撥了羅伯特的號碼。電話通了,她用手指捋捋頭髮,嘀咕了一句說:「他不接!」她盯著我,又重複了一次:「他不接。」幾秒鐘後,她像發瘋了一樣,該說的和不該說的話之間的界限被打破了,她用方言說:「他肯定正在幹米凱拉,不想停下來!」最後羅伯特接了,她的聲音馬上變得很溫情,她抑制住痛苦,但仍然用手指快速卷著頭髮。她跟羅伯特說了手鐲的事,沉默了一會兒,又溫柔地說:「好吧,五分鐘後我打給你。」她掛了電話,生氣地說:「他肯定回床上了!」我有些厭煩地大喊:「夠了!你冷靜點!」她羞愧地點點頭,向我道歉,她說羅伯特一點也不知道手鐲的事,現在他一定正在家裡找。我待在行李旁邊,她踱來踱去,一直很焦慮,對那些看她或對她說下流話的男人很兇。

「五分鐘過了嗎?」她幾乎在叫喊。

「過了十分鐘了。」

「你就不能告訴我一聲嗎?」

她跑過去往電話機裡投幣,羅伯特立刻就接了,她仔細聽著,最後大聲說:「幸好!」羅伯特的聲音也傳到了我耳朵裡,但聽不清他在說什麼。當他說話時,朱莉安娜欣慰地對我說:「他找到了,我放在廚房了。」她轉過身去,又在電話裡說了些卿卿我我的話,我也在那裡聽著。她掛了電話,看起來很開心,但沒持續多久,她小聲咕噥說:「我怎麼能確定,我前腳一走,米凱拉不會鑽到他床上?」她站在通往地鐵的樓梯旁邊,我們會在那裡分開,往相反的方向走,但她說:

「你再等一會兒,我不想回家,我不想聽維多利亞質問我。」

「你不要理她。」

「她會折磨我的,因為不管怎麼樣,我都沒戴那隻該死的手鐲。」

「你太焦慮了,你不能活成這樣。」

「我不管什麼事都很焦慮。你想知道我現在想到了什麼嗎?就是我正和你說話的時候。」

「想到了什麼?」

「我在想米凱拉有沒有去羅伯特家?她有沒有看見手鐲?她會不會把它拿走?」

「先不說羅伯特會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你知道,米凱拉那麼有錢的人,會擁有多少隻手鐲嗎?她又怎麼會在意一個連你都不喜歡的手鐲?」

她盯著我看,把一綹頭髮纏在手指上,小聲說:

「但羅伯特喜歡,所有羅伯特喜歡的東西,她都喜歡。」

她鬆開頭髮,那個動作她做了幾個小時了,但這次沒有必要了,因為頭髮留在手指上了,她用驚恐的眼神看著頭髮。小聲問:

「怎麼回事?」

「你太激動了,把頭髮都扯掉了。」

她看著那一綹頭髮,臉變得通紅。

「不是我扯掉的,是它們自己掉下來的。」

她另外又抓了一綹,說:

「你看。」

「別胡扯了。」

她扯了一下,手指間又留下了另一綹長頭髮,她臉上的血色消失了,變得非常蒼白。

「我要死了,賈妮,我要死了。」

「人不會因為掉幾根頭髮就死的。」

我儘量撫慰她,但彷彿從童年起,她遭受的所有痛苦都一起向她湧來:來自父親、母親、維多利亞的,以及她周圍的成年人讓人無法理解的吵嚷,現在是羅伯特——那種覺得配不上他、害怕失去他帶來的痛苦。她想讓我看看她的頭皮,她說:「你幫我把頭髮撥開,看看我怎麼了。」我撥開了頭髮,上面有一小塊白色的頭皮,頭頂空了很小一塊,其實無關緊要。我陪她走到她的站臺。

「手鐲的事,你什麼也不要對維多利亞說。」我叮囑她。

「如果她問我呢?」

「你就拖延時間。」

「她要是想馬上看到呢?」

「你就說借給我了。還有,你要好好休息。」

我勸說她上了去詹圖爾科站的火車。

-20-

我到現在還很好奇,我們的腦子是如何謀劃和實施自己的想法,卻不暴露真實目的。如果說這是無意識的行為,那我覺得不夠準確,甚至很虛偽。我很清楚,我想不惜一切代價立刻回到米蘭,我心裡很清楚,但我不敢承認。我從來都沒有向自己坦白過我折回米蘭的原因,我又重啟了那場艱辛的旅程,我假裝我必須回去,事情很緊急。回到那不勒斯一個小時後,我就返回了米蘭,為此我編造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拿回手鐲,緩解朱莉安娜的痛苦;把朱莉安娜沒有對未婚夫說的話告訴他。也就是說,要趁著一切還來得及,他應該馬上和朱莉安娜結婚,帶她離開帕斯科內城區,不要再管什麼道義上或社會的債務,還有其他蠢話;我要保護我這位大朋友,我要把姑姑的憤怒引到我身上,雖然我還是個小女孩。

就這樣,我又買了一張票,我給我母親打了電話,通知她我還要在米蘭待一天,沒有理會她的抱怨。火車快出發時,我才意識到,我還沒有通知羅伯特。我給他打了電話,好像我們稱之為命中註定的事發生了。他馬上就接了電話,坦白講,我現在不記得我們當時說了什麼。但我很想說,事情是這樣的:

「朱莉安娜著急拿回手鐲,我快要出發了。」

「真不好意思,你會很累的。」

「沒關係,我願意回去。」

「你幾點到?」

「晚上十點過八分。」

「我來接你。」

「我等你。」

但這段對話很虛假,它不過很粗略地說明了我和羅伯特之間形成的不言而喻的約定:你說我很美,所以雖然我剛下火車,感覺很累,但我以這隻神奇的手鐲為藉口,上了另一趟車,你比我更清楚,這隻手鐲之所以神奇,只是因為它給我們提供了今晚睡在一起的機會,我們會睡在一張床上,就是在今天早上,我看見你和朱莉安娜一起躺過的那張床。我現在很懷疑,我當時沒和他真的對話,我只是簡單明瞭地通知了他,我會回去,這也符合我當時說話的風格。

「朱莉安娜急著用手鐲。我馬上坐火車出發了,今天夜裡到米蘭。」

也許他回答了什麼,也許沒有。

-21-

我太累了,睡了好幾個小時,儘管車廂里人很多,很擁擠,聊天聲、關門聲、喇叭聲、長長的汽笛聲和火車的隆隆聲此起彼伏。我醒來時,開始感到一陣陣焦慮,以為自己變成了禿子,馬上摸摸頭髮,我應該做了個噩夢。但我已經想不起那個夢了,只模糊記得在夢裡,我的頭髮一縷縷掉下來,比朱莉安娜的頭髮還掉得厲害,但那不是真正的頭髮,而是小時候我父親讚美過的頭髮。

我繼續閉著眼,處於半睡半醒之間。我覺得,之前我的身體離朱莉安娜太近了,她傳染了我,她的絕望也變成了我的絕望,她應該是把她的焦慮傳染給我了,我的器官正在衰竭,就像發生在她身上的一樣。我很害怕,我努力徹底走出那個夢,正當我的火車慢慢駛向朱莉安娜的未婚夫時,朱莉安娜和她遭受的痛苦卻出現在我腦海裡,讓我很厭煩。

我很生氣,我開始受不了車上的乘客,我來到過道里。我嘗試用一些關於愛情力量的話安慰自己,人們雖然很想擺脫,卻無法擺脫這種力量。我想到的是一些詩句,以及小說裡的句子,那是在我喜歡的書上讀到的,我摘抄到了筆記本上。但朱莉安娜並沒有消失,尤其是她把頭髮纏在手指上的那個動作,那些頭髮是她身體的一部分,但現在近乎溫柔地離開了她。我忽然想:如果現在我還和維多利亞長得不像,那麼不久後,那張臉就會徹底粘在我的骨頭上,永遠都不會消失。

這一刻很痛苦,也許是那糟糕的幾年裡最糟糕的時刻。我站在過道里,這個過道跟前一天晚上我待了大半個晚上的過道一樣,當時我在聽朱莉安娜講話,她為了確保我專心聽她講,就拉住我的手,挽住我的胳膊,不斷用她的身體觸碰我。太陽正在落下,轟隆作響的火車撕裂了淺藍色的田野。突然間,我清楚地告訴自己,我沒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的這趟旅行不是為了拿回手鐲,我沒有打算幫朱莉安娜。我正在背叛她,我正在去米蘭,奪走她心愛的男人。我比米凱拉虛偽得多,我想把朱莉安娜從羅伯特身邊趕走,毀掉她的生活。我覺得我有理由這樣做,因為我覺得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年輕男人,比之前我心目中的父親還要了不起。但我父親不小心說,我變得越來越像維多利亞,他卻對我說,你真美。但現在——火車就要進米蘭了——我意識到,我為那份讚美感到驕傲,我正在做我腦子裡盤算的事,因為任何人都無法制止我。我的臉只會變成維多利亞那樣,我會辜負朱莉安娜的信任,就像我姑姑毀掉了瑪格麗塔的生活,為什麼不呢?我也像她哥哥,也就是我父親那樣,毀掉了我母親的生活。我覺得很內疚。我還是處女,那天晚上,我想把我的第一次給他,只有羅伯特能憑藉他強大的權威,賦予了我一種新的美。我覺得那是我的權利,我會這樣進入成年。但當我下火車時,我很害怕,我不想以那樣的方式長大。羅伯特在我身上看到的美,是那些會傷害人的美。

-22-

在電話裡,我好像聽說他會來火車站,就像接朱莉安娜一樣來站臺接我,但是我沒找到他。我等了一會兒,給他打了電話。他很懊惱,他以為我會直接到他家,他正在修改一篇文章,第二天就得交稿。我很沮喪,但什麼也沒說,我按照他的指示,坐地鐵到了他家。他熱情地接待了我,我希望他親吻我的嘴唇,但他只是親吻了我的臉。門房很周到,已經做好了晚餐,他擺好餐具,我們吃了晚飯。他沒有提到手鐲,沒有提到朱莉安娜,我也沒有。他跟我交談,彷彿他需要澄清他寫的那篇文章的主題思想,而我是特意坐火車回來聽他講這些的。那是一篇關於「懊悔」的論文。他好幾次稱之為「用針去刺穿良心的訓練」:用針和線穿過良心,就像做衣服時用針線把布料縫起來。我認真聽他講,他用的是那種迷人的聲音。我又一次被誘惑了——我在他家,周圍是他的書,那是他的書桌,我們一起吃飯,他跟我聊他的工作——我感覺自己成了他離不開的人,正是我想成為的人。

吃過晚飯,他把手鐲給我了,但他給我手鐲時,就好像那是一管牙膏或一條毛巾,他還是沒提到朱莉安娜,彷彿把這個女人從他生活中抹去了。我想徹底採用他的行為方式,但我做不到,維多利亞的繼女——朱莉安娜的思緒已經徹底將我吞沒了。關於朱莉安娜的身心狀況,我比他清楚得多,她離這座美麗的城市很遠,離這座公寓很遠,她在那不勒斯的邊緣,在下城那個昏暗的家裡,客廳裡掛著恩佐身穿制服的照片。幾個小時前,我和她一起待在這個房間,我看見她在浴室裡擦頭髮,她對著鏡子,掩藏自己的痛苦;我看見在餐廳裡,她坐在羅伯特身旁,在床上緊緊抱住他。怎麼可能現在她就像死了,我在米蘭,她卻已經不在這裡了?我心想,我們這麼容易從別人的生活裡消失嗎?尤其是從那些我們離不開的人的生活中?我想著這些心事,這時他用既柔和又諷刺的方式,講著我不知道的事,我沒聽他說話,只抓住了幾個詞語:睡覺、沙發床、黑暗的擠壓和徹夜不眠。有時,我覺得羅伯特的聲音很像我父親,像我父親最動聽的聲音。可他在說這些話時,我心裡思緒萬千,我沮喪地說:

「我很累,很害怕。」

他回答說:

「你可以跟我一起睡。」

我的話和他的話無法連線在一起,聽起來,這是兩句有因果關係的話,但其實不是。在我的話裡包含著那場讓人疲憊的瘋狂旅行、朱莉安娜的絕望,還有對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的害怕。在他的話裡,他只是說,開啟沙發床很麻煩。我一意識到這點,就馬上回答說:

「不,不用開啟也可以睡。」

為了證明給他看,我蜷縮著躺在沙發上。

「你確定嗎?」

「確定。」

他說:

「那你為什麼回來?」

「我已經不知道了。」

過了幾秒鐘,他站了起來,用一種喜愛的目光俯視著我,我躺在沙發上,從低處仰望著他。他沒有俯下身,沒有撫摸我,只道了聲晚安,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在沙發上調整到自己舒適的位置,我沒脫衣服,那是我的盔甲。然而,一股渴望湧上心頭,我想等他睡著,起身走到他旁邊,和衣躺在他的床上,只是待在他身邊。在遇見羅伯特之前,我從來沒想過讓別人進入我的身體,我最多隻是有些好奇,但這種好奇很快就會消失,因為我害怕身體的某個部位會疼,那個部位一定很嬌弱,即使我撫摸自己時,也擔心會抓破。我在教堂見過他後,我產生了一種強烈又模糊的慾望,一種興奮感,這種感覺像是一種愉悅感,會衝擊著性器,好像會讓它充血,會擴散至全身。在阿梅德奧廣場和其他場合偶然見面之後,我從沒有想過他會進入我的身體,偶爾有幾次我那樣幻象過,但想想我就覺得很粗俗。在米蘭,前一天早上,我看見他和朱莉安娜在床上,我意識到他跟其他男人一樣,他也有生殖器,有時下垂,有時勃起,他把它像活塞一樣放進朱莉安娜體內,他也可能會放進我的體內。但即使證實了這一點,也不能決定什麼。當然,我返回米蘭時,腦子裡想著他會進入我,想著我姑姑繪聲繪色向我描述的性愛場面會發生在我身上。然而推動我來到這裡的慾望,已經完全變成了其他東西,在半睡半醒中,現在我知道是什麼了。在床上,躺在他身邊,緊緊貼著他,我想享受他對我的欣賞,我想跟他討論「懊悔」,討論上帝吃飽了,而他的很多造物卻死於飢渴。我想讓自己覺得,我並不是一個平庸、很討人喜愛、甚至很美的小動物,可供思想深邃的男性玩樂,我要的不是這些。我所期望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了,我很痛苦,我帶著這種痛苦睡著了。讓他進入我應該很容易,甚至現在,在睡夢中,他也可能會進入我,這沒什麼好驚訝的。他深信,我回來就是為了背叛朱莉安娜,而不是因為其他更殘酷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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