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1-

有很多天,我都在監視我母親。電話響了,如果她過於急切去接,打電話的聲音一開始很大,後來變成低語,我就會懷疑和她通話的人是馬裡安諾。如果她在穿衣打扮上花費太多時間,試了一條又一條裙子,最後甚至來問我的意見,想知道哪條更合適,我就肯定她要去私會自己的情人,這都是我偶爾在她修訂的愛情小說稿子裡看到的情節。

我發現,這時候我會嫉妒得無可救藥。在這之前,我一直確信母親屬於我,我擁有支配她的權利,這一點確鑿無疑。在我的意識裡,父親也屬於我,名正言順也屬於我母親。他們同床共枕,擁抱親吻,最後孕育了我。在我六歲左右,他們就把孕育我的方式告訴了我,在我看來,他們的關係是既定的事實,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從來沒有為他們的關係感到不安。但在他們的關係之外,我痴心妄想我母親只屬於我,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她,和我分享她。我覺得,她的身體屬於我,她的氣味屬於我,甚至她的心思也只能放在我身上,自從我記事以來,我一直這樣覺得。而現在,突然之間這件事變得不那麼可靠,這裡我再借用一下從她修改的小說裡學到的話:我母親背叛了家庭,偷偷委身於另一個男人,那個男人覺得自己有權在桌底下用雙腳夾著她的腳踝,誰知道在其他地方,他是不是和她口水相融,吮吸我吮吸過的乳頭,一隻手擼住她一邊屁股——就像維多利亞說的那樣,那是我不會說的方言,但我特別渴望能像她那樣說話。我母親氣喘吁吁地回到家,有無數工作和家務等著她去做,我看到她眼睛很亮,我能感覺到她衣服底下有馬裡安諾雙手撫摸過的痕跡,她不抽菸,但我從她身上能聞到煙味,那是被尼古丁燻黃的手指散發的氣味。哪怕只是碰她一下,我都會覺得噁心,我再也不能坐在她的腿上了,也不能玩她的耳垂,惹她厭煩,她會制止我說:「你把我的耳垂弄紅了!」然後我們一起大笑,我無法承受失去這些快樂。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絞盡腦汁地想這個問題。可我沒有找到任何一個理由能解釋她的背叛。我想試著搞清楚,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回到之前,也就是發生餐桌下那一幕以前的時光,我在想怎麼才能像之前那樣重新擁有她。雖然以前我還沒意識到自己那麼在乎她,因為很顯然,她好像會一直在我身邊,隨時會滿足我的需要,而且永遠都會這樣。

-2-

那段時間,我避免給維多利亞打電話,也避免和她見面。我在心裡為自己找理由:我和姑姑不見面,我正好可以對安吉拉和伊達說,姑姑很忙,她連見我的時間都沒有。但其實另有隱情。那段時間,我一直特別想哭,但我知道,只有在姑姑跟前我才能肆無忌憚地大聲哭泣。沒錯,我需要一個發洩的時刻,不用說話,也不用說出自己的心事,我只想釋放內心的痛苦。可誰能保證,在我號啕大哭時,我不會把責任推到姑姑頭上,我不會聲嘶力竭地叫喊,我會說我照她說的做了,我看了她讓我看的東西,但現在我知道:我不該那麼做,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該那麼做。因為我發現,我父親最好的朋友——實際上,他是一個讓人討厭的男人——在吃晚飯時用腳踝間夾著我母親的腳踝,而我母親沒有生氣地站起來,她沒有大喊,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而是任憑他用腿磨蹭著自己的腳踝。總之,我擔心自己如果大哭起來的話,哭到傷心處,我會突然改變自己的決定,會把我看到的事情說出來,我不希望這種事情發生。我很清楚,一旦我把所有的事告訴姑姑,她會立刻拿起電話,把一切都告訴我父親,享受折磨他帶來的快感。

所有事又是什麼事情?我慢慢冷靜下來了。我無數次審視我親眼看到的畫面,我努力拋開自己的幻想,時間一天天過去,我試圖不再去想我家正在發生很嚴重的事情。我需要人陪我,我想分散一下注意力,因此我與安吉拉和伊達的來往比以前更密切,這讓她們越來越想認識我姑姑。最後我想:見見又能怎樣,這能費什麼事兒?又有什麼壞處呢?於是一天下午,我決定去問我母親:「我可不可以找個星期天,帶安吉拉和伊達去姑姑家?」

那段時間我心事重重,之前看到的那個畫面一直在我腦子裡盤旋,而我母親那段時間工作繁重。她匆忙趕去學校,回到家裡,又匆匆出門,再回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直工作到深夜。我料想,她一定會心不在焉地說,可以,你去吧。然而她聽到我的話並不高興:

「安吉拉和伊達?她們跟你姑姑有什麼關係?」

「她們是我的朋友,她們也想認識她。」

「你知道的,維多利亞無法給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為什麼?」

「因為她不是個體面的女人。」

「也就是說……」

「算了,我現在沒時間和你討論這些,我覺得你也不該再和她見面了。」

我很生氣,我說我要去找我父親談,但與此同時,我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響起了這些話:你才是一個不體面的女人,而不是維多利亞姑姑;我現在就去告訴爸爸,你和馬裡安諾做了什麼,你會付出代價的!因此我沒像往常一樣等母親去和父親說我的要求,而是直接跑進他的書房,我心裡想著:我一定會把我看到的告訴我父親,我還要說出我猜想到的事情。我對自己的反應感到驚訝,我也很害怕,但我沒法停下來。我來到了父親的書房,我大喊著說,我想讓安吉拉和伊達認識我姑姑,彷彿這是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父親的眼睛從他的書上抬起來,他關切地對我說:「沒必要大喊大叫,發生什麼事了?」

我頓時鬆了一口氣,我剛才想告訴父親我看到的那一幕,此時我把已經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我用力親了親父親的臉頰,我告訴他安吉拉和伊達提的請求,抱怨母親態度很生硬。他沒有拒絕我的要求,還是用剛才溫柔的語氣,重申了他對妹妹的排斥。他說:「和維多利亞見面是你自己的事情,出於你個人的好奇心,我不想插嘴,你會發現安吉拉和伊達不會喜歡她的。」

科斯坦扎從未見過我姑姑,出人意料的是,她就像和我母親商量過似的,也反對這件事。兩個女兒和她鬥爭了很久,才得到她的許可。她們向我轉述了科斯坦扎的提議:你們可以在我們家和她見面,或者在萬維特利廣場的一家咖啡館見面,你們可以和她聊聊,滿足喬瓦娜的願望,諸如此類。至於馬裡安諾,他更不情願:「有什麼必要和那個女人一起過星期天?我的天!還要去下城那種糟糕的地方,沒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可以看。」可在我看來,他根本沒有發言權,我對安吉拉撒謊說,我姑姑說了,要麼去她家,要麼就別見了。最後科斯坦扎和馬裡安諾妥協了,但他們和我父母細緻地規劃了星期天的行程安排:九點半,維多利亞來接我,十點鐘,我們一起接上安吉拉和伊達;最後見完面,兩點鐘,維多利亞會先送我的兩個朋友回家,兩點半再送我回家。

我給維多利亞姑姑打電話,把星期天的行程安排告訴了她,我不得不說,我心裡很忐忑,因為在那之前,我一直沒和她商量過這件事。她和平時一樣非常粗暴,先是責怪我這麼久沒給她打電話,但實際上,她似乎很高興我帶朋友一起去找她。她說:「只要你高興,我也會很高興。」她用很不屑的語氣答應了家人為我們制定的嚴格日程表,她好像心裡在說:好啊,聽你們的,但我想幹嗎就幹嗎。

-3-

就這樣,一個星期天,那時櫥窗裡已經擺出了聖誕節的飾品了,維多利亞準時來到我家。我很緊張,她來接我時,我已經在大門那裡等了一刻鐘了。姑姑看起來心情愉快,開著那輛菲亞特500疾速向山下馳去,駛向奇馬羅薩街,她一邊開車一邊哼唱著小曲兒,她還讓我跟她一起唱。到達我兩個朋友樓下時,科斯坦扎和兩個女兒正在等我們,三個人都光鮮亮麗,像電視廣告裡的人物一樣。我馬上發現,姑姑還沒停下車,她嘴上叼著煙,就已經在用諷刺的目光打量優雅得體的科斯坦扎。我忐忑不安地說:

「你不用下車,我讓我朋友自己上來,這樣我們就可以直接走了。」

但她根本就沒有理會我,她笑起來,用方言說了一句:

「這女人昨晚就這樣睡覺的嗎?或者她大清早就要去參加招待會?」

說完她便下車了,異常熱情地向科斯坦扎打招呼,她表現得太誇張了,一眼就能看出是假的。我也想下車,但車門有些毛病,一時間打不開,我一邊擺弄車門,一邊焦慮地看著科斯坦扎,她臉上帶著客氣的微笑,安吉拉和伊達站在她兩邊,維多利亞姑姑一邊說著話,一邊揮舞著手。我心裡暗自希望姑姑不要說髒話,這時我開啟了車門。我跑過去,正好聽見姑姑正用夾雜著方言的義大利語誇讚我的朋友:

「漂亮,太漂亮了,倆孩子都長得像媽媽一樣漂亮。」

「謝謝。」科斯坦扎說。

「這耳環也漂亮。」

姑姑開始稱讚科斯坦扎的耳環,她用手指掠過耳環,然後是項鍊、裙子,她在短短幾秒內,把科斯坦扎的所有衣服首飾都摸了個遍,彷彿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盛裝的木偶。我甚至擔心她會掀起科斯坦扎的裙子,要仔細看看她的絲襪和內褲,她絕對幹得出來這種事。但她突然停了下來,忽然怔住了,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拉住了她的脖子,讓她明白自己應該得體一些。她神情凝重地盯著科斯坦扎手腕上戴的鐲子,那隻手鐲我很熟悉,那是安吉拉和伊達的母親最珍愛的手鐲,白金的,上面有一朵由鑽石和紅寶石鑲嵌的花朵,光彩奪目,真的散發著光芒,連我母親都羨慕不已。

「真漂亮啊!」維多利亞拉著科斯坦扎的手,同時指肚拂過手鐲,在我看來,她由衷地欣賞那隻手鐲。

「是啊,我也很喜歡。」

「這手鐲對你來說很重要吧?」

「我戴了許多年了,已經戴出了感情。」

「那您可要小心了,這麼漂亮的東西,別讓小偷把它偷走了。」

她鬆開科斯坦扎的手,彷彿她在讚美時,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厭惡。她轉向安吉拉和伊達,用虛假浮誇的語氣說,她們比世上所有手鐲都要珍貴,然後讓我們上車。這時,科斯坦扎叮囑我們:「孩子們,乖乖的,別讓我操心,我兩點在這裡等你們。」我見姑姑沒回答,也沒有告別就開動汽車,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我只好透過車窗,假裝高興地大聲喊:「好的,科斯坦扎,兩點見,你不用擔心!」

-4-

我們出發了,維多利亞像往常一樣開著車,技術不行,但很大膽,她開著車帶著我們上了環城路,一路向下駛向帕斯科內城區。她對我的朋友很不客氣,一路上經常批評她們,說她們說話聲音太大了。我也在大聲說話,因為發動機聲音很吵,我們不得不提高嗓門大喊,但姑姑還是一味責怪她們。我們儘量控制自己,但她依然很生氣,說我們吵得她頭疼,讓我們閉嘴。我憑直覺猜測,她一定是遇到了讓她不高興的事兒,或許是因為她不喜歡這兩個女孩,總之很難猜測。有很長一段路程,我們都一言不發,我坐在姑姑旁邊,安吉拉和伊達坐在後排很不舒適的座位上。後來姑姑忽然打破了沉寂,但她的嗓門粗暴而沙啞,她問我的兩個朋友:

「你們倆也沒受洗嗎?」

「沒有。」伊達脫口而出。

安吉拉接著說:「可是爸爸說過,如果我們長大了,願意的話可以受洗。」

「如果你們沒受洗就死了呢?只能去地獄的邊境,你們知道嗎?」

「地獄的邊境根本就不存在。」伊達說。

「也不存在天堂、煉獄和地獄。」安吉拉接著說。

「誰告訴你們的?」

「我爸爸。」

「那他覺得,上帝應該把那些有罪的和沒有罪的人安置在哪裡?」

「上帝也不存在。」伊達說。

「也不存在罪過。」安吉拉說。

「這也是爸爸告訴你們的?」

「是的。」

「你爸爸是個混蛋。」

「不可以說髒話!」伊達指責維多利亞。

我擔心姑姑徹底失去耐心,就趕緊說:

「罪過的確存在,沒有友情,沒有愛,糟蹋一個好東西時就是罪過。」

「你們聽到了嗎?」維多利亞說,「賈妮都懂了,你們還不懂。」

「不是這樣的,我也懂的,」伊達焦急地說,「罪過是一種苦澀的感覺。我們喜歡的東西掉在地上摔碎時,我們會說‘真是罪過’。」

伊達期待得到表揚,但沒能如願,姑姑只是說,一種苦澀的感覺,是嗎?我覺得她這樣對待我的朋友很不公平,伊達雖然年齡小,但她很聰明,她如飢似渴地讀了許多名著,我喜歡她剛才說的話。於是我又重複了兩三次「真是罪過」,我希望維多利亞能聽見。與此同時我越來越焦慮,但我也說不上來具體為什麼。或許我在想,這一切都變得那麼脆弱,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或許是我父親說出那句難聽話之前,在我來初潮時,或者我的乳房開始隆起時,誰知道呢,那有什麼辦法?我當時太在意我父親說的那句讓人傷心的話,我太看重這個姑姑了。啊!我真希望回到小時候,七八歲,或者六歲時,或者更小的時候,抹掉中間的那段經歷,我不想看到馬裡安諾和我母親的腳踝,這樣我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輛糟糕的車裡,它隨時會撞上其他汽車或衝出馬路,可能幾分鐘後,我就會死掉或受重傷,我會失去一隻胳膊、一條腿,或是餘生再也見不到光明。

「我們要去哪裡?」我問。我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我曾經魯莽地問過一次維多利亞這個問題,她兇巴巴地回答我,我知道去哪裡。然而在當時的情況下,她似乎很樂意回答我。她沒有看我,而是透過後視鏡看著安吉拉和伊達:

「去教堂。」

「我們完全不會禱告。」我告訴她。

「那不行,你們得學,因為禱告很有用。」

「但現在我們還不會。」

「現在不會沒關係。我們不是去禱告,我們要去教區的小集市,你們不會禱告,但你們肯定會幫忙賣東西吧。」

「是呀!」伊達高興地說,「我很會賣東西!」

我鬆了一口氣。

「是你組織的嗎?」我問維多利亞姑姑。

「是教區搞的活動,不過主要是我的幾個孩子組織的。」

她第一次當著我的面,把瑪格麗塔的三個孩子稱作「我的孩子」,語氣還很自豪。

「庫拉多也來嗎?」我問。

「庫拉多是個混蛋,但我說什麼他就得做什麼,否則我會打斷他的腿。」

「那託尼諾呢?」

「託尼諾很乖。」

安吉拉忍不住激動地尖叫了一聲。

-5-

我很少進教堂,除非父親覺得有些教堂很漂亮,想帶我參觀一下。他認為,那不勒斯教堂建築十分精巧,裡面的藝術品數不勝數,不應該被埋沒和忽視。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記得我們當時是在聖洛倫佐教堂,但我不確定——父親批評了我,因為我在大殿裡亂跑,找不到他了,便驚慌失措地大聲呼喚他。他覺得,那些不相信上帝的人,就像他和我,出於對他人信仰的尊重,也應該表現得有教養:可以不在聖水缽裡蘸溼手指,可以不畫十字,但即使在寒冷的季節,進教堂的時候也應該摘下帽子,不應大聲喧譁,也不能點菸或抽著煙就走進去。可維多利亞姑姑嘴裡叼著點燃的煙,把我們拽進一座外面是灰白色、裡面光線灰暗的教堂,她大聲說,快畫十字!我們沒有畫,她發現了,於是她抓著我們的手,強迫我們畫,先是伊達,我是最後一個,她抓著我們的手,依次點我們的額頭、胸部和雙肩。她怒氣衝衝地說:「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隨後她心情越來越壞,她帶著我們沿著光線很暗的大殿向前走,一邊抱怨說,你們害得我遲到了!我們來到一扇門前,門把手格外閃亮,她沒敲門就直接進去了,門在她背後關上了,把我們仨留在了外面。

「你姑姑一點也不招人喜歡,而且她長得真醜。」伊達對我小聲說。

「才不是。」

「就是!」安吉拉用很嚴肅的語氣說。

我感覺眼淚快要湧出來了,但我努力忍住了。

「她說我和她很像。」

「才不是呢!」安吉拉說,「你不醜,你也不討人厭。」

伊達解釋說:

「你有時有點討厭,但很少。」

維多利亞再次出現,和她一起的是個年輕男人,個子不高,但面容清秀,十分熱情。他穿著一件黑色套頭毛衣、一條灰色的褲子,脖子上用皮繩掛著一個木十字架,上面沒有耶穌像。

「這是賈妮,這兩個是她的朋友。」姑姑說。

「我是賈科莫。」年輕人自我介紹說,他聲音很美,沒有方言口音。

「堂·賈科莫。」維多利亞糾正他說,語氣有些不耐煩。

「你是神父?」伊達問。

「是啊。」

「我們不會說禱告詞。」

「沒關係。不說禱告詞也可以禱告。」

我很好奇:

「怎麼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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