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你要聽我們的。」
大家都知道,如果家長安靜聽校長講的話,並責備幾句自己的孩子,校長就會對他們很和氣;但如果他們維護自己的孩子,她就會變得格外嚴厲。我母親是我可以放心的人,因為她總能成功地應付校長。然而我父親在許多場合都明確表示,有幾次甚至輕鬆愉快地說,任何和學校有關的事都會讓他很煩——同事讓他心情很差,他鄙視論資排輩,還有校務委員會的事務——因此每一次他都特別當心,避免以家長的身份踏進學校,因為他知道,他一定會給我惹麻煩。然而那一次,我上完課,他準時到了學校,我看到他站在走廊裡,很不情願地走了過去。我焦急地向他辯解,故意帶著那不勒斯腔:「爸爸,我真不是故意的,但在校長面前,你最好就當是我的錯,否則事情就會變得很麻煩。」他讓我別擔心,後來見到校長,他態度十分友好。女校長仔細向我父親說了管理一所高中有多難,他聽得格外認真,還對校長講了一件趣事,嘲諷在任的省教育廳長有多無知,但他又突然改變了話題,稱讚她戴的耳環很漂亮。校長滿意地眯著眼睛,一隻手在空中輕輕揮了一下,就像在趕他走,她笑起來,又用那隻手遮住了嘴巴。他們似乎海闊天空地聊起來了,我父親才忽然提到了我的惡行。他說,我一定是故意扎希爾維斯特的,他很瞭解我,如果我這樣做了,一定有充分的理由,他不知道那個理由是什麼,他也不想知道。但他很早就學會了一件事,就是一旦女人和男人動起手來,錯的永遠都是男人,女人永遠都是對的。即使在某些情況下,事實並不是那樣,男人也應該接受教育,去承擔自己的責任,哪怕表面上看,責任不在他們身上。聽著這席話,我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當然這只是大致概括,我父親說了很久,他的話引人入勝,也很犀利,任誰聽了都會目瞪口呆,驚訝於這些話很優雅、清楚,同時極具權威、不容爭辯。
我焦急地等待校長的回應。她用一種崇拜的語氣,稱他為「老師」,她被我父親深深地吸引了,以至於我為自己身為女性感到羞愧,因為一個女人,儘管上過學,儘管身居要職,也註定會被男人以那種方式對待。可是我沒有憤怒地大聲叫嚷,反而覺得很高興。校長不想讓我父親走,她問了我父親很多問題,很顯然只是為了再聽聽他的聲音,或許還希望聽到其他恭維話,或者希望和他開始一段友誼,他這麼紳士,這麼文雅,對她說了那麼多好話。
她仍然在那裡說話,不打算放我們離開,我就已經確定,一到走廊裡,父親就會模仿她的語調、她整理頭髮的動作,還有她回應我父親的恭維的反應,他會用這些事情來逗我笑。這種事確實發生了。
「你看到她睫毛眨得有多頻繁嗎?還有她整理頭髮時手上的動作,還有她聲音,啊,是的,嗯嗯,老師,不是的……」
我像小時候一樣開懷大笑,心裡又重新燃起童年時對這個男人的欽佩之情。我笑得很用力,可我覺得很尷尬。我不知道自己應該聽之任之,還是該提醒自己,他配不上那份崇拜。我想大聲告訴他:你對她說男人永遠都是錯的,他們應該承擔自己的責任,但你從未承擔起對媽媽的責任,也沒有承擔起對我的責任。爸爸,你是個騙子,一個讓我害怕的騙子,因為你總是能激起別人的好感。
-13-
父親圓滿完成了他的任務,心情特別激動,這種心情一直持續到我們坐進車裡。他坐到駕駛座時,還在一句接一句地說著那些浮誇的話。
「今天的事就當是一課,學會了這點,你可以讓任何人洗耳恭聽。你現在放心吧,高中接下來的幾年,那女人都會一直站在你這邊。」
我沒有忍住,回答說:
「不是站在我這邊,而是站在你那邊。」
他察覺到我的怨恨,似乎在為自己的自戀感到羞愧。他沒有發動汽車,而是用兩隻手抹了抹臉,從額頭到下巴,彷彿想要抹去那一刻之前的樣子。
「難道你更願意一個人面對一切?」
「沒錯。
「你不喜歡我剛才的做法嗎?」
「你做得很好。就算你當時向她求愛,她也會答應。」
「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什麼也不要做,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你離開了,有了新妻子和女兒,不要再管我和媽媽了。」
「你母親和我很相愛,你是我唯一的女兒,也是我最愛的女兒。」
「你撒謊。」
父親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絲怒火,看起來很生氣。看吧,我心裡想,我扎希爾維斯特的那股勁兒是從哪裡來的!但那股氣只在他腦袋裡衝撞了一小會兒,他低聲說:
「我送你回家。」
「我家還是你家?」
「你想去哪裡?」
「我哪兒也不想去。永遠都是你想做什麼,別人就要做什麼,爸爸,你知道怎麼鑽進別人的腦子裡。」
「你在說什麼呢?」
他氣又上來了,我在他的瞳孔裡看到了,如果我想的話,我真能讓他失去理智。但他永遠都不會氣到打我耳光,我心裡想,他不需要打我。因為他會用語言擊垮我,他特別擅長這一點,因為他從少年時期就開始訓練了,他就是這樣毀掉了恩佐和維多利亞的愛情。當然,他也訓練過我,想讓我變得和他一樣,可是我讓他的希望落空了。但他這次也沒用語言抨擊我,因為他覺得他很愛我,他害怕傷害我。於是,我改變了語氣。
「對不起,」我喃喃地說,「我不想讓你為我擔心,不想你因為我的錯,浪費時間去做你不想做的事。」
「那你就好好表現,你為什麼會去襲擊那個男生呢?你不該那樣做,這樣不對。我妹妹也經常這樣,所以她只讀到了小學五年級。」
「我決定補上落下的一年。」
「這是一個好訊息。」
「我也決定不再和維多利亞見面了。」
「如果這是你的選擇,那我很高興。」
「但我還會繼續和瑪格麗塔的孩子來往。」
他困惑不解地看著我:
「瑪格麗塔是誰?」
有幾秒鐘,我以為他是裝的,但我後來改變了想法。他妹妹一直知道他的一切,包括他那些最隱秘的選擇,而他在他們關係破裂之後,卻再也不想知道她的任何事。他和維多利亞鬥了十幾年,卻對她的生活一無所知,這種高傲的漠視,是他表示厭惡的一種方式。我對他解釋說:
「瑪格麗塔是維多利亞的一個朋友。」
他做了一個厭煩的手勢。
「是嗎?我不記得這個名字。」
「她有三個孩子:託尼諾、朱莉安娜和庫拉多。朱莉安娜是他們當中最有出息的。我很喜歡她,她比我大五歲,非常聰明,她男朋友在米蘭讀書,已經大學畢業了。我認識他,他很優秀。」
「他叫什麼名字?」
「羅伯特·馬特塞。」
他不確信地看著我:
「羅伯特·馬特塞?」
當我父親用那種語氣說話時,我就可以確定,他想到了某個人,他對那個人懷著純粹的欣賞,還有一種不易察覺的嫉妒。事實上,他很好奇,他想知道我在什麼場合結識他的。他很快就確定,我口中的羅伯特和他想起的那個學識廣博的年輕人是同一個人,他在米蘭聖心大學的一份重要期刊上發表了一些很著名的文章。因為自豪,我的臉火辣辣的,覺得自己扳回一局。我心裡想:雖然你讀書、學習、寫文章,但他比你優秀多了,這點你也知道,此刻你也承認了。他驚訝地問:
「你們是在帕斯科內區認識的?」
「是,在教堂裡,他是在那兒出生的,但他後來搬去了米蘭,是維多利亞姑姑把他介紹給我的。」
他看起來很困惑,彷彿聽了幾句話之後,他搞不清楚那些地理位置,很難把米蘭、沃美羅、帕斯科內,還有他出生的地方聯絡在一起。他很快恢復了平時他常用的語氣,那是介於慈父和良師之間的語氣:
「很好,我很高興。任何你感興趣的人,你都可以深入瞭解,也應該去了解,人就是這樣成長起來的。只是很遺憾,你已經很少與安吉拉、伊達聯絡了,你們有許多共同語言,你們應該像以前一樣相親相愛。你知道安吉拉在帕斯科內也有朋友嗎?」
提到那個地名,他一般都是帶著厭煩、苦澀和蔑視說出來的,不單是當著我的面,可能也會當著安吉拉的面那樣說,好讓他繼女覺得這友誼也不值一提,但這次好像那種語氣沒有那麼明顯。或許是我太誇張了,雖然這樣揣摩他讓我很受傷,我還是忍不住這麼想。他正轉動鑰匙,準備啟動汽車,我盯著他那隻纖細的手,我下決心對他說:
「好吧,我去你家待一會吧。」
「你不會拉著臉吧?」
「不會。」
他高興起來了,我們出發了。
「那不僅是我家,也是你家。」
「我知道。」我說。
在開往波西利波的路上,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之後,我問他:
「你經常和安吉拉和伊達聊天嗎,你們關係很好嗎?」
「還不錯。」
「比她們和馬裡安諾的關係還要好?」
「可能是吧。」
「你愛她們比愛我還要多嗎?」
「你說什麼呢?我當然是更愛你,簡直沒法比。」
-14-
那天下午很美好。伊達為我讀了兩首她寫的詩,我覺得很美。當我充滿熱情地談論她的詩時,她緊緊擁抱了我。她抱怨學校很無聊,很折磨人,是她自由展現自己文學天分的最大障礙。她想寫一篇以我們仨為原型的長篇小說,她答應我說,只要她有時間寫完,一定會讓我看。安吉拉一直在那裡撫摸、擁抱我,彷彿已經很不習慣我在身邊,想確認我真的在那裡。她突然開始談論我們親密的童年往事,一會兒大笑,一會兒眼睛裡飽含著淚水。她回憶的那些事情,我一點也不記得了,或者說幾乎不記得了,但我沒告訴她。我總是點頭、大笑,有時我看到她那麼快樂,我真的開始懷念過去的時光,一段我認為已經永遠逝去的時光,安吉拉卻用她過於豐富的想象,重新挖掘了出來。
伊達很不情願地回房間去學習了。你現在真會說話,安吉拉對我說,我發現我也想對她說同樣的話。我進入了維多利亞的世界,更不用說庫拉多和羅薩里奧的世界,我故意滿口方言,或說著帶著那不勒斯腔調的義大利語。其實我們已經開始說我們之間用的俚語,很大一部分都出自兒童讀物,只是我們已經不再看那些書了。你丟下我一個人!她抱怨說,但沒有責備的意思,她笑著坦白說她一直覺得很不自在,有我在身邊,才是她的正常狀態。總之讓人欣慰的是,我們最終和好了,她看起來很高興。我問到託尼諾,她說:
「我不想和他見面了。」
「為什麼?」
「我不喜歡他了。」
「他很帥呀。」
「如果你喜歡,我把他送給你好了。」
「不用了,謝謝。」
「看吧,你也不喜歡他。我之前喜歡他,是因為我以為你喜歡他。」
「不會吧。」
「千真萬確。一直都是,如果你喜歡一樣東西,我就會立刻讓自己也喜歡。」
我說了幾句維護託尼諾和他弟弟妹妹的話,我稱讚他,因為他是一個善良的小夥子,有著遠大的志向。但安吉拉反駁說,他總是那麼嚴肅,那麼一本正經,說話很短,簡直和占卜似的。安吉拉說,他是少年老成,他和神父來往太密切了。他們見面次數很少,每次他總是在抱怨,堂·賈科莫因為組織了那些辯論,被調離了教區,派去了哥倫比亞。這是他唯一感興趣的話題,他對電影、電視、書和歌手一竅不通。他談論最多的是房子,他說人類是失去外殼的蝸牛,但如果沒有頭上的屋頂,就活不長久。他妹妹不像他,朱莉安娜更有性格,尤其是她現在雖然有些太瘦了,卻很美。
「她二十歲了,」安吉拉說,「但她看起來很小,她會認真聆聽我說的每一句話,好像我是一個大人物。你知道,她怎麼說你的嗎?她說你特別了不起。」
「我?」
「是的。」
「不可能。」
「是真的。她對我說,她男朋友也這樣說。」
安吉拉的話使我很激動,但我沒表露出來。我該相信嗎?朱莉安娜覺得我很了不起,羅伯特也這樣認為?還是說,這只是安吉拉想拉近我們的關係,說的客套話?我對安吉拉說,我覺得自己像塊頑石,下面藏著一個很初級的生命,根本談不上優秀,而且如果她和託尼諾、朱莉安娜一起出去玩兒,或者還有羅伯特,我也想和他們一起散步。
她表現得很積極,星期六就打來了電話。朱莉安娜不來,當然她男朋友也不來。安吉拉和託尼諾有約會,她覺得一個人和託尼諾出去會很無聊,就讓我陪她一起去。我欣然接受邀請,我們一起沿著海邊散步,從梅爾傑利納海港一直走到那不勒斯王宮,託尼諾走在中間,我在一邊,安吉拉在另一邊。
我和那個男孩見過幾次呢?一次還是兩次?我記得他很拘謹,但很招人喜歡,個子很高,很瘦但肌肉強健,頭髮烏黑,輪廓勻稱。他很靦腆,話很少,也很少做手勢。我很快就明白了為什麼安吉拉無法忍受他了。託尼諾總是會斟詞酌句,掂量每句話的後果,讓人恨不得幫他把話說完,或者去掉多餘的話,對他大喊:我聽明白了,往下說!我耐心聽著,安吉拉心不在焉,她看著大海和樓房。我問了託尼諾很多問題,發現他說的話都很有意思。他先告訴我,他在偷偷學習,想成為建築師,接著他又以一種讓人精疲力竭的方式,詳細地講述了他是如何參加一場很難的考試,充滿細枝末節,最後他以優異的成績通過了考試。然後他告訴我,自從堂·賈科莫不得不離開教區,維多利亞就變得比以前更讓人無法忍受,她讓所有人的生活都更加艱難。最後,在我小心翼翼的提問下,他懷著無限敬意,講了很多關於羅伯特的事,以至於安吉拉說,你真該跟他訂婚,而不是讓你妹妹跟他訂婚。我倒是很欣賞託尼諾那種不摻雜絲毫嫉妒和惡意的感情,他說的事情讓我很感動,羅伯特註定要在大學裡成就一番偉業。羅伯特最近在一本威望很高的國際雜誌上發表了一篇論文;羅伯特善良、謙遜,擁有一種激勵人心的力量,哪怕是那些失去信心的人,也會受到鼓舞;羅伯特總是散發著正能量。我一直在仔細聽他說,沒有打斷他,我真想他對羅伯特的讚美一直持續下去。但安吉拉越來越不耐煩了,後來沒說幾句,那天晚上的約會便結束了。
「他和你妹妹以後會在米蘭生活嗎?」我問。
「是的。」
「是結婚之後嗎?」
「朱莉安娜本來想馬上就去米蘭。」
「那她為什麼沒去呢?」
「你知道維多利亞這個人,她讓我們的母親不要同意。現在,她們倆都想讓他們先結婚,再去米蘭。」
「如果羅伯特來那不勒斯,我很想和他聊聊。」
「沒問題。」
「還有朱莉安娜。」
「把你的電話號碼給我,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我們分別時,他感激地對我說:
「今晚我過得很開心,謝謝你,希望我們很快能再見。」
「我們的功課很重。」安吉拉打斷他說。
「是的,」我說,「但總能擠出時間的。」
「你不會再來帕斯科內了嗎?」
「你知道我姑姑是什麼樣的人,一會兒很熱情,一會兒又恨不得殺了我。」
他遺憾地搖搖頭。
「她人不壞,但如果她繼續這樣下去,最後就只會剩下她一個人了,連朱莉安娜也受不了她了。」
他本來想講一下我姑姑,她簡直是讓他們兄妹從小就苦不堪言的「十字架」,但安吉拉粗暴地制止了他。他試圖和安吉拉吻別,但她躲開了。真是夠了!我們和他分開之後,我朋友幾乎是喊出來的,你看到他有多氣人了吧?他總是用同樣的話說同樣的事情,一句玩笑也沒有,太沒勁兒!
我隨她發洩,甚至好幾次都說她說得有道理。「真是有些討厭啊!」我說。但我又說:「不過他這樣的男人很少見,男人都很醜陋,很霸道,而且還臭烘烘的。他只是有點太剋制自己了,儘管有些煩人,你也不要離開他,這麼剋制的傢伙,你上哪兒找去。」
我們不停地大笑,為我們剛才說的那些話發笑,我們還用到了馬裡安諾常說的話:煩到蛋疼。我們笑,因為託尼諾說話時,從不看安吉拉或其他人的眼睛,好像他心裡有鬼似的。最後我們笑,是因為安吉拉告訴我,託尼諾一抱住她,褲子就鼓了起來,她噁心得立刻閃開了。託尼諾一點也不主動,從來沒把手伸進她的內衣裡。
-15-
第二天電話響了,我接了電話,是朱莉安娜。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熱情,但同時也很嚴肅,好像要說一件重要的事情,容不得開玩笑或輕率的語氣。她說,她從託尼諾那裡得知我想給她打電話,她很開心,就先給我打了。她想見我,羅伯特也想和我見面。下個星期他要來那不勒斯開會,他們倆都很開心能和我見面。
「和我見面?」
「是啊。」
「不要,和你見面可以,但和他見面就算了吧,我會覺得尷尬。」
「為什麼?羅伯特是個很隨和的人。」
當然我同意了,這種機會,我等了很久了。為了避免過於激動,或許是為了讓我們倆的關係更融洽一點,為那場會面做好準備,我提議和她一起去散步。她很高興,說今天就可以。她在佛利亞街一家口腔診所室做秘書,我們下午在加富爾地鐵站見面,我一直很喜歡那個地方,因為它讓我想起住在博物館的外公外婆,還有那些小時候認識的可愛親戚。
但只是遠遠看見朱莉安娜,我就覺得沮喪。她身材高挑、姿態優美,向我走來時,渾身散發著自信和驕傲。之前在教堂裡,我就發現她很端莊,現在這種氣質似乎浸透在她的衣服裡、鞋子裡、步伐裡,現在看來,那似乎是她與生俱來的東西。我們見面之後,她開心地說個不停,想讓我自在一些,我們漫無目的地散步。我們穿過博物館,最後向上走到了聖特蕾莎教堂,她清瘦的身材、淡淡的妝容,賦予她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美,我受到一種強烈的震撼,一時間找不到話說。
看看,我心裡想,這就是羅伯特效應:他讓一個郊區女孩變成了一位詩歌裡描述的少女。我後來忍不住驚歎說:
「你變化真大啊!比我在教堂裡見到你時還要漂亮!」
「謝謝。」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吧!」我鼓起勇氣說,我以前經常從科斯坦扎和我母親口中聽到這句話。
她笑起來,否認說:
「如果你說的愛情指的是羅伯特,那不是,這和羅伯特沒有關係。」
是她自己覺得需要做出改變,為此她付出了很多,現在依然在努力。她一開始籠統地向我解釋說,我們要取悅於自己尊敬的人、愛的人。但漸漸地,她說到抽象的事情,就越來越混亂。她對我說,無論她怎麼樣,無論保持從小就有的樣子,還是改變自己,羅伯特都覺得很好。羅伯特沒有強迫她做任何事情,頭髮要這樣,裙子要那樣,這種話他從沒說過。
「你呀!」她說,「我覺得你太擔心了,你以為他是那種一心撲在書本上,喜歡發號施令、讓人畏懼的人。不是這樣的,我記得,他小時候不是特別愛學習,甚至從來沒像愛學習的人那樣努力過。我總是看到他在路邊踢球,他是那種在學習上漫不經心的人,他總是同時做許多事情。他就像一隻分不清好壞的動物,對他來說,一切都是好的,因為他無論碰到什麼,就能改變它,像發生奇蹟一樣,讓你目瞪口呆,這我見過。」
「可能他對人也是這樣。」
她笑起來,是有些焦慮的笑。
「是的,你很厲害,他對人也是這樣。不得不說,待在他身邊,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我一直都覺得,我必須改變自己。當然,第一個發現我在改變的人是維多利亞,她無法容忍我不再事事都依靠她,她很生氣,說我變得越來越蠢,說我不好好吃飯,都快瘦成竹竿了。可我母親很高興,她想讓我繼續改變,想讓託尼諾和庫拉多也發生改變。一天晚上,母親揹著維多利亞,悄悄地對我說:‘你去米蘭時,也帶著你兩個哥哥,你們不要留在這裡,待在這裡沒一點好處。’但沒有人能躲開維多利亞。賈妮,就算是悄悄話,有時甚至沒有說出口的話,她也能聽見。就這樣,維多利亞沒生我母親的氣,而是在羅伯特最近一次來帕斯科內時,找到他,對他說:‘你是在這些房子裡出生的,你是在這些街道里長大的,米蘭是你後來才去的,這裡才是你該回來的地方。’羅伯特像往常一樣聽她說話,以他的性格,就是風吹樹葉的聲音,他都會聽得很仔細。聽完後,他的回答也很禮貌,他說他的確欠這個地方的,但他也欠米蘭很多。他就是這種人——他會聽你說,但還是會走自己的路,換句話說,他會走所有讓他好奇的路,包括你建議他走的路。」
「所以說,你們會結婚,會在米蘭生活?」
「是的。」
「也就是說,羅伯特會和維多利亞吵架?」
「不會,因為和維多利亞決裂的會是我、託尼諾和庫拉多,但不會是羅伯特,他只會做自己該做的事,不會和任何人決裂。」
她很欣賞羅伯特,她最喜歡的就是未婚夫身上那種充滿善意的堅決。我能感覺到,她完全信任羅伯特,把他當成拯救自己的人,會幫她擺脫她的出生地、低學歷、她母親的脆弱和我姑姑的霸道。我問她是否經常去米蘭找羅伯特,她的神情暗淡下來,說事情太麻煩了,維多利亞不願意讓她去。她只去過三四次,也是因為有託尼諾陪著她,雖然那只是幾次短暫的停留,卻讓她愛上那座城市了。羅伯特有許多朋友,有些朋友很重要。他把朱莉安娜介紹給所有朋友,他很在乎這一點,總是把她帶在身邊,一會兒在這個人家裡,一會兒又去赴另一個人的約。一切都很美好,可她心裡卻很焦慮。經歷了那些事之後,她得了心悸的毛病。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她都會想,在米蘭,優秀的富家小姐比比皆是,為什麼羅伯特偏偏選擇了她這樣愚蠢無知、不懂得穿戴的女人?在那不勒斯也一樣,她說,比如你就是他該找的那種女孩。安吉拉也不用說,她能說會道,長得漂亮,舉止優雅。而我呢?我算什麼?我和他有什麼關係?
我很高興她承認我的優勢,但我還是對她說,她不應該說那些話。安吉拉和我都是父母怎麼教,我們就怎麼說,我們的衣服是母親幫我們選的,或者也是我們按照她們的品位選的,我們只是覺得那是自己的。可實際情況卻是,羅伯特想要的是她,也只想要她,因為他愛上的就是她本來的樣子,因此他不會想著去找其他女孩。你這麼漂亮,這麼活潑!我感嘆說,其他事情是可以學的,你現在就在學習啊。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安吉拉也會,我們會一起幫你。
我們往回走,我陪她來到加富爾廣場上的地鐵站。
「你不要覺得和羅伯特見面會尷尬,」她又強調說,「聽我的,他很隨和,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我們擁抱了一下,我很高興我們正在開始這樣一段友誼。但我發現,我是站在維多利亞那邊的,我希望羅伯特離開米蘭,希望他在那不勒斯定居。我希望我姑姑能夠獲勝,迫使這對未來的夫妻在這裡,比如在帕斯科內城區生活,這樣的話,我就能把自己的生活和他們的生活連線起來,我什麼時候想見他們就能見到,就算每天見面也可以。
-16-
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把和朱莉安娜見過面的事告訴了安吉拉,我還告訴她,很快我還能見到羅伯特,這件事讓她很不開心。之前她說了很多託尼諾的壞話,也說了許多朱莉安娜的好話,此時卻突然改變了態度。她說託尼諾是個好男孩,說他妹妹是個惡毒的女人,一直在折磨他。很快我就明白,她是在嫉妒,她無法忍受朱莉安娜直接找的我,沒有找她做中間人。
「她最好不要再出現了,」一天晚上,我們出去散步時,她對我說,「她是大人,她只是把我們當小孩子。」
「不是的。」
「就是這樣。一開始她假裝我是老師,她是學生,她死死纏著我,說:‘多好啊,如果你和託尼諾結婚了,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但她是個虛偽的人,她喜歡鑽空子,表現得像你的朋友,卻只想著自己的事情。現在她盯上你了,我對她來說已經不夠用了,她利用完我,就把我甩開了。」
「別這麼誇張,她是一個好女孩,她可以成為我們倆共同的好朋友。」
我不得不費力安撫安吉拉,但並沒有完全做到。我們激烈地討論之後,我才明白,她想同時擁有許多東西,這使她一直都不開心。她想和託尼諾結束戀情,但又不想和朱莉安娜斷開,她很喜歡朱莉安娜。她希望朱莉安娜不要越過她,直接和我聯絡;她希望羅伯特不要陰魂不散,妨礙我們仨的親密關係;她希望,即使我成了三人組,我也要永遠把她放在第一位,而不是把朱莉安娜放在第一位。一時間她沒有得到我的支援,就不再說朱莉安娜的壞話,她換了口徑,把朱莉安娜描述成她未婚夫的犧牲品。
「朱莉安娜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安吉拉說。
「這樣不是很美好嗎?」
「你覺得做奴隸美好嗎?」
「我覺得愛情很美好。」
「即使他不愛朱莉安娜?」
「你怎麼知道他不愛朱莉安娜?」
「這是朱莉安娜說的,她說羅伯特不可能喜歡她。」
「愛的那一方都會擔心對方不愛自己。」
「如果一個人讓你活在痛苦裡,像朱莉安娜那樣,愛還有什麼樂趣?」
「你怎麼知道她活在痛苦裡?」
「有一次,我和託尼諾看見他們在一起的樣子。」
「然後呢?」
「朱莉安娜無法承受羅伯特不喜歡她。」
「對羅伯特來說也一樣。」
最後這句對白使我特別不安,我一點也不希望羅伯特會有其他女人。我希望他能全心全意對待朱莉安娜,至死不渝。我問安吉拉:
「朱莉安娜害怕羅伯特背叛她?」
「她沒對我說過,但我覺得是這樣。」
「我上次見羅伯特時,覺得他不像是會背叛別人的人。」
「你覺得你父親像是那種人嗎?他還不是和我母親一起背叛了你母親。」
我大聲駁斥了她:
「我父親和你母親都是虛偽的人!」
她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你不想提這件事嗎?」
「不是,這種比較沒有意義。」
「可能吧,但我想考驗一下這個羅伯特。」
「怎麼考驗?」
她的眼睛裡燃起光芒,嘴唇微張,挺了挺胸部。「就這樣。」她說。她想用那種挑逗的姿勢對著他說話,甚至會穿一件低胸上衣和一條迷你裙,會用肩膀碰羅伯特,會把胸靠在他的胳膊上,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走路時會挽著他。她厭惡地說:「啊!男人真的都太混賬了,你只要在他們面前有一兩種這樣的舉動,無論多大年紀的男人都會瘋狂,哪怕你瘦得皮包骨頭,或胖得出奇,哪怕你一身膿包和蝨子。」
她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我聽了很生氣。她一開始用的是我們小時候常用的語氣,可突然她的口氣像一個閱歷很深的女人。我剋制住自己威脅的語氣,說:
「你敢對羅伯特做那種事!」
「為什麼?」她很詫異,「這是為了朱莉安娜。如果他是個好男孩,那正好;如果他不是,我們就是救了朱莉安娜。」
「如果我是她,我不願意別人拯救我。」
她看著我,好像無法理解我的話,她說:
「我是開玩笑的。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如果朱莉安娜找你,你要立刻打電話給我,和羅伯特的這個聚會,我也想去。」
「可以。但如果她說,我們這樣會讓羅伯特不自在,我就沒辦法了。」
她一言不發,垂下目光,幾秒鐘後又抬起頭,眼裡流露出一種痛苦的神情,她分明在請求。
「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了,你已經不愛我了。」
「才不是,我愛你,到死我都會愛你。」
「那你親我一下。」
我親了她一邊的臉頰。她想親我的嘴唇,我躲開了。
「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說。
她怏怏地向梅爾傑利納海港走去。
-17-
一天下午,朱莉安娜打來電話,約我星期天在阿梅德奧廣場見面,羅伯特也會去。我感覺我朝思暮想的那個時刻真的來了,但我感到一陣恐懼,衝散了我的驚喜。我支支吾吾,說學校佈置了許多作業。她笑著說:「賈妮,別擔心,羅伯特不會吃了你的,我想讓他看看,我也有還在上學的女伴,而且她們能說會道,你就賞個臉吧。」
我開始打退堂鼓,我很慌亂,想找點藉口把事情搞砸,讓聚會取消,於是我提到了安吉拉。我之前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做出決定:如果朱莉安娜真打算讓我見她的未婚夫,我不會告訴安吉拉,我不想再惹來更多麻煩,把自己搞得很緊張。但有些想法會散發出一股潛在的力量,會讓一些畫面浮現出來,在一剎那間浮現在你眼前,這是你無法控制的事。我當時確實在想,一提到安吉拉,朱莉安娜可能就會退縮,她就會無奈地說,好吧,我們下次再找機會。但我腦海裡還浮現了其他畫面:我想象我的朋友安吉拉眨巴著大眼睛,性感的嘴唇微微張著,袒胸露肩,俯下肩膀;我突然覺得,讓她出現在羅伯特身旁,任憑她隨意破壞、拆散那對情侶,她可能會掀起一場海嘯,正好解決問題。我說:
「但有個問題,我告訴安吉拉,我們見過面了,我告訴她,我們可能還會和羅伯特見面。」
「然後呢?」
「她也想來。」
朱莉安娜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賈妮,我喜歡安吉拉,但她不是個很容易相處的人,她什麼事都想摻和進來。」
「我知道。」
「所以關於這次約會,你什麼都不要對她說,好嗎?」
「這不可能,她總有辦法知道我見了你未婚夫,到時候她就再也不理我了。這次還是算了吧。」
她又沉默了幾秒,最後同意了:
「好吧,讓她也來吧。」
從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焦慮。我擔心自己在羅伯特面前顯得很無知,也不夠聰慧,我夜不能寐,差一點就給我父親打電話,問他一些關於生死、上帝、基督教文化、共產主義的問題,這樣的話,如果和羅伯特談到這種問題,我就能借用我父親那些引經據典的話。可是我剋制自己,我不想玷汙朱莉安娜的未婚夫,我一直記得他宛若天人的樣子,我不願用我父親低俗的文化來汙染他。後來,我又開始為自己的外表煩心。我該穿什麼衣服呢?我有辦法改善一下自己的形象嗎?
我和安吉拉不同,她從小就很注重穿著,而我從那段漫長的危機開始,我就把穿衣打扮的愛好拋到了一邊。我很醜——我得出這樣的結論,如果一個長得醜的人想變美,就會顯得很可笑,大家都會說,醜人多作怪。就這樣,我唯一的渴望就是保持清潔,我不停洗澡。除此之外,我還穿黑色的衣服,把自己的身材隱藏起來,但我會化很濃的妝,選擇鮮豔的顏色,故意讓自己顯得粗俗。這時,我卻開始一次次嘗試,想看看能否找到一個折中的方式,讓自己看起來能說得過去。可我一直不滿意,最後我只能要求顏色搭配和諧就可以了。我對母親大喊,說我要和安吉拉出去玩,就走出家門,沿著聖賈科莫牧羊山路往下走。
我一定會緊張得要死,我這樣想著,此時纜車像往常一樣,發出吱扭吱扭的聲音,慢悠悠地下到阿梅德奧廣場,我想我會絆倒在地上,磕到頭死掉。啊,我會發火,會和某個人吵架。我遲到了,全身都是汗,我一個勁兒用手指整理了頭髮,害怕頭髮貼在頭皮上,維多利亞的頭髮有時就會這樣。我一到廣場,就看見安吉拉在向我揮手,她坐在一個酒吧外面的桌子前,已經在喝東西了。我走到她身旁坐了下來,陽光很溫和。那對情侶來了,她小聲對我說。我明白他們就在我背後,但我強迫自己不要轉身,也沒像安吉拉剛才那樣站起來,而是坐著沒有動。我感覺到朱莉安娜的一隻手輕輕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說:「嗨,賈妮!」我用餘光看著她精心保養的手、棕色的大衣袖子,還有一隻剛好露出來的手鐲。安吉拉已經說了幾句熱情的話,這時,我也想說點什麼回應她,但那隻在大衣袖子下隱隱約約的手鐲,就是我還給姑姑的那隻,我驚訝得連「你好」都說不出口。維多利亞,維多利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她的確是我父母說的那種人。她從我手裡把手鐲要了回去,我是她的親侄女,那隻手鐲看起來像她的命根子,但她還是把它送給了她的繼女。那件首飾戴在朱莉安娜的手腕上那麼光彩奪目,那麼相得益彰。
-18-
第二次與羅伯特見面,讓我認定,我不怎麼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最後我站了起來,他跟在朱莉安娜身後,離她有幾步遠。我覺得他很高,有一米九以上,但他坐下時,好像能把四肢壓縮在一起,緊貼著椅子上,以免佔太多空間。在我的記憶裡,他是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可我眼前的他,強大的同時也很弱小,一個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縮放自如的人。他很英俊,比我記憶裡英俊多了:頭髮烏黑,額頭很寬,眼睛炯炯有神,顴骨很高,鼻子很精緻,還有嘴巴,多迷人的嘴巴啊,一口整齊而潔白的牙齒,彷彿是深色皮膚上的一道亮光。他的行為卻讓我迷惑不解。上次在教堂裡他展現了非凡的口才,讓我印象很深刻,但這次,我們坐在桌旁的大部分時間裡,他一點都不擅長表達。他說話句子很短,做的手勢也不是很明確。只有眼睛和他在祭臺上講話時一樣,他留意每一個細節,眼神似乎帶著諷刺。另外他還讓我覺得,他就像那些靦腆的老師,他們身上散發著善解人意的氣息,他們不會讓你不安,他們不僅以清晰準確的方式,客氣地問你一些簡單的問題,而且你回答時,他們從來不打斷你,聽完後也不評論,最後露出慈祥的微笑說,你可以走了。
跟羅伯特不同,朱莉安娜很激動,話很多。她把我們介紹給她的未婚夫,說了我和安吉拉的許多優點。朱莉安娜坐在一個昏暗的角落,但她說話時,我覺得她光彩照人。我強迫自己不去注意那隻手鐲,儘管有時我沒辦法無視它的存在,手鐲在她纖細的手腕上閃閃發亮,我也沒辦法不去想,也許她身上散發的光芒,正是因為這隻神奇的手鐲。她光彩照人不是因為她說的話,那些話反而平淡無奇。為什麼她話這麼多?我心想,她擔憂的事肯定不是我們的容貌。安吉拉和往常一樣漂亮,但我始料未及的是,她沒有穿得很誇張:她穿的是短裙,但沒有特別短,她穿了一件緊身毛衣,但不暴露。雖然她總是沖人微笑,表現得從容大方,卻沒有任何過火的舉動。至於我,我就像一袋土豆——我覺得我就是一袋土豆,我想成為一袋土豆——黯淡、保守,胸部被外套裹得嚴嚴實實,我真的做到了像一袋土豆。因此一定不是我們的外表讓她擔憂,我們倆和她沒法比。我反而覺得,她可能擔心我們表現得不夠好。她的意圖不言而喻,她想向男朋友展示她在和好人家的女孩來往,她希望羅伯特喜歡我們,因為我們是沃美羅富人區的女孩,我們是高中生,是正經人。總而言之,她把我們叫到那裡,是為了證明她正與帕斯科內劃清界限,正準備和羅伯特一起在米蘭過上體面的生活。我覺得,使我越來越緊張的正是這件事,而不是手鐲。我不喜歡被展示給別人看,我不想讓自己覺得還活在過去,在父母的逼迫下,向他們的朋友證明我會做這個、擅長說那個。我一想到要被迫展示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我就會變得遲鈍,我沉默不語,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很刻意地看了兩次表。結果,羅伯特說了幾句客套話之後,把注意力放在了安吉拉身上,用老師特有的語氣跟她說話。他問安吉拉,你的學校怎麼樣呀?學校裡的情況怎麼樣啊?你們有健身房嗎?你們的老師都多大年紀了?你們上的課怎麼樣啊?你空閒時間會做什麼?安吉拉說啊說,像從容不迫的學生,她微笑著,用悅耳的聲音說話,講了一些和老師同學有關的趣事時,笑了起來。
朱莉安娜不僅面帶笑容聽安吉拉講,還經常插話。她把椅子搬到她未婚夫旁邊,有時她會因為安吉拉講的笑話,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哈哈大笑,羅伯特只是輕輕地笑。我的心情似乎平靜多了,安吉拉表現得很好,羅伯特看起來沒有覺得無聊。後來他問:
「你是怎麼擠出時間看書的呢?」
「我沒時間,」安吉拉回答說,「我小時候看書,現在不看了,學校把我生吞了。我妹妹讀的書很多,還有她,她也愛看書。」
她指著我,姿態優雅,眼裡充滿了熱情。
「賈妮。」羅伯特說。
我皺著眉頭糾正他:
「喬瓦娜。」
「喬瓦娜,」羅伯特說,「我可記得你。」
我忍不住說:
「這很容易,我跟維多利亞姑姑長得一樣。」
「不,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為什麼?」
「現在我不知道,等我想起來了再告訴你。」
「沒必要。」
然而有必要,我不想是因為自己邋遢、醜陋、易怒、自大、沉默寡言才被人記住。我和他四目相對,他的眼神里傳遞著好感,這讓我信心倍增,那不是一種單調的好感,而是帶著溫柔和諷刺。我強迫自己用眼睛盯著他看,想看看那種好感是否會變成厭惡。我盯著他時,身上激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毅力,連眨一下眼,我都會覺得是一種屈服。
他繼續使用好老師特有的那種和善語氣問我,為什麼學校會讓我有時間看書,而安吉拉卻找不到時間讀書,是不是老師佈置的作業很少。我板著臉回答說,我的老師都是訓練有素的野獸,他們照本宣科,又機械地給我們佈置很多作業,假如那些作業是學生布置給他們的,他們肯定沒法完成。但我從來不擔心作業,我想看書時就看書,如果有本書讓我很感興趣,我就夜以繼日地看,我才不在乎學校的事。你都看什麼書?他問我。我回答得很泛泛,我傢什麼書都有,以前是我父親建議我看什麼,後來他走了,我就自己找,時不時從那些書裡抽出一本,可能是評論、小說,我喜歡哪本就看哪本。他繼續追問,想讓我告訴他那些書的名字,我最近看的是哪本書。我回答他說《福音書》。我撒謊了,想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這是我幾個月前看的,現在我看的是其他書。但我無比期待這一刻到來,為了這一刻來臨,我已經做好了準備,把所有感想都寫在了筆記本上,想列舉給他聽。現在這一刻來臨了,忽然間我毫不遲疑,直視他的臉,故作鎮定,一直說了下去。實際上,我心裡很憤怒,無緣無故地憤怒,糟糕的是,好像使我憤怒的恰恰是《馬可福音》《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我的憤怒抹去了周圍的一切:廣場、報販、地鐵隧道、鬱鬱蔥蔥的公園、安吉拉和朱莉安娜,只有羅伯特除外。我說完時,終於垂下了目光,我開始頭疼,我儘量控制呼吸,不讓他發現我的呼吸很急促。
我們沉默了很久。這時我才發現安吉拉看著我,眼裡充滿了自豪,她用眼神告訴我,我是她從小到大的朋友,她為我感到驕傲,我從她眼裡汲取了力量。而朱莉安娜緊緊挨著她未婚夫,她疑惑不解地看著我,好像我有什麼不得體的地方,她想用眼神提醒我。羅伯特問我:
「所以,你覺得《福音書》裡的故事很糟糕嗎?」
「是的。」
「為什麼?」
「那故事講不通。耶穌是上帝的兒子,但創造的都是沒用的奇蹟,他遭人背叛,最後被釘在十字架上。不僅這樣,他請求父親把他從十字架上解脫下來,可他父親連根手指都不動一下,也沒有為他減輕一絲痛苦。為什麼上帝不親自來受苦?為什麼他要把自己創造的糟糕機制施加在他兒子身上?什麼叫行使天父的意願?就是嚐遍人世間的痛苦嗎?」
羅伯特輕輕地搖搖頭,臉上的譏諷消失了。
他回答了我,但這裡我只能複述,當時我很激動,我只記得一點,也可能記不太準確了。
「上帝並沒那麼簡單。」
「如果他希望我們能明白點什麼,他就應該儘量簡單些。」
「上帝要是簡單的話就不是上帝了,他和我們不一樣。沒人能夠與上帝交流,他高高在上,沒人能質問他,只能懇求他。即使他顯靈,也會無聲無息,為了凡人卑微、寶貴、無聲的祈禱,行使他的意願,就是低下頭強迫自己相信他。」
「我已經承擔了太多義務。」
他的眼裡又流露出那種諷刺,他對我的粗魯感興趣,這讓我感到一陣喜悅。
「承擔對上帝的義務是值得的。你喜歡詩歌嗎?」
「喜歡。」
「你讀詩嗎?」
「有時候會讀。」
「詩歌是由詞語組成的,就像我們現在聊天的內容,這也是詞語構成的。如果詩人提取我們平常說的話語,摒棄閒談中庸俗的成分,它們就能釋放出意想不到的能量。上帝也是以同樣的方式顯靈。」
「詩人不是上帝,詩人和我們一樣,只不過他會寫詩而已。」
「但他們可以開啟你的視野,讓你驚歎不已。」
「如果詩人很優秀,確實是這樣。」
「會讓你驚訝,給你一種震撼。」
「有時候會。」
「上帝是這樣的:他是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就像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再也找不到地板、牆、天花板,你所感受到的衝擊,沒什麼好解釋的,也沒什麼好爭論的。這是信仰問題,信則靈,不信則不靈。」
「我為什麼要相信這種衝擊?」
「因為宗教精神。」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你想象一次調查,就像偵探小說裡講的,只是謎底最後沒被發現,依然是一個謎。宗教精神就是你一直往前走,想揭開被掩蓋的東西。」
「我不明白你說的。」
「這個謎沒有人能明白。」
「無解的謎讓我感到害怕,那三個女人去耶穌的墳墓,但找不到耶穌的屍體,她們就逃跑了,我和她們一樣。」
「生活很艱辛時,它會讓你逃跑。」
「當生活痛苦時,它會讓我逃跑。」
「你是說,你對現在的狀態不滿嗎?」
「我是說,沒人該被釘在十字架上,尤其是不該因為父親的意願而被釘在十字架上,然而現實並不是這樣。」
「如果你不喜歡某些事,就要改變它們。」
「連造物我也可以改變嗎?」
「當然,我們就是為了做件事而生的。」
「那上帝呢?」
「必要的時候,也可以改變上帝。」
「你小心點,這是在褻瀆上帝。」
有一瞬間,我覺得羅伯特那時已經發現,我在竭盡全力和他抗衡,以至於眼神都變得很激動。他說:
「如果褻瀆上帝能讓我往前邁一小步,那我就會去做。」
「你是認真的嗎?」
「是的。我愛上帝,只要能接近他,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哪怕會冒犯他。所以我建議你不要急著否定一切,你再等等,《福音書》裡講的東西可比你現在看到的要多。」
「我還有很多其他書要讀呢。我看《福音書》,不過是因為你上次在教堂講過,我有點好奇罷了。」
「你再讀讀,《福音書》講的是耶穌受難和十字架的故事,也就是痛苦,那是最容易讓你陷入混亂的東西。」
「讓我混亂的是沉默。」
「你也沉默了足足半個小時啊!但你看,後來你也說話了。」
安吉拉高興地大喊:
「也許她就是上帝。」
羅伯特沒有笑,我及時忍住了自己不安的笑聲。他說:
「現在,我知道我為什麼記得你了。」
「我做什麼了?」
「你說話很用力。」
「你說話更用力。」
「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我很自大、沒有教養,經常不講道理。」
這次他大笑起來,我們仨沒有笑。朱莉安娜小聲提醒他,他們和別人有約,他們不能遲到。朱莉安娜帶著遺憾的語氣說,他們要走了,似乎很不捨得和我們告別,隨後她站起身,擁抱了安吉拉,對我只是客氣地揮揮手。羅伯特也向我們告別,他俯身親吻我的臉頰時,我顫抖了一下。這對情侶一沿著克里斯皮街離開,安吉拉就挽住我的胳膊。
「你說得太好了。」她激動地大喊。
「他說我理解的方式是錯的。」
「才不是。他不但聽你講話,還跟你討論了。」
「我覺得,他跟誰都能討論起來。倒是你,你只和他閒聊了,怎麼沒見你貼到他身上呢?」
「你說過,我不該那麼做。反正我也不能那麼做,那次我和託尼諾一起見他時,感覺他就是個笨蛋,現在看來,他好像挺有魅力的。」
「他和大家沒什麼兩樣。」
我總是用那種鄙夷的口氣,儘管安吉拉不斷用這樣的話來刺激我:他是怎麼對我的,又是怎麼對你的,你比較一下,你們倆就像老師一樣。她模仿我們的聲音,取笑我們的某些對話。我做了鬼臉,傻笑了幾聲,但實際上心裡在狂喜。安吉拉說得對,羅伯特跟我說了話。但那還不夠,我還想和他說話,一次又一次,現在、那天下午、明天,一直到永遠。但這是不可能的,我的快樂已經消失了,一種讓我沮喪的苦澀又回來了。
-19-
我的情況急轉直下,感覺越來越糟糕。我覺得和羅伯特見面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唯一在乎的人,也是唯一能在短暫的交談中就讓我內心感覺到一絲興奮和快樂的人,他有自己的世界,一個完全不同於這裡的世界,他只能給我那短短幾分鐘的時間。
回家之後,我覺得聖賈科莫牧羊山路的房子空蕩蕩的,只能聽見這座城市的喧囂,我母親和她一個很無趣的朋友出門了。我覺得很孤獨,最重要的是,我沒有任何贖救的希望。我躺到床上,想平靜下來,我努力讓自己睡著,但猛然驚醒,想到了朱莉安娜手腕上的手鐲。我很激動,可能我做了一個噩夢。我給維多利亞打了電話,她很快就接了,但她說「喂」的時候,她好像吵架吵得正凶,在接電話之前,她可能剛大聲嚷嚷完一句話,而那聲「喂」是緊接著喊出來的。
「是我,喬瓦娜。」我幾乎在耳語。
維多利亞沒有降低嗓門。
「很好。你他媽想幹嗎?」
「我想問一下我的手鐲的事。」
她打斷我的話,說:
「你的手鐲?啊,已經成你的手鐲了?你打電話是為了跟我說,手鐲是你的?賈妮,我以前對你太好了,可現在一切都完了,你一邊涼快去吧,明白了嗎?誰愛我,手鐲就是誰的,我說清楚了吧?」
沒有,她沒說清,至少我沒聽懂。我很害怕,我正想掛掉電話,我連自己為什麼打電話都不記得了,但可以肯定,我打的不是時候。這時,我聽見朱莉安娜大喊:
「是賈妮嗎?讓我跟她說。閉嘴,維多,不要說了,你什麼也別說了。」
之後立即傳來了瑪格麗塔的聲音,她們母女倆顯然在我姑姑家。瑪格麗塔說了一句類似這樣的話:
「維多,拜託了,算了,這事跟那孩子沒關係。」
但維多利亞尖叫起來:
「賈妮,你聽見了嗎?她們說你是孩子。可你是孩子嗎?是嗎?那你為什麼摻和到朱莉安娜和她男朋友中間?你說啊,別拿手鐲的事兒來煩人。難道你真的比我哥哥還壞?你告訴我,我聽著呢,你是不是比你父親還傲慢?」
朱莉安娜立刻又尖叫起來,她大吼:
「夠了,你瘋了吧!你要是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就割掉自己的舌頭!」
這時通話中斷了,我手裡還拿著聽筒,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姑姑會那樣罵我?也許是「我的手鐲」這句話說錯了,也許是我打電話的時間不合適。可我似乎也沒有錯,手鐲是她送給我的啊。但我打電話絕不是為了要回手鐲,我只想讓她告訴我,她為什麼不自己留著。為什麼她那麼喜歡那隻手鐲,卻總是想著擺脫它?
我放下話筒,又回到床上躺下。我好像確實做了一個噩夢,這與恩佐墓穴上的照片有關,我覺得焦慮不安。剛才電話裡那些亂作一團的聲音,又在我的腦袋裡響起來,這時我才明白,維多利亞發火是因為早上見面的事情。很顯然,朱莉安娜對她講了我們見面時的情形,但姑姑從朱莉安娜的講述裡聽到了什麼?是什麼讓她這麼憤怒?現在我多希望當時我也在場,能夠一字不落地聽到朱莉安娜說了什麼。假如我聽了朱莉安娜的敘述,也許我就會明白阿梅德奧廣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電話又響了,我嚇了一跳,不敢接電話。我想到可能是我母親,我回到走廊,小心翼翼地拿起聽筒。朱莉安娜小聲說:「喂。」她為維多利亞的話向我道歉,她抽搭了幾下鼻子,可能哭了。我問:
「今天早上,我做錯什麼了嗎?」
「賈妮,沒有,你讓羅伯特很振奮。」
「真的嗎?」
「我向你保證。」
「我很開心,你告訴他,和他說話讓我收穫很大。」
「這不用我跟他說,你可以自己告訴他。如果你願意,明天下午他想再見你一面,我們仨去喝杯咖啡。」
我頭痛得更厲害了,好像被什麼東西緊緊箍住了一樣。我小聲說:
「好。維多利亞還生氣嗎?」
「不生氣了,你別擔心。」
「可以讓我跟她說話嗎?」
「最好不要,她現在有點激動。」
「她為什麼生我的氣?」
「因為她是個瘋子,一直都是瘋子,她把我們所有人的生活都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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