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型越冬計劃

迷路員 沈大成 第1頁,共2頁

他弓著背坐在床沿,手肘支在張開的兩腿上,落入視野的是一雙乾枯的腳踩在馬賽克地磚美麗的花紋上,右腳的腳踝繫著塊牌子,上面印著一行條形碼。他羞愧地想,趾甲這麼長了應當剪一剪。他只能朝一小塊地上看,因為噁心感從身體裡不斷鑽出來,將他固定成彎腰姿勢。胃最後一次劇烈痙攣了,想從空的身體裡硬擠出東西來,他將肩膀往前一聳,頭往更低處一埋,發出響亮的乾嘔聲。隨後他輕鬆了許多,坐直身體。

普通病房的病床不是一排,就是面對面排成兩排。這裡不是。這間房又深又寬,縱橫對齊的都是床,床之間留著小過道。床也許有一百張之多,也許更多,都短得出奇,不足普通床長度的三分之二。床幾乎睡滿了,上面的人受條件約束一律側躺,自頸部以下覆蓋一張白被單,蜷縮的身形從被單下浮現。他們睡著了。

幾分鐘前他也在睡,他和這一百個人一起,側躺在白房間裡的白色短床上,白色的燈光均勻地從天花板灑落,照在最最白的所有人的臉上,是突然加速的心跳和呼吸讓他醒來的,胃部的抽搐緊跟著到了。

枕頭邊有張卡片,他撈了兩次才拿在手上——

致甦醒者:保持安靜,緩慢勻速地行動,儘早回來。

麻木的頭腦空轉了一會兒,漸漸地產生出了想法。啊,現在是殘酷的冬天,他想起來身處這裡的原因,自己正參與一項越冬計劃。他的一百個室友也在該計劃中。休眠階段需要間歇性地醒來,適當調整身體機能。各人有各人的甦醒頻率,現在輪到他醒了。冬天很漫長,他記不清上一次醒是什麼時候。

現在得去處理幾件事。

他站起來,找到門的方向。不過,當他開始在大量細小的過道里移動時,就如在迷宮中徘徊,有好幾個瞬間搞不清是正走向門口或是離得更遠了,說不定是在某些床位間來回瞎走呢!他審視床上側著的半張半張臉,試圖以它們為路標,但是,儘管有男有女,長相不同,卻給他極度相似的印象:眼球快速運動,顴骨高,臉頰塌,表情半是滿足半是憂傷。要是有支記號筆,最好是紅的,能在經過的臉上畫一道就好了。想到這裡,他弄笑了自己,人更精神了些,路也走得有進步。

一齣大病房,走廊上的寒意撲面而來。門口有隻大筐,裡面攪著一堆棕色的東西。是毛毯。他拖出一條繞過脖子披在病號服外面,別人的體味加熱後鑽進了鼻子,他以手固定毯子下襬,另一隻手隔著毯子連續撫摸了幾次突出的肋骨,他沒有肉,瘦得很厲害。披毯子這個動作他很熟悉。大筐旁邊丟著一些拖鞋,他挑了兩隻穿,挑拖鞋這個動作,也很熟悉。

走廊裡有好幾個甦醒者,個個身披毛毯,久睡後儀容糟糕,有氣無力地走,右腳踝上各掛一塊牌子。他們順著「取餐」的指引標誌往一個方向去,在一堵牆前面排起了短隊,牆上開著一個上圓下方的洞,牆後有個人向他們遞出一支支牙膏樣的東西,他領到一小支,站在原地還想索取,但是牆後的人從洞中伸出手擺了一擺,示意限量供應。半個手掌長的小管子裝的是營養劑,他旋掉蓋子,往嘴裡一擠而空,那果凍狀的味道淡淡的東西不可捉摸地溶解在身體裡。這件要緊的事完成後,他和幾個人走進廁所嘗試排洩。過了很不短的時間,他終於扶牆而出,蹣跚著回到走廊,一直走到靠近螺旋形樓梯的一塊休息區,他坐下來,面朝視窗。

他所在的這家綜合醫院本身是一個漂亮的大園林,建築全在四層以下,到處是草地、花圃、樹木,處處可見投資人的財力及審美,建立以來多次修繕,使它又在古典和現代化之間找準平衡點。醫院的地下密佈通道,從前戰時,貫通建築物的地下通道曾經發揮過供周圍居民避險避難的作用,那是一段經久流傳的人道主義美談了,現在它們是醫護人員的專用通道,並用來在各科室和病區之間轉運病人,因此又為地面之上保留了更多的平靜和美。從這面窗望出去,視野中心有座圓頂的小房子,它正位於數條主要的地下通道的交匯點之上,一圈秀麗的樹木圍繞它,小房子裡集中了醫院的手術室。此外,他還能看到遠遠近近有好幾棟建築物,被大樹掩映著。

醫院現在全面停診,騰出來專門安置越冬的人,每棟樓裡的每間病房的情況和他住的病房相仿。整個城市中,很多家醫院情況也如此。整個國家中,數量可觀的人正在各家醫院裡參與經濟型越冬計劃。

把拖鞋留在地上,腳擱到椅子上,用毯子裹牢全身,這樣就不太冷了。他望著風景畫般的窗外,也無人影,也無飛鳥,薄雪覆蓋的樹木紋絲不動,每棟建築都如此平靜,一切彷彿被凍結。自己在這裡住了多久了呢,一個月?一個半月?他猜現在是下午。他一面向外看,一面等待剛入院時就用藥物調低了新陳代謝的身體再次發出召喚,叫自己回去睡。

記得第一次接到宣傳單是在下班路上。

什麼東西。他當時草草一看,揉起來扔了。

他自己經常做發宣傳單的工作。有時鑽在卡通動物的厚衣服裡面,得通過動物的嘴看外面的世界,好像他不是人,是卡通動物的靈魂。有時前胸和後背各貼一塊印有促銷內容的板子,也不像人,像三明治。雖然很怪異,也很辛苦,但裝扮好後再去路邊營業,本人比較不害羞。反而是穿正常服裝發宣傳單更沒尊嚴。他討厭宣傳單。

第二天,他一齣門又收到同樣的一張紙。附近每個路口都有人在派發那張紙。走遠一點,也沒超出那張紙的勢力範圍。

很快,電臺和電視裡開始播放相關內容。他從電視裡看到宣傳片,像一齣短劇,一些演員身穿超大號連帽衫,抓絨材料的,棕色,帽子上有一對耳朵,演員的鼻頭塗成黑色,手上還戴手套,原來在扮演棕熊。他想,和有時候發宣傳單所穿的道具有點像。這些大熊小熊、男熊女熊起先無憂無慮地玩耍,但接著背景變得蕭瑟,它們顯得不快樂,它們走出鏡頭,走回來時每頭熊的腋窩下夾著若干彩色軟墊,熊爪擺弄軟墊,在地上搭好窩。聽說棕熊是這樣的,冬天來臨前找一個隱蔽處,因地制宜地挖出坑,蒐羅苔蘚和枯枝,填進坑裡,等氣溫一降至足夠低,就爬進去睡。總之這些演員也演繹了這一幕,當熊倒頭美美大睡時,電視螢幕上出現幾行揪心的大字:

在冬季——沒有固定工作、沒有配偶、沒有存款、辛苦籌措房租、孤獨、死去也無人知道。

接著以上大字消失,替換成新的一行大字:

經濟型越冬計劃!

這行字隨即也隱去了。現在看到熊在彩色軟墊中安樂地冬眠,一抹神秘的微笑浮現在面部。幾秒鐘後,電視中的背景恢復成暖色調,熊睜開眼睛,它們在春天甦醒了,一隻熊滾爬起來,所有熊載歌載舞。

和棕熊篇對應的還有松鼠篇、刺蝟篇、蝙蝠篇。

即使蝙蝠也不使人感到可怕。這次參演的都是小朋友,穿黑色的袖子寬大的衣服,張開手臂亂跑,嘴裡不斷說「噠噠噠噠」,假裝在利用回聲定位系統飛翔。後來小朋友們停止飛,頭下腳上地從電視機頂部集體倒懸下來,當然,拍攝時他們仍然站著,是把畫面顛倒著放出來而已。小朋友們動作一致,雙臂交叉抱於身前,做出蝙蝠用翼護住自己進入冬眠的樣子。就在這時,螢幕上打出相同的幾行大字。有人覺得小孩可愛,是笑著看的,但是每當看到這裡,笑容就在臉上變得殘破而且無法修復了。

宣傳片從夏天起播放。夏天到冬天之間,有更多資訊向大眾披露:該計劃的規模、安全性、執行方式、報名方式。人們知道了,這不是開玩笑。

那些殘酷的大字當然也不是玩笑,是描述現實的非虛構文學。經濟急轉直下的態勢已經持續好幾年了,經濟範疇中的所有資料正在跳落深不見底的懸崖,所有此前沒有積累出財富的人,其人生也隨經濟資料同步下探。頹廢者很多,不但是此刻窮,而且覺得未來沒有希望,無法體面就業、經營踏實的婚姻、充滿信心地撫養後代。這幾個冬天,社會上尤其瀰漫著絕望氣息,誰都能嗅出來。

何妨去睡一覺呢?大家想,跳過一段日子,醒來時或許狀況會好轉。假如還是一樣糟,那少過幾天糟的生活也好。

非常靠近冬天的時候,播放了一條終極版宣傳片,以宇航員利用冷凍艙休眠把自己送往新世界做比擬,敦促猶豫的人們下最後的決心。

因此他報名了。光是去睡覺,不用工作,而且作為第一年參與計劃的人可以領一份津貼。他得到這樣的承諾。他做了體檢。體檢通過了。去辦事處簽署協議時,他看到牆上貼著和宣傳片配套的海報:宇航員半坐半躺在各自的冷凍艙裡,伸展一臂,抓住艙門內側正要將其合上,冷凍艙排成一列,近的大遠的小,最遠的一個縮成小點點。這畫面使他共鳴,並終於釋然了。自己這些人就像宇航員不是嗎,人類社會不可能總是向上發展,需要有人勇於穿越低落時期,那或許是另一條偉大征程,津貼基本上就是為此支付的。

他們集合的那天,恰好颳起了冬天第一陣寒風,風似為他們送行。廣場上排起很多條隊伍,每條隊尾站著一名工作人員,手中高擎寫有數字的牌子,他對照協議書上的號碼找到自己的隊伍。一排進去,隊伍不由分說地縮短,他只好前進,回頭一看,身後又續起了長長的人流。這下退不出去了。在各條隊伍的頭部,大巴士在等,每輛巴士一裝滿即發車,比他計算的速度更快,他就排到了頭。巴士啟動了。他趁車繞出廣場前居高臨下一望,長隊依舊。這時,坐在最前排的一名隨車人員站起來,順中間過道走了一趟,向兩邊座位上發藥丸。事已至此,連他在內的所有乘客都沒有二話地接過來吃下去。當巴士駛進醫院大門時,睏倦感襲入身心,但他仍然清晰地感到一絲幸運:自己被分配住進了一家優美的醫院。他不太清醒地下車,與大家走進更衣室,再被領到一張短床前,來不及思考更多,就如棕熊、如蝙蝠、如宇航員,在白房間裡沉入深黑色的睡眠中了。

「你會不會每次醒來,都把怎麼來這裡的過程再想一遍?」

「我會的。」

這問題太像是自己心裡流淌出來的,他順口回答了。過後才用遲鈍的目光搜尋真正的提問者。

不知什麼時候,休息區來了第二個人,已經在他旁邊坐下了。這人也身披棕色毛毯、腳踩拖鞋,他們的模樣很不現代,憔悴中帶著野性,像部落裡兩個等級很低的成員。「我也會。」這人說。

經濟型越冬計劃不建議人們中途聊天,這會浪費體能。他以為對話完畢,又去看窗外雪景,辨認雪之下的建築物和植物。但是沉默一陣子,這人又問:「你剛才成功了沒有?」

「成功什麼?」他說。

「我在廁所看見你了。」這人說。

「哦那個,成功一點點。」他心裡卻想,不堪回首,此事曲折痛苦。

報名後他曾看過一些資料,棕熊在冬眠中也要多次甦醒,但只在冬眠完全結束後才排洩,到那時它的直腸末端累積了又幹又粗又長的屎,一下子拉出來,想來更痛苦吧。還是像這樣少量多次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