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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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在離開家兩年前,對我母親說我很醜。當時他們在婚後買的房子裡,那是在那不勒斯上城,聖賈科莫牧羊山上。他說這話時聲音很低沉,當時所有一切——二月寒冷的天氣、藍色天光下的城區,父親說的每個字都原封不動地留在我心裡。但我溜走了,到現在我還在繼續遠離。這些文字試圖講述我的故事,但實際上它們什麼都不是,字裡行間沒有任何屬於我的東西,沒什麼真正的開始,也沒有真正的完成:只有一團亂麻,沒有任何人,就連正在寫下這些文字的人,也不知道是否抓住了主線,或者說,那只是一種紛亂的痛苦,沒有任何救贖的可能。

-2-

我很愛我父親。他一直都很溫和,他身材消瘦,顯得節制得體,他身上的衣服總是顯得很寬鬆,好像大一個碼,但在我眼裡,這讓他無與倫比,非常優雅。他面孔俊朗,眼窩很深,睫毛很長,鼻子挺拔完美,嘴唇豐滿,臉上的線條沒有任何不和諧的地方。在我面前,他總是很愉快,他一直在讀書,他把自己關進書房之前,不管心情如何,不管我狀態怎麼樣,他總是會逗我開心。他特別喜歡我的頭髮,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讚美我的頭髮的呢?我現在很難說清楚,可能我當時只有兩三歲。在我小時候,我們常常會有這樣對話:

「多漂亮的頭髮啊!髮質真好,油亮油亮的,送給我好嗎?」

「不給,這是我的頭髮。」

「別這麼小氣嘛!」

「你想要的話,我可以借給你。」

「好呀!反正我不會還給你了。」

「你自己有頭髮啊!」

「那是從你那兒偷的。」

「才不是呢,你騙人!」

「不信你檢查一下,你的頭髮太好看了,是我偷你的。」

我會檢查自己的頭髮,那也只是為了好玩兒,我知道他絕不會偷我的頭髮。我哈哈大笑起來,很快樂,我和父親在一起遠比和母親在一起開心。父親總是想要我身上的某樣東西:耳朵、鼻子、下巴,他說它們太完美了,他太喜歡了。我特別愛聽他的語氣,這不斷向我證明,他是多麼離不開我。

當然,父親不是對誰都這樣。有時遇到一些事情,他也會很激動,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振振有詞,長篇大論一通;有時他也會簡明扼要說一些短句,一針見血,讓人無力反駁。這兩個父親和我愛的父親不一樣,我到七八歲才發現了這種差別。那時,父親的朋友和熟人會來家裡做客,他們會激動地談論一些我一點也不懂的問題,討論通常很激烈。我會和母親待在廚房裡,很少注意在幾米之外的他們爭執得有多激烈。但有時母親也要忙自己的事情,她會把房門關起來,我就一個人待在走廊裡玩兒,或者看書。我父親博覽群書,母親也一樣,我也想像他們一樣。我不會留心聽他們討論的事情,只有當他們突然安靜下來,我父親慷慨陳詞,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陌生,我才會放下手中的書或玩具。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盼著聚會快點結束,我想知道討論結束後,父親會不會變回原來的樣子,語氣又會溫柔有愛。

在他說出我很醜這句話之前,那個晚上,他剛得知我在學校成績退步了。這對我父母來說是一件不同尋常的事。從小學一年級開始,我就一直成績優異,只是最近兩個月我的狀態直線下降。我父母特別在意我在學校的成績,尤其是我母親,一看到我糟糕的分數,她馬上就警惕起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

「你得認真學習才行啊。」

「我學了呀。」

「那怎麼考成這樣呢?」

「有些東西記得住,有些東西我記不住。」

「那你就認真學,直到全都記住為止。」

其實我已經竭盡全力在學習了,結果還是不盡人意。那天下午,我母親去和我的任課老師談了,結果怏怏不樂地回來,她沒有責怪我,我父母從不會責怪我。她只說了一句:「對你最不滿意的是數學老師。但她說,只要你願意,你還是可以學好的。」說完她就進廚房做晚飯去了,這時我父親回來了。我在自己的房裡,聽見母親在跟父親講老師對我的抱怨,我知道,為了幫我開脫,母親說我剛進入青春期,狀態有些不穩定,這很正常。而我父親打斷她,用一種很陌生的語氣,甚至還用了在我們家裡嚴禁使用的方言,脫口而出說:

「關青春期什麼事,她跟維多利亞越來越像了。」

我覺得如果他慎重考慮一下,一定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假如他知道我在偷聽,他一定不會用那種語氣,這和他平常輕鬆幽默的語氣差別太大了。他倆都以為我房門緊閉著,因為我總是會關上房門,但他們沒察覺到,那天我母親離開我房間時沒關門。就這樣,在我十二歲那年,我從父親故意壓低的聲音中得知:我越來越像他妹妹了,從我記事起就聽他多次談起那個又醜又壞的女人。

這時可能會有人站出來反駁:你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你父親並沒有明確地說:喬瓦娜很醜。事情確實是這樣,他生性不會說出那麼直接粗暴的話。但當時我處於很脆弱的時期,我來月經已經快一年了,胸部發育越來越明顯,這讓我很難為情。我擔心自己身上散發出異味,所以不斷清洗身體。晚上我總是很不情願地睡去,早上垂頭喪氣地醒來。那段時間我唯一確定的是:父親喜歡我的一切。這也是唯一能帶給我安慰的事。所以,他把我和姑姑相提並論,這比他直接說「喬瓦娜以前很漂亮,但現在變醜了」更糟糕。在我家維多利亞就像一頭怪獸,這個名字會玷汙和腐蝕所有相關的人。我對她所知甚少,我們見面的次數也寥寥無幾,關鍵在於,我每次見到她總是感到厭煩和恐懼。並不是她這個人讓我反感和恐懼,其實我對她沒多少印象,讓我感到害怕的是我父母談及她時傳遞出的情緒。我父親談起他妹妹時很隱晦,彷彿她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不但玷汙了自己的聲譽,也玷汙了所有相關的人的聲譽。而我母親呢,她對維多利亞隻字不提,甚至還會在丈夫滔滔不絕發洩對妹妹的不滿時打斷他,想讓他別說了。好像母親也特別怕她,好像無論姑姑在哪裡,她都能聽到我父親的壞話,無論道路多麼漫長險峻,她也會像老鷹一樣,飛到聖賈科莫牧羊山,會把醫院所有疾病帶在身上,一下子飛到我們家裡,進入七樓的房子裡,她黑色的眼睛發出閃電,會把家裡的傢俱劈個稀巴爛。誰要是敢反抗,她就扇誰耳光。

當然,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種牴觸情緒背後一定有些恩恩怨怨,但那時我對家裡的事情不太瞭解,尤其是我並沒把那個可怕的姑姑當作家裡的一員。她就是我童年的噩夢,一個乾巴巴的身影,像被魔鬼附身了,是夜幕降臨時潛伏在陰暗角落裡的可怕影子。沒有任何徵兆,我忽然跟她長得很像,怎麼會這樣呢?我像她嗎?以前我一直以為自己很漂亮,因為父親一直在誇獎我,我以為我會永遠這麼美。因為他的讚美,我以為自己擁有一頭漂亮無比的頭髮;因為他對我的寵愛,我以為自己一直很可愛;我習慣了他的讚美,也確信他說的是真的。現在我父母忽然對我很不滿,這讓我備受煎熬,是不是他們的不滿給我帶來了負面影響,讓一切變得黯淡?

我在等著我母親說話,但她的反應並沒給我帶來一絲安慰。雖然她很討厭父親的所有親戚,她憎惡這個小姑子,就像討厭一隻趴在她腿上的蜥蜴。但她並沒大聲反駁:你瘋了嗎?我女兒和你妹妹哪裡像啦?她只輕輕嘆了口氣:「你說什麼,才不是呢。」我愣在那裡,趕緊跑去把房門關上,不願聽接下來的話。我默默啜泣,直到父親過來叫我,我才停止哭泣。這時他像往常一樣,用好聽的聲音說:「晚飯好啦。」

我兩眼通紅地走進了廚房,我盯著餐盤,他們給我提了一大堆有用的建議,教我如何提高學習成績,我默默忍受著。晚飯後我回到房間假裝學習,他們在電視機前坐下了。我感到一種難以遏制的痛苦,絲毫沒有減輕的意思。我父親為什麼說出了那句話,我母親為什麼沒有竭力反駁他?他們的表現究竟是出於對我分數的不滿,還是和學校沒關係,只是源於早已潛伏在他們內心的憂慮?尤其是我父親,他說出那句過分的話,難道就因為我的成績讓他一時不快?還是他犀利的目光已經洞察了一切?他早已看到了我糟糕的未來?也就是說,我已經一步一步開始走向墮落,他覺得很難過,卻不知道如何是好?我一整晚都很難過,第二天早晨我確信:如果我要拯救自己,就得親眼看看那個叫維多利亞的姑姑到底長什麼樣。

-3-

但這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在那不勒斯這座城市,許多大家庭把很多人連線在一起,即使是尖銳的矛盾和爭吵也很難徹底斷絕彼此的聯絡。而我父親恰恰相反,他完全獨立地生活在這座城市,就好像沒有任何近親,就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一樣。因此我只和外公外婆還有一個舅舅有來往。母親那邊的親戚一直對我很好,會送我很多禮物,我們關係一直很密切。但外公外婆去世了,舅舅去了很遠的地方工作,一切就變了。外公先走了,後來是外婆,他們的突然離世讓我很不安,我母親哭得很傷心,像一個受傷的小女孩。而我父親那邊的親戚,我基本上都不認識,他們出現的場合屈指可數,要麼是婚禮,要麼是葬禮,總是表面上的接觸。我不得不向他們打招呼,向爺爺問好,親親你的姑姑,這讓我很不自在。對於這些親戚,我一直都沒什麼興趣,另一個原因是,在那些聚會結束後,我父母的心情通常很不好。他們會很快把這事兒忘掉,基本不會再提起,就好像只是盡義務,參加了一場很沒意義的聚會。

如果說母親那邊的親戚生活在一個特定的空間裡,那地方還擁有一個誘人的名字——博物館,他們是住在博物館旁邊的外公外婆;我父親那邊的親戚就住在一個沒名字、不確定的空間裡。我只確定一點:如果要去拜訪他們,就要不斷往下走,走到最下面,一直到那不勒斯的最底部,而且旅途特別漫長,以至於我覺得我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城市。有很長時間,我真以為是這樣。我們家住在那不勒斯最高處,不論去哪裡都得往下走。我父母只願意下到沃美羅區,最多下到博物館那裡,也就是外公外婆家。他們的朋友大多住在蘇阿雷茲大街、藝術家廣場、盧卡·喬爾達諾街、斯卡爾拉蒂街和奇馬羅薩街這些地方。這些街道我都很熟悉,因為我也有很多同學住在那裡。更何況,這些街道都通向浮羅裡迪阿娜公園,那是我最愛去的地方,自我出生起,我母親就愛把我帶到那兒去透氣、曬太陽,我和童年的兩個好朋友——安吉拉和伊達在那兒度過了很多好時光,玩得很開心。經過這草木蔥鬱、花團錦簇、人們舉止優雅、歡聲笑語、能看見大海的地方,我們才真正開始下坡,我父母很討厭去下城。因為工作或購物,尤其是我父親要做研究,與人見面,開研討會,他們每天都得下山,大多時候乘坐纜車,坐到齊亞雅、託雷多,然後又轉乘到平民廣場、國家圖書館、阿爾巴城門、溫達耶裡大道,最遠會到查理三世廣場,那是我母親教書的地方。其實這些地名我也很熟悉,我經常聽父母說起。但他們不經常帶我出去,所以那些地方並沒有讓我得到什麼樂趣。沃美羅以外的地方,我就沒那麼熟悉了,越往平地走,我就越覺得陌生。因此我父親的親戚居住的地方,對我而言自然是很荒蕪、有待探索的地方。在我眼裡,這些地方不僅沒有名字,也很難抵達。每次要去那些地方時,我父母一改通常活力四射、興致勃勃的樣子,他們會看起來很疲憊、分外焦灼。雖然那時我還小,但那種緊張感,他們之間的談話都讓我印象很深刻。

「安德烈!」我母親發出微弱的呼喊,「快穿衣服,我們得走了。」

但我父親巋然不動,還在繼續讀書,用鉛筆在書上勾勾畫畫,記筆記。

「安德烈,我們要遲到了,大家會不高興的。」

「你收拾好啦?」

「我好了。」

「女兒呢?」

「也收拾好了。」

這時我父親才放下書本,筆記本攤開放在寫字檯上,他穿上一件乾淨襯衫,套上外套。但他沉默不語,繃著臉,彷彿在心裡默唸為那場無法逃避的聚會準備的臺詞。而我母親呢,其實她壓根兒沒準備好,她一個勁兒檢查我們一家人的儀表,好像只有穿上得體的衣服,才能保證我們一家三口安然無恙回家。總之,每到這種場合,他們很明顯會小心提防那個地方和那些人。為了不讓我受到影響,他們從沒對我說過什麼,但我能感受到一種反常的焦慮。我可以肯定,這種焦慮真實存在,那可能是我快樂童年裡唯一痛苦的記憶。我最怕聽到他們類似下面的對話,尤其是用一種含糊的、我說不上來哪裡奇怪的義大利語說出來:

「千萬記住,如果維多利亞說了什麼,你就假裝沒聽見。」

「你是說,如果她胡說八道,我就不吭聲?」

「是的,你要記得,喬瓦娜在跟前呢。」

「好吧。」

「答應我的事一定要做到呀。也不用太費勁,我們待半小時就回家。」

我幾乎一點兒也不記得那些家庭聚會了,只記得悶熱的天氣、嘈雜聲、漫不經心的吻面禮、方言的聲音,可能因為害怕,我覺得大家都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在那些年裡,那種氣氛讓我確信,我父親的親戚就是一種潛在威脅。雖然我很難明白危險在哪裡,但我感覺他們都很不得體,讓人討厭,尤其是維多利亞姑姑,一個最陰險、最沒規矩的人。他們住的地方也很危險嗎?是隻有維多利亞姑姑危險,還是我的爺爺奶奶、伯伯嬸嬸、兄弟姐妹都很危險呢?看來唯一知情的只有我父母了,現在我迫切想知道我姑姑長什麼樣,是什麼樣的人,我得問問他們才能知道。可即便我問他們,我又能聽到什麼回答呢?他們會不會婉言拒絕我?你想看你姑姑?你想去找她?有這個必要嗎?或者他們會不會有所警惕,從此不再提起她?所以我想,我可以先找一張她的照片看看。

-4-

一天下午,我趁父母不在,溜進了他們的臥室,在我母親存放相簿的櫃子裡翻找,那裡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我們一家人的照片。我平時經常翻看那些照片,我對那些相簿記憶深刻:相簿記錄的主要是他們的故事,還有我十三年的成長曆程。我還知道,在那一堆照片中,有我外公外婆的很多照片,我父親那邊親戚的照片卻少之又少,尤其是在那僅有的幾張照片中,都看不到維多利亞姑姑。但我記得,在櫃子的某個角落裡有個舊鐵匣子,裡面雜亂地放著一些照片,都是我父母認識之前的照片。以前我沒怎麼留意過那堆照片,只是偶爾和我母親一起翻看,我希望能在裡面找到姑姑的照片。

我在櫃子最裡面找到了那個匣子,但在看匣子裡的照片之前,我決定先仔仔細細看一遍剛才那些相簿。我看到了記錄父母戀愛時光的照片;倆人婚禮現場的照片,這對新人板著臉,站在宴會中央,參加婚禮的賓客很少;然後是倆人在一起的幸福時光;最後是他們的女兒,也就是我的照片,從出生到現在,拍的照片不計其數。我的目光停留在他們婚禮的照片上,我父親當時穿著一件深色西裝,衣服皺巴巴的,在每張照片中,他都眉頭緊鎖;我母親站在他旁邊,沒穿婚紗,而是穿著一套米色套裝,頭戴一樣顏色的頭紗,隱約流露出激動的表情。在座的大約三十幾個賓客中,我認出來幾個人,他們是父母在沃美羅區結交的、至今依然有來往的人,還有一些是我母親那邊的親戚,比如住在博物館附近、和藹可親的外公外婆。我看了又看,找了又找,希望在背景中找到一個讓我覺得像是維多利亞的女人,我對她幾乎沒有任何記憶了,但最後我還是沒找到。於是我又去翻那個匣子,經過多番嘗試,我終於把它開啟了。

我把匣子裡的東西倒在床上,那全是黑白老照片。那些記錄他們各自青春的照片混雜在一起:我母親神情歡愉,有和同學的合照,有和同齡好友的合照,有的是在海邊拍的,有的是在路邊拍的,她穿著整潔、舉止優雅;而我父親看起來卻深沉又孤單,他從沒有度假的照片,總是穿著膝蓋鼓包的褲子,還有袖子過短的外套。他們倆童年和少年時期的照片分別裝在兩個信封裡,一個信封裡是母親和她的親戚,另一個信封裡是父親和他的親戚。我心想:在我父親那個信封裡,肯定有我姑姑的照片。於是我一張張地翻看,其實總共也就二十來張照片,在大部分照片裡,我父親站在他父母和一些我不認識的親戚身邊,那是他童年、少年時的樣子。讓我驚訝的是,其中有三四張照片,照片裡我父親身旁是用黑筆塗掉的墨塊。我一下子就明白,那些勾勒得很細緻的長方形墨塊是他一氣之下塗的,這裡肯定有什麼隱情。我都能想象他當時是怎麼做的,他用書桌上的直尺把照片上的人像圈起來,然後用馬克筆小心翼翼地塗抹,生怕超越劃定的邊界。這是一件多麼耗費耐心的事啊!我很確信:墨塊下掩蓋的就是維多利亞姑姑。

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我想到了一個辦法,我在廚房裡找了把小刀,想輕輕刮掉我父親塗抹的地方。但我很快就發現,這樣只會把相紙下面白紙刮出來。我很不安地停手了,我清楚意識到,我這麼做,會違背父親的意願,這些舉動可能會讓他越來越不愛我,我非常害怕。當我在信封底部找到另一張照片時,我覺得更不安了。照片中的父親既不是孩童也不是少年,而是一個面帶微笑的青年,這很罕見。他側身站著,眼裡露出欣悅的神情,咧開嘴微笑著,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但他的笑容沒衝著任何人,在他旁邊有兩個輪廓清晰的長方形墨塊,那是一個溫情的時刻,可能後來他生氣了,把他妹妹和另一個不知道是誰的照片塗抹掉了。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我父親站在路邊,穿著短袖格子襯衫,當時應該正值夏季。在他背後是一家商店入口,招牌只看得見「店」字,商店有個櫥窗,但看不清裡面展示著什麼。在塗掉的人旁邊有一根白淨的柱子,柱子上有幾個長長的人影,輪廓清晰,其中一個很顯然是女人的身影。雖然我父親試圖遮蓋他身旁的人,但人行道上留下了他們的影子。

我又試著慢慢颳去長方形墨跡,我發現刮掉黑色的部分,下面是白相紙,我停下了動作。我等了一兩分鐘又重新開始。我輕輕颳著,在寂靜無聲的家裡,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呼吸。我刮啊刮,直到在本該是維多利亞姑姑頭部的位置,隱約看見一個黑點,我才徹底停下來。我不知道那是馬克筆的墨跡,還是姑姑的嘴唇。

-5-

我把照片都放好,一想到我和被父親塗抹掉的妹妹很像,我就不寒而慄。我變得越來越心不在焉了,對上學很抗拒,這讓我很憂慮。我也很想變回幾個月前乖孩子模樣,討爸媽的喜歡,我甚至想:如果能又考取高分,我就會又變漂亮,性格也會好起來。但我做不到,我在課堂上經常分心,在家整天照鏡子,這變成了一種執念。我想知道,姑姑是不是真的會從我身體裡冒出來,可我又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所以只能在自己每個細小的變化中尋找她的痕跡。就這樣,我之前不曾留意的一些細節突然變得格外明顯:濃密的眉毛、黯淡的棕色小眼睛、高得出奇的前額、貼在腦袋上的細軟頭髮——我一點兒也不好看,或許不像以前那麼好看了——耳朵很大,耳垂很厚,短短的上嘴唇上還長著煩人的汗毛,下嘴唇很厚,牙齒稚嫩得就像乳牙一般,尖尖的下巴和鼻子。啊,鼻子很長,就好像要伸向鏡面一樣,鼻頭也越來越大,鼻樑和鼻翼下的鼻孔像兩個陰暗的山洞。這已經是維多利亞姑姑的面部特徵了嗎?或者僅僅是我自己的樣子?我會變得越來越好還是越來越糟?我又長又細的脖子像蜘蛛絲一樣,好像隨時都會斷掉,我瘦骨嶙峋的肩膀,還有不斷鼓起來、長著黑色乳頭的胸脯,我乾巴巴的腿長得不成比例,胯部很高。這就是我的身體,是我自己的樣子?還是要成為姑姑——那個可怕的女人之前的模樣?

我一邊看著自己,一邊暗暗觀察我父母。我多麼幸運啊!不會有比他們更好的父母了。他們都很好看,他們相濡以沫,倆人很年輕就在一起。關於父母的故事,我知道得不太多,都是從他們那兒聽來的。我父親講過去的事兒,語氣總是風趣而剋制,我母親總是滿懷深情地回憶過去。他倆喜歡相互照顧,相互扶持,他們很早就結婚了,但比較晚才決定生孩子。我母親三十歲、我父親三十二歲時,我才出生。我母親懷我時,他們有各種憂慮,我母親說起這事時會很大聲,我父親像自言自語。懷孕過程很痛苦,一九七九年六月三日那天,我母親經歷了極其痛苦的分娩過程,生下了我。之後兩年,事實證明,我的降臨讓父母的生活變得複雜起來。我父親是城裡有名的知識分子,他在那不勒斯最有名的高中教歷史和哲學,平時教學孜孜不倦,深受學生愛戴,通常從早到晚都在學校裡忙活,但為生活所迫,也開始私下為人補課。而我母親在查理三世廣場一所高中裡擔任拉丁語和希臘語教師,平時也會為出版社修訂愛情小說的稿子。她因為我沒日沒夜地哭、身上出疹子、肚子疼、任性哭鬧而焦慮不安。她產後抑鬱了很久,自那以後,她變成了一個可怕的老師和漫不經心的改稿員。這就是我一生下來就給父母帶來的麻煩。還好後來我長成了一個安靜乖巧的女孩,他們的生活也逐漸恢復到了原來的模樣。他們費盡心力地呵護我,徒然想讓我躲過這個世界的惡。那個階段終於結束了,他們找到了一個新的平衡點,但依然把對我的關愛放在第一位,同時也能兼顧自己的事情,父親重新開始學習,母親又開始認真對待工作。所以還有什麼可說的呢?他們都很愛我,我也很愛他們。我覺得我父親是個了不起的男人,我母親是個知書達禮的女人,在這個混亂的世界裡,他們是僅有的兩個清晰的形象。

我卻屬於混亂的那一部分。在很多時候,我都會幻想父親和他妹妹在我體內展開一場惡戰,我希望我父親能贏。當然會是這樣,我想,在我出生時,維多利亞姑姑佔過上風,畢竟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的確是個令人討厭的小孩。我寬慰自己說,但後來我變得乖巧懂事,這證明可以把她從體內趕走。我儘量平靜下來,為了讓自己堅強起來,我努力在自己身上尋找父母的痕跡。但那天晚上,在上床睡覺前,我坐在鏡子前把自己看了無數遍,我感覺,我很久之前就已經把他們弄丟了。我本該擁有一張兼有父母優點的臉,然而這張臉卻越來越像維多利亞了。我本該擁有幸福的生活,但不幸的時光已經開始了,我再也不能像父母之前和現在那樣,擁有快樂和幸福了。

-6-

後來,我試著通過我的兩個好朋友——安吉拉和伊達,她們是兩姐妹,也是我最信任的好朋友——瞭解我是不是真的變醜了,尤其是安吉拉,她和我一般大(伊達比我們小兩歲),我想知道,她是不是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我需要通過別人的目光來審視自己,我覺得她們會說真話。我們的父母是十幾年的老朋友,一直以來,他們的立場都很一致,教育我們成長的方式也基本一樣。要知道,我們三個女孩都沒受過洗禮,都不會禱告;我們很早就通過圖畫書、動畫教學影片瞭解了我們的身體構造,我們都知道,要為生為女孩而自豪;我們仨都是五歲上學,而不是六歲;我們仨一直都很懂事;我們腦子裡都記著一大堆有用的告誡,讓我們可以躲過那不勒斯、還有整個世界的陷阱和圈套;我們有什麼疑問或好奇,隨時可以問父母;我們都讀了很多書;儘管我們和同齡人都受到同樣老師的引導,但我們對他們的消費觀和品位卻嗤之以鼻;我們對音樂、電影、電視節目、歌手和演員也比較瞭解,我們也想成為有名的演員,擁有帥氣的男朋友,和他們充滿激情地相愛。當然了,我和安吉拉關係更親密一些,因為伊達年紀小一點,但伊達也經常讓我們驚訝,她讀的書比我們還多,她還會寫詩,寫小說。在我記憶裡,我們從來沒鬧過彆扭,即使是出現不合,我們也能敞開心扉,化解矛盾,和好如初。因此我把她們當成最可靠的見證人,有幾次,我小心翼翼地詢問她們對我的看法。但她們沒說什麼讓我不舒服的話,反而誇讚了我一番。在我眼裡,她們越來越漂亮了,她們倆身材很勻稱,就像精雕細琢過的,一見她們,我就迫切想感受她們的溫度,想擁抱親吻她們,好像要和她們融為一體。一天晚上,我很沮喪,她們和父母一起到聖賈科莫山上來和我們吃晚飯,事情變得複雜起來。我沒什麼興致,我覺得自己和周圍的氛圍格格不入,我又瘦又高、面色蒼白,言行舉止粗魯,因此即便他們無心說出來的話,我也會認為是含沙射影。比如,伊達指著我的鞋問:

「這是剛買的新鞋嗎?」

「不是,我穿了好久了。」

「哦,我不記得了。」

「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沒有啊。」

「如果你現在突然注意到我的鞋子,那就證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不是的。」

「是我的腿太瘦了嗎?」

我們繼續這樣交談了一會兒,她們向我保證,她們說的是實話。我從她們的保證中努力揣摩她們的意圖,想知道她們到底是在講真話,還是通過一種禮貌的方式,掩蓋我給她們留下的壞印象。我母親用有些虛弱的語氣說:「喬瓦娜,別再這樣,你的腿不瘦。」我感到很羞愧,馬上就閉嘴了。這時,安吉拉和伊達的母親科斯坦扎又補了一句:「你的腳踝真漂亮!」她們的父親馬裡安諾一邊笑,一邊大聲說:「真是一對完美的火腿,和土豆一起放進烤箱裡烤,一定超美味!」他沒有馬上停下來,還在繼續開我玩笑,取笑我,他覺得自己是那種在葬禮上也能給大家帶來歡樂的人。

「今晚這孩子到底怎麼啦?」

我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什麼。我想衝他微笑,但我做不到,馬裡安諾逗樂的方式讓我很煩。

「你的頭髮可真漂亮,像什麼呢?高粱須!」

我再次搖搖頭,這次我無法隱藏自己的惱怒,我心想,他真把我當成六歲小孩了。

「親愛的,這是在誇你呢:高粱是一種胖乎乎、有點兒綠、有點兒紅、又有點兒黑的植物。」

我忍不住生氣地說:

「我不胖、不紅也不綠,更不黑!」

他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轉而露出笑容,問他兩個女兒:

「今晚喬瓦娜怎麼這麼慍怒呀?」

我更生氣了,說:

「我不慍怒。」

「慍怒不是一個貶義詞,只是說明一種心情。你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嗎?」

我不說話。他又轉向倆女兒,故作沮喪地說:

「她不知道。伊達,你來告訴她。」

伊達不情願地說:

「就是臉拉得很長,他也經常這麼說我。」

馬裡安諾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和我父親在大學時就認識了,他們倆一直都沒斷聯絡,所以他一直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他身體有點兒笨重,禿頂,長著一雙天藍色的眼睛,從我小時候起,他慘白微腫的臉就讓我印象深刻。他經常來我家做客,他出現在我們家裡,總是會和我父親暢談許久,每句話裡都帶著刻薄和不滿,這讓我很煩。他在大學教歷史,長期給那不勒斯一家有名的雜誌社撰稿。他會和我父親聊很久,聊的內容我們三個小孩基本聽不懂,我們一直覺得,他們承擔著難度很大的任務,需要不斷學習,保持專注才能完成。但馬裡安諾不像我父親那樣沒日沒夜地學習,他還會高聲咒罵那些妨礙他們工作的人:那不勒斯、羅馬和其他城市的很多敵人。雖然當時安吉拉、伊達和我還沒有自己的立場,但我們都傾向於站在自己父母那一邊,反對對他們不利的人。但說到底,在他們交談時,從小我們最感興趣的只是從馬裡安諾嘴裡蹦出來的粗話,他總用方言抨擊當時的名流。這主要是因為當時大人不准我們仨(尤其是我)說髒話,我父母不允許我說那不勒斯方言,哪怕是一個詞也不能說。可這個規矩有什麼用呢?父母本來就不會對我們做過多限制,就算禁止我們做某些事情,也會很寬容。所以暗地裡,我們經常小聲模仿馬裡安諾的話,反覆說那些敵人的姓名,同時還夾帶一些我們聽到的粗話和外號。安吉拉和伊達覺得父親的話既好玩又有趣,而我卻不自覺地認為,這些髒話說明馬裡安諾很粗野。

在他的玩笑話裡,難道不是一直包含著惡意嗎?那天晚上,他說的話沒有帶惡意嗎?我當時真的很慍怒?我的臉拉得很長很難看?我像一棵高粱?馬裡安諾只是在開玩笑,還是用開玩笑的方式說出了殘忍的事實?我們坐在桌子前吃飯,大人開始了無聊的對話,聊某個朋友快要搬到羅馬去了;我們三個小孩提不起興趣,都沉默無言,只希望這頓晚餐趕緊結束,好躲到我的房間裡去。整個晚上,我都覺得我父親沒有笑,母親笑得很勉強,馬裡安諾頻繁哈哈大笑,他妻子科斯坦扎雖然笑得不多,但都發自內心。或許,我父母不像安吉拉和伊達的父母那麼開心吧,我讓他們難過了。他們的朋友對兩個女兒很滿意,而我父母對我很失望。我很慍怒,慍怒,慍怒,只要一看見我坐在桌邊,他們就高興不起來。我母親看起來真嚴肅,而安吉拉和伊達的母親看起來多漂亮、多高興啊。那時我父親正在給她斟酒,禮貌而又不失分寸地和她交談。科斯坦扎家境富裕,從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現在是個義大利語和拉丁語老師。她非常優雅,我甚至覺得,我母親都在偷偷學著她穿衣打扮,我也會不自覺地模仿她。這個女人怎麼會選馬裡安諾這麼個男人來當丈夫呢?她衣服上的裝飾亮晶晶的,顏色很襯托她的氣質,讓我挪不開眼。前一夜我還夢見她了,她像貓一樣,用舌尖溫柔地舔著我的耳朵,這個夢給了我一點安慰,身體的舒適感讓我醒來時很安心。

一起吃晚飯時,我就坐在她旁邊,我希望她對我的正面影響能把她丈夫的蠢話從我腦子裡趕走。可是那些話一直縈繞在我耳邊,刺激著我的神經——我的頭髮讓我看起來像一根高粱、慍怒的臉……我想對安吉拉耳語,說些髒話來調整自己的心情,但同時我又很難受。我們剛吃完甜點就拋下閒聊的父母,跑進了我的房間。在房間裡,我直截了當問伊達:

「我的臉很難看嗎?你們是不是也覺得我變醜了?」

她們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回答說:

「沒有啊。」

「你們說實話。」

我察覺到她們有些遲疑,過了一會兒,安吉拉才說:

「有一點點,但不是外表在變醜。」

「從外表上看,你很漂亮,」伊達又強調一遍,「你只是因為憂愁,顯得有點兒難看。」

安吉拉一邊吻我,一邊安慰我說:

「我也經常這樣:我一發愁就會變醜,過去就沒事兒啦。」

-7-

憂慮和變醜之間的關係,出乎預料地讓我感到一絲安慰。人會因為焦慮而變醜。安吉拉和伊達是這麼說的,只要焦慮沒了,你就會重新變美啦。我很想相信她們的話,努力回到無憂無慮的生活,強行讓自己開心,但這不奏效,我腦子裡總會突然亂起來,那股執念又湧上心頭。我內心對一切都產生了敵意,很難用虛假的善意抑制下去。我很快就明白,那些擔憂不是臨時的,或許那根本就不是擔憂,而是滲透到血液裡的壞脾氣。

在這一點上,安吉拉和伊達並沒有騙我,我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不要撒謊,她們一定沒對我說謊。她們之所以這麼說,可能是因為她們有過類似的經歷,很可能是馬裡安諾之前說過類似的話,讓她們平靜下來了,因為我們腦子裡裝著很多從父母那兒聽來的觀點。可畢竟安吉拉和伊達不是我。她們家沒有一個像維多利亞那樣的姑姑,她倆的父親也沒有說她們長得越來越像姑姑了。一天早晨在學校裡,我猛然感覺,我沒法再回到以前我父母喜歡的樣子了。殘酷的馬裡安諾可能已經察覺到這一點了,我的朋友也會丟下我,去尋找更適合她們的人,我會變得孤孤單單。

我無比沮喪,在接下來的幾天裡,痛苦席捲而來,我不斷在雙腿之間摩擦,用快感消除我的痛苦,這能讓我輕鬆一點。但通過這種方式消除痛苦,實在讓我很屈辱,事後我會比之前更沮喪,有時候還會覺得噁心。我之前和安吉拉一起玩耍,留下一些快樂的回憶。我倆面對面躺在我家的沙發上,雙腿交叉在一起,電視機開著,我們靜靜不說話,也不用交流,我們把一個布娃娃放在胯部中間,蹭來蹭去,身體自然糾纏在一起,擠壓著放在我們中間的布娃娃,它看起來很活潑,也很幸福。現在不同往日了,我不再覺得那種快感是令人愉快的遊戲。事後我會出一身汗,感覺自己越來越醜。我的頑念一天比一天強烈,我不停地審視自己那張臉,在鏡子面前度過的時間越來越長。

事情有了讓人驚訝的進展:經過仔細觀察,我發現了自己臉上的缺陷,我想彌補這些缺陷。我認真觀察我臉上的線條,一邊想著怎樣讓自己更好看:只要我有這樣的鼻子、眼睛和耳朵,我就完美了。那都是一些細微的瑕疵,也讓我憂傷,讓我自艾自憐。你真可憐!我心想,你真不幸!有時我突然會對自己產生強烈的激情,以至於有一次我對著鏡子親了親自己的嘴唇,我難過地想,恐怕再也沒人願意親吻我了。我開始採取行動,漸漸地,我不再每天對著鏡子自怨自憐,而是覺得自己是一塊好材料,只是被某個笨拙的工人弄壞了,需要修補一下。無論我是什麼樣子,我都是我,我得自己來維護我的容貌、身體和思想。

一個星期天早上,我想用母親的化妝品來美化自己。我母親把頭探進我房間裡,笑著說:「你看上去就像狂歡節的面具,你得畫得更自然一點兒。」我沒反駁,也沒為自己辯解,只是用盡可能溫順的語氣請求她:

「你教我化妝吧?我要像你一樣化妝。」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妝容。」

「我想畫成你那樣。」

她聽了我的話很高興,誇了誇我,然後很仔細地給我化了妝。我們一起度過了美好的幾小時,我們開玩笑,哈哈大笑。她平時都很安靜端莊,但跟我在一起時——只有跟我在一起時——她會馬上變回小女孩。

我父親突然拿著報紙進來了,看到我們在玩鬧,他也很高興。

「你們真漂亮啊。」他說。

「真的嗎?」我問。

「當然,沒見過這麼亮眼的女人。」

說完他就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了門。星期天他一般都會讀報紙,然後再學習。這時房間裡剩下我和母親兩個人,就好像我父親露臉只是一個訊號,母親用通常那種帶著疲憊的聲音問我:

「你看了放在盒子裡的照片?為什麼啊?」

她的語氣既沒有指責,也不是憂慮。我默不作聲,原來她察覺到我翻了她的東西,她發現了我試著颳去馬克筆的墨跡。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雖然我竭盡全力忍住不哭,最後我的眼淚還是流了下來。媽媽,我哽咽著說,我想……我以為……我覺得……但我沒能說出個所以然來。我不知所措,眼淚啪啪往下掉。她沒法讓我平靜下來,只是臉上帶著微笑,很溫和地說:「根本不用哭啊,你只要跟我和你爸爸說一聲就行了。你隨時都可以看照片,你為什麼要哭呢?冷靜一點。」我抽噎得更厲害了。最後她拉著我的手,平靜地問我:

「你在找什麼?你在找維多利亞姑姑的照片嗎?」

-8-

這時我才明白,我父母已經發現我聽到了他們的談話。他們肯定已經商量了很長時間,沒準還向朋友徵求過意見。我父親肯定很後悔難過,極有可能是他讓我母親說服我,讓我相信我聽到的那句話是別的意思,並非我想的那樣。事情肯定是這樣,我母親的聲音的確太適合勸說人,挽回說過的話,她從不發火,也不會不耐煩。比如科斯坦扎總是在開她玩笑,說她在備課上花太多時間,還要浪費時間改那些無聊的小說,有時候整頁都得重寫,她總是不急不躁,很溫柔地為自己開脫。她有時會說:「科斯坦扎,你有大把的錢,可以隨心所欲地生活,而我得辛苦掙錢養家呀。」她說這些話時很柔和,語氣裡沒有一絲怨恨。所以還有誰比我母親更適合彌補錯誤呢?我心情平復之後,她像往常一樣,用平靜溫柔的聲音說了兩遍,我們很愛你。然後她跟我說了一些之前從沒說過的話。她說,她和我父親能有今天,那是因為他們做出了很大的犧牲和努力。她低聲說:「我不是在抱怨,我父母把能給我的都給了我,你也知道他們多麼和善,這套房子就是在他們的資助下買的。但你爸爸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光很不一樣,他從小到大都過得很艱苦,他一窮二白,什麼也沒有,只能赤手空拳攀登一座高山。這場鬥爭還沒有結束,未來還需要繼續努力,總是會有暴風雨讓你落入深淵,只能從頭再來。」最後她終於提到了維多利亞,暴風雨是打比方的話,會讓爸爸落入深淵的暴風雨就是她。

「她?」

「是啊。你爸爸的妹妹是個很愛忌妒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忌妒,簡直到了害人的地步。」

「她做什麼了?」

「她不擇手段,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她從來都不肯接受你爸爸的成功。」

「也就是說……」

「她無法接受你爸爸在生活中取得的成就。他在中學和大學的努力刻苦,他的聰明才智,他創造的生活,他的學位和工作,我們的婚姻,他研究的東西,他受到的尊重,我們結交的朋友,還有你,她都無法接受。」

「連我也無法接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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