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心誠則靈。你只要扣緊雙手說‘我的上帝,求求你了,請你保護我,幫助我’,就是這類的話。」

「只能在教堂禱告嗎?」

「隨處都可以禱告。」

「即使你對上帝一無所知,也不相信他存在,他也會滿足你的願望嗎?」

「上帝會聆聽所有人。」神父很客氣地回答說。

「不可能,」伊達說,「那肯定很吵,根本都聽不到大家在說什麼。」

我姑姑用指尖拍拍她,訓斥了她幾句,說在上帝面前不能說這些,對上帝來說,一切皆有可能。堂·賈科莫從伊達的眼睛裡看到她很難過,便撫摸了一下維多利亞剛才拍過的地方,輕聲說了一句「童言無忌」。隨後,他出人意料地提到了一個叫羅伯特的人,我很快就明白,這就是不久前大家在瑪格麗塔家談論的那個羅伯特,他之前就是這個城區的孩子,如今在米蘭學習和生活,也是託尼諾和朱莉安娜的朋友。堂·賈科莫稱他為「我們的羅伯特」,神父親切地談論羅伯特,說正是他讓我們看到,漠視孩子的行為並不罕見,聖徒也做過這種事,他們不明白,想要進入天堂就要變成小孩。實際上,耶穌訓斥了他們,他說:「你們在做什麼?讓小孩到我這裡來,不要讓他們遠離我。」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姑姑說:「我們不該把自己的不滿發洩到孩子身上。」我想,神父應該發現了維多利亞有些反常,她今天有些不高興。他的手繼續放在伊達的頭上,接著又說了幾句有些傷感的話,提到童年、純潔、青春和人生路途上會遭遇的危險。

「你不贊同嗎?」他溫和地問我姑姑,姑姑的臉一下紅了,就像神父發現了她心不在焉似的。

「贊同什麼?」

「羅伯特說的話。」

「他說得很好,但沒考慮後果。」

「正是因為沒考慮後果,他才會說得這麼好。」

安吉拉很好奇,小聲問我:

「這個羅伯特是誰?」

我對羅伯特一無所知。我本想說,我和他很熟,他很厲害。或者漫不經心地用庫拉多的話說,他呀,他是一個討厭鬼。然而我示意她保持安靜,我很厭煩。當我意識到我對姑姑世界的瞭解只流於表面,更感到心煩了。安吉拉很順從,不再作聲,伊達卻沒有,她問神父:

「羅伯特是什麼人?」

堂·賈科莫笑起來說,信仰上帝的人所具有的美德與智慧,羅伯特都有。下次他來的時候,神父向我們承諾說,我把他介紹給你們,現在我們去賣東西吧,來吧,否則那些窮人該抱怨了。我們穿過一個庭院的小門,院裡有一個l形拱廊,裝飾著金色華彩和聖誕彩燈,下面擺滿賣舊貨的貨攤,瑪格麗塔、朱莉安娜、庫拉多、託尼諾以及其他我不認識的人,都忙著裝飾和整理每件物品。他們臉上洋溢著笑容,接待那些可能會買東西的人。那些出於善心買東西的人,外表看起來,不像我想象的窮人。

-6-

瑪格麗塔誇讚了我的兩個朋友,稱她們為「漂亮的小姐」,把她倆介紹給自己的孩子,他們都很熱情。朱莉安娜選了伊達做自己的助手,託尼諾選了安吉拉,我待在一旁聽庫拉多聊天,他想和維多利亞姑姑逗樂,但姑姑對他很兇。我只堅持了一會兒就走神了,我藉口想逛一逛,看看大家都賣什麼,我在各個攤位前走動,漫不經心地摸摸這個東西,看看那個物件。市場上有許多自家做的甜食和點心,但大家賣的主要是眼鏡、撲克牌、老式電話機、玻璃杯、茶碟、托盤、咖啡壺,都是看起來用了很多年、很舊的物件,可能用過這些物品的人已經去世了,可憐的人賣的破舊東西。

人漸漸多了起來,我聽見有人和神父說話時用了「寡婦」這個詞,他們說那個寡婦也在。由於他們看向瑪格麗塔、她的孩子和維多利亞看守的攤位,我一開始誤以為他們指的是瑪格麗塔。但我漸漸發現,他們說的是維多利亞。那個寡婦也在,他們說,今天大家可以彈琴跳舞呢。我不明白他們說「寡婦」是嘲弄還是出於尊重,讓我驚訝的是,我姑姑是一個未婚女人,他們卻把她和「守寡」、「玩樂」聯絡在一起。

我在遠處仔細地看著她,她站在一張桌子後面,她上身很消瘦,但胸脯卻很豐滿,像是從一堆落滿灰塵的舊物件中冒出來的。我不覺得她很醜,我也不希望她真的醜,但安吉拉和伊達說她很醜。我想,或許是今天有什麼事讓她不開心,她眼神中流露著焦慮,說話時做著手勢,顯得很霸道,有時會出人意料地大叫一聲。一部舊電唱機放著音樂,她有時會隨著音樂的節奏扭動著身體。我心裡想:也許她真的有自己的心事,我不知道是什麼事讓她那麼生氣,她也可能在為庫拉多擔憂。我們倆都這樣,我們想美好的事時很漂亮,但心裡有糟糕的念頭時就會變醜,我們必須擺脫那些讓我們變醜的事兒。

我百無聊賴地在院子裡閒逛,我本想利用那天上午的時間驅趕我內心的不安,但我沒能做到。母親和馬裡安諾的事對於我來說太過沉重,壓得我骨頭痛,像得了流感似的。我看看安吉拉,她看起來很漂亮,露出燦爛的笑容,她正和託尼諾一起歡笑。在那一刻,我覺得所有人都漂亮、善良而正直,尤其是堂·賈科莫,他熱情地接待教區的人,和他們握手,並不躲避他們的擁抱,好像渾身散發著溫暖的陽光。會不會只有我和維多利亞心情陰鬱,只有我們倆滿臉憂愁呢?此刻我的眼睛很痛,嘴裡十分苦澀,我走過去待在庫拉多旁邊,一方面想幫他賣東西,另一方面想尋求一點安慰。我擔心他會感受到我呼吸出來的氣息,或許那種有些發酸又有些發甜的氣味,不是來自我喉嚨深處,而是來自攤位上的舊貨。我覺得很難過,聖誕小集市上的每一分鐘,我都在姑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這真讓人我覺得壓抑。她一會兒佯裝熱情,接待教區居民,一會兒又瞪大眼睛發愣。是的,她很難受,至少和我一樣難受。庫拉多問她:「怎麼了?維多,你生病了嗎?你臉色很難看。」她回答說:「是的,我有心病,我胸悶,肚子難受,我的臉特別難看。」她張大嘴巴,想強顏歡笑,但她做不到,後來她面色蒼白地對庫拉多說:「你去幫我拿杯水。」

庫拉多去找水時,我在想:她有心病,我真和她一樣,她是我最親近的人。上午的時間快要過去,我就要回到父母的身邊了,我不知道,對於我家裡發生的亂七八糟的事情,我還能忍受多久。就像之前母親反對我帶安吉拉和伊達來見姑姑,我一時衝動,跑到父親房間想去揭發她一樣,這時我特別想發洩一下。一想到馬裡安諾緊緊抱著我母親,我就覺得難以忍受,我想象她穿著我熟悉的衣服,戴著耳環和其他首飾,那些首飾都是我小時候玩過、有時也戴過的,我感到越來越嫉妒,聯想到了一些讓人噁心的畫面。我無法容忍那個醜惡的男人闖入我的世界,我受不了了,不由自主做了一個決定。我不假思索地說:「姑姑(雖然她說過,不要再這樣叫她),姑姑,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情,但這是一個秘密,你不能告訴任何人,你要發誓不會說出去。」我感覺自己的聲音像是玻璃破碎時發出的聲音。她有氣無力地說,她從來不發誓,她唯一發的誓言就是永遠愛恩佐,那個誓言她到死都會遵守。我很絕望,我說如果她不發誓,我就不會說。「那就算了,」她小聲說,「那些骯髒的事情,如果你誰也不告訴,它們就會變成狗,在你晚上睡覺時,把你的腦子吃掉。」我被那個場景嚇壞了,更需要安慰。沒過一會兒,我把維多利亞姑姑拉到一旁,把我母親、馬裡安諾的事,以及我看到的那一幕,還有我想象的事情都告訴了維多利亞。我祈求她:

「拜託了,不要告訴我爸爸。」

她盯著我看了許久,看起來很邪惡,表情帶著難以理解的嘲弄,用方言回答說:

「告訴你爸爸?你以為他會在乎嗎?告訴他什麼?馬裡安諾和奈拉的腳踝在桌子底下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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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很慢,我不斷看錶。伊達和朱莉安娜在一起很開心,託尼諾和安吉拉在一起看起來也很自在,我覺得自己很失敗,就像一塊放錯配料的蛋糕。我到底做了什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庫拉多給維多利亞端來一杯水,他不慌不忙,但看起來興致不高。我覺得他是個無聊的人,但那時我感覺很迷失,我希望他也能關心一下我。但他沒有,沒等維多利亞喝完水,他就消失在了教區的人群中間。維多利亞用目光跟隨著他,她忘了我站在她旁邊,等著她能跟我聊聊,給我一些建議。我對她講了那麼重要的事,難道她覺得無關緊要嗎?我偷偷看著她,她正忙著把一副太陽鏡賣給一位五十來歲的胖太太,不耐煩地開了一個過高的價格,同時她的目光也沒離開庫拉多。我心裡想:那男孩的行為表現,似乎比我告訴她的事還要嚴重。她看著庫拉多,對我說,他太愛交朋友了,就像他父親一樣。她突然喊了一聲:「庫拉!」男孩沒有聽見或假裝沒聽見,維多利亞正在用紙打包太陽鏡,這時她丟下那位胖太太,拿著那把用來剪打包帶的剪刀,左手拉著我,拖著我向庭院走去。

庫拉多正在和三四個小夥子聊天,其中一個個頭很高,身材幹瘦,牙齒外突,讓人覺得他一直在笑,就算沒什麼可笑的,他也好像在笑。我姑姑表面上很冷靜,命令他的繼子立刻回到攤位那裡去,在我看來,「繼子」這個說法特別適合那三個孩子。庫拉多用開玩笑的口吻回答她說:「兩分鐘後我就回去。」那個齙牙的男孩似乎在笑。姑姑突然轉向齙牙男孩,揮舞著剪刀對他說,如果他再笑,就把他的雞兒剪下來。她用方言說出那個詞語,語氣很平靜。但那個男孩似乎不想收起笑容,我能感受到,維多利亞身上積鬱的憤怒正在爆發出來。我很擔心,我覺得姑姑不知道,那男孩是因為齙牙才沒辦法閉上嘴,她不知道,就算天塌下來他也會笑。她突然大吼一聲:

「你還笑,羅薩,你再笑一下試試!」

「我沒有笑。」

「你笑了,你笑是因為你覺得你父親會給你撐腰,但你錯了,在我這兒,沒人能給你撐腰。你離庫拉多遠點兒,明白了嗎?」

「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你確信我不能把你怎麼樣,現在你看好了。」

這時候,已經有幾個教區的人停下來看我們,姑姑忽然抬高的嗓門,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姑姑將剪刀頭對著那個小夥子,在我眼皮底下,把剪刀朝他的一條腿上扎去,小夥子往後跳了一步,眼裡閃過的驚愕和害怕,打破了像面具一樣固定在臉上的微笑。

姑姑追著他,威脅還要繼續扎他。

「現在你搞清楚了嗎,羅薩?」她對他說,「不要讓我繼續!我才不在乎你是薩爾真特律師的兒子!」

那個叫羅薩里奧的年輕人,是那個我不認識的律師的兒子,他舉起一隻手錶示投降,向後退去,他的幾個朋友也一起消失了。

這時庫拉多很氣憤,想去追自己的朋友,但維多利亞拿著剪刀走到他面前,對他說:

「你別動,如果你把我惹火了,我就拿這個來對付你!」

我拉著她的一隻胳膊。

「那個男孩,」我戰戰兢兢地說,「他沒法閉上嘴。」

「他竟敢當著我的面笑我。」維多利亞氣喘吁吁,她生氣地說,「沒人可以當面笑話我。」

「他不是故意笑的。」

「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反正他笑了。」

庫拉多嘆了一口氣,說:

「別說了,賈妮,對她說這些沒用的。」

姑姑吼了他一句,氣喘吁吁地對他吼道:

「你閉嘴!我不想再聽見你說一個字!」

她緊緊攥著剪刀,我發現她很難控制自己。可能因為恩佐死後,她愛的能力已經隨著時間流逝而消耗殆盡了,但我覺得,她恨的力量卻無窮無盡。我見識了她是如何對待可憐的羅薩里奧·薩爾真特,現在我把馬裡安諾的事告訴她了,不難想象出她會怎麼對待我母親,尤其會怎麼對待我父親。想到這裡,我差點哭出來,我太草率了,我原本不想說那些話的,那些話是自己傾倒出來了。或許事情不是那樣,或許我早已做出了決定,決定把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訴維多利亞,在我答應兩個朋友的請求,組織了這次會面時,我就已經決定了。我再也不是無辜的了,我的心事背後隱藏著其他想法,我的童年結束了。我努力挽留,然而天真的日子還是逃走了,眼淚一直在我眼裡打轉,但那絕對不是我無辜的證據。還好堂·賈科莫來了,他來勸說大家,這讓我忍住了眼淚。來吧,來吧,他把一隻胳膊搭在庫拉多的肩膀上對他說,不要惹維多利亞生氣,她今天不舒服,你去幫她拿甜點吧。姑姑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怨恨,她把剪刀放在了一張桌子邊緣,向庭院外的馬路上看了一眼,可能想看看羅薩里奧那夥人是不是還在那裡。最後她黑著臉說「我不需要人幫忙」。她消失在通向教堂的小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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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她託著兩個大托盤回來了,上面裝滿了杏仁點心,上面有藍色和粉色花紋,每一塊點心上都點綴著一顆銀色的糖果。教區的人都上去爭搶著吃,但我吃了一塊就吃不下了,我沒什麼胃口,心裡堵得慌。這時賈科莫拿來了一把手風琴,他抱著琴,像抱著一個穿著紅白條紋衣服的孩子。我想他應該會拉手風琴,他卻笨拙地把琴遞給維多利亞,維多利亞沒有拒絕,很自然地接過了琴,這是我在她家角落裡見過的那把琴嗎?她皺著眉頭,坐在一把椅子上,閉著眼睛演奏,臉上浮現出各種表情。

安吉拉走到我背後,用歡快的語氣說:「你看,你姑姑真醜。」那一刻,維多利亞的確很醜,雖然她手風琴拉得很好,教區居民都在為她喝彩,她的表演也緩和了氣氛,但她演奏時面部表情扭曲,簡直像個妖怪。她抖動著肩膀,抿著嘴唇,皺起眉頭,上半身向後傾著,顯得比腿長很多,她的雙腿張開,好像根本管不住它們。幸好過了一會兒,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接替了她並且開始演奏。然而姑姑並沒有安靜下來,她走到託尼諾身邊,抓著他的一隻胳膊,把他從安吉拉身邊拉走,讓他和自己跳舞。這時她看起來很快樂,但也許,那種快樂只是她身體裡狂暴情緒在支撐著她,她想通過舞蹈發洩出來。看到她在跳舞,其他男女老少,甚至連堂·賈科莫也跳起了舞。我閉上眼睛,想抹去眼前的一切。我覺得自己遭到遺棄,我違背了自己接受的教育,有生以來我第一次開始禱告。上帝啊!我說,上帝,拜託了,如果你真的無所不能,就讓姑姑對我父親什麼也不要說。我用力緊閉著雙眼,彷彿把眼皮緊緊擠在一起就可以在禱告時集中足夠的力量,可以讓我把祈求的事傳達給在天國的上帝。接著,我祈禱姑姑不再跳舞,準時送我們回科斯坦扎家,這次祈禱奇蹟般地應驗了。讓我慶幸的是,雖然吃了點心,聽了音樂,唱了歌,跳了很長時間的舞,我們最後及時出發了,把霧濛濛的工業區留在了身後,準時到達了沃美羅區的奇馬羅薩街,安吉拉和伊達家樓下。

科斯坦扎也很準時,她穿著一件比早上那件更漂亮的裙子。維多利亞從她的菲亞特500裡出來,把安吉拉和伊達交給科斯坦扎,又一次誇讚了她,讚美了她身上的每樣東西。維多利亞姑姑誇讚了她的裙子、髮型、妝容、耳環、項鍊和手鐲,她一邊摸那隻手鐲,幾乎是在愛撫,一邊問我:「你喜歡嗎,賈妮?」

對我來說,整個過程,她對科斯坦扎的誇讚,似乎都是比早上更辛辣的諷刺。我和她腦子裡的聲音忽然產生了共鳴,帶著一種毀滅性的力量,她用陰險的聲音,她口無遮攔的表達是這樣的:你這麼精心打扮有什麼用!真是白費心機,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你丈夫還是和我侄女的媽媽搞在了一起,哈哈哈!我又開始祈禱上帝,尤其是在維多利亞開車送我們回家的時候。在去聖賈科莫牧羊山路的一路上,我都在禱告,那對於我來說是一段漫長的旅途。維多利亞姑姑一言不發,我也不敢再對她說,不要告訴我父親,求你了;如果你想為我做些什麼,就責怪我母親吧,但請你對我父親保守這個秘密。儘管上帝並不存在,可我卻在祈求他:上帝,請不要讓維多利亞說出這樣的話——我和你一起上樓去,我要和你父親談談。

令我驚訝的是,我的祈禱再一次奇蹟般地應驗了。這真是奇蹟,很美好,也讓我擺脫了困境,維多利亞把我送到我家樓下,完全沒有提及我母親、馬裡安諾和我父親。她只是用方言對我說:「賈妮,你記住,你是我侄女,我們倆很像。如果你需要我,如果你說:‘維多利亞,快來接我。’我會立刻跑過來,我永遠都不會落下你不管。」她說完這些話,我覺得她的臉變得柔和了,我想,如果安吉拉這時看見她,一定會覺得她很美,就像此刻她在我眼裡很美一樣。但我獨自在家時,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我從衣櫃上的鏡子裡看著自己,確信不會有任何奇蹟出現,我正在勢不可擋地變成我姑姑的樣子,我很崩潰,忍不住哭了起來。我說服自己不再監視父母,也不再和姑姑見面。

-9-

我努力把迄今為止發生的事情寫下來,呈現出我所經歷的生活的各個階段,我確信,在那天下午,我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那天下午,科斯坦扎沒帶兩個女兒,而是一個人來到我家,我母親用紅腫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她。我母親的眼睛那幾天都是腫的,臉也很紅,她說那是因為海邊吹來的寒風,拍打著窗戶玻璃和陽臺上的欄杆,也讓她受了風寒。科斯坦扎表情嚴肅,面色蠟黃,她把自己的白金手鐲給了我。

「為什麼送給我?」我困惑不解地問。

「她不是送給你,」我母親說,「她是還給你的。」

科斯坦扎用她美麗的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才開口說話:

「我本以為是我的,其實它卻是你的。」

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對她表示感謝,試著把手鐲戴到手腕上,但我戴不上。在一片沉默中,科斯坦扎用她顫抖的手幫我戴上了。

「我戴著怎麼樣?」我故作輕鬆地問我母親。

「很好。」她面無表情地回答說,然後走出了房間,科斯坦扎跟在她身後。從那一刻起,她再也沒來過我們家。

馬裡安諾也從我們家消失了,因此我與安吉拉和伊達來往得也沒那麼頻繁了。一開始,我們會通過電話,我們仨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科斯坦扎來我家送手鐲的之前,安吉拉告訴我,我父親和他父親在奇馬羅薩街的房子裡吵了一架。一開始,他們的討論和平時差不多,就像是在討論政治、馬克思主義、歷史的終結、經濟、國家,後來卻意外變得很激烈。馬裡安諾大吼著說:「請立刻離開我家,我再也不想見到你!」我父親忽然脫下了「耐心的朋友」外衣,開始用方言叫嚷起來,說了很多難聽話。安吉拉和伊達嚇壞了,但沒人理會她們,連科斯坦扎也不管她們的反應。科斯坦扎後來再也受不了他們的喊叫了,就說她要出去透透氣。這時馬裡安諾用方言叫喊道:「好啊,滾吧!不要臉的蕩婦,再也不要回來!」科斯坦扎狠狠地甩門而去,門彈開了,馬裡安諾踢了一腳,把門關上了,我父親又開啟門,跑出去追科斯坦扎。

之後的幾天裡,我們一直在電話裡談論那場爭吵。安吉拉、伊達和我都想不明白,為什麼在我們還沒出生時,我們的父母就熱情高漲地討論的馬克思主義還有其他問題,現在怎麼會忽然惹出這麼多麻煩。事實上,出於不同原因,關於那場爭吵,我們明白的事情遠比我們說出口的多。我們憑直覺想到,這件事可能與性有關,而不是因為討論馬克思主義,但不是我們好奇的那種性,也不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能讓我們愉悅的性。我們覺得,有一種性慾正猝不及防地闖入我們的生活,它並不誘人,反倒讓我們很厭惡,因為我們懵懵懂懂感覺到,它與我們的身體、與我們同齡人的身體,或與演員和歌手的身體無關,而是和我們的父母身體有關。我們想象著,他們捲入了一種讓人厭惡、噁心的性事,這和他們平時教育我們、他們提倡的性截然不同。伊達認為,馬裡安諾和我父親互相叫嚷的那些話,像發燒時咳出的痰,像黏液拉出的絲,黏黏糊糊,玷汙了我們最隱秘的慾望。也許正因如此,我的兩個朋友原本特別喜歡談論託尼諾、庫拉多,還有她們有多喜歡這兩個男孩,現在她們卻變得沮喪,開始對這個話題避而不談。至於我,好吧,對我們倆家的秘密,我知道的比安吉拉和伊達多得多,因此我避免去想我父母、馬裡安諾和科斯坦扎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覺得事情比我看到的複雜,這讓我筋疲力竭。事實上,是我先退縮的,因為焦慮和痛苦,我放棄在電話裡和她們談心。我比安吉拉和伊達更能感覺到,哪怕說錯一個字,都會開啟一個危險的豁口,讓事情的真相暴露出來。

那段時間,謊言與禱告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這讓我擺脫了困境。大部分謊言我都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很不快樂,但我會在家裡和學校裝出特別高興的樣子。早上,我看著我母親,她的臉因為痛苦已經變形了,她鼻子兩邊的臉蛋紅紅的。我用歡快、肯定的語氣對她說,你今天真漂亮。至於我父親,他突然間不再一睜眼就開始學習了,我發現他一大早就準備好出門了,或者晚上在家時,他也面無血色,雙眼毫無生氣。我明知道他心不在焉,根本不想幫我解答,儘管那些題並不難,我還是不斷拿學校佈置的作業去問他。

同時,我雖然不相信上帝,但我會像信徒一樣去禱告。上帝啊!我祈求說,希望我父親和馬裡安諾真的是因為馬克思主義、歷史的終結才吵架的,希望維多利亞沒給我父親打電話,把我說的事情告訴他。一開始,我以為上帝又一次聆聽了我的祈禱。據我所知,是馬裡安諾先對我父親發火的,如果是維多利亞向我父親告了密,那一定會是我父親先對馬裡安諾發火。但很快我便發現,有些事情講不通,為什麼父親會用他從來都不說的方言痛罵馬裡安諾呢?為什麼科斯坦扎會甩門離開家呢?為什麼是我父親,而不是她丈夫跑去追她呢?

我很忐忑地活在自己的謊言和祈禱裡。維多利亞應該是把一切都告訴我父親了,所以我父親跑到馬裡安諾家和他吵架。科斯坦扎從他們的爭吵中得知,自己的丈夫在餐桌下用腳踝夾著我母親的腳踝,於是她也開始大吵大鬧。事情應該就是這樣。但為什麼馬裡安諾在妻子難過地離開他們在奇馬羅薩街上的房子時,會衝她大吼「好啊,滾吧!不要臉的蕩婦,再也不要回來」,為什麼我父親會跑去追她呢?

我覺得,有些事情我沒搞清楚,有時我會試圖弄明白,可一旦真相要浮出水面時,我卻退縮了。我不斷思索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比如那次爭吵之後,科斯坦扎的來訪;我母親疲倦不堪的臉,和她那雙眼袋發青的眼睛,她忽然用命令的眼神看以前她很崇敬的老朋友;科斯坦扎謙卑的模樣,以及她充滿懊悔的動作;我覺得她是在送給我一份禮物,可母親卻糾正說,那不是贈送,而是歸還;安吉拉和伊達的母親用顫抖的手,把她原來戴著的白金手鐲戴在了我的手腕上;還有這隻手鐲,現在我白天黑夜都戴著的手鐲。啊,在我房間裡發生的事,眼神、動作和話語,都圍繞著這件首飾,這隻手鐲無緣無故就成了我的了。我知道的事情當然要比我說出來的多。因此我經常禱告,尤其晚上夢見了自己害怕的事,我驚醒時會祈禱。上帝啊!我低聲說,上帝,我知道是我的錯,我不該要求和維多利亞見面,我不該違揹我父母的意願,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求求你,讓一切都重回正軌吧。我希望上帝真能滿足我的願望,如果他不幫忙的話,一切都將土崩瓦解。聖賈科莫牧羊山路會滾落到沃美羅區,沃美羅區會滾落到整個城市裡,而整個城市會淹沒在大海之中。

在黑暗中,我感到一種可怕的焦慮,我的胃裡有種壓迫感,讓我一整晚不斷起床去嘔吐。我故意弄出聲響,我感覺胸裡、心裡、腦袋裡都有銳利的東西深深刺痛著我,我希望父母會出現,會來幫我,可他們並沒有來。但我知道他們還醒著,在他們臥室的地方有一道光線撕裂了黑暗。我斷定,他們已經不想管我了,他們不會因為任何原因,中斷他們晚上的小聲交談。最多是母親忽然提高了嗓門、一個音節或半個單詞會突然冒了出來,就像刀鋒劃在了玻璃上,而父親的聲音就像遠處的雷鳴。早上,我看到他們的臉色都很難看。我們低著頭,安靜地吃早餐,我再也受不了了。我開始禱告:上帝,我受夠了,發生點什麼事情吧,任何事情都可以,好的壞的都不重要。比如讓我死掉,這樣他們就會受到震動,就會和好如初,然後讓我在一個重拾幸福的家庭裡復活。

一個星期天,吃午飯時,我忽然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有一股力量忽然驅動著我的大腦和舌頭。我展示出我的手鐲,用一種歡快的語氣說:

「爸爸,這是維多利亞姑姑送給我的,對嗎?」

母親喝了一口葡萄酒,父親的目光沒有從盤子上移開,他回答說:

「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的。」

「那你為什麼要把它送給科斯坦扎?」

這一次他抬起眼睛,用冰冷的眼神盯著我,什麼也沒說。

「回答她!」母親命令他,但他沒有聽從。於是,母親幾乎是大喊著說:

「十五年來,你父親一直還有另一個妻子!」

她的臉忽然變得緋紅,眼神十分絕望。我明白,拆穿這件事對她來說似乎很痛苦,她已經後悔自己挑明這件事了。但我並不感到驚訝,我也不覺得那是什麼錯,我反而感覺,自己一直都知道,有那麼一瞬間,我很確定一切都可以挽回。如果那件事已經持續十五年了,那它就會永遠持續下去,只要我們仨都說「那好吧」,那麼一切就會恢復太平。母親在自己的房間裡,父親在書房裡,參加會議,看書。為了幫他們和解,我對母親說:

「你也是,你也有另一個丈夫。」

母親面色蒼白,小聲說:

「我沒有,我向你保證,那不是真的。」

母親的否認帶著深深的絕望,她幾乎是用假聲重複說:「我向你保證,我向你保證。」對我而言,或許她遭受的痛苦太讓人難以忍受了,我笑了。我並不是有意笑的,我看到了我父親眼裡的憤怒,我很害怕,我感到很羞愧。我本來想為自己辯解,那不是真的笑,爸爸,那是肌肉在抽搐,我不知道怎麼控制,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我前幾天在一個叫羅薩里奧·薩爾真特的小夥子臉上親眼見過這種笑。但這時候,那笑卻揮之不去,變成了一個冷冰的微笑,我感覺它浮在我臉上,我沒辦法抹去。

父親慢慢起身,想要離開餐桌。

「你去哪裡?」母親警覺地問。

「去睡覺。」他說。

當時是下午兩點。通常在那個時間,尤其是星期天,或者他不用去學校時,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學習,一直到晚飯時間。他大聲打了個哈欠,想讓我們明白,他是真的困了。母親說:

「我也去睡覺。」

他搖搖頭,我和母親從他臉上看出,像往常一樣和母親躺在一張床上,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離開廚房前,他以一種罕見的、無可奈何的語氣對我說:

「真沒辦法,喬瓦娜,你的確和我妹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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