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越來越擅長向父母撒謊。原則上講,我說的並不是真正的謊話,但因為我不夠強大,無法反抗他們那個一直很周密的世界,就只好假裝接受它,與此同時我另闢蹊徑,一旦父母的臉色變得陰沉,我馬上就會迴轉過來。我尤其在父親面前會這麼做,雖然在我看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很有權威,讓我暈眩,試圖欺騙他,這令我既疲憊又痛苦。
正是他,甚於我的母親,反覆教育我不要撒謊。但和維多利亞姑姑見面之後,我覺得撒謊已經無法避免了。我剛走出大門,就決定假裝如釋重負,我跑向汽車,彷彿自己在逃離危險。我剛關上車門,父親就啟動了引擎。他用陰鬱的目光瞥了瞥兒時生活的樓房,猛然啟動了車子,他本能地伸出一隻手,以免我的額頭撞上擋風玻璃。有好一會兒,他在等我說些讓他放心的話。一方面,我確實想這麼做,因為看到他焦躁的樣子,我覺得很痛苦;可我強迫自己保持沉默,我怕自己一不小心說錯話,會惹他發怒。過了幾分鐘,父親一邊留意路,一邊用餘光看著我,他先開口問我見面怎麼樣。我說,姑姑問了我學校裡的事,還給我倒了一杯水,她還想知道我有沒有朋友,我就聊了聊安吉拉和伊達。
「就這些嗎?」
「對。」
「他問到我了嗎?」
「沒有。」
「一次也沒有?」
「一次也沒有。」
「那你媽媽呢?」
「也沒問。」
「整整一個小時,你們就聊了聊你的朋友?」
「還聊了學校。」
「那音樂是怎麼回事?」
「什麼音樂?」
「就是放得聲音很大的音樂。」
「我沒聽到什麼音樂。」
「她客氣嗎?」
「有點粗魯。」
「她跟你說難聽話了?」
「沒有,但說話的方式讓人不舒服。」
「我提醒過你的。」
「是的。」
「現在你的好奇心滿足了嗎?你終於知道,你和她一點也不像了吧?」
「是的。」
「過來,親爸爸一下。你最漂亮了!原諒我說的那些蠢話好不好?」
我說,我從來沒有生過他的氣。儘管他在開車,我還是任他湊過來,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但我很快笑著推開了他,抗拒地說:「你的鬍子扎到我了。」雖然我一點和他玩鬧的心思也沒有,但我還是希望我們能開開玩笑,忘記維多利亞。然而他反駁說:「你想想你姑姑的小鬍子有多扎人吧。」我腦海中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維多利亞嘴唇上深色的汗毛,而是我自己的。我小聲嘀咕說:
「她沒有小鬍子。」
「她有。」
「沒有。」
「好吧,她沒有,就怕你現在想再回去看看,她到底有沒有鬍子!」
我嚴肅地說:
「我再也不想見到她了。」
-2-
我說我再也不想見到她,那也不是一句真正的謊言,因為我的確害怕再和維多利亞見面。但我說出那句話時,我就已經知道自己在哪天、幾點鐘、在什麼地方會再見到她。甚至,我感覺我根本就沒和她分開,她的每句話、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還縈繞在我腦海裡,好像那一切都沒結束,而是正在發生。父親一直在說話,想讓我明白他有多愛我。可我滿腦子卻都是他妹妹的樣子,我只聽見她的聲音,甚至是現在,我依然能清楚記得她的模樣、她的聲音。我看到她穿著天藍色的裙子出現在我面前,聽見她用粗糲的方言對我說:「把門關上。」她說完就轉過身去,就好像除了跟著她,我別無選擇。維多利亞的聲音裡,或許是她整個身體裡,有一種不經過濾的暴躁,這種情緒瞬間擊中了我,彷彿用火柴點燃瓦斯時,我手上感受到從火爐的孔隙裡迸濺出的火焰。我把門從背後關上,跟在她身後,就像她用皮繩牽著我一樣。
我們在一個充滿煙臭味的地方向前走了幾步,那裡沒有窗戶,唯一的光亮來自一扇敞開的門。她穿過那扇門消失不見了,我跟上去,走進一間小廚房,立刻感到很震驚,因為廚房裡格外整齊,卻瀰漫著菸屁股和垃圾的味道。
「你想喝橙汁嗎?」
「我不想麻煩你。」
「你想喝還是不想喝?」
「想,謝謝。」
她讓我坐到一把椅子上,然而又改變了主意,說椅子壞了,讓我坐另一把。讓我驚訝的是,她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從那個顏色有些發黃的白冰箱裡取出聽裝或瓶裝的橙汁,而是從一個籃子裡拿了兩個橙子,她切開橙子,開始往一個玻璃杯裡擠橙汁,她沒有用榨柑橘器,而是用手和一把叉子。她頭也不抬地對我說:
「你沒有戴手鐲。」
我緊張地問:
「什麼手鐲?」
「就是你出生時,我送你的那隻。」
自從我記事起,我從來沒有戴過手鐲。我想,對她來說那一定是件很重要的東西,而我沒有戴,可能冒犯到了她。於是我說:
「可能我母親在我小時候給我戴過,戴到一兩歲,後來我長大了,鐲子戴不上了。」
她轉過身看向我,我把手腕伸給她看,向她證明我的手腕太粗了,已經戴不上新生兒的手鐲了,可她竟放聲大笑起來,她的嘴巴很大,牙齒也很大,笑的時候露出了牙齦。她說:
「你很機靈。」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你怕我嗎?」
「有點兒。」
「害怕很正常。即使不需要害怕時,也應該害怕,它能讓你保持清醒。」
她把杯子放在我面前,杯壁上還滴著果汁,橙色的表面漂浮著果粒和白色的種子。我看了看她精心梳理的頭髮,她梳的那種髮式,我只在電視上、老電影裡和我母親少女時代拍的照片裡看到過,她的一個朋友當時梳的就是那種髮型。在寬大的額頭和深眼窩之間,維多利亞的眉毛烏黑濃密,像兩根木炭。你喝呀,她說。我不想惹她不高興,立刻抓起杯子,但喝這種果汁實在讓我很噁心,因為我看見果汁是從她手心裡流下來的,而且如果是我母親,我會讓她幫我把果肉和種子撈出去。你喝呀,她又說,喝了對你身體有好處。我喝了一大口,這時她卻坐到了眼前的椅子上,幾分鐘前,她還說它不太穩當。她表揚了我,但還是用之前那種冷淡的語氣說:「沒錯,你很機靈,你馬上就找到藉口,為你父母開脫,真不錯。」但接著她告訴我,我全弄錯了,她送給我的手鐲不是給嬰兒戴的,而是大人戴的,她很珍視那隻手鐲。她強調說,因為我不像你父親,他很貪財,迷戀物質;我看重的不是東西,而是人,你出生的時候,我就想,我要把鐲子送給這個孩子,等她長大就可以戴了。我還給你父母寫了便條說了這件事——等她長大了,把鐲子送給她——我把手鐲和紙條投進了你家信箱裡。你想啊,我要是上樓去了,你父親和母親倆冷血動物,肯定會把我轟走的。
我說:
「可能鐲子給小偷偷走了,你不該放在信箱裡的。」
她搖搖頭,烏黑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什麼小偷?你說什麼呢?如果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喝橙汁吧。你母親會給你擠橙汁喝嗎?」
我點點頭,但她沒有在意我。她在談論鮮榨橙汁的美味,我發現她表情變化特別快,鼻子和嘴巴之間的褶皺瞬間消失不見了,那些褶皺讓她看起來很慍怒(就是這個詞:慍怒),高顴骨下的那張臉,一秒鐘之前,我還覺得很長,彷彿是一張緊繃在鬢角和頜骨間的灰色帷幕,此刻卻恢復了血色,她變得溫和了。「我母親還在世的時候,」她說,「每次到了我的命名日,她都會端一杯熱巧克力到我床前,她把巧克力做成了奶油狀,鼓得高高的,就好像往裡面吹過氣。你呢,你父母會在命名日給你做熱巧克力嗎?」我本來想說是的,儘管在我家沒人慶祝命名日,也沒有人把熱巧克力端到我床前。但我害怕被她識破,於是我搖了搖頭。她不滿地搖搖頭說:
「你父母不尊重傳統,他們那麼自以為是,才不會降低身份去做熱巧克力呢!」
「我父親會做拿鐵。」
「你父親就是個混蛋,算了吧,他還會做拿鐵?你奶奶倒是會做拿鐵。她會在裡面放兩勺打好的雞蛋。他和你講過我們小時候是怎麼喝咖啡牛奶、往裡面加蛋黃醬的嗎?」
「沒有。」
「你知道嗎?你父親是這樣的人:好事淨讓他佔了,他見不得別人一點好。如果你告訴他那是不對的,他就會把你抹去。」
她不滿地搖搖頭,說話的語氣很疏遠,但不冷淡。「他抹去了我的恩佐,」她說,「對我來說,他是最重要的人。你父親會抹去一切比他優秀的人,他從小時候起就一直是這樣。他自以為很聰明,可事實上他從來都不聰明,我才是聰明的那個,他只是狡猾。他天生就懂得怎麼讓你離不開他。小時候,如果他不在我身邊,我會覺得連太陽都消失了。我想,如果我不按照他想的去做,他就會離開我,只留下我一個人,我就會死掉。就這樣,他一直在指使我,給我規定什麼好,什麼不好。告訴你吧,我天生就熱愛音樂,我想當舞蹈演員。我知道,這就是我的命運,只有他能說服我們的父母答應我,但你父親認為當舞蹈演員不好,他不讓我跳舞。對他來說,你只有一直把書捧在手上,你才配得起活在這世上,如果你不學習,你就什麼也不是。他對我說,什麼舞蹈演員,維多,你連舞蹈演員是什麼都不知道,你還是好好學習吧,別再提跳舞的事兒了。那時,他做家教已經掙了些錢,他本可以幫我報一所舞蹈學校,而不是淨給自己買書,他也只會買書。他沒有幫我,他喜歡抹殺所有事、所有人的意義,除了他、他自己的事。他抹殺了我的恩佐。」姑姑最後突然說,一開始你父親讓恩佐相信他們是朋友,可後來卻把他的靈魂抽出來,毀掉,撕成了碎片。
姑姑對我說了這一類的話,但說得更通俗,帶著一種讓我眩暈的親密感。從她的臉上就可以看出來,在很短的時間內,她擺脫了困境,又陷入了困境:遺憾、憎惡、憤怒和憂傷,各種情感在她心裡泛起。她痛斥我父親,用的都是我從沒聽過的汙言穢語。但一提到那個恩佐,她就激動得不再說話,低下頭,躲開我,很誇張地用一隻手遮住雙眼,匆忙地走出廚房。
我沒有感動,只是覺得很緊張。趁她不在,我把一直含在嘴裡的橙子籽兒吐到了杯子裡。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我很羞愧,因為她辱罵我父親時,我沒有反駁。我想我應該告訴她,用那種方式談論一個受人景仰的人是不對的。這時,音樂聲悄然流淌起來,幾秒鐘之後,音量突然加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她大聲喊我:「過來,賈妮!你在做什麼,睡著了嗎?」我立刻從椅子上跳了下去,走出廚房,走進昏暗的玄關。
沒走幾步,我來到一個小房間,裡面有一張很舊的單人沙發,地板角落裡放著一把手風琴,一張桌子上擺放著電視機,還有一張小凳子,上面放著一臺電唱機。維多利亞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在那兒,她自然可以看見我父親的汽車,我父親正坐在裡面等我。她談到那首音樂,但沒有轉過身:他應該聽一聽這首曲子,這樣他就會想起來了。我發現,她正在有節律地晃動著身體,雙腳、胯部和肩膀都有輕微的動作,我迷惑不解地盯著她的後背。
「我第一次見到恩佐是在一個舞會上,我們跳了這支舞。」我聽見她說。
「那是多久之前?」
「到五月二十三號,就十七年了。」
「已經過去很久了。」
「一分鐘也沒過去。」
「你喜歡他嗎?」
她轉過身來。
「你父親什麼也沒告訴你嗎?」
我猶豫不決,她看起來很嚴厲,我第一次覺得她比我父母還要老,儘管我知道,她要比他們小几歲。我回答說:
「我只知道他結婚了,有三個孩子。」
「沒有別的了?你父親沒告訴你,他是個壞人?」
我猶豫不決。
「有點兒壞。」
「然後呢?」
「罪犯。」
她脫口而出:
「你父親才是壞人,他才是罪犯!恩佐是憲兵隊的上士,他甚至對罪犯都很仁慈,他每個星期天都會去做彌撒。你想想,我一開始不信上帝,因為你父親讓我相信,上帝並不存在。但遇見恩佐後,我的想法就變了。他是這世上最善良、最正義,最有同情心的人。他的聲音是那麼優美,他唱歌是那麼動聽,他還教我拉手風琴。遇到他之前,男人都讓我覺得噁心,遇到他之後,無論誰靠近我,我都會因為厭惡而把他趕走。你父母對你說的沒一句是真話。」
我看著地面,感覺渾身不自在,沒有回答她。她追問我:
「你不相信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寧願相信謊言,也不願意相信真相。賈妮,你的成長環境很糟糕。你看看你多可笑,全身上下都是粉色:粉鞋子、粉上衣、粉髮卡。我敢打賭,你肯定不會跳舞。」
「我和朋友每次見面時,都會練習舞蹈。」
「你朋友叫什麼名字。」
「安吉拉和伊達。」
「她們也像你這樣?」
「是的。」
她露出一個鄙夷的笑,她俯下身,讓唱片從頭開始播放。
「你會跳這個舞嗎?」
「這是很早之前的舞。」
她突然抓住我的腰,緊緊摟住我,她碩大的乳房散發出陽光下松針的味道。
「你踩到我腳上來。」
「會弄疼你的。」
「踩上來。」
我踩到她的腳上,她帶著我在房間裡旋轉,動作很精確、優雅,一直到音樂結束。她停下來,但沒有鬆開我,而是繼續摟著我。她說:
「你告訴你父親,我帶你跳了我和恩佐第一次見面時跳的那支舞。你就這樣一字不差地告訴他。」
「好。」
「好了,夠了。」
她用力推開我,失去了她的溫度之後,我強忍著沒發出尖叫,彷彿身體的某個部位一陣劇痛,我羞愧自己表現得那麼軟弱。她和恩佐跳完舞后,就再也不喜歡任何其他男人了,我覺得那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我想,她應該記下了那段無與倫比的愛情裡的每個細節,或許和我跳這支舞時,她腦海裡也在不斷重溫當年的每一個瞬間。和她跳完舞,我覺得很興奮,連我也想這樣愛一個人了,一見鍾情,全心全意去愛。她對恩佐的記憶如此強烈,甚至連她骨瘦如柴的身體、她的乳房,她的呼吸都能傳遞激情,我的胃裡感到一陣溫熱。我低聲說了一句冒失的話:
「恩佐長什麼樣,你有他的照片嗎?」
她露出欣喜的眼神:
「很好,我很高興你想見他。我們就約在五月二十三號見面,到時我們一起去看他:他在墓地裡。」
-3-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母親小心翼翼,試圖完成我父親交給她的任務:想搞清楚我與維多利亞姑姑的會面,是否治癒了他們無意中對我的傷害,這讓我一直都很警惕。我不想讓他們中任何一個知道:我其實不討厭維多利亞。我仍然相信我父母說的話,但我同時也有點相信姑姑的說法,但我儘量掩蓋這一點。我很小心,避擴音到維多利亞給我的感覺:那張臉讓我很吃驚,那是一張肆無忌憚、表情豐富的臉,可以說很醜陋,同時也異常美麗,以至於現在我在這兩個形容詞之間猶疑不決,不知所措。尤其是,我很不希望我情不自禁流露的東西,比如眼中閃過的光,臉上浮現的紅暈,會暴露我五月的約定。但我沒有說謊的經驗,我是一個家教很好的女孩。我摸索著,回答媽媽的問題我有時過於謹慎,有時又過於粗心,最後說出一些欠考慮的話。
那個星期天晚上,我就犯了這個錯誤,她問我:
「你覺得你姑姑怎麼樣?」
「她看起來很老。」
「她比我還年輕五歲。」
「你看起來就像她女兒。」
「別拿我取笑。」
「我是說真的,媽媽。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這是當然,儘管我努力想要和她搞好關係,但我和她從來沒成為朋友,和她打交道太難了。」
「我也注意到了。」
「她有沒有跟你說一些很糟糕的事?」
「她不太好相處。」
「然後呢?」
「她有點生氣,因為我沒戴我出生時她送的手鐲。」
話一齣口我就後悔了,但話已經說出去了,我滿臉通紅。我想搞清楚,提到那隻手鐲有沒有引起媽媽的不適,但她的反應很自然。她問:
「是一隻給嬰兒戴的小手鐲?」
「是一隻大人戴的手鐲。」
「她送給你的?」
「對。」
「據我所知,維多利亞從來沒給過我們任何東西,連一朵花也沒送過。但如果你想知道,我會去問問你爸爸。」
我很激動,現在母親會告訴父親這件事,父親就會說,她們倆聊的不止是學校,不僅僅是伊達和安吉拉,她們也聊了其他事,喬瓦娜瞞著我們。我真愚蠢。我說,我不在乎那隻手鐲,然後用厭惡的語氣補充說,維多利亞姑姑不化妝,不剃毛,眉毛特別粗,我看到她時,她沒戴耳環,也沒戴項鍊,就算她曾經給了我一隻手鐲,那肯定也很難看。我知道,從那時起,無論我說什麼貶低的話,已經沒用了,我母親會和父親說這件事,她告訴我的不是父親真正的想法,而是他們商量之後的答覆。
我睡不安穩,在學校裡經常因為走神受到訓斥。當我確信我父母忘記了手鐲的事,他們卻再次談起來了。
「你父親也一點兒不知道。」
「什麼事?」
「維多利亞說她送給過你一隻手鐲。」
「我覺得她說的不是真的。」
「確實如此。不管怎樣,如果你想戴手鐲,就去看看我的首飾吧。」
儘管我很熟悉我母親的首飾,但我真的去翻看了她的首飾盒。我三四歲就開始玩那些首飾,那都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尤其是她僅有的兩隻手鐲:一隻是鍍金的,上面有天使造型的墜子,另一隻是銀的,上面有藍色葉子和珍珠。我小時候特別喜歡那隻鍍金的手鐲,根本看不上那隻銀手鐲。但最近,我卻很喜歡那只有藍色葉子的銀手鐲,有一次甚至連科斯坦扎都稱讚它做工很好。就這樣,為了表明我對維多利亞姑姑的禮物不感興趣,我開始在家裡,在學校或者和安吉拉、伊達見面時戴著那隻銀手鐲。
「真漂亮啊!」有一次伊達說。
「這是我媽媽的,但她說我可以隨便戴。」
「我媽媽都不讓我們戴她的首飾。」安吉拉說。
「那這個呢?」我指著她脖子上戴著一條金項鍊。
「這是奶奶送我的。」
「而我的項鍊,」伊達說,「是我父親的一個表妹送給我的。」
她們經常會提到一些慷慨的親戚,有些和她們感情很深。我只有之前住在博物館附近的外公外婆,但他們已經死了,我幾乎記不清他們了,我經常很羨慕他們的親戚關係。但現在我和維多利亞姑姑建立了聯絡,我就說:
「我姑姑給了我一隻手鐲,比這個漂亮得多。」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戴?」
「它太珍貴了,我媽不讓我戴。」
「讓我們看看嘛。」
「好啊,我媽不在時就讓你們看看。你們家會做熱巧克力嗎?」
「我爸爸讓我嘗過酒。」安吉拉說。
「我也是。」伊達說。
我自豪地說:
「我小時候,我奶奶給我做熱巧克力,她去世前還在給我做。那不是普通的熱巧克力,我奶奶做的是有很多泡沫、很細膩的熱巧克力。」
我從來沒騙過安吉拉和伊達,那是第一次我在她們面前說謊。我發現,對父母撒謊讓我很緊張,但對她們撒謊讓我很得意。她們總是有比我更有意思的玩具,更鮮豔的衣服,更令人驚歎的家庭故事。她們的母親科斯坦扎是託雷多區一個金匠家族的後裔,她的首飾匣裡裝滿了值錢的珠寶,有金項鍊和珍珠項鍊、耳環,還有許多手鐲、手鍊,但有兩隻手鐲她不讓人碰,有一隻手鐲她經常戴著,她很在意,而剩下的首飾——她們都可以玩兒,我也可以玩的。安吉拉很快就對熱巧克力失去了興趣,她想知道維多利亞姑姑送的珍貴首飾的細節,希望我仔細講給她聽。我說:它是純金的,鑲著紅寶石和綠寶石,閃閃發光,就像電影和電視上的珠寶一樣。在我談論手鐲時,我不由自主地越說越多,甚至編造了一個故事。我說,有一次我光著身子照鏡子,身上除了媽媽的耳環、項鍊和那隻漂亮的手鐲,什麼也沒穿。安吉拉目瞪口呆地看著我,伊達問我是不是穿著內褲。我說沒有,這個謊言讓我舒了一口氣。我想,如果我真這麼做了,那一定會享受到絕對的幸福。
就這樣,有一天下午,我試著把謊言變成現實。我脫下衣服,戴上我母親的一些首飾照鏡子。但這是一個讓人痛苦的體驗,我看到自己就像一株蔫巴巴的綠色植物,像曬了太多日光,看起來真讓人傷心。儘管我仔細化了妝,但我的臉看起來平淡無奇,口紅就像是灰色平底鍋上一團紅斑,很難看。我已經見過維多利亞了,我試著弄清楚我們之間是否真的有相似的地方,但無論我怎麼費力都沒用。她是個老女人——至少從我十三歲時的目光來看,她很老,而我是個小女孩,我們年齡差別太大,身材完全不一樣,臉也沒有什麼可比性。還有她身上那股勁兒,那種點亮她眼睛的熱度,我身上哪裡有啊?如果我真得越來越像維多利亞了,但我臉上缺乏最重要的東西,就是她的力量。當這些想法在我腦海盤旋時,我把她的眉毛和額頭與我的做比較,我意識到,我希望她真送給了我一隻手鐲,我覺得,如果我現在戴上它,我會更有力量。
這個想法立刻給了我一種溫暖的感覺,就像我沮喪的身體突然找到了良藥。我想起了維多利亞姑姑在我們分開前對我說過的話。她很生氣,她說,你父親剝奪了你的大家庭,我們所有人,爺爺奶奶、伯伯叔叔、堂兄弟姐妹,我們不像他那麼聰明,也不像他那樣受過教育。他和我們一刀兩斷,把你孤立起來,他害怕我們會毀了你。她發洩了很大的怨氣,但這些話在我腦海響起時,讓我鬆了一口氣,讓我相信自己有一個強大的後盾,他們想要主動和我建立聯絡。姑姑沒有說,你長得像我,或者你有點像我。姑姑說,你不僅屬於你爸爸媽媽,你也屬於我,屬於你爸爸的所有親戚,你如果站在我們這邊,永遠不會是一個人,永遠都充滿力量。是不是因為她這些話,才讓我猶豫了一下,進而向她保證:五月二十三日我不會去上學,我會陪著她去墓地?現在一想到那天早上九點,她會開著她深綠色的破菲亞特500在金牌廣場上等我——就像她跟我告別時說的一樣——我既想哭又想笑,對著鏡子做著可怕的表情。
-4-
每天早上,我們一家三口都要去學校,我父母去教書,我去上學。母親通常會第一個起床,因為她要做早餐,還要花時間打扮。而父親只有早餐做好了才會起床,他一睜開眼就會看書,還會記筆記,去衛生間也會帶著書。我是最後一個起床,發生那件事情之後,我渴望像母親一樣打扮自己,我經常洗頭,化妝,精心搭配要穿的衣服。結果他們倆會不斷催促我:「喬瓦娜,你還沒好嗎?喬瓦娜,你要遲到了,搞得我們倆也要遲到了!」與此同時,他們也在互相催促。父親說:「奈拉,你快點兒!我要用衛生間。」而母親則不慌不忙地回答說:「半個小時前衛生間就空著,你還沒去嗎?」這不是我喜歡的早晨,我喜歡的日子是這樣的:父親要去學校趕早課,第一個出門;母親要上第二節或第三節課,如果她一整天都沒課,那就更好了。母親準備早餐時,會時不時朝我喊一句「喬瓦娜,快點兒!」她會不慌不忙地做家務,修訂那些交給她修改、但經常需要重寫的小說。在這種情況下,對於我來說,一切都會很簡單,母親最後一個洗漱,我可以在洗手間多待一會兒。父親總是遲到,雖然他和往常一樣,一邊開玩笑逗我開心,一邊匆忙趕路。他會把我送到學校樓下,不像母親那樣看著我,等我進學校,他會直接揚長而去,好像我已經長大,可以獨自應對這個城市。
我推算了一下,我如釋重負地發現,五月二十三號早上會是第二種情況:輪到父親送我上學。我頭一天晚上會準備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粉色被我排除在外),其實我母親總是讓我提前準備好衣服,但我從來都沒聽從過她的建議。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心裡特別激動。我跑去衛生間,一絲不苟地化好妝,猶豫了片刻之後,戴上了那條鑲著天藍色葉子和珍珠的銀手鐲。我來到廚房,母親剛剛起床。怎麼起得這麼早啊?她問我。我不想遲到,我說,還有語文作業要寫。她看到我緊張的樣子,連忙去催父親起床。
吃早餐時一切都很順利,他們倆開著玩笑,對我評頭論足,彷彿我不在場。他們說,我不睡懶覺,還迫不及待想去上學,那肯定是戀愛了。我露出微笑,沒有承認也沒否認。早飯後父親消失在洗手間裡,這次輪到我喊他快點兒出來。我不得不說,他並沒磨蹭,只是那天他找不到乾淨襪子,又忘了帶要用的書,匆忙跑回書房去拿了。總之,我記得當時是七點二十分,父親拎著裝滿書的包站在走廊盡頭,我按照習慣親吻母親,和她告別,這時門鈴遽然響起。
那個時間點有人按門鈴,確實讓人意外。母親著急去衛生間,她臉上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就對我說:「去開門,看看是誰。」我開啟門,維多利亞一下子出現在我眼前。
她說:「嗨!還好你已經準備好了,快走吧,我們要晚了。」
我的心突突地撞擊著胸腔。母親看到小姑子站在門口,她大喊一聲——沒錯,她就是大喊了一聲:「安德烈,快來!你妹妹來了!」我父親看到維多利亞,也非常驚訝,隨後他大聲說:「你來幹什麼?」我擔心接下來一分鐘要發生的事情,我覺得很虛弱,渾身都在冒汗。我不知道該對姑姑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向父母解釋,我喘不上氣來,覺得自己要死了。但很快,一切都以一種出人意料而又明朗的方式化解了。
維多利亞用方言回答說:
「我是來接賈妮的,今天是我和恩佐相識十七週年紀念日。」
她沒再說其他話,就好像我父母能一下恍然大悟,明白她出現在這裡的原因,應該毫無怨言地讓我跟她走。然而,母親用義大利語反對說:
「喬瓦娜得去上學。」
我父親既沒有問我母親,也沒有問他妹妹,而是用冰冷的語氣問我:
「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低著頭盯著地板,他繼續追問,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你們是約好的?你想和你姑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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