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慢吞吞地說:
「這還用問嗎,安德烈?她當然想去,她們當然是約好的,不然你妹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時,父親很簡短地對我說:「如果是這樣,你就去吧。」然後用指尖示意姑姑把門口讓開。維多利亞讓開了,她穿著一件輕薄的黃色連衣裙,在那片黃色的上方,她的臉就像一張面具,不動聲色。我父親很刻意地看看手錶,他沒乘電梯,而是徑直走樓梯下去了,他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連我也沒有。
「你什麼時候送她回來?」我母親問她小姑子。
「她厭煩的時候。」
她們協商送我回來的時間,語氣很冷淡,最後定在了下午一點半。維多利亞向我伸出一隻手,我把手伸過去,就像自己還是個小孩,她的手很涼。她緊緊攥著我的手,或許她是擔心我會掙脫她,跑回家去。她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按了電梯,母親停在門檻那裡看著我們,遲疑是不是要關上門。
無論怎麼說,事情就是這樣。
-5-
我和維多利亞姑姑的第二次見面,對我產生的影響比第一次更大。比如說,我發現我身體裡好像有一個巨大的空洞,可以在瞬間吞噬任何情感,包括謊言揭穿時的內疚、背叛他人的羞恥,還有所有到那時候為止我給父母造成的傷害帶來的痛苦。我站在電梯裡,透過玻璃門看到母親關上了家門。我下樓來到門廳,鑽進維多利亞的汽車,坐在她身旁,她馬上就點燃一支香菸,她的手明顯在顫抖。這時的經歷,後來我又無數次經歷過,有時讓我如釋重負,有時又讓我沮喪。因為對即將發生的事充滿了好奇,這讓我暫時放下了對熟悉的地方,對安穩情感的依戀。眼前這個危險又迷人的女人吸引著我,我開始關注她的一舉一動。她的車子髒兮兮的,車裡有一股很濃的煙味,她開車不像我父親那樣平穩果斷,也不像我母親那樣從容,她有時心不在焉,有時過於焦急,車速忽快忽慢,發出嚇人的刺耳聲音,她還會急剎車,在發動車子時出錯,發動機一直在熄火,旁邊司機不耐煩了,都對她惡語相向,她手裡夾著煙,或嘴裡含著煙,用一些汙言穢語還擊,我以前從沒見過女人說這些話。總之,我已經把父母拋到了腦後,連我和他們的敵人聯手這麼嚴重的錯也忘得一乾二淨。車子才開了幾分鐘,我已經沒有負罪感了,我也不再擔心下午我們一家三口都回到聖賈科莫牧羊山路的家裡時,我該如何面對他們。當然,我心裡依然有一絲焦慮。無論如何,我確信父母肯定會永遠愛我。那輛綠色小汽車危險地行駛在路上,我和姑姑穿過越來越陌生的城區,她凌亂的話語,使我不得不集中注意力,不得不保持緊張,這對我來說,反倒就像一針鎮靜劑。
我們沿著多葛內拉路往上開,姑姑和一個亂收費的停車場管理員激烈爭吵了一番後,把車停了下來。姑姑買了紅玫瑰和白雛菊,她砍了價,花都已經包好了,她又改變主意,讓賣花的女人解開包裝,把花分成了兩束。她對我說:這束我送給他,這束你送,他會高興的。她當然指的是恩佐,從我們上車時起,儘管她無數次被打斷,但她一直用溫柔的語氣跟我說著她的恩佐,這和她應對這個城市時的粗暴態度形成極大反差。我們走近了墓地,走在有新有舊的墓穴和墓碑中間,她還一直在說。我們沿著小徑和臺階往下走,彷彿我們正身處死者的「上城」,為了找到恩佐的墳墓,我們必須一直往下走。讓我驚訝的是那裡的寂靜,還有鏽跡斑斑的墓穴、腐爛的土地散發的氣味,大理石墳墓上有一些幽暗的十字縫隙,像是留給死人透氣的。
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去過墓地。我父母從來不會帶我去墓地,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去過,但我知道,亡靈節那天他們也不會去。維多利亞馬上就發現我是第一次去墓地,就藉機來指責我父親。「他害怕,」她說,「他一直都是這樣,他害怕疾病和死亡。賈妮,所有那些傲慢的人,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都會假裝死亡不存在。你奶奶去世時,你父親都沒有來葬禮上看一眼。你爺爺去世時也一樣,他只待了兩分鐘就逃走了,因為他是個膽小鬼,他不想看到爺爺奶奶死去的樣子,就是為了避免想到自己也會死。」
我試著反駁她,但我很小心,我說我父親很勇敢。為了維護他,我舉例說,有一次他告訴我,死去的人就像損壞的物品,就像電視機、收音機和攪拌器,最美好的事情就是懷念它們好的時候,因為記憶是唯一能讓人接受的墳墓。但我的回答讓她很不高興,她一直都沒把我當成孩子,說話時她不會斟酌字句,她直接訓斥了我,她說我鸚鵡學舌,重複著我父親說的混賬話,說我母親也對我父親言聽計從。她小時候也聽信我父親那一套,但自從認識了恩佐,她就把我父親從腦子裡抹去了。「抹——去——了。」她一字一句地說。最後她在一面放置骨灰盒的牆壁前停了下來,指給我看下面的一個格子。那個墓穴旁邊圍起一個小花壇,亮著一盞火焰形狀的燈,橢圓的相框裡有兩張相片。就是這裡,她說,我們到了,左邊那個人是恩佐,另一個是他母親。她的態度和我想象的不一樣,她沒有表現得很莊嚴或很心痛,而是很憤怒,因為不遠處有一些廢紙和幾支被人丟棄的枯萎花朵。她不滿地深吸一口氣,把她手上的花遞給我,說:「你在這裡等著,不要動,在這種鬼地方,如果你不發火,什麼事兒也行不通。」她扔下我離開了。
我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兩束鮮花,盯著恩佐的照片看,那是一張黑白相片。在我看來他長得不帥,這讓我很失望。他長著一張圓臉,笑起來露出潔白的虎牙,他的鼻子很大,雙眼炯炯有神,額頭很窄,捲曲的黑髮遮在上面。他應該不怎麼聰明,我心裡想。在我家裡,大家都認為寬額頭是聰慧和高尚的標誌,我父母和我都是寬額頭,然而窄額頭——按我父親的說法,就是笨蛋的特徵。可是我想,眼睛也很重要(這是我母親的觀點):眼睛越亮,這個人就越聰明,恩佐的眼睛裡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因此我感到迷惑不解,他的目光顯然和額頭相互矛盾。
這時,寂靜的墓地裡傳來維多利亞姑姑和人吵架的聲音,這讓我很擔心,我害怕別人會打她,把她抓起來。這個墓地到處都一樣,到處都是窸窣聲、小鳥的叫聲和腐爛的花朵,我一個人可走不出去。然而她很快就回來了,和她一起過來的還有一個垂頭喪氣的老頭,他為姑姑開啟一把條紋布的摺疊椅子,然後去打掃這條小路。她充滿敵意地盯著那個老頭幹活,然後問我:
「你覺得恩佐怎麼樣?帥不帥?」
「帥。」我撒謊說。
「不是帥,是非常帥。」她糾正我。那老頭剛離開,她便把花瓶裡原來的花連同發臭的水一起倒在一旁,讓我去小噴泉打新鮮的水,說一拐彎就能看見。我害怕迷路,支支吾吾不想去,她揮舞著一隻手趕我:「快去!快去!」
我只好去了,找到了輕輕流淌的小噴泉。我想象,此刻恩佐的鬼魂正在透過十字縫隙,對維多利亞姑姑說著動情的話,我忍不住不寒而慄。他們那牢固的關係從來沒有中斷過,這真讓我很羨慕。水緩緩流進金屬花瓶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如果恩佐是個醜男人,那又怎樣,他的「醜陋」突然令我很感動,甚至這個詞已經失去意義,消融在汩汩的水聲裡。最重要的是他激起愛情的能力,哪怕他醜陋、邪惡或愚蠢。在噴泉邊,我感受到了一種偉大的力量,我希望那種愛的能力能降臨在我身上,像降臨在恩佐和姑姑身上一樣,無論我將來會長著一張什麼樣的臉,只要有那種愛的能力就好了。我拿著兩個裝滿水的花瓶往回走,我渴望姑姑把我當作大人一樣對待,用她那種夾雜著方言、肆無忌憚的語言,繼續仔仔細細對我講述他們的愛情,那種絕對的愛情。
但我轉進那條小路時,眼前的場景讓我感到驚恐。維多利亞坐在剛才那個老頭帶過來的摺疊椅上,她雙腿張開,手肘支撐在大腿上,上身彎著,雙手掩面,她在說話,她在和恩佐說話,這不是幻覺,因為我聽見了她的聲音,但聽不清說的什麼。儘管恩佐已經去世了,她還是和他保持著真正的關係,他們的談話讓我很感動。我儘量放慢腳步,用力踩著步子,好讓她聽見我回來了。可直到我走到她跟前,她才察覺到我回來了,她立刻拿開手,輕輕擦拭臉上的皮膚,她擦眼淚的動作很巧妙,她讓我看到她的悲痛,又沒有一絲尷尬,反而像一種掩飾。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些發紅,眼角有些溼潤。在我家,我必須隱藏自己的情緒,不然就會顯得沒教養。而她,過去了整整十七年——對我來說,這似乎是一段無窮無盡的時光——她依然傷心欲絕,在墓穴前痛哭,對著大理石說話,對著一堆看不到的骸骨、一個早已不在人世的男人傾訴。她只拿了一個花瓶,用虛弱的聲音說:「你插你那束花,我插我的。」我聽從她的囑咐,把自己的花瓶放在地上,解開花束。她抽搭了一下鼻子,一邊拆除包裝,一邊低聲說:
「你有沒有告訴你父親,我跟你講了恩佐的事?他有跟你談過恩佐嗎?他有沒有說實話?他有沒有對你說,他跟恩佐是朋友,想知道我們之間的一切,於是恩佐全都告訴了他。後來他讓恩佐受盡折磨,他把我的恩佐毀掉了?他有沒有告訴你,為了我們父母的房子,那個我現在住的破房子,我們鬧得有多兇?」
我搖搖頭,我本想告訴她,我對他們吵架的事不感興趣,我只想聽她講愛情,因為我認識的人,沒有一個能像她一樣,對我講這種事。但維多利亞特別想說我父親的壞話,她希望我聽她說,想讓我明白她為什麼那麼生我父親的氣。就這樣,她坐在摺疊椅上插花,我半蹲在離她不到一米遠的地方,也在把花放進花瓶裡,她講起了他們為了房子吵架的事,那套房子是他們的父母留給五個孩子的唯一遺產。
故事太長了,讓我覺得很難受。她說:「你父親不想放棄,他一直想得到自己的那份。他說這是我們兄弟姐妹的房子,是爸媽的房子。這是他們付款買的,只有我幫過他們,我拿出自己的錢幫了他們。我說,沒錯,安德烈,但你們全都安頓下來了,好賴都有一份工作,可我什麼都沒有,其他兄弟姐妹都同意把這套房子留給我。他卻要把房子賣掉,把賣房子的錢五個人分。如果其他三個人不想要他們那一份,很好,但他那一份他想要。我們爭論了好幾個月:你父親站一邊,我們其他四個兄弟姐妹一邊。因為一時找不到解決方案,恩佐也參與進來。你看看他,看看他的臉、他的眼睛和他的笑容。我們當時很相愛,除了你父親,沒人知道我們的關係,他是恩佐的朋友,我的兄長,給我們出主意的人。恩佐站在我這一邊,他說,安德烈,你妹妹沒能力給你錢,她從哪兒去弄這麼多錢?你父親回答說,你閉嘴,你算老幾,你連話都說不清楚,這是我和我妹妹的事,你插什麼嘴?恩佐很傷心,他說,那好吧,我們估一下房子的價值,我來付你應得的那一份。你父親卻破口大罵,王八蛋!什麼叫你來付?你不過是個小憲兵,你能從哪兒弄到錢!你要是能弄到,只能說明你手腳不乾淨,是個穿著制服的盜賊!就是這一類的話,你明白嗎?你好好聽聽,你父親看似文雅,但其實很粗俗,他甚至說,恩佐不僅睡了我,還他媽想把我們父母的房子搞到手。這時恩佐說,如果他繼續說下去,就掏出手槍打死他。恩佐說「打死你」時很認真,你父親嚇得臉色蒼白,一言不發地離開了。賈妮,可是現在……」說到這裡,姑姑吸吸鼻子,擦擦溼潤的眼睛,抿了抿嘴,抑制住激動與憤怒說:「你應該認真聽聽你父親乾的好事兒:他直接去找了恩佐的妻子,當著她三個孩子的面說,瑪格麗塔,你丈夫睡了我妹妹。這就是他做的,他應該承擔後果,他毀了我的生活,也毀了恩佐、瑪格麗塔和那三個可憐孩子的生活。」
這時,陽光正灑在花壇裡,花瓶裡的鮮花熠熠生輝,比那盞火焰形狀的燈還要奪目,日光使色彩變得很明豔,點給逝者的燈似乎毫無用處,就像熄滅了一般。我很難過,為維多利亞悲傷,為恩佐、他妻子瑪格麗塔和他們三個年幼的孩子悲傷。我父親真的會做那種事嗎?我無法相信,因為他總是對我說,喬瓦娜,告密是最可恥的行為。可在維多利亞口中,他正是一個告密者,即使他有正當的理由,但我敢肯定他不會那樣做,一定不會,這不是他的做法。但我不敢告訴維多利亞姑姑,在他們戀愛十七週年紀念日這天,如果我執意說,她在恩佐墓前撒謊,我覺得這會冒犯她。我一言不發,但我很不開心,因為我又一次沒有捍衛我父親,我有些忐忑地看著她。這時她開始用眼淚浸溼的手帕擦拭照片上面的橢圓形玻璃,好像是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沉默讓我感到壓抑,於是我開口問她:
「恩佐是怎麼死的?」
「得了很嚴重的病。」
「什麼時候?」
「我們之間徹底結束後沒幾個月。」
「他是因痛苦而死的?」
「沒錯,他就是痛苦死的。是你父親害恩佐生病的,他逼我們分手,他害死了我的恩佐。」
我說:
「那你為什麼沒生病,沒有死呢?你不痛苦嗎?」
她直勾勾盯著我的眼睛,我立刻垂下目光。
「賈妮,我也很痛苦,直到現在我也很痛苦,但痛苦沒讓我死去。首先,我活著就可以繼續思念恩佐;其次,因為我要幫助他的幾個孩子和瑪格麗塔。我是個善良的女人,我覺得有義務幫瑪格麗塔把那三個孩子撫養成人,為了他們,我在那不勒斯很多有錢人家做過用人,現在也從早忙到晚;最後,我活著是因為仇恨,對你父親的仇恨,這種恨使你不想活也得活著。」
我緊接著問:
「你搶走了瑪格麗塔的丈夫,為什麼她不生氣,反而還讓一個搶了她丈夫的女人來幫她?」
維多利亞點燃一支香菸,用力吸了一口。我父母面對讓人為難的問題時,他們會不動聲色,岔開話題,有時兩個人商量之後,才會給我答覆,而維多利亞卻表現得很煩躁,她會說髒話,毫不遮掩自己的不耐煩,但她用很直白的方式回答了我,從來沒有哪個成年人這樣對我。「我的感覺是對的。你很聰明,像我一樣,是個聰明的小婊子,但同時你真是太賤了,你表面一本正經,但又喜歡在別人傷口上捅刀子。我搶了別人的丈夫,沒錯,你說得對,我就是搶了別人的丈夫,我把恩佐搶了過來,我把他從瑪格麗塔和幾個孩子身邊搶走了,我寧願死,也不想把他還回去,」她感慨地說,「這件事很不光彩,可愛情很強烈,有時候必須得這樣做。你別無選擇,你會發現,如果沒有醜事,好事也就不存在了。你這樣做,是因為你不得不這樣做。至於瑪格麗塔,她其實很生氣,她打打鬧鬧,把恩佐搶了回去。可之後她發現恩佐生病了,在幾個星期裡就發了病,他得的是心病。瑪格麗塔也很難過,就對他說,你走吧,回維多利亞身邊去吧。對不起,如果我早知道你會生病的話,我會早點讓你走,讓你回到她身邊。但已經太晚了,我們一起面對了他的病,一直到他去世。瑪格麗塔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呢?她很善良,是個好女人,我想讓你認識她。她知道我多麼愛她丈夫,我多麼痛苦。她說,好吧,我們愛上了同一個男人,我理解你,有誰能不愛恩佐呢?算了,我和恩佐生的這幾個孩子,如果你也想疼愛他們,我沒什麼可反對的。你懂嗎?你懂什麼是慷慨嗎?你父親,你母親,他們的朋友,所有那些大人物,他們有這麼偉大、這麼慷慨嗎?」
我不知道該回答什麼,只好小聲說:
「我破壞了你們的紀念日,抱歉,我不該讓你說這些。」
「你沒有破壞什麼,相反,你讓我很高興。因為我談到了恩佐,每次我提起他,不光是回憶難過的事,我也會想起我們那時有多幸福。」
「這才是我最想知道的。」
「幸福?」
「是的。」
她的雙眼變得更加熾熱。
「你知道男女之事嗎?」
「知道。」
「你嘴上說知道,其實你什麼也不懂。‘操’你知道嗎?」
我有些忐忑。
「我知道。」
「那種事,我和恩佐一共做了十一次。後來他回到了他妻子身邊,我再也沒有和其他男人做過。恩佐親吻我,撫摸我,舔舐我身上的每寸肌膚,我也撫摸他,一直吻到他的腳趾,我愛撫他,舔舐、吮吸他。最後他完全進入我的身體,兩隻手都抓住我的屁股,一隻手在左邊,一隻手在右邊,他用力撞擊我,我不禁發出尖叫聲。你這一生如果沒有像我這樣操過,像我一樣滿懷愛意,那麼帶勁地操過,你就白活了。我不是說一定要有十一次,但至少有一次這種經歷也好。你告訴你父親,維多利亞說了,如果我沒像她和恩佐那樣操過,就白活了。你就這樣告訴他。他覺得他對我做了那些事,可以讓我失去愛情,但其實我什麼也沒有失去,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什麼都有,你父親才是什麼也沒有。」
她的話印在我的腦海裡,再也沒法抹去。它們來得太突然,我沒想到她會對我說這些。很顯然,她把我當作了成年人,我很慶幸,她從一開始就沒用那種對待十三歲小女孩的方式跟我說話。可是聽到這些話時,我還是感到很震驚,我甚至想用手捂住耳朵。但我沒有這樣做,我一動不動,無法躲過她落在我臉上的目光,她想看看我對這些話的反應。從身體上講,是的,身體上,她對我說話的方式讓人不安。在那兒,那座墓地裡,在恩佐的肖像前,她也絲毫不擔心別人聽見。啊,多麼震撼人心的故事!啊,我要是能撇開家教的束縛,學會那種說話方式該多好!在那一刻之前,從來沒有人對我——對我一個人,描述如此純粹的肉體愉悅。我真的驚呆了。我感覺到肚子裡有一股熱流,比維多利亞教我跳舞時感到的更強烈。我和安吉拉說悄悄話時,最近我和安吉拉在她家或我家浴室裡擁抱,感覺也沒有這麼強烈。聽維多利亞說那些話,我不僅渴望她享受過的樂趣,我還覺得,如果那種幸福過後,沒有她的痛苦和不渝的忠誠,那麼她享受到的樂趣也不可能存在。我一言不發,她用有些不安的眼神看著我,小聲說:
「我們走吧,已經很晚了。你要記住我說的這些話,你喜歡聽這些嗎?」
「喜歡。」
「我就知道,我們很像。」
她打起精神,站起身把摺疊椅折起來,盯著我手上帶天藍色葉子的銀手鐲看了一會兒。
「我送過你一隻手鐲,」她說,「比這漂亮得多。」
-6-
和維多利亞見面很快就變成了一種習慣。父母的態度讓我很意外,他們沒有一起責備我,也沒有單獨責備我。其實想想看,也許這種態度也符合他們的人生選擇,符合他們對我的教育方式。他們儘量避免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你和維多利亞姑姑約好了,你該告訴我們;你瞞著我們策劃逃學,這太不應該了,你的做法太愚蠢了。他們沒有對我說,這個城市裡太危險了,你還小,不能這樣亂跑,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情。尤其是,他們避免對我說,忘了那個女人吧,你知道她恨我們,以後不要再和她見面了。他們的做法恰恰相反,尤其是我母親。他們想知道,我和維多利亞姑姑出去的那天早上,是不是很有意思。他們問我對墓地有什麼感受。我講了姑姑開車技術很糟糕,他們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我父親很隨意地問我們都聊了什麼時,我也是隨口提到他們為了那套房子爭吵的事,也提到了恩佐。父親聽了並沒有很激動,他簡明扼要地回答,是的,我們吵架了,我不同意她的選擇,很明顯,恩佐想把我們父母的房子據為己有。他就是穿著制服的流氓惡霸,他還拿著槍來威脅我,為了不讓他毀掉我妹妹,我不得不把一切都告訴他妻子。而我母親這時補充道,你姑姑雖然脾氣很壞,但人很單純,不該生她的氣,倒是應該同情她,她就是因為太單純了,所以才把自己毀掉了。無論如何,她看著我繼續說,我和你父親很信任你,也相信你是一個明白事理、能辨別是非的孩子,不要讓我們失望。我之前還告訴她,我也想認識一下其他幾個姑姑和叔叔,維多利亞姑姑跟我提到過他們,尤其是我想見其他姑姑和叔叔家的孩子,他們年齡應該和我差不多。母親把我拉到自己跟前,讓我坐在她腿上,她高興地說,我好奇心太重了,最後她說:如果你還想見維多利亞,就去見吧,但一定要告訴我們。
於是我們開始討論再見維多利亞的問題,我做出很懂事的樣子,馬上鄭重地說,我要好好學習,上次逃課是我錯了,我如果真要和姑姑見面的話,我應該選在星期天。當然,我從來沒有提到姑姑怎麼對我說她對恩佐的愛。我明白,如果我只提到其中幾個字眼,都會讓父母很氣憤。
就這樣,後來那段時光不再那麼讓人焦慮。學期末的那段時間,我的學習開始好轉,我以平均七分的成績順利升學。假期開始了,我們按照以前的習慣,七月的後半個月,我們和馬裡安諾、科斯坦扎、安吉拉、伊達一家在卡拉布里亞海邊度過。八月的前十天,我們在阿布魯佐大區的維萊塔巴雷亞山區度過,還是和他們一家一起。時間過得很快,新學年開始了。我進了高中預科班,不是我父親教書的高中,也不是我母親教書的地方,而是沃美羅的一所高中。我和維多利亞姑姑的關係沒有疏遠,反而更加穩固了。放暑假前,我就已經開始給她打電話了,我想念她粗聲大氣地跟我說話,我喜歡她把我當大人看待,就像我和她是同齡人一樣。在海邊和山裡度假時,每次安吉拉和伊達炫耀他們有錢的爺爺奶奶,還有其他富裕的親戚時,我就會提到姑姑。九月份,我獲得父母的允許,我和她見了兩次面。到了秋天,我們家裡的氣氛很融洽,沒什麼讓人焦慮的事兒,我和姑姑見面成了一種習慣。
一開始,我以為因為我的緣故,他們兄妹倆會拉近彼此的關係,我相信我的任務就是讓他們和解,但情況並非如此,他們通過一種極為冷淡的方式接觸。母親陪我到姑姑家樓下,她會帶上要閱讀或修改的東西,她不會上樓,只是在車裡等我;或者維多利亞姑姑來聖賈科莫牧羊山路接我,但她不會像第一次那樣,出人意料來敲我們家的門,而是我下樓到街上找她。姑姑從來沒有說過「問問你母親要不要上樓來坐坐,一起喝杯咖啡」。我父親也小心謹慎,從來都不會說「讓她上樓來吧,讓她來家裡坐坐,我們聊聊天,然後你們再走」。他們依然像之前一樣相互仇恨,我很快便放棄了要協調他們關係的想法。我反而明確地意識到,那種仇恨給我帶來了好處:如果我父親和他妹妹和好了,我和維多利亞的會面就不再那麼特殊,我的身份會降級,我會只是一個普通侄女,而不再是朋友、心腹和同謀。有時候我會想,如果他們倆不再相互怨恨,我也會想辦法重新挑起他們的仇恨。
-7-
有一天,姑姑事先沒有告訴我,就帶我去見了她的其他兄弟姐妹。我們去了尼古拉叔叔家,他是一名鐵路工人。維多利亞叫他「大哥」,就好像我父親這個長子不存在。我們還去了安娜姑姑和羅塞塔姑姑家裡,她們都是家庭主婦。安娜嫁給了一個在《晨報》工作的校對員,羅塞塔的丈夫是個郵局職員。這就像是一場尋親活動,維多利亞姑姑帶著我四處走動,她用方言形容說,我們去認識一下你的血親。她開著那輛綠色的菲亞特500,先去了安娜姑姑居住的卡沃內區,然後到了尼古拉叔叔生活的坎皮·弗萊格里伊區,最後去了羅塞塔姑姑居住的波佐利區。
我發現,我幾乎不記得這些親戚,甚至都不知道他們的名字。我努力掩飾這一點,但維多利亞姑姑還是察覺到了,她開始說我父親的壞話,說他剝奪了這些親人對我的愛。他們雖然沒有怎麼上過學,也不能言善辯,可他們心地很善良。她說到心地善良的時候,揮動著一隻關節粗大的手,拍打著她豐滿的胸脯。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她開始建議我「你仔細看看,我們是什麼樣的人,再仔細觀察你父母親又是什麼樣的人,然後告訴我有什麼差別」。她非常強調「觀察」這個詞。她說我像是戴著眼罩的馬一樣,什麼都看不到,對那些讓人不安的事視而不見。你好好觀察!要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她不停地提醒我。
事實上,我把一切都看在眼裡。我見到的那些親戚,他們的孩子有些比我大一些,有的和我同齡,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新奇的發現。維多利亞沒事先告訴他們,就把我帶到他們家裡,叔叔和兩個姑姑,還有那些兄弟姐妹都熱情地歡迎了我,好像他們對我很熟悉,好像這些年他們一直滿懷期待地等待我的到來。他們住的房子狹小而昏暗,家裡的擺設,按照我接受的教育標準來看,不是俗不可耐,就是很粗糙。除了安娜姑姑家裡有一些偵探小說,其他人家裡完全看不到書的影子。他們全都用夾雜著方言的義大利語熱情地和我交談,我也努力和他們一樣,至少我沒說一口純正的義大利語,而是故意加上一點那不勒斯口音。沒人提到我父親,沒人問他最近怎麼樣,也沒人讓我向他問好,他們對我父親的敵意顯而易見,但他們想盡辦法想讓我明白,他們對我沒有任何成見。他們像維多利亞姑姑一樣,叫我「賈妮」,我父母從來沒這樣叫過我。我喜歡我見到的所有人,我從來沒有像那時那麼享受親情。我在他們中間很自在,也很招人喜歡,我開始想:維多利亞對我的暱稱——賈妮,這名字讓我的身體裡出現了另一個女孩,她更討人喜歡,或者說,她至少和我父母、安吉拉、伊達和同學所熟知的喬瓦娜不同,這真是太神奇了。對我來說,這是很幸福的時刻,我想,對於維多利亞姑姑也一樣,因為帶我拜訪親戚的過程中,她沒有表現出自己霸道的一面,她態度一直很和善。尤其是,我發現她的哥哥嫂子、妹妹妹夫,以及他們的孩子都對她很溫柔,就像在對待一個讓人愛憐的人。尤其是尼古拉叔叔,他對維多利亞姑姑格外好,他記得她喜歡草莓味的冰淇淋,而且知道我也喜歡這個口味,就馬上打發其中一個孩子去買來給大家吃。我們離開時,他親吻了我的額頭,對我說:
「還好你一點兒也不像你父親。」
我越來越擅長對父母隱瞞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更確切地說,我不斷提高說謊的技巧,但同時也說了一些真話。當然,撒謊時我心裡並不是很輕鬆,而是很痛苦。在家裡,我聽到他們在房間裡走動,那是我喜歡的方式。我們一起吃早飯、午飯和晚飯時,我對他們的愛就佔了上風,我差點兒要喊出來:爸爸,媽媽,你們說得對,維多利亞恨你們,她報復心很強,想把我從你們身邊奪走,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傷害你們,你們要阻止我,不要讓我和她見面了!可是他們總是用極力剋制的語調,說著那些無懈可擊的句子,好像真的每一個字下面都掩蓋著他們不想對我說的話,那些更真實的話。我偷偷給維多利亞姑姑打電話,和她約好見面的時間。
只有我母親會小心翼翼打探我的事。
「你們去哪裡了?」
「去了尼古拉叔叔家,他向你們問好。」
「你覺得他怎麼樣啊?」
「有點蠢。」
「不能這樣說自己的叔叔。」
「他總是無緣無故大笑。」
「是的,我記得他有時會這樣。」
「他一點都不像我爸爸。」
「的確不像。」
很快,我有了另一場很重要的會面,依然是沒有事先打招呼,姑姑直接帶我去了瑪格麗塔家,她家離姑姑家不遠。那片城區讓我回想起了童年時期的焦慮:脫落的牆皮、藍灰或淡黃色的樓房、空蕩蕩的低矮建築,追著姑姑的菲亞特500狂吠的惡犬和煤氣的味道都讓我感到不安。維多利亞姑姑停好車,直接朝一個寬敞的院子走去,周圍是幾棟淺藍色的樓房,她從一扇小門進去,踏上樓梯時,她才回過頭對我說,恩佐的妻子和孩子住在這裡。
我們來到四樓,維多利亞沒有按門鈴,而是用鑰匙開啟了門,這是第一件讓我意外的事。她大聲說:「我們來了!」這時傳來一聲用方言喊出來的熱情歡呼:「啊!我真是太高興啦!」緊接著出來一個矮個子女人,臉圓圓的,穿著一身黑衣服,面容姣好,一雙藍色的眼睛鑲嵌在一張紅撲撲的臉上。她招呼我們坐在一間昏暗的廚房裡,介紹她的幾個孩子給我認識,兩個男孩託尼諾和庫拉多,都二十歲出頭,還有一個女孩,叫朱莉安娜,大概十八歲。女孩身材高挑,一頭棕色的頭髮,畫著很濃的眼妝,長得很漂亮,她母親年輕時應該也是這個樣子。託尼諾是老大,長得很帥氣,渾身散發著力量,但我感覺他很害羞,僅僅和我握一下手,他的臉就紅了,他一直沒怎麼跟我說話。唯一外向的是庫拉多,他和我在墓地的照片上看到的男人長得一模一樣:捲曲的頭髮、窄額頭、明亮的眼睛和同樣的微笑。我在廚房牆上看到恩佐穿著警服的照片,身側彆著手槍,這張照片比墓地裡的大很多,鑲著很華麗的相框,照片前還燃著一支紅蠟燭。我發現這個男人上身長,腿短。他們的小兒子就像是恩佐的翻版,再現了他的音容笑貌。庫拉多用一種很穩重、又很有感染力的語氣對我說了很多恭維話,我知道他是開玩笑的,但我很享受,我很高興自己受到這種特別的關注。但瑪格麗塔覺得他很無禮,忍不住說了幾次:「庫拉,你太沒規矩了,放過小姑娘吧。」她用方言命令庫拉多閉嘴,他不說話了,用亮閃閃的眼睛盯著我。瑪格麗塔往我手裡塞糖果時,身材豐滿、漂亮的朱莉安娜對我說了很多親暱的話,她笑盈盈的,聲音也很清脆。託尼諾雖然沒說話,但他也默默地關注著我。
在我們拜訪的過程中,瑪格麗塔和維多利亞的目光時不時會投向相框裡的男人。她們會頻繁提到他,大部分都是這樣的話:如果他還在,不知道會有多開心,不知道會有多生氣,不知道會有多歡喜。或許,在過去將近二十年裡,她們都是這樣過日子的,兩個女人就是這樣回憶同一個男人。我看著她們,研究她們。我想象瑪格麗塔年輕時,相貌和朱莉安娜一樣,恩佐和庫拉多差不多,維多利亞和我很像。而我父親,是的,也包括我父親,他還是鎖在金屬盒子裡的那張照片上的模樣,照片背景裡有一個「店」字。可以肯定的是,在當時那條街上,一定有一家甜品店、一家熟食店或裁縫店,具體不知是什麼店,他們從這家店鋪前來來回回,甚至還在店鋪前攝影留念。拍照時,可能年輕又富有心機的維多利亞還沒從溫柔美麗的瑪格麗塔手中搶走恩佐——那個長著虎牙的男人。也可能照片是戀情發生之後拍的,恩佐和維多利亞開始地下戀情,但照片不是我父親告了密之後拍的,因為後來只有痛苦和憤怒。但此一次彼一時,如今我姑姑和瑪格麗塔心平氣和,然而我不由自主地想到,照片中的那個男人也會緊緊抓住瑪格麗塔的屁股,姑姑把他據為己有的那段時間,他也用同樣靈巧的方式,緊緊抓住過姑姑的屁股。這種想法讓我羞紅了臉,這時庫拉多說:「你一定正在想什麼好事兒。」我幾乎是大喊著說:「沒有!」但我繼續想入非非,無法把那個景象從眼前抹去。在那間昏暗的廚房裡,不知道這兩個女人多少次談論過她們共享的男人,她們會細枝末節地講述這個男人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那一定是愛恨交織的時刻,在找到某種心理平衡之前,她們一定是掙扎了很久。
她們共同撫養孩子這件事,開始不可能一帆風順,或許現在也沒那麼祥和。我很快就發現了至少三個問題:首先,維多利亞最喜歡的是庫拉多,其他兩個人對此很不滿;其次,瑪格麗塔有些害怕我姑姑,說話時會偷偷用眼睛瞟她,看看她是否贊同自己的話,如果她不贊同,瑪格麗塔就會把剛說過的話收回去;最後,三個孩子都很愛母親,他們有時會護著她,以免她受維多利亞的欺負,但他們同時對我姑姑又懷有敬畏。他們很尊重姑姑,彷彿她是他們生命的保護神,但同時也害怕她。不知道為什麼,大家提到了託尼諾的朋友羅伯特。姑姑和瑪格麗塔一家的關係在我眼前頓時明瞭起來了。這個羅伯特在帕斯科內長大,十五歲時全家搬去了米蘭,那天晚上,這男孩就要回來了,託尼諾想讓他來家裡睡覺。瑪格麗塔為此大動肝火:
「你是怎麼想的,你想讓他睡在哪裡?」
「我不能拒絕他。」
「為什麼?你有這個義務嗎?他幫過你什麼?」
「什麼也沒幫過。」
「那不得了!」
他們爭執了一會兒,朱莉安娜和託尼諾站在一邊,庫拉多和他們的母親站在一邊。我看出來了,所有人都從小就認識那個男孩,他是託尼諾的同學。朱莉安娜滿懷熱情地強調說,他是一個善良、謙虛又聰明的男孩,只有庫拉多很討厭他。庫拉多糾正他妹妹的說法,對我說:
「不要相信她,羅伯特太煩人了,讓人蛋疼!」
「提他的時候,把嘴巴放乾淨點兒!」朱莉安娜很氣憤,這時託尼諾用挑釁的口吻對他說:
「反正比你的那些狐朋狗友強多了。」
「如果羅伯特敢再說上次他說的那些話,我的朋友會讓他屁股開花!」庫拉多反駁說。
大家陷入了沉默。瑪格麗塔、託尼諾和朱莉安娜看向維多利亞,庫拉多也不再說話,好像恨不得把剛才的話收回去。姑姑停了一下才開口,她的語氣我以前從未聽到過,充滿威脅,但也飽含著痛苦,就好像她胃疼似的:
「你的這些朋友都是誰,讓我們聽聽。」
「沒有誰。」庫拉多緊張地笑了一聲。
「你說的是薩爾真特律師的兒子?」
「不是。」
「你說的是羅薩里奧·薩爾真特?」
「我誰也沒說。」
「庫拉,你知道的,你要是跟你提到的這人說一句‘你好’,我一定會打斷你的骨頭。」
氣氛變得很緊張,瑪格麗塔、託尼諾和朱莉安娜似乎想要淡化他們和庫拉多的衝突,避免姑姑對著他發火。但庫拉多不想屈服,轉而開始說羅伯特的壞話。
「反正那傢伙已經去了米蘭,他沒有資格對我們這兒的人指手畫腳!」
朱莉安娜見哥哥沒服軟,還在我姑姑面前那麼放肆,就又開始發火了:
「該閉嘴的是你,我就喜歡聽羅伯特說話!」
「因為你是個笨蛋。」
「夠了,庫拉!」他母親訓斥他,「羅伯特是個好孩子。可是託尼,他為什麼非得在這裡過夜?」
「因為是我邀請他的。」託尼諾說。
「那又怎樣?你告訴他,你搞錯了,我們家太小了,沒有地方住。」
「你也告訴他,」庫拉多又插了一句,「他最好別在這個城區露面。」
託尼諾和朱莉安娜很惱火,他們一起望著維多利亞,好像無論好壞,輪到她去處理這件事。讓我震驚的是,瑪格麗塔也望向了姑姑,彷彿在說:「維多,你說我該怎麼辦呢?」維多利亞低聲說:「你們的母親說得對,家裡沒有地方,讓庫拉多到我那裡睡吧。」就簡單幾句話,瑪格麗塔、託尼諾和朱莉安娜的眼睛裡都流露出感激。庫拉多哼了一聲,還想要再說那個客人的壞話,但姑姑小聲呵斥他:「夠了!」庫拉多舉起雙手作出投降的姿勢,但不是心服口服。隨後,他明白應該採取行動,對姑姑表達自己的順從,他在姑姑的身後,在她脖子和臉頰上親了許多下,聲音響亮。姑姑坐在餐桌旁,一臉厭煩,用方言說:「天啊!庫拉,你膩歪死了!」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三個孩子也是她的孩子,因此我們也是親人?我很喜歡託尼諾、朱莉安娜和庫拉多,我也喜歡瑪格麗塔。可惜我現在才認識他們,我不會說他們的語言,我和他們也沒有真正的親密感。
-8-
維多利亞好像察覺到了我在這個家庭氛圍中格格不入的感覺,有時,她似乎想要幫我突破這種狀況,有時她又會刻意突顯這種處境。天啊!她感嘆說,你看,我們的手長得一模一樣!她說著把手伸到我的手跟前,大拇指對著我的大拇指。這種接觸讓我很激動,我很想緊緊擁抱著她,或者靠在她身旁,腦袋放在她的肩上,傾聽她的呼吸,還有她粗聲粗氣的說話聲。但更多時候,一旦我說了什麼讓她不滿意的話,她就會說我,感嘆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女!或者取笑我母親打扮我的方式,你長大了,你看看你的胸都發育了,不能出門穿得像個洋娃娃,你應該反抗,賈妮,他們正在毀掉你。於是她又開始喋喋不休,你看看他們,看看你父母,好好看看他們,不要上當!
她很在意這件事,每次我和她見面,她都堅持讓我告訴她,我父母怎麼過日子。因為我只是泛泛地講一些我父母的生活,她很快就會生氣,帶著惡意取笑我,或者張大嘴巴放聲大笑。我只是對她說,我父親每天怎麼努力學習,他有多受人尊敬,他的文章在一份有名的雜誌上發表了,他英俊、聰明,我母親很愛他,他們倆都很優秀。我母親會修改那些專門為女性寫的愛情故事,有時她需要重寫,她什麼都懂,她性格特別溫和。但我的話激怒了維多利亞,她黑著臉,用怨恨的語氣說,你很愛他們,因為他們是你父母,但如果你發現不了他們其實都是爛人,你也會變得和他們一樣,到時候,我就再也不想見你了。
為了讓她高興,有一次我對她說,我父親有許多種聲音,他會根據周圍的環境改變聲音。他有熱情的聲音、專橫的聲音、冷漠的聲音,全部是優美的義大利語,但他還有輕蔑的聲音,有時是義大利語,有時是方言,他會用這種聲音和所有他討厭的人說話,尤其在面對缺斤少兩的店老闆、不好好開車的司機,還有那些沒有教養的人的時候。關於我母親,我對維多利亞說,她很崇拜一個叫科斯坦扎的朋友,有時她會受不了這位朋友的丈夫,也就是和我爸爸情同手足的馬裡安諾,他經常會開一些惡意的玩笑。但儘管我對維多利亞說了這些具體而坦誠的話,她也沒有對我表示讚賞,相反,她說這不過是沒有實質的空談。我發現,她記得馬裡安諾這個人,她說,那才不是什麼情同手足的朋友,他簡直是個白痴。「手足」這個詞讓她很氣憤。她用一種很辛辣的語氣說,安德烈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手足!我記得,當時我們在她家廚房裡,外面破敗的街上正下著雨。我的神情一定很難過,眼睛裡已經含滿了淚水,但我驚訝地發現,我的反應讓她心軟了,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兒,這讓我很欣喜。她露出微笑,把我拉到身旁,讓我坐在她腿上,用力親了我的臉頰,還輕輕咬了一下。她用方言小聲說:「對不起,我沒有生你的氣,我生的是你父親的氣。」然後一隻手伸進我的裙底,用手掌在我屁股上輕輕拍了幾下。她在我耳邊重複了許多次,好好看看他們,看看你父母,否則你沒法得救。
-9-
她說話時,語氣裡一直帶著不滿,但有時也會突然溫情氾濫,讓我對她很依戀。見不到她的日子過得很慢,簡直讓人難以忍受,在我見不到她、也不能給她打電話的日子裡,我特別渴望跟朋友聊到她。就這樣,我跟安吉拉和伊達說了很多關於她的事兒,我讓她們發誓要絕對保密。我只有在她倆面前可以炫耀我和姑姑的關係,但剛開始,她們也不怎麼聽我說,因為她們更想對我講她們那些很特別的親戚的軼事。但她們很快就會讓步,因為她們提到的親戚和我姑姑完全沒有可比性,我講的維多利亞的事完全超出了她們的經驗。她們的姑姑、姨媽、堂姐妹、表姐妹、奶奶外婆都是出身於富貴人家,她們住在沃美羅區、波西利波區、曼佐尼街或者塔索街。而我卻別出心裁,談論我父親的妹妹時,我添油加醋,想象她居住在一個有墓地、河流、惡犬、燃燒的煤氣和廢棄的樓房的地方。我說她有過一段不幸的戀情,但是獨一無二,那個男人心痛而死,而姑姑卻一直愛著他。
有一次,我小聲對她們說,維多利亞姑姑提到他們倆多相愛時,用了‘操’這個詞,她還跟我講了她和恩佐是怎樣操的。安吉拉聽了十分震驚,她盤問了我很長時間,我回答時可能有些誇張了,我借維多利亞之口,說了長久以來我自己幻想的一些事,但我一點也不覺得難為情,事實就是那樣,姑姑就是那樣對我講的。我感動地說:「你們不知道,我們關係有多好,我們心心相印,她擁抱我,親吻我,她經常對我說,我們倆簡直一模一樣。」當然,我對她和我父親過去的爭吵一字不提,也就是他們因為爭遺產,為那套破房子產生的矛盾。我父親對她的出賣,我也絕口不提,畢竟那些事都不怎麼光彩。但我講了在恩佐死後,瑪格麗塔和維多利亞以一種令人欽佩的合作精神生活在一起,她們共同照料幾個孩子,就好像那是她們倆生下的,好像那幾個孩子也是我姑姑的血肉,是我姑姑生的。不得不說,這個想象是偶然浮現在我腦海中的,但我把它融入了後來的講述裡。連我自己也相信,她們倆奇蹟般地一起生下了託尼諾、朱莉安娜和庫拉多。尤其是在伊達跟前,我更是口若懸河,差點要說那倆女人有超能力,她們可以在夜空裡飛翔,去卡波迪蒙特森林裡採摘仙草製作魔法藥水。不過我的確對伊達說過,維多利亞在墓地和恩佐交談了,他還給她提了建議。
「他們就像我們這樣交談嗎?」伊達問。
「是的。」
「所以,是他想讓你姑姑去做那三個孩子的媽媽嗎?」
「這是自然。他是憲兵,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還有手槍呢。」
「就像我媽和你媽是我們仨的媽媽嗎?」
「沒錯。」
伊達看起來很不安,安吉拉也有些激動。我越是添油加醋講述我姑姑的故事,她們就會越大聲感嘆:「太感人了,我都要哭了!」當我說到庫拉多怎麼有趣,朱莉安娜多麼漂亮,託尼諾多麼迷人時,她們倆的興趣更濃了。講到託尼諾時,我投入的情感連我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我喜歡他,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個意外發現,當時他並沒給我留下多深印象,我反而覺得他是兄妹仨人中最沒意思的,可我講了許多關於他的事,我精心描述了那個男孩。伊達特別愛看小說,她對我說,你戀愛了。我承認了,主要是為了看看安吉拉的反應,是的,我愛上他了。
於是出現了這種情況,我的兩個朋友不斷向我打聽關於維多利亞、託尼諾、庫拉多、朱莉安娜和他們的母親的事兒,想知道更多細節,而我也會滔滔不絕。一切都很順利,直到發生了後來的事。她們開始請求我,想見見維多利亞姑姑和託尼諾。我馬上說不行,因為這是我自己的事,是我一直在幻想的事,我編出來的故事讓我心裡覺得很舒服。但我編得太離譜了,一旦被揭穿,現實就會讓我很丟臉。此外我覺得,我父母也許是裝出來的,讓一切保持平衡,我已經很辛苦了。稍有失算,比如我請求:「媽媽,爸爸,我可以帶安吉拉和伊達去維多利亞姑姑家嗎?」可能那種平衡就會塌陷,所有負面情緒都會爆發出來。但安吉拉和伊達很好奇,她們不斷地堅持。夾在兩個朋友和維多利亞姑姑中間,我度過了一個有些迷惘的秋天。兩個朋友想要看看,我進入的世界是否比我們現在生活的世界更激動人心,而我姑姑那邊,如果我不和她站在一邊,不公開反對我父母,她就會讓我離開那個世界,離開她。因此我覺得我和父母在一起時很恍惚,和維多利亞在一起時也很輕飄飄的,和兩個朋友在一起時,也不能表露真實的情感。正是在那種情況下,我在不由自主的情況下,開始真正監視我的父母。
-10-
我父親很愛錢,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事,但我在他身上證實了這一點。我不止一次聽到他小聲指責我母親,毫不留情地說她在沒用的東西上面花費了太多錢。在其他方面,我父親的生活一直都是老樣子:早上在學校,下午在書房,晚上在我家或去別人家開會。至於我母親,在金錢問題上,我經常聽到她在反駁,每次聲音都很小:「這是我自己掙的錢,我有權給自己買點東西。」但我母親也有一個變化,她雖然總是對我父親的那些會議頗有微詞,尤其是會取笑參與其中的馬裡安諾,母親把這些會議稱為「讓世界進入正軌的謀劃」,但她突然間也開始參加這些會議。她不僅會參加在我家舉行的,在別人家舉行時她也會參加,我父親顯而易見對此很不耐煩。所以晚上他們不在家時,我經常和安吉拉或維多利亞煲電話粥。
我從安吉拉那裡得知,科斯坦扎不像我母親那樣,她對那些會議不感興趣,即使大家在她家裡開會,她也更喜歡出門,或在家看電視、看書。我和維多利亞姑姑打電話時,我跟她說了我的新發現,雖然我不是特別確信,我還是說了我父母為錢吵架的事兒,也說了我母親近來對我父親晚上活動的好奇。讓我覺得意外的是,她誇獎了我:
「你終於發現你父親特別愛錢。」
「是的。」
「他就是因為錢毀了我的生活。」
我沒有回答,我很高興自己終於發現了一則讓她滿意的資訊。她追問我:
「你母親給自己買了什麼?」
「衣服、內褲,還有很多護膚品。」
「敗家的娘們!」她高興地喊了一句。
我明白,維多利亞希望聽到這些事,還有我父母的表現,因為這不僅僅說明她之前說的是對的,我父母是錯的一方;這還標誌我學會了透過表象看本質。
這樣的窺視和發現讓她很滿意,這讓我有了信心。我不像維多利亞期待的那樣,不再做父母的女兒,我和父母的關係很親密,我覺得,父親對金錢的迷戀和母親小小的鋪張浪費不會讓我不愛他們。問題在於,我可以對維多利亞說的事很少,有時沒什麼可說的,但為了討她歡心,為了鞏固我們之間的關係,我不由自主虛構了一些事情。好在我能想到的謊言都很誇張,如果讓那麼離奇的罪行發生在他們身上,我擔心維多利亞會說,你真是個說謊精。所以我都不敢說,我最終只找了一些異常的小事,再把事實稍稍誇大一點說給她聽。即使是這樣,我心裡仍然很不安。我不是真正愛父母的女兒,我也不是真正忠誠的告密者。
一天晚上,我們一家人去馬裡安諾和科斯坦扎家吃晚飯。我們沿著奇馬羅薩街往下走,我看到一大片烏雲在瀰漫,像黑色的手指一樣伸了過來,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我兩個朋友寬敞的房子裡才待了一會兒,我就覺得很冷,暖氣還沒有開,我穿著一件羊毛外套,母親認為這件衣服很優雅。科斯坦扎家有個安靜的女傭,廚藝很好,我看著她便想起了維多利亞,她也在這樣的公寓裡做女傭。我們在他們家總是能吃到很美味的飯菜,但那天我只嚐了幾口就不吃了,因為我擔心弄髒外套,其實之前母親就建議我脫掉它。上甜點之前,馬裡安諾會滔滔不絕地說很久,伊達、安吉拉和我都覺得很無聊。終於捱到了晚飯結束,我們問是否可以離席,科斯坦扎允許我們離開。我們來到走廊,坐在地板上,伊達向我們扔一枚紅色的彈力球,不斷招惹我和安吉拉。安吉拉問我決定什麼時候帶她們去見我姑姑。這次她逼得很緊,她說:
「你知道我想對你說什麼嗎?」
「什麼?」
「我覺得你姑姑根本就不存在。」
「她當然存在了。」
「就算她存在,也不像你說的那樣,所以你不想讓我們認識她。」
「她比我跟你們講的還要有意思。」
「那你帶我們去她家吧。」伊達說,她用力把彈力球扔向我。為了避開小球,我向後摔到了地板上,我直挺挺地躺在那裡,正對著餐廳大敞著的門。長方形餐桌位於餐廳中央,我們的父母還圍坐在餐桌旁聊天。從我的位置可以看見他們四個人的側影,我母親坐在馬裡安諾的對面,科斯坦紮在我父親對面,我不清楚他們在談什麼。我父親說了些什麼,科斯坦扎笑了起來,馬裡安諾回應了一句。我躺在地上,可以清楚看到他們的腿和腳,臉倒是不怎麼看得清楚。馬裡安諾的腳在桌子底下伸得很長,他和我父親交談時,兩個腳踝夾著我母親的一隻腳踝。
我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我匆忙坐起來,用力把小球扔給伊達。但我只堅持了幾分鐘,又重新躺到了地板上。桌子底下,馬裡安諾的腿還是伸得很長,但此時母親已經收回了腿,整個身體都轉向我父親。她正在說:「已經十一月了,可天氣還是很熱。」
「你在幹什麼呢?」安吉拉問。這時她小心翼翼地躺在我身旁,說:「前不久我們倆還一般高,你看,現在你身子比我長。」
-11-
那天晚上接下來的時間裡,我的視線都沒離開過我母親和馬裡安諾。她很少參與談話,也沒和他交換過眼神,她只是盯著科斯坦扎或我父親,但好像她有什麼心事,目光其實很空洞。而馬裡安諾的目光一直都沒從她身上移開,他一會兒看她的腳,一會兒看她的一邊膝蓋,一會兒又用熾熱而憂鬱的目光盯著她的一隻耳朵,這和他平時聊天時肆無忌憚的風格完全不同。他們少有的幾次交談中,母親回答的都是單音節,馬裡安諾莫名其妙,他用溫柔的語氣小聲和我母親說話,那種關切是從來沒有過的。過了一會兒,安吉拉執意讓我留在他們家睡覺,每次晚上我來她家吃飯,她都會讓我在她家留宿。一般來說,我母親會埋怨幾句,說我會給他們添麻煩,最後會同意,我父親則總是默許我。但這次我母親沒有馬上允許,而是搪塞了幾句。這時馬裡安諾插了幾句,他先強調第二天是星期天,不用去學校,接著向我母親保證,第二天午飯之前,他會親自送我回聖賈科莫牧羊山路。我一定會留下在那裡過夜,但我聽他們在說那些沒用的話,我母親的話是一種無力的反抗,馬裡安諾的話裡有一種急切的請求。我懷疑他們談論的是其他事情,他們心照不宣,但其他人卻不明就裡。我母親同意我和安吉拉一起睡,馬裡安諾的表情很嚴肅,幾乎可以說是很激動,彷彿我在這裡留宿是一件特別重大的事,決定著他在大學的事業,或者會解決他和我父親研究了十幾年的重大問題。
快到晚上十一點時,猶豫許久之後,我父母決定離開了。
「你沒有睡衣。」母親說。
「她可以穿我的睡衣。」安吉拉說。
「那牙刷呢?」
「家裡有她的牙刷,上次她把牙刷落在了這裡,我幫她收起來了。」
科斯坦扎也說了幾句,語氣裡帶著一絲揶揄,本來是一件習以為常的事,不知道為什麼我母親會那麼囉嗦。科斯坦扎說,安吉拉在你家睡覺時,不也穿喬瓦娜的睡衣嗎?她在你家不也有自己的牙刷嗎?是的,當然,母親妥協了,她有些不自在地說,安德烈,我們走吧,天太晚了。父親從沙發上起身,看起來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他過來讓我親了一下,我跟他道了晚安。母親心不在焉,沒讓我親她,但她吻了科斯坦扎,兩邊臉頰都吻了,發出了「啵啵」的響聲,她之前從來都沒有這樣。在我看來,這麼響亮的親吻是基於一種需求,她需要強調她們倆的友誼和交情。她的眼神流露著不安,我心裡想:她怎麼了?她不舒服嗎?她向門口走去,她好像忽然想起馬裡安諾就站在身後,自己卻沒向他告別,似乎是一不小心,她幾乎像要暈倒一樣,靠在了馬裡安諾的胸膛上,母親保持著那個姿勢,轉過頭,把嘴貼向馬裡安諾。此時,我父親正在和科斯坦扎告別,對晚宴讚不絕口。我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我覺得他們會像電影裡那樣接吻,然而馬裡安諾只是伸出一邊臉頰,行了貼面禮,母親也貼了貼他的臉。
我父母剛離開公寓,馬裡安諾和科斯坦扎就開始收拾餐桌,讓我們也收拾一下準備睡覺。但我沒法集中精神。在我眼皮底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看見了什麼?馬裡安諾只是開一個單純的玩笑?還是早有預謀的勾搭?兩個人的勾當?我母親一直都很清白,她怎麼能忍受那種桌底下的觸碰,還是對方是一個遠不及我父親有魅力的男人?她對馬裡安諾沒什麼好感,她當著我的面說過兩次他真的太蠢了,她甚至和科斯坦紮在一起時也不會剋制這種態度,她經常用開玩笑的語氣問科斯坦扎,她怎麼能忍受這個從不閉嘴的男人。可是她的腳踝夾在他的兩個腳踝之間,這又意味著什麼呢?他們倆保持那個姿勢多長時間了?幾秒?一分鐘?還是十分鐘?為什麼我母親沒有立即把腿抽回去呢?她後來為什麼心不在焉呢?我很困惑。
我刷牙的時間太長了,以至於伊達不耐煩地說:「行了,你都把牙齒刷壞了。」每次都是這樣,只要我們進了她和安吉拉的房間,她就會變得很霸道。其實,她是怕我們兩個大孩子會孤立她,因此她會先發制人。也是出於這一點,她很快就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宣佈,她也要在安吉拉的床上睡,她不想一個人睡自己的床。兩姐妹爭吵了一會兒,床上太擠了,你走開!不,一點兒也不擠!這種情況下,伊達從不會妥協。安吉拉對我使了使眼色,對她說:「但你一睡著,我就會去你的床上睡覺。」「太好了!」伊達洋洋得意地說,很滿意這個結果,但並不是因為她一整晚都可以和我一起睡,而是因為她姐姐不會和我睡。她試圖開啟「枕頭大戰」,我們的反擊有氣無力,她只好停下來,關了燈,在我和安吉拉中間躺下。黑暗中,她興高采烈地說,下雨了,我多喜歡我們一起睡啊!我不困,求求你們,我們說一整晚話吧!但安吉拉讓她安靜,說自己困了,一陣嬉笑聲過後,只剩下雨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
我腦海裡馬上浮現出母親的腳踝放在馬裡安諾腳踝中間的畫面。我努力擺脫那個畫面,想說服自己,那說明不了什麼,那只是朋友間開的玩笑,可是我做不到。我心想:如果那個動作說明不了什麼,那我可以把這件事告訴維多利亞姑姑。我姑姑一定會告訴我那個場景重不重要,不就是她讓我監視我父母的嗎?你仔細觀察,好好觀察他們,她就是這樣說的。現在我觀察了,我也看到了一些東西。我只需要盡最大努力聽我姑姑說的,就能知道這是一場玩笑還是別的。但我很快就發現,我永遠不會把我看到的那一幕告訴她。即使沒有任何問題,維多利亞都能挑出刺來。她會解釋給我聽,我也會發現,那種粗暴的性慾,和父母送給我的教育手冊上寫的不一樣,手冊裡有色彩斑斕的插圖和簡潔淺顯的講解,而我會看到那種有些可笑、也讓人覺得噁心的性慾,就像喝了治療喉嚨疼痛的含漱劑。這是我沒有辦法忍受的事兒。可是一想到姑姑,她常用的那些粗魯的、讓人興奮的詞彙一下向我湧來。在黑暗裡,我彷彿清楚地看見馬裡安諾和我母親抱在一起,在做維多利亞說過的那件事。維多利亞說的那種不同尋常的愉悅,他們倆在一起能體會到嗎?姑姑也希望我將來能體會到那種愉悅,那是生活為我準備的唯一真正的禮物。如果我告訴她這件事情,她就會採用講自己和恩佐的事時用的詞語,用一種貶低的方式來講我母親,通過我母親,進而貶低我父親,我更加堅信,最好的辦法就是永遠不要把我看到那一幕告訴姑姑。
「她睡著了。」安吉拉小聲說。
「我們也睡吧。」
「好啊,我們去她的床上。」
黑暗裡,我聽見安吉拉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她來到我這邊,拉起我的一隻手,我謹慎地跟著她,溜到了另一張小床上。天氣很冷,我們蓋上被子。我想到了馬裡安諾和我母親,我在想,父親什麼時候才能發現他們倆的秘密呢?我清楚地知道,我家裡的一切都會變得越來越糟,一切很快會惡化。我心裡想:即使我不把這件事告訴姑姑,她也會發現;或許她已經知道了,只是想迫使我親眼目睹這個秘密。安吉拉悄悄說:
「我們聊聊託尼諾吧。」
「他很高。」
「然後呢?」
「他有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
「他真的想讓你做他女朋友嗎?」
「真的。」
「如果你們成了男女朋友,你們會接吻嗎?」
「會。」
「舌吻?」
「是的。」
她緊緊抱著我,我也抱著她,像往常我們一起睡覺時那樣。我們就這樣擁抱著,儘可能貼得很近,我的胳膊環著她的脖子,她摟著我的腰部。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氣味慢慢散發出來,濃烈而甜蜜,很溫暖。「你抱得太緊了!」我小聲嘀咕,她抵著我的胸脯,強忍著笑,叫我託尼諾。我嘆了口氣說:「安吉拉。」她又叫了那個名字,這次她沒有笑,重複了幾次:「託尼諾,託尼諾,託尼諾。」接著她又說:「你要發誓,你會介紹我認識他,不然我們就絕交。」我向她發了誓,我們一邊撫摸著對方的身體,一邊接吻,這樣持續了很長時間。雖然我們很困,但我們沒法停下來,那是一種無憂無慮的愉悅,驅走了內心的不安,我們沒有理由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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