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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青春期的時間過得很慢,是由一大段一大段灰暗的時光組成,中間也會突然冒出綠色、紅色或紫色。這些時間段沒有具體的年月日和時辰,季節也不是很確定,不知道是冷是熱,也不知道是下雨還是陽光燦爛。那些意外出現的色彩也沒有具體的時間,它們的顏色比時間重要。除此之外,那些色彩代表著一些持續時間很短的激情。寫下這些文字的人心裡很清楚,當你剛開始尋覓詞句,當時那些緩慢的時間就變成了漩渦,色彩混合在一起,就像攪拌機裡不同顏色的水果。現在,不僅「時間飛逝」變成了一句空洞的套話,「一天下午」「一天早上」「一天晚上」也成了很隨意的說明。我唯一能說的是,我真的沒費什麼力氣就補上了落下的那一年課。那時我意識到,我的記憶力很好,我從書裡學到的比在學校學到的還多,我只是隨意地看看書,就能記住所有東西。
我在學習上的小小成功改善了我和父母的關係,他們又開始以我為傲,尤其是我父親。但我並沒有從中得到一絲滿足感,我覺得他們的影子就像一種困擾著我的疼痛,無法消除,像是我身上應該切掉、很彆扭的一部分。我決定直接叫他們的名字——起初,我只想以這種調侃的方式疏遠他們,後來是有意抗拒和他們的關係。奈拉越來越消瘦,也越來越愛抱怨,她像我父親留下的寡婦,儘管我父親活得好好的,他身體健康,過得很滋潤,她守護著我父親留下的所有東西,執意不讓他帶走。我父親的「陰魂」有時閃現一下,從他們婚姻的墳墓中給她打電話,奈拉總是很樂意接納他。我甚至認為,她經常跟馬裡安諾見面,只是為了打聽她前夫在研究什麼大問題。除此之外,她還努力剋制自己,咬緊牙關,應對一系列繁忙的日常事務,其中也包括照顧我。她修改成堆的作業,修訂那些愛情故事,她對待工作,比對我還投入,這反而讓我如釋重負。她越來越頻繁地說,你長大了,自己的問題自己想辦法吧。
我很高興,我終於可以出入自由,不用受太多管束。她和父親越少操心我,我就越開心。尤其是安德烈,真希望他再也不要對我指手畫腳!我和他在波西利波的房子見面時,我去找安吉拉和伊達時,或者我和他一起在我學校下面吃乳酪盒子和炸麵糰時,他總是會對我諄諄教誨,告訴我怎麼使用自己的時間和生命。我和羅伯特變成朋友的期望,正奇蹟般變成現實,我覺得羅伯特在引導我,教育我,我父親根本無法做到這一點,因為他自己的事兒太多了,他還要面對他犯下的錯誤。很久之前的某個夜晚,在聖賈科莫牧羊山路昏暗公寓裡,安德烈說了一些不假思索的話,這讓我失去了對他的信任。而朱莉安娜的未婚夫的鼓勵讓我找回了那份信任。總之,我跟羅伯特的關係讓我很自豪,有時我跟父親提到他,只是為看到父親的態度頓時變得很嚴肅,這讓我很高興。父親向我打聽羅伯特,想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都聊什麼,他想知道我有沒有對羅伯特提過他,還有他研究的問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敬重羅伯特,很難說,很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他的話完全不可信。我記得有一次,他說羅伯特是個幸運的年輕人,他及時擺脫那不勒斯這座狗屎一樣的城市,在米蘭的大學開啟了自己的事業。還有一次,他對我說,你就應該和比你優秀的人來往,你做得對,這是往上爬、不往下掉的唯一辦法。有兩次他甚至問我,能不能把羅伯特介紹給他認識,他從小就困在一個圈子裡,所有人爭吵不斷,都很猥瑣,他想從這個圈子裡出來。我覺得,他就像一個脆弱的小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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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和羅伯特成了朋友。但我不想誇大事實,他不經常來那不勒斯,我們見面的機會很少。朱莉安娜也總是陪著他,一次次見面之後,雖然算不上真正的來往,但慢慢我們養成了一個小小的習慣,一有機會,我們就會想辦法聊上幾句,即使只能聊幾分鐘。
我必須承認,一開始我很焦慮。每次見面,我都覺得也許我太過分了,我不該那麼較勁兒,不應該表現得那麼自負。他可比我大十歲,我讀高中,而他在大學裡教書,我一定顯得很可笑。我在腦海裡一遍遍地回想他說的話,還有我的回答,很快,我說過的每個字都讓我覺得羞愧。在面對複雜的問題時,我表現得過於輕率無知,這讓我心裡很不舒服,就像小時候我一衝動,做了肯定會讓父母不高興的事情時。於是,我懷疑我根本沒有引起羅伯特的好感。在我的記憶裡,他諷刺的語氣越來越強烈,幾乎變成了一種明顯的嘲笑。我想起我用的輕蔑語氣,聊天時我說的一些譁眾取寵的話,我感到一陣冰冷和噁心,我想把自己從身上驅趕出去,就好像要把自己吐出來一樣。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實際上每次和羅伯特見面,我都能變得更好,因為聽到他的話,我會馬上覺得自己需要讀書,查資料。我爭分奪秒,為下一次見面做準備,要談論那些複雜的問題。我開始在我父親留在家裡的書中翻找,想找到那些適合我、能讓我瞭解更多資訊的書。但我要了解什麼呢?瞭解誰呢?《福音書》,聖父、聖子、聖靈,先驗與沉默,信仰混亂與信仰缺失,基督的激進,不平等帶來的恐怖,總是施加在弱者身上的暴力,資本主義無限擴張的野蠻世界,機器人的出現,實現共產主義的迫切需要?羅伯特的視野多麼廣闊啊,他可以應對很多話題。天文地理,他無所不知,他把小小的例項、故事、引經據典和理論結合在一起,我拼命想跟上他,同時又不是很自信,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只是個不懂裝懂的小女孩,有時候我又希望自己能儘快找到新機會,更好地表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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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經常去找朱莉安娜和安吉拉。很顯然,我覺得朱莉安娜更親近,更能安慰人,羅伯特成了我們在一起的理由,他不在那不勒斯的漫長日子,我們就在沃美羅閒逛,聊一些他的事情。我偷偷觀察朱莉安娜,她身上散發的乾淨純潔的氣質讓人著迷,她手腕上總是戴著我姑姑的手鐲,男人會盯著她看,他們轉彎時也會看她最後一眼,好像不願讓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在她身邊,我好像不存在,雖然只需要一種學究的語氣、一個講究的詞語,就能讓她一下子失去了力氣。有一次,她問我:
「你到底讀了多少書?」
「相比於寫作業,我更喜歡讀書。」
「我一看書就累。」
「這是習慣問題。」
我承認我對閱讀的熱情不是天生的,而是源自我父親。我小時候,他就讓我明白:讀書很重要,腦力勞動有巨大價值。
「一旦這個想法在你的腦子紮根,」我說,「你就永遠擺脫不了了。」
「不錯,知識分子都是好人。」
「我父親不是。」
「但羅伯特是好人,你也是。」
「我不是知識分子。」
「你就是呀。你學習,你能討論各種問題,你跟每個人都處得來,甚至包括維多利亞。我就不行,我很快就沒耐心了。」
我承認,她說的那些讚賞我的話讓我很高興。既然她認為知識分子是那樣的,我就努力達到她的期望。這也因為,如果我只談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她會覺得不高興,就好像和她未婚夫說話時,我會盡量表現自己,而和她說話時,我只會說些無關痛癢的話。實際上,她會促使我探討一些複雜的問題,她問我之前喜歡什麼書,現在喜歡什麼書。她會說,你跟我講講吧。她也急切地想知道我喜歡的電影和音樂。在這之前,即使是安吉拉和伊達,都沒讓我聊過這麼多我喜歡的東西,我從沒覺得那是一種義務,反而覺得是一種消遣。另外,學校裡從沒有人發現我從閱讀中獲得的龐雜樂趣,比如說吧,我的女同學沒人想讓我給她講講《湯姆·瓊斯》的情節。所以,那段時間我和朱莉安娜很要好。我們經常見面,我在蒙特桑託的纜車出口等她,她爬上沃美羅區,彷彿那是一個異國小鎮,一個可以歡度假期的地方。我們從萬維特利廣場走到藝術家廣場,再掉頭回去,我們不會在意路上的行人、商店和車流,因為我會和她聊到很多作家、標題和故事。我會聊得津津有味,她也聽得很入迷,彷彿周圍的世界不存在,她只看得到我讀書、看電影或聽音樂時看到的東西。
羅伯特不在,他的未婚妻陪著我,我扮演了一個知識淵博的人。朱莉安娜認真聽我說話,好像只是為了承認我比她強,雖然她比我年齡大,她也比我漂亮。可有時候我覺得她有點不對勁,她拼命想驅散某種情緒。我警覺起來,我回想起維多利亞在電話裡大聲嚷嚷的話:你為什麼摻和到朱莉安娜和她男朋友中間?難道你比我哥還壞?你告訴我,你說,你是不是比你父親還自以為是?我只是想成為他們的朋友,我害怕因為維多利亞的壞心思,朱莉安娜會相信那些歪曲事實的話,會遠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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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見面時也經常和安吉拉一起,如果我們不帶上她,她會生氣。但她們倆合不來,朱莉安娜的不安會更加明顯。安吉拉話很多,她總想開我玩笑,也會開朱莉安娜的玩笑,挑釁似的說託尼諾的壞話,每次我們想認真聊天,她都說一些挖苦的話破壞氣氛。我不生她的氣,但朱莉安娜會拉下臉,捍衛她哥哥,總會用帶刺的方言回應安吉拉的俏皮話。
總之,朱麗安娜在我面前隱藏的情緒,會在安吉拉麵前表現出來。她和我斷交的危險一直存在,總是隱藏在某個角落。有時我和安吉拉單獨在一起時,她會表現得很瞭解朱莉安娜和羅伯特的事兒,儘管在阿梅德奧廣場見過面後,她就放棄了對他們的好奇。她的那種態度讓我鬆了一口氣,同時又讓我有些生氣。有次她來我家,我問她:
「你不喜歡羅伯特嗎?」
「沒有啊。」
「那是什麼不對勁了?」
「沒什麼。只是你和他說話時,別人就插不上嘴了。」
「還有朱莉安娜啊。」
「可憐的朱莉安娜。」
「你什麼意思?」
「夾在兩個學究中間,不知道她有多無聊。」
「她一點兒也不無聊。」
「她很無聊,不過她在努力假裝,她想保住自己的位置。」
「什麼位置?」
「女朋友的位置。朱莉安娜是牙醫診所的秘書,像她這樣的人,聽你們倆談理性、談信仰,真的不會無聊嗎?」
我突然忍不住說:
「你覺得只有聊項鍊、手鐲、內褲和文胸才有意思嗎?」
她生氣了:
「我又不是隻聊這些。」
「以前不是,但最近一段時間是。」
「才不是。」
我向她道歉,她回答說:「好吧,但你的做法很無恥。」自然,她又帶著深深的惡意說:
「還好,她有時會去米蘭找羅伯特。」
「你什麼意思?」
「我想說,他們終於可以上床了,做他們該做的事。」
「朱莉安娜每次都是和託尼諾一起去米蘭的。」
「你覺得託尼諾白天晚上都在監視她嗎?」
我嘆了口氣:
「你覺得如果兩個人相愛,就必須睡在一起嗎?」
「對。」
「那你問問託尼諾,我們看看他們是不是睡在一起了。」
「我問過了,但關於這些事,託尼諾什麼也沒說。」
「這意味著他沒什麼可說的?」
「這意味著,他也覺得沒有性也可以相愛。」
「還有誰是這樣想的?」
她微笑著回答我,但讓我意外的是,她語氣裡夾雜著悲傷: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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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拉認為,在那個話題上,我講不出什麼有趣的東西。好吧,我確實是三言兩語就結束了男女的話題,但那只是因為,我覺得誇大那些微不足道的經歷會顯得很幼稚,而且我也沒什麼可講的素材了。自從我和朱莉安娜、羅伯特的關係鞏固了以後,我就疏遠了我的同學希爾維斯特,那次「鉛筆事件」之後,他就一直纏著我,跟我提了很多次,他想和我暗地裡交往。我對庫拉多尤其粗暴,他對我提了很多要求;我對羅薩里奧的態度很謹慎,但也很堅決,他總是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我學校下面,讓我去他在曼佐尼街上一套位於頂樓的房子。我覺得,這三個追求者都屬於很低俗的人,不幸的是,我之前也是這種人。而安吉拉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她不斷地背叛託尼諾,她和男同學上床,有一次甚至是和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師發生了關係。她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我和伊達,講得很詳細,她說到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師時,自己都覺得很噁心。
那種厭惡很真實,讓我也很震撼。我很瞭解這種厭惡感,我當時想說,從你臉上就能看出來,你真的很厭惡這事兒,你是怎麼想的,我們聊聊吧。但我們從來沒聊過,好像性事就應該讓我們充滿熱情,而不是很厭煩。我自己也不願對安吉拉和伊達承認,我寧願當修女,也不想聞庫拉多身上那股公廁的惡臭。而且,我不希望安吉拉把我對於性事的冷淡,看成我對羅伯特的忠誠。最後,我們就直說吧,真相很難說出口:那種厭惡也很曖昧,庫拉多身上那些讓我厭惡的東西,如果放在羅伯特身上,或許我就不反感了。於是,我只是指出了她矛盾的地方,我說:
「既然你和其他人做這種事,為什麼還要跟託尼諾在一起?」
「因為託尼諾是個好男孩,其他人都是色鬼。」
「你跟色鬼上床?」
「對。」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他們看我的眼光。」
「那你也可以讓託尼諾那樣看你啊。」
「他不會那樣看我的。」
「可能他不是男人。」有一次伊達說。
「他是真正的男人。」
「所以呢?」
「他不是色鬼,這就是原因。」
「我不信,」伊達說,「沒有哪個男人不色。」
「有的。」我說,我想到了羅伯特。
「有的。」安吉拉說,她一副沉浸在幻想裡的表情,提到託尼諾一碰到她,就會勃起。
在那時候,在安吉拉說笑時,我覺得我需要找人認真探討一下那個話題,但不是和安吉拉與伊達,而是和朱莉安娜與羅伯特。羅伯特會避而不談嗎?不會,我敢肯定他會回答我,即使是面對這個問題,他也會找到詞語,把道理講清楚。問題在於,可能在朱莉安娜看來,討論那種事情不太合適。為什麼要在她未婚夫面前談那個話題?除了在阿梅德奧廣場那次,我們總共見了六次面,基本每次時間都很短,所以客觀來說,我們沒那麼熟悉。雖然當他談論大問題時,總是會列舉很多具體的例子,我還是不敢問:為什麼任何事情深入挖掘一下,都能找到性?包括那些最高尚的事情;為什麼定義「性」時,只用一個形容詞遠遠不夠?還需要許多形容詞,比如窘迫、平淡、悲慘、快樂、快活和厭惡,永遠不可能只有一個形容詞,它們是一體的;有沒有可能一場偉大的愛情裡沒有性;男女之間的性事會不會破壞倆人的感情?我想象著自己提了這些問題,還有其他問題,我會用很理性冷靜的語氣問出來,或許有點鄭重,但主要是為了避免朱莉安娜和羅伯特認為,我想窺探他們的私生活。但我知道,我永遠不會提這些問題。我繼續跟伊達爭執:
「為什麼你覺得男人都很色?」
「不是我覺得,是我知道。」
「那馬裡安諾也很色嗎?」
「當然,他跟你媽媽上床了。」
我很震驚,冷冰冰地說:
「他們有時會見面,但只是朋友。」
「我也覺得他們只是朋友。」安吉拉插話說。
伊達用力搖頭,她又堅定地重複一遍,他們不只是朋友。她大喊:
「我是不會親吻任何男人,太噁心了。」
「像託尼諾那樣善良、英俊的男人你也不願意親吻?」安吉拉問。
「不親,我只會親女人。你們想聽聽我寫的一個故事嗎?」
「不想。」安吉拉說。
我默默地盯著伊達的鞋子,那雙鞋子是綠色的。我想起來,她父親曾經盯著我的胸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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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安吉拉經常會聊起羅伯特和朱莉安娜的關係,安吉拉從託尼諾那裡打聽訊息,只是想說給我聽。有一天,她打電話給我,因為她得知朱莉安娜家裡又吵起來了,這次是維多利亞和瑪格麗塔吵得很兇。維多利亞認為,羅伯特應該馬上和朱莉安娜結婚,回那不勒斯生活,瑪格麗塔不贊同維多利亞的想法,於是倆人吵了起來。我姑姑通常會大喊大叫,而瑪格麗塔會心平氣和地提出反對,朱莉安娜一言不發,好像這件事與她無關。但後來朱莉安娜突然失控,開始摔盤子、湯碗和杯子,連力氣很大的維多利亞都阻止不了她。她尖叫著說:「我馬上就離開這裡,我去他那兒生活,我受不了你們了!」託尼諾和庫拉多不得不介入,拉住她,讓她安靜下來。
安吉拉講的這件事讓我很迷惑,我說:
「都是維多利亞的錯,她總是多管閒事。」
「大家都有錯,朱莉安娜好像很愛吃醋。託尼諾說他可以保證,羅伯特是個正直、忠誠的人。但每次託尼諾陪朱莉安娜去米蘭,回來她都會發作,會吵吵嚷嚷,因為她受不了羅伯特身邊的那些女人,比如某個跟羅伯特太親密的女孩,某個在他面前賣弄風騷的女同事,等等等等。」
「我不信。」
「你錯了。朱莉安娜看起來很平靜,但託尼諾告訴我,她經常發神經。」
「什麼意思?」
「她不高興的時候,就會不吃飯,又哭又叫。」
「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很好。今天晚上她要跟我和託尼諾去看電影,你也來吧?」
「我去的話,我要跟朱莉安娜待在一起,你別讓我跟託尼諾在一塊兒。」
安吉拉笑了。
「我叫你來,就是想讓你幫我擺脫託尼諾,我真受不了他了。」
我去了,但那天很不愉快,下午還好,但晚上發生的事尤其讓人不安。我們四個人在平民廣場上的加布裡努斯咖啡館前會合,然後沿著託雷多街往現代電影院走。我沒跟朱莉安娜說上一句話,我只注意到她手腕上戴著手鐲,眼神很不安,眼睛裡佈滿血絲。安吉拉立刻挽住她的胳膊,我和託尼諾跟在後面,離她們有幾步遠。我問託尼諾:
「一切都好嗎?」
「都很好。」
「我知道,你經常陪你妹妹去找羅伯特。」
「不,也沒經常去。」
「你知道嗎?我們有時候會見面。」
「我知道,朱莉安娜跟我說過。」
「他們很般配。」
「是啊。」
「我聽說,他們結婚以後,會在那不勒斯定居。」
「好像不會。」
從他嘴裡我套不出別的東西了,他很客氣,想陪我聊天,但他不想談那個話題。因此我很耐心地聽他談到他在威尼斯的一個朋友,他打算去找這個朋友,看能不能去那裡生活。
「那安吉拉呢?」
「她和我在一起並不高興。」
「不是的。」
「就是這樣。」
我們到了現代電影院,現在我不記得當時放的是什麼電影,或許以後我會想起來。託尼諾掏錢給我們所有人買了票,他還買了糖果和冰激凌。我們吃著零食進了放映廳,裡面燈還亮著。我們依次坐下,先是託尼諾,再是安吉拉,然後朱莉安娜和我。開始,我們沒怎麼注意坐在我們背後的三個男孩,他們頂多十六歲,看起來都像學生,就像我或安吉拉的同學。我們只聽見他們有說有笑,但與此同時,我們三個女孩也把託尼諾晾在一邊,聊得很起勁兒。
正是因為我們不理會他們,他們開始不安分了。我真正注意到那三個男孩,是因為他們中膽子最大的那個大聲說:「你們過來,坐我們旁邊,我們讓你們看電影。」安吉拉笑了起來,可能是因為緊張,她扭過頭,那三個男孩也笑了起來,那個膽大的男孩又說了些邀請我們的話。我也轉過頭,我馬上意識到,他們不像我班裡的同學,他們像羅薩里奧和庫拉多,不過可能多唸了幾天書。我看向朱莉安娜,她比我們要大,期待她露出一個寬容的微笑。然而我看見她表情嚴肅,身體僵硬,她用眼睛瞥著託尼諾,託尼諾像聾了一樣,面無表情地盯著白色的銀幕。
廣告開始了,那個膽大的男孩開始撫摸朱莉安娜的頭髮,小聲說:「真漂亮啊!」他的一個同伴開始搖晃安吉拉的椅子。安吉拉拽了拽託尼諾一隻胳膊,說:「他們好煩呀,你阻止他們一下吧。」朱莉安娜嘀咕了一句:「算了。」我不知道是對安吉拉說的,還是對她哥哥說的。當然,安吉拉沒有理會朱莉安娜,她氣沖沖地對託尼諾說:「夠了,我再也不跟你出來了,真的煩透了!」那個膽大的男孩馬上大喊:「好!我們跟你說了,你過來跟我們一起看,我們這兒有空位。」放映廳裡有人發出「噓」的聲音,想讓他們安靜。託尼諾不緊不慢地說:「我們去前面坐吧,這裡不舒服。」他站了起來,他妹妹也立刻跟著站起來,我也迅速站起身。安吉拉又坐了一會兒,最後才站起來,對託尼諾說:「你太可笑了。」
我們還是剛才的順序,往前坐了幾排。安吉拉開始在託尼諾耳邊說話,我知道,她生氣了,她想抓住這次機會甩掉託尼諾。漫長的廣告時間終於結束了,燈又亮了起來。那三個男孩很開心,我聽見了他們的笑聲。我轉過頭去,我看見他們站了起來,一連翻越三排座椅,弄出很大的動靜,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又坐在我們背後了。領頭的那個男孩說:「你們那麼聽這個混蛋的話,我們生氣了,這種待遇我們可忍不了,我們想和你們一起看電影。」
幾秒鐘之後情況開始失控。燈熄滅了,電影開始了,聲音很大,音樂聲淹沒了那個男孩的聲音,銀幕上閃爍的光映在我們身上。安吉拉高聲對託尼諾說:「你聽了嗎?他們說你是混蛋!」那三個男孩在哈哈大笑,其他觀眾發出「噓」的聲音。託尼諾一躍而起,朱莉安娜大聲說:「不要,託尼!」可他還是狠狠地打了安吉拉一耳光,他力氣太大了,安吉拉的頭撞在了我的顴骨上,很疼。那三個男孩都閉嘴了,他們有些不知所措,託尼諾轉過身,彷彿一陣風把一扇門全吹開了,他嘴裡冒出很多不堪入耳的罵人話。這時安吉拉哭了起來,朱莉安娜抓住我的一隻手說:「我們得離開這裡,我們要把他帶走。」她強行把她哥哥帶走,就好像身處危險之中的不是安吉拉、我或者她,而是託尼諾。與此同時,那三個男孩中領頭的那個從驚恐中回過神來說:「哇!好嚇人啊,嚇得我們打哆嗦,真搞笑,只知道拿女人撒氣,你過來啊!」朱莉安娜好像不願讓那些話傳到託尼諾的耳朵裡,她大聲喊:「託尼,他們只是些小孩子。」但這時託尼諾已經一隻手抓住那個男孩的頭,可能抓住了一隻耳朵,我不敢確定,託尼諾抓住他,往自己跟前拉,彷彿要把他的頭擰下來,然而並沒有,託尼諾的另一隻手舉了起來,一拳打在男孩的下巴上。男孩往後倒下,倒在了他的座位上,嘴巴流著血。另外兩個男孩想幫他們的朋友,但他們看見託尼諾想翻過座椅,便慌亂地往出口跑去。朱莉安娜抓住她哥哥,想阻止他追上去,電影開頭的音樂聲很大,觀眾叫嚷著,安吉拉在大哭,受傷的那個男孩在哀號,放映廳裡一片嘈雜。託尼諾推開妹妹,繼續朝那個坐在座椅上流淚、呻吟、咒罵的男孩發洩自己的憤恨。託尼諾扇了他幾耳光,又打了他幾拳,同時用一種我聽不懂的方言辱罵他,他說得很快,充滿憤怒,一個個詞爆發出來。電影院裡所有人都叫喊起來,他們要求開啟燈,讓人報警,我、朱莉安娜還有安吉拉一起拉著託尼諾的胳膊,大喊:「我們走吧,算了,我們快走!」最後我們拉著他出了電影院。「快走,託尼,快走,你快跑吧!」朱莉安娜大喊著,同時拍打著他的後背。他用方言說了兩遍:「難道在這個城市,我們就不能規規矩矩、安安靜靜看場電影嗎?」他主要是對我說的,想看我是否同意他的話。我點了點頭,想讓他冷靜下來,他向但丁廣場跑去。雖然他眼睛氣鼓鼓的,嘴唇烏青,但仍然很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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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天謝地,我們也迅速逃離了電影院,來到人群熙攘的皮尼亞塞卡市場,我們才放下心來,放慢腳步。這時候,我才感到一陣後怕,安吉拉也嚇壞了,朱莉安娜也是,好像她親自參與了那場鬥毆,她頭髮凌亂,外套的領口撕爛了一半。我檢查她手腕上是否還戴著手鐲,手鐲還在,但現在看起來暗淡無光。
「我得趕緊回家。」朱莉安娜對我說。
「你回去吧,記得給我打個電話,告訴我託尼諾怎麼樣了。」「你嚇到了嗎?」
「嗯。」
「很抱歉,託尼諾平時很剋制,但有時他也會昏了眼。」安吉拉眼裡噙滿淚水,插了一句:
「我也嚇到了。」
朱莉安娜氣得臉色發白,幾乎怒吼著說:「閉嘴,你要是閉嘴就好了!」
我從沒有見朱莉安娜這麼憤怒過,她吻了我的臉便離開了。
我和安吉拉到了纜車站。我心裡很亂,朱莉安娜那句氣話不斷在我腦子浮現:有時他會昏了眼。一路上,我都心不在焉地聽安吉拉抱怨。她很傷心,她說:「我太傻了。」然後她摸摸又紅又腫的臉頰,她脖子很疼,大喊:「他竟然敢打我耳光!就連我爸媽都沒打過我,我永遠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他了!」她哭泣著,又開始為另一件事難過——朱莉安娜只跟我告別了,沒有跟她告別。她小聲抱怨說:「不應該把所有錯都算在我頭上,我怎麼知道託尼諾是個畜生。」我們在她家樓下分別時,她承認:「好吧,我是有錯,但朱莉安娜和託尼諾都那麼沒教養,我根本沒想到他會扇我耳光,他當時可能會殺了我,打死那幾個男孩。我錯了,愛了這樣一個畜生。」我忍不住說:「你錯了,託尼諾和朱莉安娜都很有教養,但有時一個人真的會氣昏了眼。」
我慢慢往山上走,回到了家。「昏了眼」這個說法在我腦海裡一直揮之不去。一切看起來都井然有序:早上好,再見,您請坐,您要喝什麼?您可以把聲音調小點嗎?謝謝,不客氣。但有一道黑色的幕簾,隨時都可能落下來,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盲目,你無法再和別人保持距離,人們會撞在一起。這種事情只會發生在一部分人身上,還是所有人都是這樣?超過某個界限之後,人就會昏了眼,看不見眼前。一個人很清醒冷靜地看著每件事時,他更真實,還是說那些最強烈、最沉重的情感——比如愛和恨使他變得盲目時,他更真實?恩佐再也看不見瑪格麗塔,是因為維多利亞矇住了他的眼睛嗎?我父親再也看不見我母親,是因為科斯坦扎矇住了他的眼睛嗎?我昏了眼,是因為我同學希爾維斯特對我的冒犯矇住了我的眼睛嗎?羅伯特也會變成一個昏了眼的人嗎?或者他在任何情況下,受到任何情緒的衝擊,都能保持清醒冷靜?
公寓很暗,非常安靜。我母親可能決定週六晚上去外面玩兒,電話響了,我連忙去接,我想一定是朱莉安娜打來的。但電話那一端是託尼諾,他說話很慢,我很喜歡他的慢條斯理,我覺得那是他特有的:
「我想向你道歉,再跟你告別。」
「你要去哪裡?」
「威尼斯。」
「什麼時候走?」
「今晚。」
「為什麼做出這個決定?」
「因為不走的話,我就完蛋了。」
「朱莉安娜怎麼說?」
「什麼也沒說,她不知道,沒人知道。」
「羅伯特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我今天晚上幹了什麼,他就不會再理我了。」
「朱莉安娜會告訴他的。」
「我不會。」
「你可以把地址給我嗎?」
「等我安頓好了,就給你寫信。」
「你為什麼偏偏給我打電話?」
「因為你能明白。」
我掛了電話,我覺得很難過。我去廚房倒了一點水,又回到走廊裡。但這一天還不算完。我父母以前住的那間臥室門開了,我母親出現了。她沒有穿平時的衣服,而是穿得像過節一樣。她很自然地說:
「你不是要去看電影嗎?」
「我們沒去成。」
「我們現在要去看電影,外面天氣怎麼樣,需要穿大衣嗎?」
馬裡安諾從同一個房間裡探出身,他也穿得很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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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家漫長的危機最後的一段,同時也是我艱難地邁向成年人世界的重要時刻。也正是在這時,我知道一切都勢不可擋,我決定表現得禮貌一些,我對母親說,外面很暖和,接受馬裡安諾親吻我的臉頰,就像接受他偷窺我的胸部一樣。他們把門在背後關上,我去了浴室,洗了很長時間的澡,彷彿要把他們從身上洗掉。
在鏡子前擦頭髮時,我很想笑。我完全受騙了,我的頭髮一點兒也不漂亮,它們緊緊貼在我的頭皮上,我沒辦法讓它們變得蓬鬆、有光澤。至於我的臉,是的,我臉上的線條一點也不和諧,就像維多利亞的一樣,但這也不是什麼悲劇。那些長相精緻、臉蛋漂亮的人,只需要仔細看他們一下,就能發現那些面孔下其實也隱藏著地獄,這和那些長相粗糙、醜陋的臉呈現出來的東西沒什麼兩樣。一張光芒四射、溫柔客氣的臉,其實要比一張黯淡的臉暗含更多的痛苦。
比如安吉拉,自從發生了電影院裡那件事,託尼諾從她的生活裡消失了,她很傷心,整個人都變了。她經常給我打很長時間的電話,指責我沒有站在她那邊,允許一個男人打她耳光,而且我還覺得朱莉安娜有理。我試圖否認她對我的控訴,但沒有用。她跟我說,她把那件事告訴了科斯坦扎,甚至告訴了我父親;科斯坦扎認為安吉拉有理,而安德烈的反應更強烈。他得知託尼諾是什麼人,是誰的兒子,在哪裡長大,他勃然大怒,但並不是針對安吉拉,而是針對我。安吉拉把我父親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了我:喬瓦娜非常清楚那是什麼人,她應該保護你。「但是你沒有保護我!」她衝我大喊。我想象著她那張溫柔、甜美、迷人的臉,她正在波西利波的家裡,把白色的聽筒拿在耳邊,我覺得在那一刻,她的臉一定比我的臉還醜。我對她說:「拜託了,從今往後別再來煩我了,你繼續跟安德烈和科斯坦扎訴苦吧,他們更理解你。」我掛了電話。
在這之後,我和朱莉安娜的關係更親密了。安吉拉經常試圖跟我和好,她對我說,我們一起出去玩吧。雖然不是真的,但我總是這樣回答她,我有事情要忙,我要去見朱莉安娜。我讓她自己揣摩,或者直接告訴她,你不能跟我一起去,她受不了你。
我和我母親的交流也縮減到最少,總是一些乾巴巴的句子,比如:今天我不在家,我要去帕斯科內。當她問我原因,我回答說,因為我想去。我這樣做是為了擺脫原來的那些束縛,為了表明,我已經不在乎親戚朋友的評價,還有他們的價值觀,也不在乎自己符合不符合他們期待的樣子。
-9-
我和朱莉安娜的關係越來越親密,毫無疑問,這是為了增進我和羅伯特之間的友誼,這一點我不想否認。但我也覺得,朱莉安娜真的需要我,現在託尼諾一聲不響地走了,留她一個人對抗蠻橫的維多利亞。一天下午,她很焦急地打來電話,說她母親想讓她告訴羅伯特:要麼馬上結婚,兩個人一起在那不勒斯生活,要麼就分手。當然,這一定是我姑姑攛掇的。
「可是我不能這樣,」她絕望地說,「他現在很辛苦,他正在做一項研究,這對他的事業很重要。如果我叫他馬上跟我結婚,那一定是瘋了。反正我想離開這座城市,永遠離開這裡。」
她對一切都感到厭倦。我建議,她把羅伯特的問題對瑪格麗塔和維多利亞講清楚,她猶豫了很久後,聽取了我的建議,但那兩個女人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她們提出各種猜測,讓她坐立不寧。「她們什麼都不懂,」她絕望地說,「她們想讓我相信,如果羅伯特把教書放在第一位,把婚姻放在第二位,就說明他不夠愛我,他只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她們這樣敲打朱莉安娜,並非沒有效果。我很快就發現,有時朱莉安娜也會懷疑羅伯特。當然,一般她只是很生氣,維多利亞給她母親腦子裡灌輸了很多糟糕的想法,這讓她憤憤不平,雖然她一再反駁,這些想法還是在她心裡紮下了根,讓她變得很低落。
一天下午,我去找她,我們在她家附近破敗的街上散步。她對我說:「你看見我生活的地方了嗎?可是羅伯特在米蘭,他總是很忙,會遇到很多聰明的人,有時候我打電話都找不到他。」
「那就是他的生活。」
「他的生活應該是我。」
「我不知道。」
她有些激動。
「不是嗎?不然他的生活是什麼?學習,跟女同事、女學生聊天嗎?或許維多利亞說得對,要麼他跟我結婚,要麼就算了。」
羅伯特告訴朱莉安娜,他要去倫敦出十天差時,事情變得更復雜了,朱莉安娜變得比平時更焦慮了。事情慢慢變得明朗:問題不是羅伯特要出國——我知道,羅伯特已經出過幾次差了,儘管只待了兩三天——關鍵在於他不是一個人去的。這時,我也警覺起來了。
「跟誰去?」
「跟米凱拉和其他兩個老師。」
「米凱拉是誰?」
「一個總是纏著羅伯特的女人。」
「你也去吧。」
「去哪兒?賈妮,我能去哪兒?你不要只從你的角度看問題,你父母是怎麼培養你的,你要想想我是怎麼成長起來的,你想想維多利亞、我母親,想想這個狗屎一樣的地方。對你來說一切都很簡單,對我來說卻不是。」
我覺得她說得不對,我其實努力去理解她遇到的問題,而她對我的問題卻一無所知。但我假裝什麼事也沒有,讓她發洩,盡力安撫她。我主要說了她男朋友有難得的品德。羅伯特不是普通人,他有強大的精神力量,很博學,也很忠誠。就算那個米凱拉有什麼心機,他也不會淪陷的。他愛你,我說,他一定會對你很忠誠。
她笑了出來,但又變得嚴肅起來,她的情緒變化太突然了,我不禁想起託尼諾和電影院裡的事。她看著我,眼神很焦慮,突然不再用夾雜著方言的義大利語說話了。她用純粹的方言問我:
「你怎麼知道他愛我?」
「不僅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這個米凱拉肯定也知道。」
「男人,不管他們是好是壞,只要摸一摸他們,他們就想上你。」
「這是維多利亞告訴你的吧?這是胡說八道。」
「維多利亞是說話很難聽,但不是胡說八道。」
「不管怎麼說,你要相信羅伯特,不然的話你就會痛苦。」
「賈妮,我已經很痛苦了。」
這時我感覺到,朱莉安娜認為米凱拉不僅想跟羅伯特上床,還想搶走羅伯特,跟他結婚。我想到的是,羅伯特一直潛心學習,他可能根本沒想到朱莉安娜會這麼痛苦。我覺得要解決這個問題,也許只需告訴他,朱莉安娜害怕失去你,她很焦慮,你得讓她放心。總之,我向她要羅伯特的電話號碼時,給自己找的就是這個理由。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漫不經心地說,「我去跟他說,我會盡量弄清楚,他跟那個米凱拉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會打電話給他嗎?」
「當然了。」
「但你不能讓他覺得,是我讓你給他打的電話。」
「放心吧。」
「最後你要把你說的話,還有他說的原話都告訴我。」
「那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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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號碼記在了一個筆記本上,我又用紅色彩筆在號碼上畫了一個方框。一天下午,我趁母親不在家,給羅伯特打了電話,內心十分激動。我感覺羅伯特接到電話很驚訝,甚至很憂慮。他可能覺得朱莉安娜出事了,首先問到的就是她。我跟他說,朱莉安娜很好。我又支支吾吾說了幾句,我突然省去了事先準備好的、讓這通電話名正言順的開場白,我用一種近乎威脅的語氣說:
「如果你承諾過要跟朱莉安娜結婚,卻又不娶她,那你就是個負心漢。」
他沉默了一會兒,隨後我聽見了他笑了起來。
「我一直都信守承諾,是你姑姑叫你給我打電話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打這通電話。」
我們就這樣聊了一會兒,他很樂意和我聊他的私事,這讓我很驚訝。他說,他很愛朱莉安娜,一定會娶她的,除非朱莉安娜不要他了。我向他保證,朱莉安娜最想要的就是他,但我又說,朱莉安娜沒有安全感,害怕失去他,害怕他移情別戀。他說他知道,他會盡量讓朱莉安娜安心。我相信你,我說,但現在你要出國,你可能會遇到別的女孩。如果你發現,朱莉安娜對你研究的東西一點也不瞭解,可那個女孩卻很瞭解,你會怎麼辦?他的回答很長,他從那不勒斯、帕斯科內城區,還有他的童年說起。他說到這些地方時,好像那是很神奇的地方,總之和我看到的很不一樣。他說他欠那個地方的,他必須償還。他努力向我說明他對朱莉安娜的愛,那份愛誕生在那些街上,它就像一個備忘錄,不斷提醒他,他有債要還。我問他,這個債指的是什麼。他解釋說,他要好好補償他的出生地,他一輩子也還不清那些債。於是我問他:「你跟她結婚,就好像跟帕斯科內城區結婚一樣?」我覺得他很尷尬,他說他很感激我,因為我迫使他去反思。他很艱難但很清晰地說:「我想娶她,因為她就是那些債務的化身。」他從頭到尾用的都是一種低沉的語調,儘管有時他會說出像「沒人可以只是自己得救」這樣莊嚴的話。有時,我又覺得我像在跟同學說話,他用的句子結構很簡單,這讓我覺得很自在,也讓我有些難受。有時我懷疑,他在尋找適合我的表達方式,因為我只不過是個小姑娘。有那麼一剎那,我在想,也許他跟那個米凱拉說話時,用的句式要豐富、複雜得多。可話說回來,我又在奢望什麼呢?我感謝他跟我交談,他也感謝我聽他聊了朱莉安娜,感謝我對他們倆的友情。我不加思索地說:
「託尼諾走了,朱莉安娜很難過,也很孤單。」
「我知道,我儘量彌補她。我很高興你給我打了電話。」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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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們的對話一字不落告訴了朱莉安娜,她的臉色好了一些,她確實需要聽到這些。羅伯特去倫敦時,我似乎沒發現她的情緒惡化。她告訴我,羅伯特給她打了電話,給她寫了一封感人的信,她也沒再提到米凱拉。羅伯特在一份重要的期刊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朱莉安娜為他感到驕傲,她很自豪,好像那是她自己寫的文章。但她笑著抱怨說,她只能在我面前炫耀,維多利亞、她母親和庫拉多都不懂這些,唯一懂的託尼諾,也在很遠的地方,他在做服務員,不知道他還學習不學習。
「你可以讓我讀一下嗎?」我問。
「我沒有那份期刊。」
「你讀過嗎?」
我父親會讓我母親讀他寫的所有東西,有時甚至強迫我讀一些他很在意的文章。朱莉安娜明白,我確信羅伯特也會那樣做。她的臉色沉了下來,我從她眼中看出,她想回答,是的,我讀過,她甚至不自覺地點了頭。但隨後她垂下目光,又憤怒地抬了起來,說:
「沒有,我沒讀過,我不想讀。」
「為什麼?」
「我怕我看不懂。」
「你怎麼也得看一看,他肯定很在意。」
「如果他在意的話,他就會把那些文章給我。但他從來沒給過我,所以我肯定看不懂。」
我記得,那天天氣很熱,我們沿著託雷多街散步。學校快放假了,很快就要公佈考試成績了。路上擠滿了男女學生,不用寫作業了,大家在外面玩,都很開心。朱莉安娜看著路上的人,她好像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這麼有活力。她把手放到額頭上,我覺得她要沮喪起來了,急忙說:
「是因為你們沒住在一起,等你們結了婚,你看吧,他會讓你看他寫的所有東西。」
「他寫什麼都讓米凱拉看。」
這個訊息也讓我很難過,但我來不及反應。朱莉安娜話音剛落,就聽見一個有力的男性聲音在叫我們,我先聽到了朱莉安娜的名字,隨即聽到我的名字。我們同時轉過頭去,看見馬路對面,羅薩里奧在一家咖啡館門口。朱莉安娜做了一個厭煩的動作,一隻手在空氣裡揮舞一下,想當作沒聽到,徑直走開。但我已經做了一個打招呼的手勢,羅薩里奧正穿過馬路,向我們走來。
「你認識薩爾真特律師的兒子嗎?」朱莉安娜說。
「庫拉多介紹我認識的。」
「庫拉多是個白痴。」
這時羅薩里奧正在過馬路,自然了,他面帶笑容,似乎很高興遇到我們。
「真是天意啊!」他說,「居然在離帕斯科內這麼遠的地方都能遇到你們,我請你們吃點東西。」
朱莉安娜冷冰冰地回答說:
「我們趕時間。」
他做出一副格外擔憂的表情。
「怎麼了?你今天不舒服嗎?心情不好?」
「我很好。」
「你未婚夫吃醋啦?他說過,你不能跟我說話?」
「他都不知道你是誰。」
「但你知道,對吧?你不僅知道我,還一直想著我,可別告訴你未婚夫。可能你應該告訴他,把所有事都告訴他。男女朋友之間不能有秘密,否則兩個人的關係會出問題,大家都很痛苦。我能看出來,你很痛苦,我一看見你,我就會想:太瘦了,真可惜!以前你多豐滿、多柔軟啊,現在瘦得像根竹竿。」
「就你長得好!」
「總比你男朋友好看。賈妮,來,你想吃奶油松餅嗎?」
我回答說:
「太晚了,我們要走了。」
「我開車送你們。先送朱莉安娜到帕斯科內,然後再送你去上城。」
他把我們拉進咖啡館,但一坐在吧檯上,他就完全忽視了朱莉安娜,她坐在門邊的一個角落,目不轉睛地盯著馬路和行人。我們吃奶油松餅時,他不停地跟我說話,靠我特別近,我不得不挪遠一點。他在我耳邊說著過火的話,誇讚我,大聲讚美我的眼睛和頭髮。他甚至小聲問我還是不是處女,我緊張地笑起來了,我說還是。
「我走了。」朱莉安娜抱怨,走出了咖啡館。
羅薩里奧提到了他在曼佐尼街的房子、門牌號和樓層,他說在那裡可以看見大海。最後他小聲說:
「我會一直等你,你願意來嗎?」
「現在?」我假裝高興地問。
「你想什麼時候都可以。」
「現在不行。」我認真地說,我感謝他請的奶油松餅,追上了走在路上的朱莉安娜。她憤怒地大喊:
「你不要跟那個混蛋太親近!」
「我沒有,是他自作多情。」
「如果你姑姑看見你們在一起,會殺了你們。」
「我知道。」
「他跟你說了曼佐尼街?」
「對,你怎麼知道?」
朱莉安娜用力搖搖頭,像想把腦海中浮現的畫面趕走。
「我去過那裡。」
「和羅薩里奧嗎?」
「不然和誰?」
「最近嗎?」
「你在說什麼呢,我當時比你現在還小。」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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