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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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賈科莫坐在教堂中殿盡頭一張破桌子前,一隻手託著腮,眼睛看著羅伯特,專心聽他講話。羅伯特是站著講的,語氣有些生硬,但很吸引人,他背後是祭壇和一個巨大的十字架,深色的十字架上是金色的耶穌像。他當時說了什麼,我幾乎都不記得了,可能他講的事情對我來說很陌生,和我平時接觸的東西不一樣,也可能因為我太激動了,沒在聽他講。我腦子裡儲存的很多話,確實是他說的,但我不記得是他什麼時候說的,我把他當時和後來說的混在一起了。總之,我覺得,有些話很有可能是他在那個星期天說的,比如有時我很確信,他在教堂裡提到了兩種果樹的比喻:凡好樹都結好果子;唯獨壞樹結壞果子。好樹不能結壞果子,壞樹不能結好果子。凡不結好果子的樹,就砍下來丟在火裡。很多時候,我確信他說了,我們要準確估算我們的資源,投身於一項偉大的事業時,假設我們要建造一座鐘樓,如果我們的錢不能支撐到完工,直到放上最後一塊石頭,那我們就不應該開始。有時我覺得,他當時呼籲所有人鼓起勇氣,他提醒我們,唯一不浪費生命的方式就是犧牲自己,拯救他人。有時我還認為,他說必須做到真正的公正、慈悲和忠誠,不要假裝恪守傳統,但實際上很不公、冷血、不忠。總之時間過去了,我無法肯定他當時到底說了什麼。對我來說,他的講話從頭到尾只是一串迷人的聲音,從他好看的嘴裡,從他喉嚨裡傳來。我盯著他突出的喉結,我知道那也叫「亞當結」,彷彿那塊突起的下面,迴盪的真是這世界上第一個男人的呼吸,而不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那雙淺色的眼睛長在一張黝黑的臉上,那麼迷人,簡直驚心動魄。他手指修長,雙唇潤澤。只有一個詞,我確信他那天說過,因為他頻繁提到那個詞,剖析那個詞,就像在剝一朵雛菊的花瓣,那就是「懊悔」。我只知道,他用這個詞的方式很不同尋常。他說要摒棄對「懊悔」的濫用,談論這個詞時,彷彿它就是一根穿著線的針,可以把我們碎布般的生活縫在一起。他重新定義了這個詞,說它會讓人對自己保持高度警惕,那就像一把刀,防止人昧著良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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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一結束講話,維多利亞就拉著我去找朱莉安娜。她變化太大了,這讓我覺得很震驚,我覺得她的美很純潔。我心想,她沒有化妝,她身上沒有女人的色彩,而我穿著短裙,塗著眼影和口紅,穿著低胸毛衣,這讓我很不自在。我想自己真不合時宜,這時朱莉安娜小聲說:「見到你太高興了,剛才的講話你喜歡嗎?」我語無倫次,低聲說了幾句恭維她的話,也對她男朋友的講話表現出極大的熱情。維多利亞說,我們帶她認識一下羅伯特,於是朱莉安娜帶我去找他。

「這是我侄女,」維多利亞帶著一種讓我窘迫的驕傲說,「一個特別聰明的女孩。」

「我不聰明。」我幾乎是大喊著說的,我伸出手,希望他至少能握一下。

他用兩隻手握住了我的手,沒有很用力。他用飽含溫情的目光看著我,說很高興認識我。姑姑嗔怪我說,她太謙虛了,和我哥完全不一樣,我哥哥總是很自負。羅伯特問了我學校的情況,問我學什麼,讀什麼書。還沒一會兒,我就發現那些問題不過是沒話找話,閒聊而已,我感覺渾身冰冷。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課程很無聊,我現在讀的一本書很難,幾個月還沒讀完,講的是追尋逝去的時間。朱莉安娜輕聲對羅伯特說:「他們在叫你。」但他仍然盯著我的眼睛,他很驚訝,我竟然在讀這麼優美而複雜的作品。他對女朋友說:「你跟我說過她很厲害,可事實上,她是特別厲害。」姑姑非常自豪,又說了一遍我是她侄女,這時教區的兩個人微笑著指向神父。我希望自己能說些什麼,能打動羅伯特的內心深處,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有想到。而他也已經被熱情的聽眾拉走了,他帶著遺憾向我告別,擠進了一堆人裡,堂·賈科莫也在那些人中間。

我不敢用目光追隨他,我待在朱莉安娜旁邊,覺得她容光煥發。我又想起那張掛在瑪格麗塔家廚房裡她父親的照片,玻璃罩裡有火苗造型的燈,燈光照亮了他的眼睛。讓我疑惑的是,眼前的這個年輕女人和照片上的男人長得很像,她卻可以那麼美。我很嫉妒她,她身上穿著一件米色裙子,看起來很乾淨,她那張素淨的臉散發著一種青春蓬勃的力量。我認識她時,她身上的能量是通過大聲說話、還有過多的手勢展示出來的,而現在朱莉安娜卻很端莊,就好像愛與被愛激起的自豪,像無形的線把她束縛起來了,讓她的行為舉止不再誇張。她用很費力的義大利語說:「我知道你們家發生了什麼事,我為你感到難過,也理解你的處境。」她甚至像她男朋友一樣,用兩隻手握住了我的一隻手。但我不覺得煩,我真誠地和她講起我母親的痛苦,雖然這時我的心思全在羅伯特身上,我希望他會用目光尋找我。但他沒有,我反而發現他無論對誰都很熱情,流露出對我一樣的好奇。他在別人面前不慌不忙,他的舉手投足讓擠在他身邊的人都想和他說話,他的微笑、他那張奇異但俊美的臉很有感染力,讓他們也嘗試用那種方式和別人交流。我心裡想:如果我過去,他一定也會讓我說話,讓我參與一些討論。可到時候我就不得不仔細地表達我的想法,他會馬上發現,我其實沒什麼內涵,我對他們真正關心的事情一無所知。我覺得很灰心,如果執意和他說話,只會讓我丟臉,他會說這女孩真無知。朱莉安娜還在和我說話,我突然說,我得走了。她堅持讓我留下來,去她家吃午飯,她說:「羅伯特也去。」但我已經害怕了,我真的想走了,我匆忙離開了教堂。

走出教堂,我站在教堂門前的空地上,新鮮的空氣讓我一陣暈眩。我環顧四周,彷彿看完一部引人入勝的電影,剛從電影院出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家,我也不在乎回不回家,我想永遠留在那裡:睡在門廊下,不吃不喝,想念著羅伯特,慢慢死去。那一刻,任何其他情感和慾望對我一點也不重要。

我聽到有人喊我,是維多利亞,她趕上了我。她想讓我留下,語氣非常堅決,但最後她放棄了,就告訴我怎麼走,才能回到聖賈科莫牧羊山路:「你坐地鐵到阿梅德奧廣場,在那裡換乘纜車,等到了萬維特利廣場,你就知道怎麼走了。」看到我一臉茫然,她問:「怎麼了,聽懂了嗎?」儘管她要趕著去瑪格麗塔家吃飯,還是提出開她的菲亞特500送我回家。我很客氣地拒絕了她,她開始用一種很溫情的方言和我說話,用手梳理我的頭髮,挽著我的一條胳膊,用溼潤的嘴唇在我一邊臉頰上親了兩下。我更加堅信,她不是個一心想復仇的女人,而是個孤獨可憐、渴望愛的女人,那一刻她特別愛我,因為我讓她在羅伯特面前特別有面子。你剛才表現得很好,她說,我學這個,我讀那個,很好,很好,很好。我感到一陣內疚,肯定和我父親一樣內疚,我想彌補一下,我從口袋裡翻出手鐲遞給她。

「我不想把它給你,」我說,「我一直覺得它是我的,可它屬於你,除了你,誰也不該擁有它。」

她沒料到我會這麼做,有些厭煩地看著手鐲,好像那是一條小蛇或一件不祥之物。她說:

「不,這是我送給你的,對我來說,你愛我就夠了。」

「你拿著吧!」

最後,她很不情願地接受了,但沒戴到手腕上。她把手鐲放進包裡,在公交站,她緊緊挨著我,一會兒大笑,一會兒又哼起曲子,直到公交車來了。我上了公交車,每一步好像都意味著舊生活的結束,我正意外進入了一個新故事,開啟了一段新生活。

我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公交車已經行駛了幾分鐘,這時我聽到一陣陣按喇叭的聲音。我看到羅薩里奧的跑車正在快車道上,和公交車並排行駛。庫拉多揮著手,大聲喊:「下車,賈妮,來吧!」不知道他們剛才躲在什麼地方等我,充滿耐心,他們一邊等,一定肯定想著我會滿足他們的所有慾望。他們在風中疾馳,我用愉快的眼神看著他們,對我來說,他們是那麼沒有意義。羅薩里奧緩慢地對我打手勢,示意我下車,庫拉多跟著大喊:「我們在下一站等你,咱們一定會玩得很開心!」同時他用眼神命令我,想讓我聽他的。我心不在焉地微笑著,沒有回答,羅薩里奧也抬起雙眼,想知道我的意圖。我只對他搖了搖頭,無聲地說,我不能去了。

敞篷車加快速度,把公交車甩在了後面。

-3-

母親很詫異,沒想到卡塞塔的郊遊這麼快就結束了。「怎麼回事?」她有些不悅地問,「你怎麼回來了?遇到什麼麻煩了嗎?和人吵架了?」我本來不想說話,想和往常一樣把自己關到房間裡,大聲放音樂,一直讀那本關於「逝去的時間」的書,一直讀,或讀點其他東西,但我沒這麼做。我直接向她坦白,我沒有去卡塞塔,而是去了維多利亞家。我看到她很失望,臉色變得蠟黃,我做了一個幾年都沒再做過的舉動:我坐到她的大腿上,兩條胳膊環著她的脖子,輕輕親了親她的雙眼。她很抗拒,她說我長大了,很沉。她用兩條幹瘦的胳膊緊緊摟著我的腰,責備我對她撒謊,我穿得很不像樣子,我化的妝也很粗俗。後來,她問起了維多利亞。

「她是不是做了什麼事,嚇到你了?」

「沒有。」

「我感覺你很緊張。」

「我很好。」

「但你雙手冰涼,一身冷汗,真的沒發生什麼事嗎?」

「真的。」

她很驚訝,也很不安,同時也很高興,或許是我自己內心的高興、驚訝和不安混合在一起了,我以為這都是她的反應。我沒提到羅伯特,因為我覺得我找不到合適的措辭,說得不好,我會痛恨自己。我對她說,我很喜歡在教堂裡聽到的講話。

我告訴她:「每個星期天,神父都會邀請一些很優秀的朋友過去,在中殿盡頭放一張桌子,大家就在那裡討論。」

「討論什麼?」

「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麼給你描述。」

「看到了嗎?你就是很緊張。」

我不緊張,而是處於一種幸福而激動的狀態,儘管後來她有些不自在地告訴我,幾天前,一次非常偶然的機會,她碰到了馬裡安諾,因為知道我要去卡塞塔郊遊,她便邀請馬裡安諾下午到家裡來喝杯咖啡。

即便是這個訊息,也沒有影響我的心情,我問她:

「你想和馬裡安諾交往?」

「怎麼會!」

「你們這些大人,怎麼一次真話都不肯說?」

「喬瓦娜,我發誓,我說的是真話:我和他之間什麼也沒有,從來都沒有。但既然你父親重新和他見面了,為什麼我不可以?」

最後這個訊息讓我很難過。母親不假思索地告訴我,這是最近的事,一次馬裡安諾去看望女兒,兩個昔日的好友相遇了,出於對兩個孩子的愛,他們開始和氣地交談。我忍不住問:

「如果我父親可以和一個他背叛過的朋友握手言和,那他為什麼不捫心自問,不能和他妹妹和好?」

「因為馬裡安諾是一個文明人,而維多利亞不是。」

「胡說!是因為馬裡安諾在大學教書,會讓他有優越感,讓他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可維多利亞卻讓他清楚自己是誰。」

「不要再說了。」

「我只是說了我想的。」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想羅伯特,是維多利亞帶我認識他的,他屬於我姑姑的世界,不屬於我父母的世界。維多利亞經常和他來往,欣賞他,支援朱莉安娜和他交往,就算不支援,也是同意了。這使得姑姑在我眼裡很睿智,她比我父母一直都在交往的那些人,尤其是馬裡安諾和科斯坦扎更有眼光。我把自己關在衛生間裡,情緒激動,精心畫好妝,換上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白襯衫。如果我告訴羅伯特我家裡的事,我父母的所作所為,還有他們重建的齷齪友情,他會怎麼說?這時候我聽到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這讓我心驚肉跳。過了幾分鐘,我聽到了馬裡安諾和我母親的聲音,我希望她不要硬把我叫過去。她沒叫我出去,我開始學習,可最終我還是沒能逃過這一劫。不一會兒,我就聽到她大喊:「喬瓦娜,過來和馬裡安諾打個招呼!」我嘆了口氣,合上書,過去了。

我很震驚,安吉拉和伊達的父親現在太瘦了,都快趕上我母親了。見到他我很難過,但這種感覺沒持續多久。他看我的目光讓我很討厭,他和庫拉多、羅薩里奧一樣,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我的胸脯上,就像中邪了一樣,雖然現在我的胸部用襯衣遮住了。

「你長這麼大了!」他激動地感嘆了一句,想擁抱我,想親我的臉頰。

「你吃巧克力嗎?馬裡安諾帶過來的。」

我拒絕了,說我還要學習。

「我知道你忙著補去年落下的課。」他說。

我點點頭,嘀咕了一句:「我去學習了。」離開之前,我又察覺到他的目光,我覺得很恥辱,我想到,羅伯特當時只看著我的眼睛。

-4-

我很快就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對羅伯特一見鍾情。關於那種愛情,我在書裡讀過不少,但不知為什麼,我在心裡卻從沒有接受這種說法。我更喜歡想著羅伯特的樣子:他的臉、他的聲音和他握著我的雙手。在那些焦慮不安的白天黑夜裡,這對我是一種神奇的慰藉。當然,我還想再見到他,但經過第一次見面的衝擊——見到他的那個難忘時刻,同時也激起了我對他強烈的渴望,現在我平靜下來了,開始意識到我面對的現實。羅伯特是個成年男人,而我只是一個小女孩。羅伯特愛著另一個女人,她長得漂亮,心地善良。羅伯特難以接近,他生活在米蘭,他關心的事情我一無所知。我們之間唯一的聯絡就是維多利亞姑姑,她這個人很難纏,更何況每次我和她見面,都會使我母親很痛苦。因此我猶豫不決,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時間一天天過去。我開始想,我有權擁有自己的人生,我沒必要再擔心父母的態度,更何況他們一點都不考慮我的感受。一天下午,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我忍不住給姑姑打了電話。我很後悔那個星期天沒接受邀請去吃午飯,我覺得自己浪費了一次重要的機會。我很謹慎,我想問清楚什麼時候能再去找她,而且還有可能見到羅伯特。我確信,把手鐲還給她後,她會很高興接納我,但她半句話都沒讓我說。我從她那裡得知,我撒謊說去卡塞塔的第二天,我母親就給她打了電話,用她那種有氣無力的語氣告訴姑姑,她應該放過我,不該再和我見面了。所以現在她怒不可遏,她大罵自己的嫂子,大喊大叫,說她會拿著刀子在我家樓下等著。維多利亞大喊:「她竟然說我不擇手段要把你從她身邊搶走,明明是你們毀掉了我的生活,你父親、你母親,還有你,你以為只要把手鐲還回來,就能解決一切問題!」她又對我說:「如果你站在你父母那邊,就不該再給我打電話了,明白了嗎?」她又說了許多髒話,咒罵自己的大哥大嫂,說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嘗試再打回去,想告訴她,我是站在她那一邊的,而且我母親打了那通電話讓我很生氣,但她沒有接。我覺得很抑鬱,那時我需要她的關愛,我害怕如果沒有她,我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羅伯特了。時間一天天過去,開始幾天我悶悶不樂,後來我不斷反思。我想念羅伯特,他就像一座遠山的輪廓,一些清晰線條勾勒的淡藍色天空。我想可能在帕斯科內城區,沒人那麼清楚地看到過他。他在那片城區出生,也在那裡長大,他是託尼諾兒時的朋友。所有人都稱讚他,彷彿他是那片黯淡背景中的一道亮色,朱莉安娜愛上的他,應該也不是他真正的樣子,而是因為他們出身相似,還有他自帶的光環。他們都在散發著惡臭的工業區長大,他卻出類拔萃,能去米蘭學習,並脫穎而出。可我很確信,正是所有人都喜歡羅伯特的那些特徵,阻礙了他們真正看清他、識別他身上的非凡之處。羅伯特不應該被當成一個能幹的普通人,他應該得到保護。比方說,假如我是朱莉安娜,我會全力阻止他來我家吃午飯,我會阻止維多利亞、瑪格麗塔和庫拉多毀掉他,破壞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我會把他擋在那個世界之外,告訴他,我們私奔吧,我和你一起去米蘭。但我覺得,朱莉安娜並沒真正明白她有多幸運。至於我,假如我能成為他的朋友,哪怕只有一點交情,我也永遠不會讓他在我母親身上浪費時間,雖然她比維多利亞和瑪格麗塔要體面得多。尤其是,我絕對不會讓他見到我父親。羅伯特身上釋放的能量,需要精心呵護才不會消逝,我覺得自己有能力呵護他。啊,對啊!變成他的朋友,只是朋友就行,向他展示在我內心的某個角落裡有著他需要的品質。

-5-

那段時間,我開始想,如果我外表不漂亮,或許我可以讓心靈變得美好。可是該怎麼做呢?我發現自己脾氣很差,言行舉止也很讓人討厭。就算我有良好的品質,我也會刻意壓制,以免覺得自己是一個好人家的可悲女孩,我感覺,我找到了自我救贖的路,但我不知道該如何走,可能是我不配擁有。

一天下午,我就在那種狀態下,偶然遇到了帕斯科內城區的神父堂·賈科莫。我當時在萬維特利廣場,我現在已經不記得為什麼去那裡了,我走在路上,想著自己的事情,差點撞到他。賈妮!他喊了我一聲。他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有幾秒鐘,我甚至覺得周圍廣場和樓房都消失了,我好像又置身於教堂,坐在維多利亞身旁,羅伯特站在桌子後面講話。我回過神來,很高興神父能認出我,而且還記得我的名字。我太高興了,擁抱了他,彷彿他是一個我從小就認識的人。然而很快我又變得很靦腆,開始結結巴巴,我用尊稱和他說話,用「您」稱呼他,而他希望我們親密一些。他正準備去坐蒙特桑託的纜車,我提出陪他一起去,我馬上興致勃勃地和他聊起了那次在教堂的經歷。

「羅伯特什麼時候再來講話啊?」我問。

「你喜歡上次的講話嗎?」

「喜歡。」

「看到了吧,他能從《福音書》裡找出多麼精彩的東西啊!」

我什麼都不記得,我對《福音書》一無所知,深深烙在我腦子裡的只有羅伯特的樣子。但我還是點點頭,嘀咕了一句說:

「學校裡沒有任何老師像羅伯特那麼吸引人,我會再去聽他講話的。」

神父神情黯然,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識到,雖然眼前的人還是他,但他看起來有些異樣:他臉色暗黃,雙眼發紅。

「羅伯特不會再來了,」他說,「教堂裡再也不會舉辦那種活動了。」

我一下子變得情緒低落。

「大家不喜歡嗎?」

「我的上級和教區的有些人不喜歡。」

這時我很失落,也很氣憤,說:

「你的上級不是上帝嗎?」

「是的,可是發號施令的卻是他的僕人。」

「那你直接去找上帝論理。」

堂·賈科莫用手做了一個動作,好像要指出一段很遠的距離,我發現他的手指、手背,一直到手腕上有大塊大塊的淤紫。

「上帝出遠門了。」他微笑著說。

「那禱告呢?」

「我累了,很顯然,禱告已經變成了我的職業。你呢?雖說你不相信上帝,你禱告過嗎?」

「禱告過。」

「有用嗎?」

「沒用,到頭來只是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

堂·賈科莫沒有說話,我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我對他表示抱歉。

「有時候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小聲嘀咕,「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你讓我這一天都會很開心,幸好我遇到了你。」

他看看右手,好像它隱藏了一個秘密。

「你不舒服嗎?」我問。

「我剛才去找了一位醫生朋友,他就住在這邊的科爾巴克爾街,這只是小毛病。」

「怎麼會這樣?」

「當你迫於無奈,做一些自己不想做的事、服從不想服從的命令時,你的腦子就會反抗,一切都會變糟。」

「服從會引發皮膚病嗎?」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會兒,微笑著說:

「你說得對,就是這樣,這是一種皮膚病。你很會關心人,希望你不要改變,你要一直說自己想說的話。你就是我的良藥,我打賭,再和你說兩句,我的病肯定就好轉了。」

我激動地說:

「我也想好起來,我該怎麼做?」

神父回答說:

「摒棄傲慢,它總是潛伏在我們內心。」

「然後呢?」

「善待他人,要有正義感。」

「然後呢?」

「然後就是對你這個年齡的人來說最重要的事:尊敬你的父親和母親。你得嘗試一下,賈妮,這很重要。」

「我已經不太理解我的父母了。」

「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所有人都說,等我長大就明白了。我回答說:

「那我不要長大了。」

我們在纜車那兒告別了,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不敢問羅伯特的事,我也沒有問維多利亞是否跟他提到過我,是否把我家裡的事告訴了他。我只是慚愧地說:

「我覺得自己很醜,脾氣也差,但我也希望有人愛我。」

但我說得太晚了,聲音太小了,他已經轉過身去,只留給我一個背影。

-6-

那次相遇對我幫助很大,我首先試著改善我和父母的關係。我做不到尊敬他們,但也許我會想辦法和他們重新拉近關係。

我母親這邊,我們的關係得到了緩和,雖然很難控制住自己暴戾的語氣。我沒跟她提過她打電話給維多利亞的事,但有時我會大聲指責、命令、埋怨她,或者嚷嚷一些很沒良心的話。她經常不回應,也會不動聲色,彷彿她可以隨心所欲變成聾子一樣。我漸漸改變了態度,我在走廊裡觀察她,即使不需要出門或見客,她也會穿得很講究,頭髮梳理得很精心。由於日子不舒心,還有長時間伏案工作,從背後看去,她形銷骨立,讓我很心疼。一天晚上,我偷偷觀察她,忽然覺得她和我姑姑很像。當然了,她們是敵人,在教養和精緻方面,也確實沒有可比性。但是,恩佐雖然死了這麼長時間,維多利亞不也是心裡一直想著他嗎?她的忠貞不渝,難道不是一種偉大的表現嗎?我突然驚訝地想到,我母親身上體現了一種更高貴的精神,有好幾個小時,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維多利亞的愛情得到了回應,她的愛人也一直愛著她。可我母親卻遭到了最可恥的背叛,但她依然能夠堅守那份感情。她根本就不願意去想失去丈夫這件事,她反而覺得,我父親屈尊打電話給她,她才會有存在的意義。忽然間,我開始喜歡她聽天由命的態度。我怎麼能因為她對我父親的依賴而抨擊、辱罵她呢?我怎麼可以把她的力量當成了軟弱?的確,那是她以絕對的方式去愛的力量。

有一次,我用一種冷靜的語氣對她說:

「既然你喜歡馬裡安諾,就和他在一起吧。」

「我要跟你說多少遍,我討厭馬裡安諾!」

「那爸爸呢?」

「爸爸是爸爸。」

「為什麼你從來不說他壞話?」

「我說的是一回事,想的是另一回事。」

「你都是在心裡發洩嗎?」

「有時候會恨他,但最後我還是會想起我們在一起的幸福時光,我就忘記恨他了。」

我就忘記恨他了。我覺得這句話捕捉到了一些真實、活生生的東西,我也正是通過那種方式回憶我父親。我已經很少見到他了,我也沒再去波西利波的房子,我已經把安吉拉和伊達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了。我無論怎麼想,也無法理解為什麼他會拋棄我和母親,去和科斯坦扎以及她的女兒一起生活。過去,我認為他比我母親強得多,可如今我不再覺得他偉大。他即使是作惡,也沒那麼了不起。他很少來學校找我,每次我都很認真地聽他抱怨,但在我心裡,我很清楚他抱怨的不是真的。他想讓我相信,他過得很不幸福,或者沒有住在聖賈科莫牧羊山路幸福。我自然不信他,但我一邊觀察他一邊想:我應該把現在的情緒放到一邊,我應該回想小時候,我還愛他的那段時光,既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媽媽還很在意他,已經到了忘記恨他的地步,說明他很特別,不止是對我童年有影響。總之,我很費力,才能重新找到一些他值得欣賞的品質。但在情感方面卻沒辦法,我覺得我對他已經沒有任何感情了。我只能試圖說服自己,無論如何,我母親愛上的是個有內涵的人,因此見到他時,我會盡量表現得熱情一些。我會對他講學校的事,講老師說的一些蠢話,我甚至還對他說了一些恭維話,有時是因為他給我講解了某部拉丁語作品中一段很難的章節,有時是誇讚他新理的頭髮。

「還不錯,這次他們沒給你剪得太短,你換理髮師了嗎?」

「沒有,這家理髮店特別近,不值當換。再說了,頭髮對我已經不重要了,都已經白了,還是你的頭髮寶貴,那麼青春、漂亮。」

他說了我的頭髮漂亮,這反倒讓我覺得有些不合時宜,我說:

「你的頭髮沒白啊,只是鬢角有點花白。」

「我老了。」

「我小的時候,你比現在老多了,你現在變年輕了。」

「痛苦不會讓人變年輕。」

「看來你也沒太痛苦。我知道,你又和馬裡安諾聯絡了。」

「誰告訴你的?」

「媽媽。」

「不是的,只是有時他來看望女兒,我們會遇到。」

「你們還會吵架嗎?」

「不會。」

「那還有什麼不順心的事?」

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他只是想讓我明白,他惦記著我,沒有我的生活,他很痛苦。有時他演得那麼逼真,我都忘記不能相信他了。他還是很英俊,沒有像我母親那樣變得消瘦,也沒有因為憂愁而生皮膚病。我很容易就會墜入他溫情的聲音裡,重新回到童年,又一次信賴他。有一天,我們像往常一樣在學校門口吃番茄乳酪盒子和炸麵糰,我忽然對他說,我想讀《福音書》。

「為什麼?」

「我不應該讀嗎?」

「這個想法太好了。」

「如果我變成基督徒呢?」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如果我接受洗禮呢?」

「重要的是你不是一時興起,如果你有信仰的話,一切都不成問題。」

他沒有提出任何反對,但我馬上就後悔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他了。遇見羅伯特之後,我已經無法再把我父親當作一個有權威、值得愛的人了。他和我的生活還有什麼關係?無論如何,我不願意賦予他任何威信和親情。如果我讀《福音書》,只會為那個在教堂裡講話的年輕人讀。

-7-

我試圖重新靠近我父親,這種嘗試一開始就失敗了,卻使我越來越想再見到羅伯特。我忍不住決定再給維多利亞打電話,在電話的那頭,她的聲音很悲傷,也很沙啞,因為她抽菸太多了。這一次她沒有衝我吼叫,沒有罵我,但也沒有一絲熱情。

「你打電話幹嗎?」

「我想知道你最近好嗎?」

「我很好。」

「我能找個星期天去你那兒嗎?」

「你來幹嗎?」

「去看望你。還有,我很高興能認識朱莉安娜的男朋友,如果他回來了,我想和他打個招呼。」

「教堂裡什麼活動也不會舉辦了,他們想把神父趕走。」

我沒有機會告訴她,我遇到過堂·賈科莫了,我知道這些事情。她換成了純粹的方言,她生所有人的氣:教區的人、大主教、紅衣主教、教宗,也生堂·賈科莫的氣,甚至生羅伯特的氣。

「神父太誇張了,」她說,「他就像藥似的,一開始治癒了我們,後來產生了副作用,現在我們感覺比原來更糟糕了。」

「羅伯特呢?」

「羅伯特就更省事了,他來了,把一切都搞亂後就走了,好幾個月都見不著他的面兒。他要麼在米蘭,要麼就在這兒定居,這樣跑來跑去,對朱莉安娜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但是他們有愛情啊,」我說,「愛情不會害人。」

「你懂什麼?」

「愛情很美好,愛情可以超越長時間的分離,可以抵禦一切。」

「你什麼都不懂,賈妮,你雖然說義大利語,但你什麼都不懂。愛情像公廁的玻璃窗一樣模糊。」

這個意象讓我很震驚,我馬上想到,她說的這些和她講的跟恩佐的故事相互矛盾。我恭維了她的這句話,我說我想和她再多聊聊。我問她:

「下次等你、瑪格麗塔、朱莉安娜、庫拉多、託尼諾和羅伯特一起吃飯時,我可以來嗎?」

她很不高興,語氣變得很兇:

「你最好待在你家裡,你媽媽覺得,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但我很高興能見到你們。朱莉安娜在嗎?我和她挺聊得來的。」

「朱莉安娜在她家。」

「託尼諾呢?」

「你覺得託尼諾吃喝拉撒都是在我這兒嗎?」

她忽然結束了通話,像平時一樣粗暴無禮。我本想得到一個邀請、一個確切的日期,一個我還會見到羅伯特的保證,哪怕是一年半載之後,可我什麼也沒得到。儘管這樣,我仍然很知足,心裡很激動。關於朱莉安娜和羅伯特的關係,她沒有明說,但我知道他們倆遇到了障礙,但也不能完全聽信我姑姑的判斷,很可能她討厭的事恰恰是那對戀人喜歡的。我想象著,只要我堅持不懈,保持耐心,真心為他們好,我就能成為姑姑和他們的中間人,一個會說所有人語言的人。於是我去找《福音書》來看。

-8-

我在家沒找到《福音書》,但我忘記了一件事,在我父親面前,即使隨口提起一本書,他就會立刻幫我弄到。我們那次談話之後沒幾天,他帶著一本註解版《福音書》出現在我的學校樓下。

「只讀還不夠,」他說,「這樣的文本是需要鑽研的。」

說這句話時,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真正的生活就是投身於書本、思想和一些高深的問題,這是他存在的意義。在那個階段,他的這種傾向顯而易見,只有當他大腦一片空白,無法迴避他對我和母親做過的事情時,他才會怏怏不樂。可如果沉浸在那些偉大的思想裡,那些充滿註解的著作不斷強化的思想裡,他就會特別幸福,什麼缺憾也沒有。他的生活轉移到了科斯坦扎家,在那裡他過得很舒適,他的新書房寬敞明亮,從窗戶可以看到大海。他重新開始和之前那些人會面,那是我從童年時期就熟悉的人,當然馬裡安諾除外,但大家假裝得很好,似乎一切都恢復了,似乎已經可以預見,馬裡安諾很快也會回來參加辯論。每天破壞我父親生活的,只是一個個空虛的瞬間,在那些瞬間裡,他不得不面對他犯下的錯誤。但他會輕而易舉逃避這個問題,我的請求一定是個好機會,因為這使他以為一切都在恢復正常,他和我的關係也一樣。

可是,他殷勤地送給我一本註解版的《福音書》,很古老,是希臘文和拉丁文對照版,他說讀翻譯版本也可以,但原文很重要。這時,他冷不丁地讓我告訴母親去辦一些和證明有關的事兒,總之都是很麻煩的事。我拿著書,答應我父親交代的事兒。我告訴母親要做的事時,她嘆了一口氣,有些惱火,說了一些諷刺的話,可最後還是答應了。儘管她白天要去學校上課,批改作業和稿子,她還是擠出時間,在各種部門的視窗前排很長的隊,和那些懶懶散散的辦事人員鬥爭,辦好了我父親交代的那些事。

就是在那種情況下,我發現自己變了很多。我從自己房間聽見母親給父親打電話,告訴他事情已經辦妥了,我已經不再對她百依百順、低三下四的態度感到氣憤了。我聽見她因為抽了太多煙、晚上喝烈酒而變得沙啞的聲音時,我也不覺得惱火了。她語氣很柔和,邀父親來家裡取她在戶籍處辦的證明,在國家圖書館影印的資料,或從大學裡取回來的證書,就連這些我也可以接受。一天晚上,父親忐忑地出現在我家,他們倆在客廳裡聊天,我也沒有很排斥。我聽見母親笑了一兩聲,後來她沒再笑,她應該意識到了,那是屬於過去的笑聲。總之我沒有這樣想,如果她那麼蠢,那是她自己的事兒。現在我似乎已經明白她的感受了,更難以捉摸的是我父親的態度,我討厭他的投機取巧。他叫我名字、和我打招呼時,我一下子怒火中燒。他漫不經心地問我:

「怎麼樣?你正在讀《福音書》嗎?」

「是的,」我說,「但我不喜歡這個故事。」

他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

「你不喜歡這個故事,這話倒挺有意思。」

他在我額頭上吻了一下,站在門口對我說:

「我們以後可以討論一下。」

要我和他討論,這是不可能的事,永遠也不可能。我能對他說什麼呢?我是把《福音書》當童話來讀的,它可以引領我像羅伯特一樣去愛上帝。我覺得我需要讀《福音書》,因為我繃得太緊了,有時我感覺自己的神經就像高壓線,有強電流通過。然而《聖經》裡的故事並不像童話那樣,因為那些事情發生在真實的地方,裡面還有真實存在的人物,他們從事真實的職業。在那些情感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殘忍,我看完一章,開始讀另一章,故事似乎越來越可怕。是的,這是一個震撼人心的故事。我讀的時候心煩氣躁,所有人都在為一位上帝服務,他監視著我們,想看看我們選擇的是善還是惡。真荒謬!大家怎麼能忍受這種任人奴役的處境呢?天國裡住著一位聖父,而上帝的子女住在人間,生活在泥淖和血泊中,我痛恨這種觀念。上帝算什麼父親,他創造的萬物建立的是什麼家庭,這讓我既害怕又憤怒。我痛恨那個聖父創造了這麼脆弱的生物,他們不停遭受痛苦,輕易就會墮落。我痛恨他在一旁看著我們苦苦掙扎,為擺脫飢餓、焦渴、疾病、恐懼、殘忍、傲慢做努力,甚至為了擺脫那些美好的情感,因為這些感情裡常常帶著惡意,掩蓋著背叛的行為。我痛恨他讓一個處女生下自己的兒子,把他置於最惡劣的環境裡,讓他成為最可憐的造物。我痛恨那個兒子,雖然他有創造奇蹟的能力,卻把它用在一些無關緊要的把戲上,完全沒有真正改善人類的處境。我痛恨那個兒子,他不斷斥責他母親,卻沒有勇氣遷怒於他父親。我痛恨上帝任憑自己的兒子在可怕的痛苦中死去,也痛恨他沒有回應兒子的求助。沒錯,這個故事讓我覺得很壓抑。最後耶穌會復活?一具被折磨得慘不忍睹的軀體會活過來?這讓我毛骨悚然,死而復生的人讓我晚上難以入眠。如果之後他會獲得永生,為什麼還讓他經歷死亡?在一群死而復生的人之中,他擁有永生有什麼意義呢?那到底是一種報償,還是一種很恐怖的懲罰?不,不,居住在天國裡的聖父就是《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裡無情的父親,他在兒子飢腸轆轆、索要麵包時給了他石頭、毒蛇和蠍子。如果我和我父親一起討論聖父,我很有可能會脫口而出說,爸爸,這個聖父比你還壞。因此我覺得,我應該為所有造物開脫,包括那些罪大惡極的人。他們處境艱難,當他們能把身處泥淖裡真實而強烈的情感表達出來時,我是站在他們一邊的。例如,我就站在我母親這邊,而不是她前夫那邊。他在利用我母親,再故作姿態感謝她,他利用她的能力,來體驗高高在上的感覺。

一天晚上,母親對我說:

「你父親比你還像小孩,你長大了,他卻還是一個孩子。他永遠都是孩子,一個聰慧過人的孩子,痴迷於他的遊戲,如果沒人監督他,他就會做錯事。我少女時就該明白這一點,但那時我覺得他很成熟。」

她錯了,可她仍舊堅守自己的愛情,毫不動搖,我感動地看著她。我也想這樣愛一場,但不會愛一個不值得愛的男人。她問我:

「你在讀什麼?」

「《福音書》。」

「為什麼?」

「因為一個我喜歡的男孩對《福音書》很有研究。」

「你戀愛了?」

「沒有,你亂說,他已經有女朋友了,我只想做他的朋友。」

「不要告訴你爸爸,否則他會找你討論,影響你閱讀。」

但我沒遇到這個問題,父親沒有打攪我,我很順利地讀到了最後一行。假如他盤問我,我也只會對他說些籠統的話。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和羅伯特深入探討《福音書》,提出一些犀利的看法。那次在教堂裡,我覺得沒有他,我就活不下去,但時間一天天流逝,我依然活著。那種「必不可少」的感覺正在改變,我覺得,必不可少的並不是那個活生生的人——我想象他在遙遠的米蘭,生活幸福,忙著做許多美好而有意義的事,大家都認可他。我給自己設定了一個目標:成為一個能夠贏得他尊重的人。我感覺,他已經成了一個毋庸置疑的權威,但也很難揣測他的想法。我總是想:如果我這樣做,他會贊同還是會反對呢?那段時間,我晚上入睡前不再自慰了,之前那對於我來說就像一種獎賞,讓我可以面對難以忍受的生活。我覺得,註定走向死亡的悲傷生命,他們所擁有的唯一幸福就是兩腿之間的器官可以帶來的一絲享受,幫他們緩解焦慮,暫時忘卻痛苦。但我確信,如果羅伯特知道了這件事,一定會後悔容忍一個有自娛自樂習慣的人待在身旁,哪怕只是幾分鐘。

-9-

那段時間,我沒有特意下決心,反而像重拾了之前的習慣,我又開始學習,雖然對我來說,學校比以前更像一個充斥著低俗言論的場所。我很快就取得了不錯的成績,與此同時,我也強迫自己對同學和善一些,雖然我避免和他們建立太親密的關係,但還是開始每個星期六晚上和他們一起出去玩。當然,我一直沒法徹底擺脫那種帶著怨恨的語氣、愛攻擊人的脾氣和懷有敵意的緘默。可我覺得,我可以變得更好。有時我會盯著湯盤、玻璃杯、勺子或路邊的一顆小石子、一片枯葉,我驚歎於它們的形狀,無論是人工的還是天然的,都讓我覺得很神奇。上城那些街道我從小就認識,但現在,我用另一種眼光看著它們,彷彿是第一次見到:商店、行人、九層高的樓房,還有那些像白色飄帶一樣掛在赭石色、綠色或天藍色牆上的陽臺。聖賈科莫牧羊山路,這條路我走過無數次,我陶醉於路上的黑色熔岩石、灰粉色或鐵鏽色的老建築和花園。我也用這種眼光看身邊的人,比如老師、鄰居、商店老闆和住在沃美羅區的人,他們的一個動作、眼神或者面部表情都會讓我感到驚訝。那段時間,似乎一切都蒙著一張隱秘的佈景,等著我去掀開。但這種情況沒有維持多久,雖然我儘量剋制自己,但還是會時不時對一切感到厭煩,想肆無忌憚說出自己的想法,急切地想和人爭吵。我不想這樣,尤其是半夢半醒中,我會想改變自己。但我意識到,我就是那麼愛諷刺人,愛說人壞話,我的確是那樣的人,如果我不能展示出來,我會變得更壞。我心裡帶著一絲快意想:如果我不可愛,好吧,那別人也不要愛我了!沒人知道我一天到晚在想什麼,我滿腦子想的都是羅伯特。

但同時,讓我驚訝的是,我越來越高興地發現,雖然我言行放肆,同校的女生和男生還是會來找我,邀請我參加聚會,他們似乎很享受我的欺凌。我覺得,可能是因為這種新氛圍,我才能躲開庫拉多和羅薩里奧。庫拉多先露面了,他出現在我學校樓下,對我說:

「我們去浮羅裡迪阿娜公園轉轉吧。」

我本想拒絕,但有幾個女同學正在打量我,為了勾起她們的好奇心,我點頭答應了。當他用一條胳膊摟住我的肩膀時,我躲開了。一開始,他努力想逗我笑,出於禮貌,我也笑了,但他試圖拽著我離開籬笆間的小路時,我拒絕了,一開始態度很好,後來語氣變得堅決。

「我們不是男女朋友嗎?」他驚訝地問我。

「不是。」

「為什麼不是?那我們做的那些事算什麼?」

「什麼事?」

他有些尷尬。

「你知道的。」

「我不記得了。」

「你說那讓你很開心。」

「我那是在撒謊。」

讓我驚訝的是,他忽然很害怕,不過他仍然堅持不懈,試圖吻我。最後他放棄了,變得垂頭喪氣,低聲抱怨說,我搞不懂你,你讓我很難過。我們坐到一級白色的臺階上,眼前是那不勒斯城美麗的風景,城市彷彿罩在一個透明的穹頂下,外面是蔚藍的天空,裡面是霧氣,好像城裡所有的房子都在呼吸。

「你正在犯一個錯誤。」他說。

「什麼錯誤?」

「你覺得自己比我強,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你是誰?」

「你等著瞧吧。」

「我會等著的。」

「賈妮,羅薩里奧不會等的。」

「這和羅薩里奧有什麼關係?」

「他愛上你了。」

「怎麼會!」

「是真的。你勾搭了他,他現在很確信你喜歡他,他不停地談論你的胸。」

「他搞錯了,你告訴他,我喜歡的是別人。」

「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

他一直追問,我試圖轉移話題,他再次把胳膊搭在我的肩膀上。

「那個別人是我嗎?」

「不是。」

「那些好事兒,你全都對我做了,你卻不喜歡我,這不可能。」

「我向你保證,事實就是這樣。」

「那你就是個婊子。」

「如果我願意,那就是。」

我想向他打聽羅伯特,但我知道他很討厭羅伯特,他一定會用幾句冒犯人的話結束話題,我剋制自己,嘗試通過談論朱莉安娜達到目的。

「她很漂亮。」我誇讚她妹妹。

「什麼啊,她越來越瘦了,跟個乾巴巴的死人似的,你沒見過她早上剛起床的樣子。」

他漫不經心地說了許多難聽話,說現在朱莉安娜為了留住她的大學生男朋友,已經做聖女了,可她哪裡聖潔啊。庫拉多最後說,如果一個男人有個妹妹,他就會對女性失去慾望,因為他會發現,女人真是比男人還要糟糕。

「所以,把你的手從我身上拿開,別再想著吻我了。」

「這不相干吧,我愛上你了。」

「難道你愛上我,就看不到我了嗎?」

「我看得到你,但我會忘記你和我妹妹是一樣的。」

「羅伯特也是這樣,他看到的朱莉安娜和你看到的不一樣,就像你看到的我一樣。」

他很煩,這個話題把他惹惱了。

「羅伯特能看到什麼?他就是個瞎子,他一點也不懂女人。」

「可能吧,但他說話時,所有人都願意聽。」

「你也是嗎?」

「我沒有。」

「只有笨蛋才喜歡聽他說話。」

「你妹妹是笨蛋嗎?」

「是的。」

「只有你一個人聰明,是嗎?」

「我、你,還有羅薩里奧。他想見你。」

我考慮了一會兒,對他說:

「我作業太多了。」

「他會生氣的,他可是薩爾真特律師的兒子。」

「那是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嗎?」

「很重要而且很危險。」

「我沒時間,庫拉,你們倆不上學,可我還要上學。」

「你只想和上學的人一起玩兒嗎?」

「不是,但你和他們,比如羅伯特,你們之間有一個很大的不同。你想一下,他有時間可以浪費嗎?他只會把時間花在讀書上。」

「所以你愛上他了?」

「才沒有。」

「如果羅薩里奧認定你愛上了羅伯特,他要麼會親手殺了他,要麼就會讓別人殺了他。」

我說我真的該走了,我沒有再提起羅伯特。

-10-

沒過多久,羅薩里奧也出現在學校下面。我一眼就看見他了,他靠在他的敞篷車上,又高又瘦,臉上堆著一個微笑,穿戴完全是在炫富,我的同學一定會覺得他很粗俗。他沒做任何手勢讓我看見他,就好像他有自信,就算我沒有看到他,我也不可能注意不到他那輛黃色的汽車。他想得沒錯,所有人都用豔羨的目光看著那輛車。他們自然也注意到了我,這時我雖然不情願,但又像被遠端控制一樣走到他身旁。羅薩里奧很酷地坐到駕駛座上,我也慢條斯理地坐到他身旁。

「你得馬上送我回家。」我說。

「你是主子,我是僕人,一切都聽你的。」他回答說。

他開動汽車,有些不耐煩地出發了,他不停按喇叭,想讓擠在那裡的學生讓出一條道。

「你記得我住在哪裡嗎?」我馬上很警覺地問他,因為他正駛入通往聖馬蒂諾修道院的路。

「山上的聖賈科莫牧羊山路。」

「但我們現在不是去那裡。」

「我們待一會兒會去的。」

他在聖埃爾默城堡下的一條小路上停下,轉過身看著我,還是那副笑臉。

「賈妮,」他嚴肅地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我想在一個安靜的地方,當面告訴你。」

「我很醜,你找個漂亮的女孩吧。」

「你不醜,你是一種型別的女孩。」

「一種型別意思就是我很醜。」

「你說什麼,你的胸那麼美,連雕塑都比不上。」

他轉過臉想吻我的嘴,我向後閃躲,把臉扭到一邊。

「我們不能接吻,」我說,「你的牙齒太突兀,嘴唇又太薄了。」

「那為什麼其他女孩還吻我?」

「很明顯,她們沒有牙齒,讓她們吻你吧。」

「你別開玩笑氣我了,賈妮,這樣做可不對!」

「我沒開玩笑,是你,你不停地笑,所以我就想開玩笑。」

「你知道這只是外表,我內心非常認真。」

「我也是。你說我很醜,我說你有齙牙,我們現在扯平了。現在送我回家,不然我母親會擔心的。」

但他沒有放棄,仍然和我保持只有幾公分的距離,又說了一遍我是一種型別的女孩,是他喜歡的型別,接著低聲說我不知道他對我有多認真。隨後他突然提高了嗓門,激動地說:

「庫拉多是個騙子,說你和他做了一些事,但我不信!」

我想開啟車門,氣憤地說:

「我得走了!」

「等一下,如果你可以和他做那些事,為什麼不可以和我做?」

我開始不耐煩了:

「你太討厭了,羅薩,我沒有和任何人做任何事!」

「你愛上了別人?」

「我沒有愛上任何人。」

「庫拉多說,自從你見了羅伯特·馬特塞,你就傻掉了。」

「我連羅伯特·馬特塞是誰都不知道。」

「我來告訴你,他就是一個喜歡裝腔作勢的人。」

「那他和我認識的羅伯特不是同一個人。」

「相信我吧,就是他。如果你不相信,我把他帶到你面前,我們一起瞧瞧。」

「把他帶到我面前?你?」

「只要你一聲令下。」

「他就來了?」

「不,他不是主動來,我會強行讓他到你這裡來。」

「你太可笑了。我認識的那個羅伯特,沒人可以強迫他做任何事。」

「這就看怎麼強迫了。只要用對了力量,每個人都會做他不得不做的事。」

我不安地看著他,他在微笑,但他的眼神很嚴肅。

「我一點也不在乎什麼羅伯特,也不在乎庫拉多和你。」我說。

他饒有興趣地看了看我的胸,好像我把什麼東西藏在了文胸裡,隨後他嘀咕了一句:

「吻我一下,我送你回家。」

那一刻我很確信,他要做傷害我的事,可我還是產生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雖然他很醜,但也比庫拉多更討我喜歡。有那麼一剎那,我覺得他像一個惡魔,渾身發光,他會用兩隻手緊緊抓著我的頭,開始強吻我,然後不斷把我的頭往車門的玻璃窗上撞,直到殺死我。

「我什麼也不會給你的,」我說,「要麼你送我回家,要麼我就下車走了。」

他盯著我的雙眼看了許久,然後發動了汽車。

「一切都聽主人的。」

-11-

我發現,我們班的男生也興致勃勃地談論我豐滿的胸部。這是我的同桌米雷拉告訴我的,她還說,她的一個高二的朋友——叫希爾維斯特,我記得他,他有一定名氣,因為他經常開著一輛摩托車來上學,大家都很羨慕——他在院子裡大聲說:「她的屁股也不錯,只要用枕頭捂住臉,就可以好好幹一場!」

我覺得很屈辱,也很氣憤,晚上我哭得無法入睡。我想把這件事告訴父親,這是我童年殘留的一個習慣,這種想法讓我很討厭,在我的心目中,無論什麼困難,他都能應對,都能解決。但又立刻想到我母親,她一點胸也沒有,而科斯坦扎的胸部卻圓潤而豐滿,我心裡想,我父親一定比希爾維斯特、庫拉多和羅薩里奧更喜歡女人的胸。他和所有男性都一樣,如果我不是他女兒,他就會像希爾維斯特談論我一樣,用那種輕蔑的語氣,當著我的面對維多利亞品頭論足,他一定會說,她雖然很醜,但她有碩大的乳房和緊實的屁股,恩佐當時一定用枕頭捂住了她的臉。可憐的維多利亞,竟然有我父親這樣的哥哥。男人是那麼粗俗,他們用在愛情上的每一個字都那麼粗暴,羞辱我們讓他們很享受,他們會把我們扯到他們骯髒的路子上。我覺得很沮喪,在我頭腦的風暴中——在那種痛苦的時刻,我覺得腦子裡全是暴風雨和閃電——我在想,羅伯特是否也是這樣呢?他是否也會說出那種話呢?我覺得不可能,但實際上,想到的這個問題讓我更痛苦了。我想,他對朱麗安娜說話肯定很溫柔,當然,他想要朱麗安娜,這是絕對的,但他的方式很溫柔。最後我平靜下來了,我想象著他們倆相敬如賓,我心裡暗暗發誓,我會找到辦法去愛他們倆,一輩子做他們可以信任的人。什麼胸脯、屁股、枕頭都隨它去吧!希爾維斯特算什麼人?他對我有什麼瞭解?他又不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哥哥,熟悉我平日裡的身體,還好我沒有哥哥,他怎麼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那些話?

我冷靜下來,但我花了好幾天時間才淡忘米雷拉告訴我的事。一天上午,我在教室裡,心情還算不錯,我正削鉛筆時,下課鈴響了,我走出教室,走到希爾維斯特面前。他是一個塊頭很大的男孩,比我高十公分,皮膚很白,臉上長著雀斑。天氣很熱,他穿著一件黃色的短袖襯衫。我想都沒想,用盡全身力氣把鉛筆筆尖扎進他的胳膊裡。他大叫一聲,聲音拖得很長,像海鷗的鳴叫,他捂著胳膊說:「鉛筆頭斷在我肉裡了!」他的淚水滾落下來。我大喊:「有人推了我一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這時我檢查了鉛筆,低聲說:「筆頭真的斷了,讓我看看。」

我很震驚。如果當時我手上拿的是一把刀,我會做出什麼事?我會把刀狠狠刺進他的胳膊裡,還是其他地方?希爾維斯特在他同學的支援下,拽著我去見校長,在她面前,我也繼續為自己爭辯,發誓說課間休息時,人群裡有人用力推了我一把。我覺得把胸和枕頭的事說出口很丟臉,我無法忍受自己被人當作一個長得很醜、又不願意接受現實的人。我確定米雷拉不會介入此事,把我刺傷希爾維斯特的真實原因說出來,我覺得如釋重負。那只是一場意外,我重複得都厭煩了。校長慢慢安撫希爾維斯特,並且讓我父母來學校一趟。

-12-

我母親認為這件事很惡劣。她知道我又開始學習了,她一心指望我能像決定的那樣,彌補落下的課,最後通過考試。那個愚蠢的做法,對她來說就像是又一次背叛。或許這又一次證明了:我父親離開後,無論是她還是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體面地生活了。她小聲說,我們應該捍衛自己,我們應該知道自己是誰。在我面前,她從來沒發過那麼大的火,但不是針對我,她把我遇到的所有問題都歸咎於維多利亞。母親說,我這次的做法特別像我姑姑,我姑姑就是想讓我像她一樣說話、做事,一切都變得和她一樣。母親的小眼睛凹陷得更深了,臉上的骨頭都快撐破皮膚了。她緩緩地說:「她想利用你,好證明你父親和我都徒有其表,如果我們的社會地位上升一點點,到你這裡卻陡轉直下,一切就平衡了。」於是她走到電話前,把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她前夫。她和我說話時語氣無法平靜,可是和我父親說話時,她又冷靜下來了。她說話聲音很小,彷彿他們之間有什麼協議,我的行為越是離譜,我越是被排除在外。我傷心地想:一切都支離破碎,我努力想把碎片拼到一起,可是我辦不到,我遇到了問題,所有人都有問題,除了羅伯特和朱莉安娜。同時我母親對著電話說:「拜託了,你去吧!」她重複了很多次:「好吧,你說得對,我知道你很忙,但求你了,你去吧!」他們通完電話後,我帶著怨恨說:

「我不想讓爸爸去見校長。」

她回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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