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父母用了將近兩年時間決定分開,實際上,在那兩年裡,他們生活在同一屋簷下的時間很少。我父親會一聲不吭,消失好幾個星期,讓我擔驚受怕,我很擔心他在那不勒斯某個昏暗骯髒的角落自殺了。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他舒舒服服地住在波西利波區一套漂亮房子裡,那是科斯坦扎的父母送給她的,現在,她和馬裡安諾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有幾次,我父親出現時,他表現得很溫情,彬彬有禮,似乎是想要回到母親和我身邊。但沒好幾天,我父母又一言不合就吵架,但對一件事情,他們意見一直很一致:為了我好,我不應該再見維多利亞了。
我沒有反對,因為我也覺得,我不應該再和姑姑見面。而維多利亞那邊,危機爆發之後,她就沒再露過面,也沒再打過電話。我猜想,她是想讓我主動去找她:她作為一個女傭,卻認為我應該效忠於她。我決定再也不理會她了,我已經心力交瘁,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傾瀉在我身上:她的仇恨、復仇的渴望和她的語言。從她身上,我感受到恐懼與誘惑雜糅在一起,我希望,至少那種誘惑已經開始消散了。
但一天下午,維多利亞又來誘惑我了。電話響了,我接了電話,聽到電話那頭說:「喂,賈妮在嗎?我想和賈妮說話。」我屏住呼吸,結束通話了電話。但她一次又一次打過來,每天都是同一時間打過來,但從來不在星期天打。我任憑電話響著,我強迫自己不去接電話。如果我母親在家,她去接電話,我就會大喊一句:「不管是誰打的,就說我不在!」我模仿母親命令的語氣,有幾次,她就是用這樣的語氣從房間對我大喊的。
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屏住呼吸,眯著眼睛,祈禱電話不是維多利亞打來的。如果不是她就好,如果是她,母親沒告訴我,那也安生。慢慢地,姑姑打來的電話越來越少了,我覺得她已經放棄了,於是我開始接電話,不再擔心是她打來的。意外的是,維多利亞又忽然來電話了,她在電話另一端大喊:「喂,是賈妮嗎?我要和賈妮說話!」可我不想再做賈妮了,我每次聽見是她,都會掛掉電話。當然,她焦慮不安的聲音,有時會讓我覺得她很痛苦,我也會很難過。我又產生好奇心,想去見她,想問她一些事情,想激怒她。有幾次,我心情特別沮喪,我很想大聲回答她說:「對,是我,你跟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對我父母做了什麼?」但我總是一言不發地結束通話電話,我已經習慣了不再提她的名字,即使是在自己心裡,也不再念叨這個名字。
後來,我決定擺脫她給我的手鐲,我不再把手鐲戴在手腕上,而是把它鎖進了床頭櫃的抽屜。但每次想到它,我都會覺得胃疼,出一身冷汗,都會激起一些揮之不去的心事。我父親和科斯坦扎相愛了這麼多年,早在我出生之前就開始了,我母親和馬裡安諾都絲毫沒有察覺,怎麼可能呢?為什麼我父親愛上了他好朋友的妻子?在我看來,他對她不是一時迷戀,而是用一種處心積慮的方式愛到了現在。而科斯坦扎,她那麼優雅,那麼有教養、熱情,從我記事以來,她就是我家的常客,她怎麼會在我母親的眼皮底下,侵奪她丈夫十五年?馬裡安諾和我母親一直都認識,為什麼他最近才偷偷在餐桌下用腳踝夾住我母親的腳踝,還不經我母親的同意?這件事已經很清楚了,母親堅決地向我保證過,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在成人的世界裡,在這些通情達理、滿腹經綸的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什麼讓他們退化成了這麼不可信的動物,簡直比爬行動物還要低階。
我越來越痛苦,面對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從來都不想尋求真正的答案。真相一浮出水面,我就開始迴避和否認,直到今天,我依然很難面對這些問題。我開始懷疑,問題就出在那隻手鐲上。顯而易見,那隻手鐲與整個事件息息相關,儘管我小心翼翼,不再開啟放著它的抽屜,可它還是無所不在,甚至手鐲上寶石和白金閃爍的光芒也釋放著痛苦。父親對我的愛似乎無邊無盡,他怎麼可能會奪去姑姑送給我的禮物,把它送給科斯坦扎呢?如果最初這隻手鐲屬於維多利亞,那它就代表了姑姑的品位,代表她的審美,她覺得那隻手鐲很優雅、很漂亮;那科斯坦扎為什麼也會喜歡這隻手鐲,十三年來一直保留著它,而且經常戴在手上?我想,我父親那麼仇視自己的妹妹,和她非常疏遠,為什麼他確信:一件屬於姑姑的首飾,一隻應該送給我的手鐲,不適合我母親,卻適合他的第二個妻子?科斯坦扎那麼優雅,出身珠寶世家,根本不需要這些東西,我父親為什麼覺得這隻手鐲適合她?維多利亞和科斯坦紮根本不是一類人,她們簡直截然不同。我姑姑胸無點墨,科斯坦扎博覽群書;一個粗俗,一個優雅;一個貧窮,一個富有。然而這隻手鐲卻硬把她們聯絡在了一起,這讓我感到迷惑,讓我把她們擺在一起。
現如今我覺得,正是因為當時那種胡思亂想,我才能慢慢擺脫父母帶給我的傷痛,我甚至開始覺得,我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相互指責、懇求和鄙視。但是,我用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才做到這一點,起初一段時間,我拼命掙扎,像溺水的人一樣驚慌失措,想抓住什麼東西。有時候,尤其在夜晚,我帶著痛苦和焦慮醒來後,我會想,雖然我父親最討厭那些神神鬼鬼、迷信的東西,但那隻手鐲的來歷還是讓他很忌諱,他害怕手鐲會傷害到我,為了我的安全著想,他把手鐲送了出去。這個想法使我平靜下來了,我擁有一位慈愛的父親,我剛出生,他就努力讓我遠離維多利亞姑姑的惡意,讓我遠離這個女巫姑姑的影響,因為她想控制我,把我變得像她一樣。但沒過多久,我又開始想:如果父親很愛科斯坦扎,這讓他背叛我母親,讓他離開母親和我,那父親為什麼要送她一隻不吉利的手鐲呢?我在半睡半醒中胡思亂想,也許因為他太喜歡那隻手鐲了,所以才沒有把它扔進海里。或許,他也被那件首飾迷惑了,他想在丟棄它之前,至少看著它戴在科斯坦扎手腕上的樣子,正是這個願望毀了他。他覺得,科斯坦扎戴著這隻有魔法的手鐲,她比原來更漂亮了,把我父親吸引住了,讓他無法只愛我母親。總之,為了保護我,父親決定自己承受妹妹的巫術(我時常幻想,維多利亞早就預見他會犯下這個錯誤),而這也毀掉了他的家庭。
我那時已經到了要徹底告別童話世界的年齡,但我又重新編造童話故事,在一定程度上,這減輕了我父親對於那件事的責任,也把我的責任降到最小。如果事實上,一切惡的根源是維多利亞姑姑的魔法,那麼現在這場悲劇,在我剛出生時就開始了。因此我沒什麼錯,引導我見到維多利亞的那股黑暗力量其實早就存在了,整件事與我無關,就像耶穌提到的那些孩子,我是無辜的。可是,我精心構想的這幅畫面後來也褪色了。無論這隻手鐲會不會帶來厄運,客觀事實是:我父親十三年前就認為他妹妹送給我的手鐲很美,這手鐲也得到了像科斯坦扎那麼優雅的女人的認可。結果是粗俗與文雅銜接在一起,兩者之間的界限並不是那麼清晰,這在我內心構建的童話世界裡也是如此,我開始失去自己原有的定位,越來越迷茫。我姑姑從一個粗俗的女人變成了有品位的女人。我父親和科斯坦扎從高雅變成了粗俗,因為他們對我母親,甚至對招人厭惡的馬裡安諾犯下的錯誤,就能說明這一點。就這樣,有時在入睡之前,我會想象一條地下隧道,把我父親、科斯坦扎和維多利亞聯絡起來,即便這違背了他們的意願。儘管他們覺得,他們之間很不同,可在我看來,他們本質是一樣的。在我的想象裡,我父親會抓著科斯坦扎的屁股,在她身上撞擊,就像過去恩佐對我姑姑做的,當然,恩佐也是這樣對瑪格麗塔的。他這樣做,給我母親帶來了很大的痛苦,她會像童話故事裡的人物一樣哭泣,眼淚裝滿一個個瓶子,直到失去理智。而我繼續和她在一起生活,過著一種陰鬱的生活,不再有父親才能帶給我的樂趣,沒有他應對世界的聰明才智,而科斯坦扎、安吉拉和伊達會享用他的智慧。
當時的情況就是這樣,一次我放學回來,我發現那隻手鐲不止對我一個人意義非凡。我用鑰匙開啟家門,發現母親在我房間裡,愣愣地站在床頭櫃前。她從抽屜裡取出了那隻手鐲,拿在手上,她凝望著它,彷彿那是「和諧女神哈耳摩尼亞的項鍊」,她想透過外表,看到它邪惡的本質。那時,我發現她的背更佝僂了,她變成了一個骨瘦如柴的駝背女人。
「你不戴了嗎?」她發現我回來了,便問我,但沒有轉身。
「我不喜歡它。」
「你知道嗎?它不是維多利亞的,而是你奶奶的。」
「誰告訴你的?」
母親告訴我,她親自給維多利亞打過電話,從她口中得知,我奶奶在臨去世前把手鐲留給了她。我不安地看著母親,我已經無法和維多利亞交談了,因為她是一個不可信、很危險的女人。但很顯然,我父母只是禁止我和姑姑來往,他們自己還是會和她交談。
「真的嗎?」我滿臉狐疑地問她。
「誰知道呢,所有來自你父親家裡的一切,包括你父親,幾乎都是假的。」
「你和他談過了嗎?」
「談過。」
她想搞清楚這件事,也逼問了我父親:「那隻手鐲真是你母親的嗎?她真把手鐲留給了你妹妹嗎?」他開始支支吾吾,說他很在意那隻手鐲,他記得手鐲戴在他母親手腕上的樣子,所以當他得知維多利亞想要賣掉它時,便給了她一筆錢,把它保留下來了。
「奶奶是什麼時候去世的?」我問。
「在你出生之前。」
「所以維多利亞撒謊了,她沒把手鐲送給我。」
「你父親是這樣說的。」
我能感覺到,母親不相信父親說的,她相信維多利亞說的。我到那時一直相信姑姑說的,雖然不是很情願,直到現在我依然相信姑姑的版本,因此我也不相信父親說的。但事與願違,這隻手鐲已經開啟了新的故事,帶來了嚴重後果。在我的腦海裡,這隻手鐲在幾秒之內就變成了兄妹倆爭吵的主要原因,成為了他們仇恨的誘因。我想象,我奶奶臨終前躺在床上,她睜大雙眼,嘴巴大張,喘不上氣來,而我父親和維多利亞,在他們的母親垂死時,卻在為一隻手鐲爭吵。他把手鐲從姑姑手中搶走,在咒罵聲中,我父親把鈔票扔到空中,帶著手鐲離開了。我問母親:
「剛開始,爸爸從維多利亞那裡拿到手鐲,是想等我長大了送給我嗎?」
「不是。」
這兩個字說得那麼肯定,讓我很難受,我說:
「他要那隻手鐲,也不是為了送給你。」
母親點點頭,把手鐲放回抽屜裡,就好像渾身失去了力量,她躺到了我床上抽泣起來。我覺得很不自在,她以前從來不哭,可好幾個月以來,她動不動就哭起來,我也很想哭,但我剋制住了,為什麼她卻不能剋制一下?我輕撫著她一邊肩膀,親吻她的頭髮。現在事情很清楚,無論我父親怎麼得到的那隻手鐲,他的目的就是把它戴在科斯坦扎纖細的手腕上。這隻手鐲無論從哪個角度去看,無論把它放入什麼故事中,比如一篇童話、一部有趣或平庸的小說裡,它也只能說明一件事情:我們的身體被慾望推動著,在生活中消耗著自己,讓我們做出一些不該做的事。總的來說,我能接受這種事情發生在馬裡安諾、我母親,甚至是我身上,但我永遠都想象不到,這樣愚蠢的事情也會毀掉像科斯坦扎和我父親這樣優越的人。這件事讓我思索了很長時間,我在學校裡,在路上,吃午飯時,吃晚飯時,在深夜裡我都在想著它。那些充滿智慧的人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我在思索這其中的含義。
-2-
那兩年裡發生了許多重要的事情,我父親在強調我確實很像他妹妹之後,第一次離家出走,我覺得,他那樣做是因為我讓他很厭惡。我很委屈,也很惱火,我決定不再學習。我不再開啟書本,也不再寫作業。冬天過去了,我變得越來越不像之前的自己。我改掉了一些父親讓我養成的習慣,我不再讀報紙,也不看電視新聞。至於衣服的顏色,我也從白色、粉色換成了黑色,眼睛塗成黑色的,嘴唇是黑色的,所有衣物都是黑色的。我上課心不在焉,對老師的批評充耳不聞,母親的啼哭也讓我無所謂。我不學習,但我瘋狂地讀小說,在電視上看電影,聽震耳欲聾的音樂。尤其在生活中,我變得沉默寡言。本來我也沒什麼朋友,除了和安吉拉、伊達多年的來往,但她們也被家庭發生的悲劇吞沒了,我徹底變成孤身一人,腦子裡只回蕩著自己的聲音。我在心裡大笑,對自己做各種表情,很多時候,我都待在學校後面的階梯上,或者在浮羅裡迪阿娜公園裡,我在兩旁種著樹木和籬笆的小路上晃盪。很久以前,我和我母親、科斯坦扎、安吉拉和伊達一起走過一次,那時伊達還坐在嬰兒車裡。我喜歡在恍惚之中進入往昔快樂的時光裡,彷彿自己已經老了,我漫不經心地看著那道矮牆,望著桑塔雷拉別墅裡的花園,或坐在浮羅裡迪阿娜公園的一張長凳上,那裡面朝大海,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後來安吉拉和伊達又出現了,但我們只通過電話聯絡,是安吉拉給我打來了電話,她很高興地說,她想盡快讓我看看她們在波西利波的新家。
「你什麼時候過來?」她問。
「我不知道。」
「你爸爸說了,你以後會經常和我們在一起。」
「我得陪著我媽媽。」
「你生我的氣了?」
「沒有。」
安吉拉確定我不嫉恨她之後,就改變了語氣,變得更熱情,對我說了她的一些秘密,雖然她應該清楚,我並不想聽那些。她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父親將會變成她們的父親,因為他離婚後會和科斯坦紮結婚。她說,馬裡安諾不但不想再見到科斯坦扎,也不想再見她和伊達了。她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一天晚上,馬裡安諾叫喊著說,他敢肯定,她們的親生父親是我父親,她和伊達都聽見了。她最後向我透露說,她有一個男朋友,但我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她的男朋友是託尼諾,他經常打電話,他們在波西利波見過面,他們在梅爾傑利納海港散過許多次步,不到一個星期前,他們相互表白了。
雖然這通電話很長,但我幾乎什麼都沒說。即使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我們倆可能是姐妹,所以我可能成為託尼諾的小姨子,我也沒說話。直到伊達——她可能一直在旁邊站著聽我們說話——難過地大聲說:「我們才不是姐妹,雖然你爸爸很可愛,但我只想要我爸爸!」我這時才輕聲說:「我贊同伊達的想法,即便你們的母親和我父親結婚了,你們還是馬裡安諾的女兒,我還是安德烈的女兒。」我知道安吉拉和託尼諾好了,這讓我很不悅,但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低聲說:
「當初我說託尼諾喜歡我,我是開玩笑的,託尼諾從來沒喜歡過我。」
「我知道,我在答應和他交往之前問過這件事,他對我發誓,他對你從來都沒產生過好感。他第一次見到我就愛上我了,他心裡只有我。」
隨後,她突然哭了起來,彷彿剛才閒聊時她極力壓抑的痛苦突破了堤壩,她匆匆說了一句抱歉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每個人都哭個不停,我實在受不了這些眼淚了。6月,我母親去了學校,想看看我在學校的表現,發現我考試沒及格。她自然知道我沒怎麼學習,但不及格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外。她想和任課老師談話,和校長談話,她拽著我跟她一起去,好像我可以證明自己受了委屈。幾位老師很費勁才想起我是誰,可他們拿出花名冊,上面給我打的全是很低的分數,他們向我母親證明,我缺課的次數超過了規定。我母親很難過,尤其是對我逃課這件事。她低聲問我:「你去哪兒了?你幹什麼了?」我說:「我去了浮羅裡迪阿娜公園。」這時我語文老師說,這孩子可能不太擅長學文科。然後他很溫和地問我:「是不是這樣?」我沒回答他,但我想大喊:我長大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兒了!我什麼都不擅長,我不聰明,不積極向上,不友愛,我不漂亮,我也不招人喜歡!我母親——她眼妝很濃,打了許多腮紅,臉上的皮膚繃得很緊——她替我回答說:「她很擅長,特別擅長,只是今年她有一點迷失。」
在回家的路上,她才開始生我父親的氣:都是他的錯,他應該好好監督你學習,他應該幫助你,鼓勵你,他卻離開了。回到家後,她仍在抱怨,但她不知道怎麼才能找到那個不負責任的丈夫,第二天,母親去學校找他了。我不知道他們聊得怎麼樣,但晚上母親對我說:
「我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什麼事?」
「你留級的事。」
我感到更大的羞辱。我發現,我希望大家都知道這件事,最終來說,留級是我與眾不同的體現。我本來希望母親會把我留級的事兒告訴她學校裡的同事,告訴那些她為之修改樣稿的人;我尤其是希望我父親把我留級的事告訴那些尊重他、愛戴他的人。我希望他說,喬瓦娜不像我和她母親,她不愛學習,也不用功,她從內到外都像她姑姑一樣醜,或許她應該和她姑姑一起生活,住在工業區的馬切洛街。
「為什麼?」我問。
「因為沒必要把這事兒搞得像一場悲劇,這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你再來一年,好好學習,你會是班級裡最優秀的學生。你願意嗎?」
「我願意。」我不情願地回答。我想回自己的房間,但她留住我說:
「等一下,記住也不要告訴安吉拉和伊達。」
「她們都升級了嗎?」
「是的。」
「是爸爸說的?他讓你不要告訴她們嗎?」
她沒回答我,開始埋頭工作,我覺得她似乎更瘦了。我知道,他們為我的失敗感到羞恥,或許這是他們唯一共同的情感。
-3-
那個夏天,我們沒去度假,母親沒有度假。父親那邊我不知道,直到第二年深冬,我們才見到他,因為母親要和他正式離婚,才找到了他。但我無法忍受這件事,整個夏天,我都假裝沒有察覺到母親的絕望。甚至她和我父親開始討論怎麼分割財產時,甚至是他們激烈爭吵時,我都漠不關心。那時父親說,奈拉,我現在急需書桌第一個抽屜裡的筆記。母親開始叫嚷,說他別妄想從這個家裡拿走任何東西,哪怕是一本書、一個筆記本,哪怕只是他平時用的鋼筆和打字機。然而,讓我感覺最受傷害、最屈辱的是,他們囑咐我說,不要告訴任何人你留級了。我第一次覺得他們真的很猥瑣,就像維多利亞向我描繪的那樣。於是我想方設法避免與安吉拉和伊達通話或見面,我擔心她們問我考試成績怎麼樣,或問我其他事情,比如問我高二的學習怎麼樣,實際上,我還正在重念高一的課程。我越來越喜歡撒謊,那時我覺得,祈禱和撒謊一樣,可以給我帶來同樣的安慰。為了避免我父母被揭穿,避免別人知道我沒有遺傳他們的才能,我必須要不斷說謊,這讓我很受傷,很沮喪。
一次伊達打來電話,我讓母親說我不在,雖然那時我看了許多小說和電影,我很想和她,而不是和安吉拉討論。但我更喜歡絕對的孤立狀態,如果有可能的話,我都不想再和我母親說話了。在學校裡,在那些乖孩子中間,我的穿衣和化妝風格都像一個離經叛道的女人,我遠離所有人,包括老師在內。那些老師都在默默忍受著我桀驁不馴的態度,因為我母親想辦法讓他們知道:她也是一名教師。母親不在家時,我把音樂開得很大聲,有時我會跟著音樂節奏瘋狂跳舞,經常會有鄰居過來按門鈴抗議,但我從來不開門。
一天下午,我一個人正在家裡大聲放音樂,門鈴響了,我看著貓眼,很確定是生氣的鄰居在抗議,可我在樓梯間看到了庫拉多。我還是不打算開門,但我意識到,他應該聽見了我經過走廊的腳步聲。他盯著貓眼,臉上帶著平時那種厚顏無恥的表情,或許他聽見了我在門這邊的呼吸聲,這時他臉上嚴肅的表情消失了,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燦爛微笑。我腦海裡浮現在墓地裡看到的他父親的照片,在那張照片上,我姑姑的情人就是帶著這種心滿意足的微笑。我想,不應該在公墓裡放死者微笑的照片,幸好庫拉多的微笑浮現在一個活生生的男孩臉上。我讓他進來了,主要是因為我父母總叮囑我,他們不在家時,不要讓任何人進門,但我不後悔讓他進來。他逗留了一個小時,從那場漫長的危機開始之後,我第一次感覺到快樂,我以為我已經失去了快樂的能力。
當我認識了瑪格麗塔的幾個孩子,我很欣賞託尼諾的剋制,我也喜歡朱莉安娜的美麗、通人情,但庫拉多喋喋不休,又有些邪氣的話讓我很厭煩。他會取笑任何人,甚至連維多利亞姑姑也不放過,有時他說的話一點兒也不好笑。但那天下午,他嘴裡說出的任何話——通常都是一些愚蠢的廢話,都讓我笑得前仰後合,流出眼淚。我第一次有這樣的反應,隨後這便成了我的特徵:我無緣無故地大笑,沒法停下來,大笑也變成了乾笑。那天下午最激動人心的時刻,是庫拉多提到「假正經」這個詞。我之前從沒聽過這個詞,我覺得很滑稽,他說出這個詞時,我開始捧腹大笑。庫拉多察覺到了我的反應,於是用他那方言調子的義大利語不斷說到這個詞——這個假正經,那個假正經——他一會兒貶低他哥哥託尼諾,一會兒又諷刺他妹妹朱莉安娜,同時從我的笑聲中獲得滿足和鼓勵。在他看來,託尼諾是假正經,因為他和我朋友安吉拉,一個更假正經的人好上了。庫拉多問他哥,你親她了嗎?有過幾次。你摸她的胸了嗎?沒有,因為我尊重她。你尊重她?那你就是個假正經,只有假正經才會在交往後還尊重女朋友,如果你尊重她,為什麼還和她成為男女朋友?真他媽沒勁兒!看著安吉拉,如果她不是那麼假正經,她會說,託尼諾,求你了,不要再尊重我了,不然我就甩了你。他們太逗了,哈哈哈!
那天下午,我多開心啊!我喜歡庫拉多談論性時的坦然,我喜歡他用那種方式嘲笑他哥哥和安吉拉的關係。情侶在一起會做什麼,他似乎懂得很多,也親身經歷過,他會用方言漫不經心地說出一些性行為的名稱,然後向我解釋那是什麼意思。雖然我不太明白那些詞彙,但我仍會發出謹慎而僵硬的笑聲,直到他又左一句右一句提到「假正經」時,我又真正大笑起來。
他不會區分嚴肅和滑稽,他似乎覺得,性是一件很搞笑的事。我明白,無論接不接吻,撫摸不撫摸,都是很搞笑的事。在他看來,所有人裡最搞笑的是他妹妹和羅伯特——託尼諾那個特別聰明的朋友。他們倆從小就相愛,但從來都沒有告訴別人,現在他們終於在一起了。朱莉安娜瘋狂地愛著羅伯特,對她來說,他最帥氣、最聰明、最勇敢,也最正直,另外他比耶穌基督還要相信上帝,雖然耶穌是上帝的兒子。在那不勒斯的帕斯科內城區,還有羅伯特唸書的米蘭,所有方濟各修女都一定贊同朱莉安娜的觀點。但庫拉多對我說,還有很多肩膀上頂著腦袋的人不贊同這種狂熱,這些人中也有庫拉多和他的朋友,比如那個長著齙牙的男孩羅薩里奧。
「也許你們搞錯了,朱莉安娜是對的呢。」我說。
他語氣很嚴肅,但我很快就明白,那是他裝出來的。
「你不認識羅伯特,但你認識朱莉安娜。你去過教區,見過大家跳舞,見過拉手風琴的維多利亞和那些人。因此你可以告訴我:你是相信他們,還是相信我?」
我已經笑了起來,我說:
「我相信你。」
「那麼,照你的想法,客觀來說,羅伯特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假正經。」我幾乎是大喊出來的,狂笑不止,我臉上的肌肉都笑疼了。
我們倆越用這種方式說話,我心中打破規矩的快感就越強烈。家裡大人不在,我讓一個比我大七八歲的小夥子進來,和他興高采烈地談論了將近一小時的性事。漸漸地,我覺得我已經準備打破所有禁忌。他猜到了我的心事,他眼裡泛著光,說:「你想看一樣東西嗎?」我搖搖頭,但我笑了,庫拉多也在嬉笑,他忽然把褲子拉鏈拉開了,小聲說:「把手給我,我可以讓你摸一下。」我只是笑,沒把手給他,他很溫柔地把我的手拉了過去。「抓住!」他說,「啊,不要太使勁兒,很好,近一點,你以前沒有摸過‘假正經’,對嗎?」他故意這樣說,想讓我繼續笑。我笑起來,小聲對他說:「行了,我媽媽要回來了。」他回答說:「我們也讓她摸一下‘假正經’。」我們又瘋狂笑了起來,我覺得握著他那又粗又硬的玩意兒很滑稽,我把它拉了出來,想到他都沒有吻過我。我正想著,他要求我說:「把它放進嘴裡。」我本想那麼做,那時他讓我做什麼,我就會做什麼,但他褲子裡散發出一股濃烈的公廁味,讓我感到很噁心。而且就在那時,他突然說:「算了。」然後把它從我手裡拿走,塞進內褲裡,喉嚨裡發出一陣呻吟,讓我很震驚。我看見他閉著眼睛癱坐在沙發上,倚著靠背。沒過幾秒,他動了起來,他拉上拉鏈,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他看看手錶說:
「我該走了,賈妮,我們剛才聊得這麼開心,我們還要再見面啊。」
「我母親不讓我出門,我得學習。」
「你不用學習吧,你已經很優秀了。」
「我不優秀,我沒考及格,留級了。」
他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我。
「你得了吧,不可能。我都從來沒留過級,你會留級?這不公平,你要反抗。你知道嗎?我從來都不是學習那塊料。機械師證是他們白送給我的,因為我討人喜歡。」
「你不討人喜歡,你是個笨蛋。」
「你是說,你和笨蛋玩得很開心?」
「是的。」
「所以你也是笨蛋?」
「是的。」
庫拉多已經走到樓梯間了,他才突然拍了一下腦門,大叫一聲,我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他說他是專程來送這封信的,信是維多利亞給我的。還好他記起來了,如果他忘了,我姑姑會像青蛙一樣大聲叫嚷。他說「青蛙」,是想用這個無厘頭的比喻引我發笑,但這一次我沒有笑。他把信給我後,走樓梯下去,消失了,痛苦又回到了我的心裡。
那個信封髒兮兮、皺巴巴,還封著口。我趁著母親還沒回來,手忙腳亂地開啟信封。信只有幾行,但有許多拼寫錯誤。維多利亞說,既然我不再給她打電話,也不接她的電話,就已經表明,我像我父母親那樣,對親人已沒有感情,那我該把手鐲還給她,她會派庫拉多來拿。
-4-
我又重新戴上了那隻手鐲,這出於兩個原因:首先,維多利亞想要回手鐲,我想戴著它在班級裡炫耀一陣子,我想讓別人明白,我作為留級生,其實這對我來說是件無所謂的事情;其次,我父母快正式離婚了,父親嘗試和我重建關係,他每次在學校下面出現時,我都想讓他看見這隻手鐲,我想讓他明白,如果他邀請我去科斯坦扎家,我一定會戴著這隻手鐲去。但無論是我的女同學還是我父親,都沒有注意這件首飾,我們女同學是出於嫉妒,而對於與我父親來說,哪怕只是提到手鐲,可能就會讓他很難堪。
父親一般會出現在學校門口,他語氣很親切,我們會一起去纜車站不遠的小吃店吃番茄乳酪盒子和油炸麵糰。他會問到老師、課程和分數,但我有種感覺,儘管他看起來很專注地聽我說話,可他對我說什麼都不感興趣。這些話題很快就聊完了,他也不會說起別的事情,我也不敢打聽他的新生活,最後我們倆都陷入了沉默。
這種沉默讓我很難過,也很生氣,我覺得父親快要變成另一個人,不再是我父親了。他看著我,以為我漫不經心,沒有覺察到他的目光,但其實我感到了他目光裡的不安。他彷彿已經很難認出我了,我現在化著濃妝,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或者對他來說,我的兩面性已經越來越明顯了,我是一個虛偽討厭的人,比我還是他最疼愛的女兒時更明顯。在我家房子下面,他又變得很親切,他會親吻我的額頭,對我說,替我向你媽媽問好。我跟他告別之後,大門剛在我背後關上,我就傷感地想象,他猛踩油門,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我在樓梯上或電梯裡,經常哼唱一些我討厭的那不勒斯民歌。我假裝自己是歌手,我把衣領儘量往下拉,露出胸口,吟唱那些聽起來很可笑的歌詞。走到樓梯間時,我會收斂自己,把衣服整理好,用鑰匙開啟門,走進家門。我母親在家裡,她也剛從學校回來。
「爸爸向你問好。」
「謝謝他。你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番茄乳酪盒子和油炸麵糰。」
「下次你告訴他,你不能總吃番茄乳酪盒和油炸麵糰,再說,那些食物對他自己身體也不好。」
她說最後一句話時,那種真誠的語氣令我感到詫異,其實她也說過很多類似的話。經過一段漫長的絕望時光,她內心的某些東西發生了變化,或許是那種絕望的表現方式變了。她已經瘦得皮包骨頭,她抽菸比維多利亞姑姑還要兇,她的背越來越彎,她坐著工作時,就像個魚鉤,好像要捕捉那些很難上鉤的魚。儘管如此,但一段時間以來,她關心的似乎不是自己,反而是她前夫。有時候我很確信,她認為前夫快死了,甚至已經死了,只是沒人發現而已。她依然會把所有可能的過錯都算到他頭上,但現在摻雜了對他的怨恨和牽掛。她痛恨我父親,但似乎又擔心他離開自己的庇護後,會很快失去健康和性命。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的身體狀況讓我擔心,可我又很生她的氣,她逐漸喪失對其他事物的興趣,卻仍舊對和前夫一起度過的日子念念不忘。我會看一眼她修改的、經常是重寫的那些故事,現在故事裡總是有一個優秀的男人,會因為各種原因消失。如果她的某個女性朋友來家裡做客,通常是和她在同一所高中教書的老師,我經常會聽見她說出類似這樣的話:「我前夫有許多毛病,不過在這個問題上,他絕對是對的,他說……他認為……」她頻繁提到我父親,而且滿懷敬意,但遠不止這些。她通常會買《共和國報》,當她發現我父親開始頻繁給《團結報》寫文章後,她也開始買《團結報》,她會把署名展示給我,還會把一些句子畫出來,把那些文章剪下來。我心想:如果一個男人對我做了我父親對我母親做的那種事,我一定會撕開他的胸腔,把他的心挖出來。我那時確信,在那段時間裡,她也幻想過這樣的報復,可現在那種惡毒的怨恨逐漸平息下去了,變成了對過去的懷念。一天晚上,我發現她正在整理家庭照片,包括她放在金屬盒裡的那照片。她說:
「過來,你看這張照片上,你父親多帥啊!」
她給我展示了一張黑白照片,那是我之前從來沒見過的,雖然我之前把家裡到處都翻了個遍。她從一本義大利語詞典裡抽出了那張照片,那是她高中時就有的一本詞典,我從沒想過要在那種地方找。我父親應該也不知道這張照片的存在,因為照片上,維多利亞姑姑沒被塗抹掉,她還是個小姑娘。照片上還有恩佐——我一眼就認出了他。不僅如此,在那張照片上,我父親站在中間,姑姑在一側,恩佐在另一側,照片上還有一個身材嬌小的女人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不算太老,也不是很年輕,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很兇惡。我低聲說:
「在這張照片上,爸爸和維多利亞看起來很高興,姑姑面帶微笑看著他。」
「是呀。」
「這是恩佐,那個流氓憲兵。」
「是的。」
「在照片上,他和父親也沒有矛盾。」
「沒錯,他們一開始是朋友,恩佐經常去他家。」
「這位太太是誰?」
「你奶奶。」
「她人怎麼樣?」
「很討厭。」
「為什麼?」
「她不喜歡你父親,所以也不喜歡我。她連話都不想和我說,也不想見到我,我一直都不屬於那個家,一直都是外人。你想啊,她更喜歡恩佐,而不是你父親。」
我仔細地觀察這張照片,心裡突然一驚,我從筆筒裡拿了一個放大鏡,放大了照片上奶奶的右手腕。
「你看!」我說,「奶奶戴著我的手鐲。」
她沒有拿放大鏡,她彎下腰,像魚鉤一樣,看著照片搖搖頭,小聲說了一句:
「我從來沒有留意過。」
「我一眼就看見了。」
她做出一個厭煩的表情。
「是啊,你一眼就看見了手鐲。可我讓你看你父親,你卻看都沒看。」
「我看了,我不覺得他有多好看。」
「他很帥,你還小,你不懂一個聰明的男人有多英俊。」
「我知道。在照片上,他就像維多利亞姑姑的雙胞胎哥哥。」
母親用她虛弱的語調,有些沉重地說:
「他拋棄的人是我,不是你。」
「他拋下了我們倆,我恨他。」
她搖搖頭。
「該恨他的是我。」
「我也恨他。」
「不,你現在很生氣,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本質是一個善良的男人。他看似說了謊,背叛了我們,但其實他很誠實。在某種意義上,甚至可以說他很忠誠。他的真愛是科斯坦扎,他們好了這麼多年,到死他們都會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他願意把他母親的手鐲送給科斯坦扎。」
-5-
我的發現讓我倆都很痛苦,但我們的反應卻不同。我母親不知道翻過多少次那本字典,不知道看過多少次那張照片,可她從來沒發現馬裡安諾的妻子炫耀了那麼多年的手鐲,她多年來夢寐以求的精緻首飾,竟然就是照片裡她婆婆手腕上戴的那隻。在那張黑白照片上,她唯一能看到的是父親少年時的樣子,在照片裡,母親看到了她愛父親的原因,她才把照片像一朵花一樣珍藏在字典裡,即使乾枯了,也會讓人想起收到鮮花的時刻。她眼裡只有我父親,從未注意到其他東西,所以我給她指出那件首飾時,她一定感到心如刀割。但她沒讓我看見她的反應,她努力剋制自己,她說一些溫情或充滿懷念的話來掩人耳目,似乎要轉移我的注意力。我父親善良、誠實、忠誠?科斯坦扎是他的真愛,他真正的妻子?我奶奶更喜歡的是恩佐——那個勾引維多利亞的人,而不是自己的兒子?她編造了好幾個類似的小故事,講給我聽,最後,她慢慢又沉浸在了對前夫充滿崇拜的懷念裡。當然,現在在我看來,如果她沒有通過某種方式填滿丈夫留下來的空洞,她的內心會崩潰,她會死掉。可當時我覺得,她選擇了一種最讓人厭惡的方式。
至於我,那張照片給了我勇氣,讓我覺得,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都不能把手鐲還給維多利亞姑姑。我想到的理由很混亂,我心想,這隻手鐲是我的,因為這是我奶奶的。我心想,這屬於我,因為維多利亞違背了我父親的意願,把手鐲據為己有,也因為我父親違背了維多利亞的意願,把手鐲搶了過來。我心想,它屬於我,無論如何它都屬於我。不僅因為它是姑姑送給我的,無論這是不是謊言,但我父親得到了這隻手鐲,是為了把它送給一個外人。我心想,這是我的,因為那個女人,也就是科斯坦扎把它還給了我,所以維多利亞索要它不合情理。我最後想,這是我的,因為我在照片裡認出了它,我母親卻沒有,因為我知道怎麼面對痛苦,承受痛苦,也知道如何製造痛苦,可她不會。她讓我很難過,她連成為馬裡安諾的情人的能耐都沒有,她不知道怎麼使自己快樂,她現在又瘦又幹,還駝背,她在那些愚蠢的故事上浪費時間,故事裡全是像她一樣的女人。
我不像她,我像維多利亞和我父親,照片上他們兄妹倆長得很像。我開始給姑姑寫信,我的信很長,比她給我寫的信長很多,我給她羅列出我想保留手鐲的那些亂七八糟的理由。我把信放進上學裝書的雙肩包裡,等著某一天庫拉多或維多利亞本人出現。
-6-
然而,在學校樓下意外出現的人卻是科斯坦扎。那天早上,在我母親的強迫下,她把手鐲還給我了,之後我一直沒再見過她。我覺得她比原來更漂亮、更優雅了,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香水味。那款香水我母親之前用了許多年,可她已經不用了。我唯一不喜歡的細節是:她眼睛腫著。她用一向都很迷人的聲音對我說,她想帶我參加一個小型家庭聚會,只有我和她兩個女兒;我父親整個下午都要忙學校的事,但他已經給我母親打過電話,我母親也同意了。
「在哪裡?」我問。
「在我家。」
「為什麼?」
「你不記得了?今天是伊達的生日。」
「我有很多作業。」
「明天是星期天。」
「我討厭星期天學習。」
「你不願做出這個小小的犧牲嗎?伊達經常提起你,她很愛你。」
我做出了讓步,上了她那輛和她一樣散發著香味的汽車,車子向波西利波開去。她問了我學校的事,儘管我不知道高二學的是什麼,而她是老師,每一個問題我都害怕答錯,我還是小心翼翼,沒說我留級了,還在上高一。為了岔開話題,我問起安吉拉。科斯坦扎馬上就開始說,她兩個女兒因為我們不再見面的事兒有多難過。她對我說,安吉拉最近夢到我了,在夢裡她丟了一隻鞋,我幫她找了回來,諸如此類的事。她說話時,我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鐲,我想讓她注意到我戴著它。然後我說:「我們不再見面,那也不是我們的錯。」我說完這句話後,她的語氣就變了,她有些冷淡地低聲說:「你說得對,不是你們的錯。」接著便陷入了沉默,就像是因為路上車多,她決定專心開車了。但她沒忍住,突然又說了一句:「你也不要覺得都是你父親的錯,發生了這件事,誰也沒有錯,大家都不是有心傷害別人的。」她減慢速度,把車靠邊停下,說:「很抱歉。」她突然哭起來。天啊!我真受不了這些眼淚了。
她抽噎著說:「你不知道你父親有多痛苦,他多為你操心,他睡不著覺,他很想你,安吉拉、伊達和我也想你。」
「我也很想他,」我很不自在地說,「我想你們所有人,我也想馬裡安諾。我知道誰也沒有錯,發生這樣的事,誰也沒辦法。」
她用指尖擦乾眼淚,她的每個動作都很輕盈、小心。
「你真懂事,」她說,「你總是能對我的女兒起到正面影響。」
「我不懂事,但我讀了許多小說。」
「很好,你在成長,你說的話總是很有意思。」
「不,我是認真的,我剛才說的不是我的話,那是書裡的句子。」
「安吉拉已經不看書了,你知道她談了一個男朋友嗎?」
「知道。」
「你有男朋友嗎?」
「沒有。」
「愛情很複雜,安吉拉談得太早了。」
她補了補眼妝,掩蓋住了發紅的眼睛,問我有沒有整理好,又重新發動了汽車。同時她又談起安吉拉,雖然她沒有直接問我,但她旁敲側擊,想明白我是否比她知道更多事。我很緊張,我不想說錯話。我很快發現,她對託尼諾一無所知,不知道他的年齡,不知道他是做什麼的,連名字也不知道。我沒說他和維多利亞、瑪格麗塔與恩佐的關係,也沒有說他比安吉拉大了將近十歲。我只是小聲說,他是一個可靠的男孩,為了防止自己說出其他事情,我差點找藉口說我不舒服,我想回家。但那時我們已經到了,汽車行駛在一條林蔭大道上,隨後科斯坦扎停好了車。波光粼粼的大海和花園裡的旖旎景色吸引了我:那不勒斯城盡收眼底,天空一望無垠,維蘇埃火山也清晰可見。這就是我父親現在生活的地方。他離開聖賈科莫牧羊山路,並沒有降低太多高度,反而獲得了這樣的美景。科斯坦扎問我:
「你可以幫我一個小忙嗎?」
「可以。」
「你能摘掉手鐲嗎?我女兒都不知道我把它給你了。」
「如果把真相說出來,或許一切就不會這麼複雜了。」
她痛苦地說:
「真相很複雜,等你長大就明白了,而看小說是沒辦法明白的,所以,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謊言,全是謊言,成年人不准我們說謊,可他們卻滿嘴謊言。我點頭同意,取下手鐲,放進了口袋。她向我致謝,我們一起進了她家。隔了這麼長時間,我又見到了安吉拉和伊達,雖然我們仨變化都很大,但我們很快就重新找回了之前的默契。你好瘦啊!伊達說,可是你的胸真豐滿,你的腳真長,嘖嘖,你為什麼穿的全是黑衣服?
我們在一個灑滿陽光的廚房裡吃飯,裡面的傢俱和電器都閃閃發亮。我們三個女孩開始開玩笑,我一直嘻嘻哈哈,科斯坦扎看到我們的樣子,心情也好了許多。她臉上哭過的痕跡沒有了,她很熱情,對我的照顧比對她女兒還周到。後來,她責備了兩個女兒,因為她們特別激動,開始詳細地給我講她們和外婆一起去倫敦的旅行,我完全插不上話。整個過程中,科斯坦扎一直滿懷愛意地看著我,她在我耳邊悄悄說了兩次:「你能來,我真高興,你現在出落得這麼漂亮了。」她有什麼意圖?我心裡想。或許她想把我也從母親身邊搶走,想讓我來這個家生活。我會不開心嗎?不,或許我會很開心。這裡寬敞明亮,無比愜意。如果我父親沒有像住在聖賈科莫牧羊山路時那樣,在這裡睡覺,吃飯,去洗手間,我幾乎可以肯定,我會在這裡住得很開心。障礙恰恰就在這裡,他生活在那裡,他的存在讓一切都無法想象:我住在那裡,與安吉拉和伊達恢復關係,吃科斯坦扎家勤快、安靜的女傭做的飯。我發現,我最擔心的是他提著裝滿書的公文包,從某個地方回來的那一刻,他會親吻這個妻子的嘴唇,就像曾經一直對另一個妻子那樣。他會說他很累,但還是會和我們三個孩子開玩笑,會假裝很愛我們,他會把安吉拉抱在腿上,幫她一起吹生日蠟燭,會唱歡樂的生日歌,接著他會像往常一樣,突然變得很冷淡,回到另一個房間,也就是他的新書房,和聖賈科莫牧羊山路的那間書房一樣,他會把自己關在裡面。科斯坦扎會像我母親以前一樣,告訴我們:「你們說話小聲點,拜託了,不要打擾安德烈,他還要工作。」
「你怎麼了?」科斯坦扎問我,「你臉色變得很蒼白,有什麼問題嗎?」
「媽媽!」安吉拉嘆了一口氣,「你能讓我們安靜一會兒嗎?」
-7-
我們三個女孩單獨度過了一下午,大部分時間裡,安吉拉都在不停地談託尼諾。她竭盡全力想讓我相信,她非常在乎這個男孩。託尼諾話很少,性子慢,但他說的都是重要的事。託尼諾對她言聽計從,因為很愛她,但他會維護自己的立場,讓別人尊重他。託尼諾每天都去接她放學,他個子很高,一頭鬈髮,安吉拉一眼就能在擁擠的人群裡看到他,因為他那麼帥氣,肩膀很寬闊,穿著羽絨服都能看到他的肌肉。託尼諾取得了測量師資格證,已經開始做一些零工了,但他胸懷大志,正偷偷學建築,他跟母親和弟弟妹妹都沒說。他和羅伯特很要好,羅伯特是朱莉安娜的男朋友,但他倆很不同。安吉拉在四個人一起吃披薩時認識了羅伯特,不過很掃興,羅伯特很普通,也有點無趣。她不明白,為什麼朱莉安娜這麼漂亮的女孩會那麼喜歡他。她也不明白,託尼諾比羅伯特帥氣,也比他聰明,為什麼沒得到那麼多關注。
我一直聽著,但她無法讓我信服,我反而覺得,她是在利用男朋友的事情讓我明白,雖然她的父母離婚了,她依然很快樂。我問她:
「為什麼你沒有跟你母親說過他?」
「這和我母親有什麼關係?」
「她想從我這兒打探訊息。」
她驚恐不安地問:
「你告訴她託尼諾是誰了嗎?你告訴她,我在哪裡認識他了嗎?」
「沒有。」
「她不該知道這些。」
「那馬裡安諾呢?」
「他更不該知道。」
「你知道嗎,如果我父親看到他,會馬上讓你跟他分手。」
「你父親算什麼,他應該閉嘴,他沒權利告訴我該做什麼。」
伊達使勁點頭,表示贊同,她強調說:
「我們的父親是馬裡安諾,這點是不會錯的。我和姐姐已經決定了,我們不是任何人的女兒,我們也不會再把我們的母親當母親了。」
安吉拉壓低聲音說話,我們以前用粗話談論性時,她總會這樣。
「她是個婊子,是你父親的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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