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說:

「在我正讀的一本書裡,有個女孩在她父親的照片上吐口水,她的一個朋友也這樣做了。」

安吉拉問:

「你會在你父親的照片上吐口水嗎?」

「那你呢?」我也問她。

「我會在我母親的照片上吐口水。」

「我不會。」伊達說。

我想了一會兒,說:

「我會在我父親的照片上撒尿。」

這種假設讓安吉拉很激動。

「我們可以一起做。」

「如果你們要這麼做,」伊達說,「我會看著你們,然後把你們寫下來。」

「把我們寫下來是什麼意思?」我問。

「我寫你們在安德烈的照片上撒尿。」

「寫一篇小說?」

「是的。」

我很高興,我喜歡姐妹倆切斷血緣關係,選擇在自己家裡「流亡」。我也想那麼做,我喜歡這種做法,我也喜歡她們的口無遮攔。

「如果你喜歡寫這類故事,我可以給你講講我真正做過的事。」

「什麼事?」

我壓低聲音:

「我比你們的母親更像婊子。」

她們對我要說的事情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一直追問我,想讓我講給她們聽。

「你有男朋友了嗎?」伊達問。

「要做婊子,並不需要男朋友,做婊子是隨便什麼人都行。」

「那你是隨便什麼人都行嗎?」安吉拉問。

我說是的。我講了我和一些男孩用方言談論性,我一直笑個不停,等我笑夠了,他們就把那玩意兒掏出來,他們想讓我把它握在手裡,或放進嘴裡。

「好惡心!」伊達說。

「是呀,」我承認說,「都很噁心。」

「‘都’是什麼意思?」安吉拉問。

「所有男人,他們的味道就像火車上的廁所。」

「但接吻很美好。」伊達說。

「男人不喜歡接吻,他們連碰也不碰你,就迅速拉開褲子拉鏈,他們只希望你摸那玩意兒。」

「不對!」安吉拉忍不住反駁說,「託尼諾會吻我。」

她質疑我說的話,讓我覺得很生氣。

「託尼諾只吻你,是因為他不會對你做其他事。」

「不對。」

「那我們聽聽,你和他都做了什麼?」

安吉拉小聲說:

「託尼諾是很虔誠的教徒,他很尊重我。」

「看吧,你交男朋友做什麼?讓他尊重你?」

安吉拉沒說話,搖搖頭,有些煩躁。

「我交男朋友是因為他喜歡我。而你,可能根本沒人喜歡你,你還留級了。」

「是真的嗎?」伊達問。

「誰告訴你的?」

安吉拉猶豫不決,似乎在為自己一時衝動羞辱了我而感到抱歉。她小聲嘀咕說:

「你告訴了庫拉多,庫拉多告訴了託尼諾。」

伊達想安慰我。

「但我們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說,她想撫摸我一邊的臉頰。我躲開了,一字一句地說:

「只有像你們這樣的賤人才會鸚鵡學舌,只有你們才會順利升學,會讓男朋友尊重自己。我不學習,考試不及格,我是個婊子。」

-8-

我父親回來時天已經黑了,科斯坦扎看起來很焦慮,說:「你怎麼搞得這麼晚,你知道喬瓦娜來了。」我們吃晚飯時,他假裝很高興。我非常瞭解他,他在努力扮演自己的角色,他並不快樂,但他表現得興高采烈。我希望,他過去與我和母親生活在一起時,沒有像那晚一樣費勁假裝,那實在太明顯了。

而我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憤怒,科斯坦扎虛情假意的關心讓我很厭煩,安吉拉冒犯了我,我不想再和她有任何關係,我也受不了伊達試圖安慰我時的各種友愛表現。我感覺心裡有一股惡意在洶湧,想不顧一切地爆發出來,從我的眼睛裡、從我的臉上一定能看出來,想到這一點,我忽然有些擔憂。這時我在伊達的耳邊小聲說:「今天是你的生日,可是馬裡安諾沒有來,應該有什麼原因吧。可能是你太愛抱怨了,也可能是你太煩人了。」伊達不再和我說話,下嘴唇顫抖著,彷彿被我打了一耳光。

這件事並沒有這樣悄無聲息地過去。這時,父親正溫和地和安吉拉說著什麼,他察覺到我對伊達說了難聽話,他中斷談話,忽然轉向我的方向,斥責我說:「拜託了,喬瓦娜,別這麼沒教養!」我什麼也沒說,只是露出一個微笑,這更讓他惱怒,於是他又厲聲問:「你聽到我說的了嗎?」我點點頭,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來,我等了一會兒,臉上火辣辣的,我說:「我去一下衛生間。」

我關上衛生間的門,拼命洗臉,想洗去臉上的憤怒和灼熱感。他認為他能傷害我,我也很會傷害別人。回餐廳前,我重新畫了眼妝,像科斯坦扎哭過之後那樣。我從口袋裡取出手鐲,戴到手腕上,回到了飯桌上。安吉拉驚訝地瞪大雙眼,說:

「你怎麼有我媽媽的手鐲?」

「是她給我的。」

她轉向科斯坦扎:

「你為什麼給她了?我一直想要這隻手鐲。」

「我也很喜歡。」伊達小聲說。

我父親臉色陰鬱,插了一句:

「喬瓦娜,把手鐲還回去。」

科斯坦扎搖搖頭,我覺得她一瞬間也變得很無力。

「沒關係,手鐲是喬瓦娜的,我送給她了。」

「為什麼?」伊達問。

「因為她是一個勤奮的乖孩子。」

我看著安吉拉和伊達,她們都很難過。復仇的渴望減弱了,她們很難過,這讓我很難過。一切都那麼讓人傷心,那麼慘淡,沒有任何事能讓我像小時候那樣快樂,那時候她們也還是小孩。我不禁想到,現在她們是那麼難過、那麼受傷,為了緩解痛苦,她們會說出我的秘密,會說我考試不及格,不會學習,天生很笨,一身毛病,我配不上那隻手鐲。我憤怒地對科斯坦扎說:

「我不乖,也不勤奮!去年我考試沒有及格,現在留級了!」

科斯坦扎有些疑惑地看著我父親,他輕咳一聲,好像要糾正我誇張的說法,他輕描淡寫、很不情願地說:

「這是真的,但今年她很用功,或許一年就可以學完兩年的課程。快點,喬瓦娜,把手鐲給安吉拉和伊達。」

我說:

「手鐲是我奶奶的,我不能把它給外人。」

父親喉嚨深處發出可怕的聲音,充滿了冷漠和輕蔑:

「我知道這隻手鐲屬於誰,立刻把它摘下來!」

我把手鐲取了下來,用力摔到廚房的傢俱上。

-9-

父親開車送我回家。我意外以勝利者的身份離開了波西利波的公寓,但也因為痛苦而筋疲力竭。我的書包裡裝著那隻手鐲,還有一塊帶給我母親的蛋糕。科斯坦扎很生我父親的氣,她親手把手鐲從地板上撿了起來。她檢視鐲子,確定沒有損壞後,她盯著那個和她同居的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強調說,手鐲毫無疑問是屬於我的,這沒什麼可商量的。就這樣,氣氛很僵,已經到了無法假裝高興的地步,伊達吹滅了蠟燭,聚會結束了。科斯坦扎執意要我帶一塊甜點給她以前的朋友:這是給奈拉的。安吉拉悶悶不樂地切下一大塊蛋糕,認真地包了起來。現在,我父親正往沃美羅方向開著車,但他心煩意亂,我第一次見他這樣。他臉上的線條和我從前所熟悉的樣子有很大不同,他的眼睛發亮,臉上的皮膚緊繃著,尤其是他的嘴扭曲著,說話有些含糊不清,好像很費力。

他用這樣的話做開場白:「我理解你,你覺得我毀掉了你母親的生活,現在你想復仇,也要毀掉我的生活,還有科斯坦扎、安吉拉和伊達的生活。」他的語氣很溫和,但我能感受到他在壓抑自己,我很害怕,我擔心下一刻他會打我,我們會撞到牆上,或撞上別的汽車。他察覺到我的恐懼,小聲說,你害怕我。我撒謊說沒有,我大聲說,他說的都不是真的,我不想毀掉他,我愛他。但他堅持自己的看法,又劈頭蓋臉對我說了許多。你害怕我,他說,你覺得我不再是原來的我了,或許你是對的,或許我有時會變成一個我不想成為的人。如果我嚇到你了,請你原諒我,請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變回那個你熟悉的我。現在這段時期對我來說太糟糕了,一切都在崩塌,我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如果你懷恨在心,並不需要解釋,這很正常。但你要記住你是我唯一的女兒,你永遠都是我唯一的女兒。還有你母親,我也永遠愛她,現在你不明白,但你以後會明白的。那麼多年,我對你母親一直很忠誠,在你出生之前,我就愛著科斯坦扎,但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我一直都想擁有像科斯坦扎那樣的妹妹,和你姑姑相反,截然相反。科斯坦扎很聰明,有教養,非常敏銳,對我來說,她就像姐妹,就像馬裡安諾是我的兄弟,我和他一起學習,討論,坦誠相待,我知道馬裡安諾所做的一切,他其實一直都在背叛科斯坦扎。你現在長大了,我可以告訴你這些事,馬裡安諾一直都有其他女人,他喜歡跟我分享他和別的女人的故事。我覺得科斯坦扎很可憐,我心裡很不安,我想保護她,不讓她受自己男朋友、丈夫的傷害。我一直以為,我捲入其中是出於一種兄妹情感,但一次偶然的機會,是的,很偶然的機會,我們一起旅行,出差參加一個教師的活動。她很重視那次機會,我也很在意,但我們沒有其他的想法。我發誓,我沒有背叛過你母親,我從學生時代起就很愛你母親,直到現在我也愛她,我愛你和你母親。那次我們出去,我、科斯坦扎,還有其他許多人一起吃了晚飯,我們說了很多話。一開始我們在餐廳、在路上聊天,後來一整晚我們都在我房間裡,在床上聊天,就像馬裡安諾和你母親也在,我們四個人年輕時在一起那樣。我們之前經常湊在一起討論問題,你明白的,就像你、安吉拉和伊達無話不談的時候。但當時房間裡只有科斯坦扎和我,我們發現,我們之間不是兄妹之愛,而是另一種愛,我們自己也很震驚。不知道這些事是怎麼發生的,又為什麼會發生,有什麼深層原因,有什麼表面原因。但你不要認為後來我們有進一步發展,沒有,我們之間只是一種強烈的、無法割捨的情感。我很抱歉,喬瓦娜,原諒我,手鐲的事也請原諒我,我一直覺得它屬於科斯坦扎。我看見它時就想:她一定會很喜歡這隻手鐲,她戴上得多漂亮啊!正是因為這個念頭,我母親去世後,我不惜一切代價要得到手鐲,可是維多利亞堅稱手鐲是她的,我還打了她一耳光。你出生後,我對她說,你把手鐲送給孩子吧。那一次她聽了我的話,可我一拿到手鐲,就馬上把它送給了科斯坦扎。那是我母親的手鐲,她從來沒愛過我,從來沒有,也許是我對她的愛讓她很難受,我也不清楚。人的一些行為,看似只是行為,實際上卻是象徵。你知道什麼是象徵嗎?我得跟你解釋一下。善會不知不覺變成惡,請你儘量理解我的話,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那時你剛出生。如果我不給科斯坦扎,那就是我對不起她,在我的意識裡,那隻手鐲早已經屬於她了。

他就這樣說了一路,其實他說的話比我複述的更凌亂。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一個經常思考、沉迷於學習、能想出清晰簡練句子的男人,有時情緒失控,會說出如此沒有條理的話。好幾次我都試圖打斷他,我說:「我理解你,爸爸,這些事和我無關,這是你和媽媽的事,是你和科斯坦扎的事,我不想知道。」我還說:「很抱歉,你這麼痛苦,我也很痛苦,媽媽也很痛苦,你不覺得這有點可笑嗎?這一切痛苦都代表你愛我們。」

我不想挖苦他。那時我有點想和他討論那種痛苦和惡意:你覺得自己是好的,是善良的,但有時忽然間,或慢慢地,那種惡意會蔓延開來,在你的腦子裡、胃裡和整個身體裡擴散。我想問他,爸爸,這種惡意是從哪裡產生的?如何才能控制它,為什麼它沒有消滅善意,反而善惡共存呢?那時我覺得,他講的雖然是愛,但他比維多利亞更懂得惡。我在自己體內也感受到了一種惡意,我覺得它越來越強烈,我很想談論它。但不可能,他只捕捉到了我話裡的諷刺意味,繼續焦急地向我解釋。他提出控訴,肆意地自我貶低,渴望彌補自己的過失;他羅列自己的理由,也細數自己的痛苦。在我家樓下,我輕輕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就跑開了,他身上有一股我討厭的酸味。

「聚會怎麼樣啊?」母親問我,但語氣裡沒有任何好奇。

「很好。科斯坦扎讓我給你帶一塊蛋糕。」

「你吃吧。」

「我不想吃。」

「明天當早飯吃也不想嗎?」

「不想。」

「那就扔掉吧。」

-10-

過了一些日子,庫拉多又出現了。有一天我正要進學校,就聽見有人喊我,但在我聽見他的聲音之前,我轉身在擁擠的學生中看見他之前,我就知道那天我會遇見他。我很高興,這似乎就是預感應驗了的感覺。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很長時間都在想著他,尤其是在那些無聊的下午,母親出門了,我一個人在家學習,我希望他能像上次一樣突然出現。我從來都不覺得這種想念與愛情有關,我腦子裡想的是別的。我很擔憂,因為如果庫拉多不再出現,那就意味著我姑姑會親自出面索要手鐲,我事先準備好的那封信也就沒什麼用了,我不得不直接面對她,這是讓我感到害怕的事。

但我還有別的想法,我體內滋生了一種對墮落的渴望,這是一種英勇無畏的墮落,我渴望自己變成一個下流的女人。我感覺,庫拉多已經猜測到了我的這種渴求,不用多說,他已經準備好滿足我了。因此我在等他,我希望他能露面,他終於出現了。他讓我不要去學校了,仍然是那種半開玩笑半嚴肅的語氣,我馬上同意了。我趕忙拉他離開我高中學校的大門口,我怕老師會看見他。我主動提議去浮羅裡迪阿娜公園,我開心地拽著他往裡面走。

他開玩笑想逗我笑,但我打斷了他,掏出那封信。

「把它給維多利亞。」

「手鐲呢?」

「手鐲是我的,我不會給她的。」

「你看吧,她一定會很生氣,她一直在逼我找你要,你不知道她多在乎那隻手鐲!」

「你不知道我多在乎這隻手鐲。」

「你剛才的眼神真壞,太美了,我太喜歡你了!」

「不僅僅是眼神,我整個人都很壞,天生的。」

「整個人?」

我們離開小路,完全隱藏在枝繁葉茂的樹木和籬笆之間。這一次他吻了我,但我不喜歡他的舌頭,他的舌頭肥大粗糙,好像要把我的舌頭頂到喉嚨深處去。他親吻我,摸我的乳房,但抓得太用力,動作很粗魯。他先是隔著毛衣摸我,然後把一隻手塞進我一邊的文胸裡,但他沒什麼真正的興趣,很快就厭煩了。他不再摸我的胸,繼續親我,把我的裙子撩上去,用手掌拍了幾下我內褲的襠部,摩擦了幾秒。我笑著小聲說:「別這樣。」我不用怎麼堅持,他就停下了,似乎很滿意我解除了他的義務。他環顧四周,拉開褲子拉鏈,拉過我的手放進他的褲子裡。我斟酌了一下當時的情況,他碰我的話,會弄疼我,會讓我覺得噁心,產生回家的念頭,讓我想回去睡覺。我決定還是我採取行動,對我來說,這是避免他動手的一種方式。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掏出來,在他耳邊說:「我可以幫你××。」我當時只知道這種表達,但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我用方言說了出來,一點也不自然。我猜想,那應該像飢餓時吸附在一個巨大的乳頭上,用力吮吸,或者舔?我希望他能告訴我該怎麼做,再說了,做什麼事都比接觸他那粗糙的舌頭要好。我覺得很迷茫,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我要做這件事?我沒什麼慾望,我也不覺得這是有趣的遊戲,我也完全沒有好奇心,他那碩大緊繃、硬邦邦的玩意兒散發的氣味也很噁心。焦急中,我希望有人從那裡經過,比如一個帶孩子來散步的母親,從小路那邊看到我們,大聲斥責我們。沒有人來,他也沒有說話,我覺得他驚呆了,我決定只輕輕親一下,只用嘴唇稍微碰一下,還不錯,這樣就夠了。他立刻把那玩意兒塞回了內褲裡,輕輕地喘息了一聲。事後,我們在浮羅裡迪阿娜公園散步,但我覺得很無聊。庫拉多失去了逗我笑的興致,他說話時用的是一種很嚴肅、不自然的語氣,他吃力地用義大利語和我說話,雖然我更喜歡用方言。我們分別之前,他問我:

「你記得羅薩里奧嗎?我的那個朋友。」

「那個齙牙?」

「是的,他有點醜,但很招人喜歡。」

「他不醜,就長相一般吧。」

「反正我比他帥。」

「不一定呢!」

「他有車。你想和我們一起兜兜風嗎?」

「再看吧。」

「再看什麼?」

「看你們能不能逗我開心。」

「我們會讓你開心的。」

「再說吧。」我說。

-11-

幾天後,庫拉多打來電話,跟我談了姑姑的反應。維多利亞姑姑吩咐他把她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我。她說,如果我膽敢再像寫那封信那樣趾高氣揚,她就會來我家,當著我母親那個混賬的面,給我幾耳光。他囑咐我說,所以你趕緊把手鐲給她吧,拜託了,她下個星期天之前必須拿到手鐲,不能再拖了,她要用手鐲,要在教區的某個場合炫耀一下。

他不僅給我帶來了這個訊息,他還告訴我,要怎麼還手鐲。他和他朋友會開車來接我,會把我帶到帕斯科內區,我先去還手鐲,「你記好啦,我們把車停在小廣場。不要告訴維多利亞是我和朋友開車來接的你,記住啊,她知道了會生氣的,你要說你是坐公交車去的,然後我們就可以開開心心去玩了。你開不開心?」

那幾天我很不安,我不舒服,一直在咳嗽。我覺得自己很討厭,我想變得更可怕。去學校之前,我在鏡子前收拾了好一會兒,好讓自己的衣著和髮型看起來像個瘋子。我希望大家躲開我,正如我千方百計想讓他們明白,我也不願意和他們待在一起。我厭惡他們所有人:鄰居、行人、同學和老師。我尤其厭惡我母親。她不停地抽菸,上床之前要喝杜松子酒,抱怨所有事,我對她說,我需要一個筆記本或一本書,她就露出擔憂而又厭煩的表情,也讓我受不了。我最受不了的是,她越來越痴迷於我父親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好像父親沒和她的朋友出軌,沒有和他好朋友的妻子一起,背叛了她十五年。總之,她讓我很氣惱。最近我不再一臉冷漠,而是專門用那不勒斯方言對她大喊大叫,我說她不應該再那樣下去,應該忘記那些事情,去電影院吧,媽,你去跳舞吧!他已經不是你丈夫了,你就當他死了吧,他已經去科斯坦扎家生活了,你怎麼還為他操心,只想著他?我想讓她知道,我看不起她,我和她不一樣,我也永遠不會變成她那個樣子。因此,一次我父親打來電話,她一開始說「你不用擔心,交給我吧」這種沒有骨氣的話,我就開始大聲重複她那些低三下四的話,中間夾雜了一些方言的罵人話,這些話我也是才學會的,咬字不是很準確。她會馬上掛掉電話,不想讓前夫聽到我粗魯的聲音,她盯著我看了幾秒,便回了自己的書房,很明顯是去哭了。我受夠了這些,因此我馬上接受了庫拉多的建議。我寧可面對我姑姑,寧可給他們倆「××」,也比把自己關在聖賈科莫牧羊山路的房子裡,過這種狗屎一樣的生活強。

我對我母親說,我要和同學一起去卡塞塔郊遊。我畫好妝,穿上自己最短的裙子,選了一件領口很低的緊身毛衣,我想到可能要把手鐲還回去,便把它放進了小手提包裡。早上九點鐘,到了和庫拉多約定好的時間,我準時從樓上跑下去。我當時很震驚,因為等我的是一輛黃色汽車,我不知道是什麼牌子,我父親對汽車沒什麼興趣,所以我對這方面一點也不懂,但一見到這輛車,我就覺得它很豪華,我甚至為不再和安吉拉與伊達是好朋友了而感到遺憾,否則可以向她們炫耀一下。羅薩里奧坐在方向盤前,庫拉多坐在後排座位,那是一輛敞篷車,他們倆都暴露在陽光和微風裡。

庫拉多一看到我從大門出來,格外興奮地對我打招呼,我想坐在羅薩里奧身旁時,他卻用堅定的目光看著我:

「不,美女,你應該坐到我旁邊來。」

我聽了這話很不高興,我本想風光地坐到司機旁邊。羅薩里奧身穿綴著金紐扣的深藍色西裝,一件天藍色襯衣,打著紅色領帶,梳了一個大背頭,加上他長著虎牙,這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強橫而危險的男性。我面帶微笑說:

「我坐在這兒,謝謝。」

庫拉多用格外粗魯的聲音說:

「賈妮,你聾了嗎?我叫你馬上過來!」

我不習慣這種語氣,開始膽怯了,但我還是反駁說:

「我要陪著羅薩里奧,他又不是你的司機。」

「跟是不是司機有什麼關係,你屬於我,你應該坐在我旁邊!」

「我誰也不屬於,庫拉,車是羅薩里奧的,他讓我坐哪兒,我就坐哪兒。」

羅薩里奧什麼也沒說,只是轉過身對著我,那張娃娃臉上總是掛著笑意,他盯著我的胸部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伸出右手,拍了拍他身旁的座位。我馬上坐下了,關上車門。他開動汽車,輪胎髮出故意製造出的嘶叫聲。啊,我的夢想實現了,風和日麗的星期天,頭髮在風中飛揚,陽光灑在臉上,我可以放鬆一下了。羅薩里奧車開得真好,他嫻熟自如地開上路,就像一名賽車冠軍,我一點也不害怕。

「車是你的嗎?」

「對。」

「你很有錢嗎?」

「對。」

「一會兒我們去‘英雄紀念園’?」

「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庫拉多立刻伸出一隻手,用力抓著我肩膀說:

「你要按我說的做。」

羅薩里奧看了一眼後視鏡:

「庫拉,你冷靜點,賈妮會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還是你冷靜一下吧,她是我帶來的!」

「所以呢?」我拿開他的手,插入了一句。

「閉嘴,這是我和羅薩里奧之間的談話。」

我說,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後來一路上我都在和羅薩里奧說話。我知道他很得意自己的這輛汽車,於是我對他說,他比我父親開得好多了。我促使他炫耀,讓他跟我講了很多關於發動機的事,我甚至問他,以後可不可以教我像他一樣開車。我甚至利用他的手一直抓著變速桿,把我的手放在他手上說,這樣我就可以幫你換擋了。我們哈哈大笑,我不停地笑,他也應和著和我一起笑。我覺察到,我碰到他的手,這讓他很激動。真難以置信,我心裡想,男人怎麼這麼蠢,真難以置信,這兩個男人,我只是摸一下他們,或者讓他們摸一下我,他們就變成了傻子,他們都感覺不到、看不到我其實很噁心,我讓自己也覺得噁心。庫拉多此時很難受,因為我沒坐在他身邊;羅薩里奧卻心花怒放,因為我坐在他身旁,還把手放在他手上。我想,是不是隻需花點心思,就能讓他們百依百順?是不是隻需要露出大腿、露點胸就夠了?是不是隻需要摸一下他們就行了?我母親在少女時代,就是用這種方法征服我父親的嗎?科斯坦扎也是用這種方法把父親搶走的嗎?維多利亞也是這樣把恩佐從瑪格麗塔身邊搶走的嗎?庫拉多很不開心,他用手指滑過我的脖子,然後撫摸我的衣邊,衣邊下面就是隆起的乳峰,我任憑他摸。但同時,我用力抓住羅薩里奧的手,保持了幾秒鐘。我有些驚訝地想,我也不漂亮啊。在撫摸、歡笑、色情或暗示性的玩笑中,時間一點點過去,汽車飛馳,天空中有一條條白雲,我們吹著風,來到了帕斯科內區最低處,眼前出現了上方拉著帶刺的防盜繩的凝灰岩圍牆、廢棄的廠房和淡藍色的小樓房。

我認出了這些樓房,這讓我感覺到胃裡一陣抽搐,我覺得自己的力量正在消失,現在我不得不面對姑姑了。庫拉多仍然想證明,他可以指使我,他對我說:

「我們把你放到這裡。」

「好的。」

「我們去小廣場等你,不要讓我們等太久。記住,你是乘交通工具來的。」

「什麼交通工具?」

「公交車、纜車、地鐵,總之千萬不要說是我們接你過來的。」

「好的。」

「拜託你快點兒。」

我點點頭,下了車。

-12-

我忐忑地走了一小段路,來到維多利亞家,我按了門鈴,她為我開啟了門。一開始我不明白她的態度。我準備了一套說辭,打算理直氣壯地說出來,全都圍繞著我對這隻手鐲的感情,基於這些理由,所以手鐲絕對應該屬於我,但我沒機會說我想要說的。姑姑一見到我,就開始了一段長長的獨白,她還是那麼痛苦、激烈和悲愴,這讓我迷惑不解,感到畏懼。她越說我就越意識到,讓我歸還手鐲不過是一個藉口。維多利亞很在乎我,她覺得我也很愛她,她讓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告訴我,我讓她太失望了。

我本以為,你已經站在我這邊了!她用方言大聲說,雖然我最近努力學習方言,但我依然很難明白她的話。我以為,你只要看清你父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就會明白我,明白因為我哥哥的錯,我過著什麼樣的日子。可是你沒有,我每個星期天都等著你,我都是白等。其實你只要給我打個電話就夠了,可是你沒有,你什麼都沒搞清楚,你反而覺得,你家的爛事兒抖出來是我的錯。你最後做了什麼?看看這裡,你寫了這封信,你給我寫了這封信,你想讓我意識到我沒上過學,你會寫信,而我不會寫。啊!你的確像你父親,不,你比你父親還糟糕,你不尊重我,你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懂感情。所以你把手鐲還給我吧,那是我過世的母親留下的東西,你不配擁有它。我錯了,你和我不一樣,你是個外人。

總之,我似乎明白了,如果在那場無休止的家庭糾紛中,我選擇了支援她,如果我把她當作唯一的依靠,我的人生導師,如果我接納了教區的人、瑪格麗塔和她的孩子,把他們當作星期天固定的避難所,那麼還不還手鐲就不那麼重要了。當她大聲說出這些話時,我看到她眼裡露出痛苦而兇惡的神色,我看見她嘴裡有一團白色的唾沫,時不時會沾到她的嘴唇上。維多利亞只想讓我承認我愛她、感激她,因為她向我證明了我父親是個小人,因此我要永遠愛戴她,因為感激,我要做她晚年的依靠,諸如此類的事。在當時的情況下,我決定對她說一些感恩的話,說了幾句之後,我甚至捏造謊言,說我父母不讓我給她打電話。隨後我又說,信裡寫的是事實,那隻手鐲就是我最珍貴的記憶,提醒我她是怎麼幫助我、拯救我和指引我的。我用激動的聲音對她說了這些,連我自己都驚訝,我竟然能用那麼悲傷的語氣和她說話,我驚訝自己竟然能找出這麼有感染力的詞語,最讓我驚訝的是,我和她不一樣,我比她更壞。

維多利亞漸漸冷靜下來了,我覺得如釋重負。我希望她已經忘了手鐲的事情,現在我只需要找到一種合適的方式告別,然後去找那兩個正在等我的男孩。

實際上,她已經不再提手鐲的事了,但她堅持讓我和她一起去教堂聽羅伯特講話,真的太麻煩了。她很希望我去,她誇讚了幾句託尼諾的這位朋友,他和朱莉安娜成了男女朋友,也成了她的心頭肉。你都無法想象,他是一個多好的孩子,她說,他既聰明又穩重,一會兒我們一起去瑪格麗塔家吃飯,你也留下來吧。我很客氣地回答說我不能,我得回家,我緊緊擁抱了她,就像我真的很愛她。誰知道呢,或許我真的很愛她,我已經搞不明白自己的感情了。我低聲說:

「我要走了,媽媽還在等我,但我很快還會再來的。」

她只好妥協了:

「好吧,我送送你。」

「不不不,不用送了。」

「我送你到公交站。」

「不用了,我知道公交站在哪兒,謝謝。」

但沒辦法,她想陪我一起去。其實我根本不知道公交站在哪裡,只希望它能離羅薩里奧和庫拉多等我的地方遠一點。可我們好像正是朝他們那個方向走的,一路上我一直焦急不安地對她說,好了,謝謝,我一個人走就可以了。但姑姑沒有停下來。我越是想擺脫她,就越能從她的表情看出,她發現我心裡有鬼。我們轉過街角,我特別擔心,因為公交站就在庫拉多和羅薩里奧等我的那個小廣場上,車篷敞開著,一眼就能看到他們坐在車裡。

維多利亞一眼就看到了那輛汽車,因為黃色的車身在太陽下閃閃發光,非常耀眼。

「你是和庫拉多還有那個混蛋一起來的?」

「不是。」

「你發誓!」

「我向你發誓,不是的。」

她在我的胸口上推了一把,甩開我,用方言大聲叫罵著,朝汽車走去。羅薩里奧立刻發動汽車,一溜煙逃跑了,她在後面追了幾米,一邊破口大罵,最後她脫下一隻鞋子,朝敞篷車的方向扔去。汽車不見了蹤影,只剩她站在馬路邊上,怒不可遏,彎著腰喘氣。

「你真是個騙子!」她撿起鞋子,氣喘吁吁地向我走來說。

「我發誓不是的。」

「我現在就給你母親打電話,我們看看是不是。」

「求你別打電話,我不是跟那倆人一起來的,可你也不要給我母親打電話。」

我對她說,我母親不想讓我見她,但我很想見她,我告訴母親,我要和同學一起去卡塞塔郊遊。我的話很有說服力:為了和她見面,我不惜撒謊騙了我的母親,這讓她平靜下來。

「是一整天嗎?」

「下午我就得回去。」

她不安地打量我的眼睛。

「那你現在和我一起去聽羅伯特講話,然後你再走。」

「我擔心會太晚。」

「你該擔心的是我的耳刮子,要是我發現你在騙我,你想和那兩個傢伙一起走。」

我怏怏不樂地跟著她去了教堂,祈禱著:上帝,求求你,我不想去教堂,但願庫拉多和羅薩里奧還沒走,讓他們在某個地方等著我,讓我擺脫姑姑吧,在教堂裡我會悶死的。去教堂的路線我已經很熟悉了:空蕩蕩的街道、雜草、垃圾、滿是塗鴉的圍牆,還有搖搖欲墜的小樓房。一路上,維多利亞都把一條胳膊搭住我肩膀上,時不時還會用力摟緊我。她談論的主要是朱莉安娜——庫拉多總是讓她很操心,但她很關心朱莉安娜和託尼諾——現在那姑娘變得很懂事。愛情是一束溫暖你靈魂的陽光——她說的這句話不太符合她平時說話的風格,這讓我很迷惑,甚至有些惱怒,我很失落。或許我以後應該仔細觀察我姑姑,就像過去在她的催促下,監視我父母那樣。我可能會發現她那曾經讓我著迷的堅強背後,其實是一個軟弱、容易受人擺佈的小女人,雖然外表堅強,但內心柔軟。如果維多利亞真的是這種人,我灰心喪氣地想,那她就很醜,是平庸之醜。

每當有汽車的隆隆聲傳來,我都會斜著眼睛去看,我希望羅薩里奧和庫拉多會再次出現,把我劫走,但我也害怕姑姑又會開始咆哮,又會生我的氣。我們到了教堂,我很驚訝地發現,教堂裡竟然擠滿了人。姑姑還沒要求我,我就徑直走到聖水缽前,蘸溼手指,畫了十字。教堂裡有人群的呼吸和鮮花的味道,大家在禮貌地低聲交談,如果有孩子突然大聲說話,會立刻被人小聲制止。我站在中殿盡頭的一張桌子後面,背對著祭壇,我看見了堂·賈科莫的身影,他正在提高嗓門說一些總結性的話。看到我們進來,他看起來很高興,向我們打招呼,但也沒有停止彌撒。我本來想坐在後排的空長凳上,但姑姑拽著我的一條胳膊,從右面側殿領著我往前走。我們坐到前排的長凳上,坐在瑪格麗塔旁邊,她幫維多利亞佔的位置。她見到我時,高興得臉都紅了。我擠在維多利亞和瑪格麗塔中間:一個塊頭很大,身體柔軟;另一個身體僵硬,骨瘦如柴。堂·賈科莫結束了發言,教堂裡的低語聲變大了,我剛好有機會看看四周。我看到了朱莉安娜,令人意外的是,她恭順地坐在第一排,右邊是託尼諾,託尼諾的肩膀很寬,上身筆直地坐著。隨後神父說:「過來,羅伯特,你怎麼在那兒?坐到我身邊來。」教堂裡頓時鴉雀無聲,彷彿在場的所有人忽然間都屏住了呼吸。

或許事情並不是這樣,可能這只是我的感覺。那位個子很高、身體消瘦、佝僂著背的年輕人站起來的那一瞬間,是我消除了周圍的聲音。我覺得他好像背上吊著一根長長的金色鎖鏈,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他好像懸掛在穹頂上,鞋尖剛好可以觸及地板,輕輕地搖晃著。他走到桌子旁,轉過身,我一下子看到他天藍色的眼睛,他深色的皮膚映襯著那雙眼睛。那張臉很瘦,有些不和諧,鑲嵌在一大堆凌亂的頭髮和濃密鬍子之間,他的鬍鬚黑得有些發藍。

我快滿十五歲了,到那時為止,從來沒有男人真正吸引過我,最多也就是庫拉多和羅薩里奧了。但一見到羅伯特,還沒等他開口,還沒等他流露出任何表情,還沒等他說出一個字,我胸口就感到一陣劇痛。我知道,我的人生會發生改變,我想得到他,我必須得到他。儘管我不信上帝,但我還是會每日每夜祈禱,希望這件事能夠成真。唯有這個願望、這份希望,唯有這個祈禱可以阻止我在當時倒地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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