錨男

迷路員 沈大成 第1頁,共2頁

穿黃t恤、紅短褲的男子坐在泳池邊。他的同事也穿紅短褲,有的不穿t恤,赤裸美麗的上半身。看起來輕鬆,但幾個人的膝頭都放一條橙紅色浮標,時刻抓在手裡,眼睛按一定節奏掃視池面。他們是救生員。

他們當中,數他年紀大,五十幾歲。肚子已經鼓出來了,像身體裡一個湧起來後無處可退的浪,t恤兜住了它。頭髮全往腦後抿,其中白髮有一些。皮膚如同用久後變深的植鞣牛皮,失去彈性並且發皺了,不服帖地裹在手和腳的筋肉外面。臉倒是不醜,但到處紋理很深,這些紋理輕易不動,顯得他神情麻木,此外上眼瞼也鬆弛垂落了,使如今的眼睛大約只有年輕時候的三分之二大,又能肯定地倒推出他年輕時眼睛也不大,這叫陌生泳客懷疑他看泳池看得沒別的救生員清楚。

年輕的、喜歡縱容自己沉醉於幻想的女性泳客,邊遊邊會暗中寫一些劇本:比如自己腿抽筋了,急需救援,身材好臉也帥氣的救生員帶著他那條浮標撲入池中,撥開別人游過來,隨後把自己溫柔地托起。在他由遠及近地遊向自己的過程中,池水中的男性荷爾蒙濃度逐漸高漲,等他游到身邊,雙方肢體一碰觸,譁!濃度在剎那間達到飽和,抽筋的腳僅憑荷爾蒙就治癒了,不疼了。類似的,還想出別的故事,核心情節總是身體碰觸,柔軟的水把他們和其他人分開,並在兩人間穿針引線。有的女性泳客幻想的物件是那個胸部和手臂上每塊肌肉會獨立彈跳的小個子,有人幻想寬肩膀的小夥子,有人幻想笑起來最好看的那位青年,這三名救生員各守住泳池的一部分。守住泳池另一部分的較老的他,沒人把他寫到劇本里。

這是一個只向附近居民開放的半露天游泳池。照道理說,用不著造那麼大。當初,開發商和設計師或許想得太隨便了。或許反過來,他們是精心考慮過的,為了周圍房子在設計上的某些缺陷,給出了一個善良的補償。總之遊泳池很大。它整體呈一條長方形被稍微彎折一下的形狀,彎折後,長的那部分池子深,頂上有個遮擋的棚子,這部分給有鍛鍊需求的人來回遊;短的部分露天,池底是斜坡,淺處很淺,適合人們玩水,日常總見卡通救生圈、小尺寸的充氣浮床泡在水中。圍繞泳池,有一些躺椅,張著太陽傘。還有兩條彩色的大魚立在淺池邊的岸上,魚嘴裡跑出兩架滑滑梯,降落在淺藍色的波光粼粼的池水中,它們大受孩子的歡迎。這個泳池是需要這麼多名救生員看顧的。

雖然在泳客中不吃香,但他得到了其他救生員的信任。因為在室外工作的人通常心腸耿直,欽佩專業技能高超的同伴。他這人游泳很靈。

泳池中午前開放,救生員要提前做好準備工作,用撈網打撈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和死昆蟲,開啟水下吸汙機清潔池底和池壁,之後再檢驗水的質量,視情況往水中新增相應的化學制劑。有時他們代替水下吸汙機潛入最深處三米的池底,撿拾夜裡掉下去的大垃圾,就是在那種情況下,別的救生員看著他越潛越深,看出他很擅長游泳。

那還是他初來乍到的一天。

「看!」首先是小個子救生員站在池邊喊出聲,他手持一根很長的撈網,網兜裡有一些溼葉子,濾出的水正滴在他腳邊,為維持平衡,他用一隻手壓住杆子的尾部。他說:「那是什麼,一條老美人魚?」

寬肩膀救生員站在小個子旁邊,叉著腰往池底看了一看,說出自己的觀感:「是老鱷魚吧?」

笑臉救生員剛佈置好太陽傘,他在他們對岸,就近走到池邊,他更贊成寬肩膀的話。「是一條文靜的水底老鱷啊。」

三人見到他的泳姿走的是一種實用路線,四肢鬆鬆地放著不怎麼划水,遊起來不忙不亂,似乎有條隱形的長尾巴正在身後左右搖擺,既是舵也是漿,推動他前進。他一直貼住池底,順斜坡從容不迫地遊深了,水像風一樣叫t恤慢速波動。

小個子繼續橫舉撈網,和寬肩膀在泳池這一側,笑臉在泳池另一側,他遊在三人中間,三人情不自禁地邊瞧邊跟隨他移動,所有的救生員或遊或走地從短池到了棚子下面的長池,此時游水的人甩開了走路的人,後者停下腳步,三十根黑黑的強壯的腳趾有力地抓著馬賽克地面,它們的主人目送他遊開。他幾乎游到長池盡頭,未見如何動作,整個人便徹底掉轉方向,逆向游水途中伸手撿了什麼,又遊進短池,並再次撿起了什麼,握進同一只拳頭裡。人影變大,他浮起來了,水面被頂破。他出水的方式很老實,踩著不鏽鋼扶梯毫不賣弄地走上來,頭髮被水理得很整齊。

發現他們都在看自己,他揚揚手。「小石頭,」他解釋道,「掉在裡面了。」他們注意到,沒有換過氣的水底巡遊一點也沒打亂他此刻的呼吸節奏。

他渾身淌水,鼓著那隻肚子,走到附近的樹邊輕輕拋掉手中的石頭。當他抬頭看樹時,臉上的紋理有所改變,顯出擔憂的神色。「這些樹離得太近了。」這回他發出的音量像是僅對自己在說。照他看,是夜裡的風把樹上鳥巢裡的石頭弄掉了,有的鳥喜歡攢石頭當寶貝,或是利用石頭保持小窩的重心,昨夜的風他知道,起得急颳得猛,而這些樹離泳池太近了,漂在水面的落葉,小個子還沒全部撈光。

小個子、寬肩膀、笑臉在中午休息時間相互聊,聊體育比賽、度假計劃、某個泳客有多好笑。泳客都是常客,談起他們今天的某個行為就像在聊已經播到第十五集的電視劇集裡的細節,談話內容把新來的他摒除在外。他看起來也不在意。後來他們想和他也聊一聊。

「大,大叔。」笑臉說。

「什麼?」他說。

雙方的年齡差擺在那兒,年輕的救生員心頭都升起了類似高中時去同學家裡玩,同學暫時走開了,留自己在沙發上和別人的父母勉強聊天的感覺。不過大家很快把尷尬熬過去了,他蠻好相處的。

「我有幾年沒有工作,在家裡睡大覺,在馬路上晃盪,過這種日子,用的是以前的積蓄。但他們通過計算告訴我,最好我再工作兩年,這樣累計繳的稅就夠多,到時候可以領到高一個檔次的退休金。」他向三人說明自己為什麼在這兒打工。

「他們?誰?」三人問。

「社會保險福利部門的人。」他說。

三個年輕人恍然大悟地點頭。他看出來他們從沒有意識到社會上還有那種人,那種人懂得法規,掌握一些公式,可以像預言家一樣告訴別人未來可以領多少錢。他們也從沒有把自己今天的勞動和退休金相聯絡,主要是他們很少設想今天的事情就是未來的一部分,他們果然是年輕人。

「那你以前做過什麼?我們猜和游泳有關,或是水上運動什麼的。」寬肩膀問。

「差不多吧。」他說。

「你背後有個錨。」小個子比畫了一下。他在他換衣服的時候看見了,一個巨大的文身佔據了他的背,不是那種精美花哨的錨,是寫實風格的,打了許多陰影線,黑乎乎的大錨看來已經下到了水底的沙石上,錨纜又長又粗,從左邊橫跨脊柱繞到右邊。誰背上揹負那樣一個東西,即使它是平的,都會感到額外的負擔吧。小個子當時正想再細緻地瞧一眼,一塊黃色的布從上而下蓋住了錨,原來是他穿上了t恤。想起文身,小個子這時問:「難道你當過船員?」

「船員?」他笑了,好像億萬富翁談論一塊錢。他以前的職務和職權、能力和膽識、地位和薪水,都遠高於一名普通船員。

「我是引航員,曾經是。」他說。

三個年輕人兩兩交換目光,又一次恍然大悟地點頭。然而他再次識破,對那種工作他們也根本不瞭解,八成認為和船員沒差。

不久,在泳池邊上,他有了一個相對固定的位置,他的瞭望椅通常擺在長池和短池交接的地方,椅子有四級臺階,爬上去高高地坐好了,泳池全貌便鋪開在眼前。

暑假開始後,泳客驟增,周圍躺椅變得吃香;泳池邊沿上總有人趴著,半個身子浸在池水中;水中各部分都有人,翻攪出水花來,小波浪在人們之間湧來湧去,把一部分人稍許抬到高處,把另一部分人擠到低處,馬上浪又使人們的位置關係反過來。池中傳出歡聲笑語。他看著聽著,有時候恍惚了。

當你在一個港口,想辦法把目光化為一隻海鳥的視線,你這隻鳥棲息在起重機粗大的懸臂上,首先會看見港口泊位上停靠著一些大貨輪,所裝載的彩色集裝箱正由力大無窮的岸邊集裝箱起重機卸下來,堆積木一樣堆到碼頭上。大郵輪也停靠在泊位上,側面看去,幾層樓佈滿密密匝匝的視窗,俯視則可以見到頂層甲板上的娛樂設施,水道滑梯、小型高爾夫球場、攀巖牆、星空露天電影院,郵輪剛把上一批遊客吐出來,稍事調整,又將吞進下一批遊客,載他們去海上玩,玩的是和上一批遊客重複的內容——人類為什麼這樣多事?不知道。再往港口外的水域看,有船隻按規定停在引航錨地,等待引航員從港口坐一艘小小的引航艇而來,他們將行使職權登船指揮,幫船隻入港。越過港口和引航錨地的那些船,再放眼大海開闊的水面,過路船開來開去,各自拖曳一長條白色的泡沫。

面前的游泳池就像那樣的港口,泳客是大的和小的船,開的和停的船,沉浮在水中。他有時幾乎看不下去了,皺紋把僵硬的表情固定在臉上,身上冒出冷汗,浸溼了背後的文身,那時候他還年輕,為了表示願將餘生奉獻給引航工作而在前輩的帶領下文了那東西,視它為保護神或信仰的化身,現在他想從高椅子上跳下去帶著那東西逃走。他不願意再看到任何事物在水中動盪的畫面。只因為往事已經離得夠遠,所以他勸自己坐著,忍耐著,他想說不定再看看就習以為常,能夠克服心頭的痛苦了。他打起精神,認真去看每一個泳客,有時吹哨,警告危險行為,這裡有一群特別頑皮的孩子,要人看住。

晚上泳池打烊,四個救生員自己也喜歡下水遊一遊,這時就很暢快,不怕有人溺水。他們想出各種玩樂的法子,有時比短距離速度,有時比耐力,或是發明遊戲規則進行花式比賽。有一晚,他們像四條水獺一樣躺在水面比賽喝啤酒,滿天星星照耀,夜風颯颯,啤酒泡沫從有人的鼻孔裡流出來,引得別人發笑。這些放鬆了他的心情,感到水又變得那麼舒服、可靠,是自己這邊的力量。那晚他赤裸上身,水把背上的大錨託舉著,它變輕了一些。

游完泳後,救生員們理理東西,鎖好門。鎖門是字面意思,把通往泳池的一扇鐵門象徵性地鎖住,禁止泳客再進來,不過誰要是嘗試從綠化部分偷闖進來遊夜泳,是很容易的。鎖門只不過表示,他們對於夜裡發生的事情免責。

一天夜裡,遊夜泳的人來得太早了,他隨身帶一大團東西,越過綠化帶走到泳池邊上,席地而坐,把那團東西的一部分塞進嘴裡,彷彿在吃它。四個救生員剛剛做好雜事,從各個地方走出來,要一起鎖上鐵門再離開,突然他們發現異狀,稀奇地走過去看。為了安全,泳池邊徹夜亮著燈,照得池水周圍很清楚。他們已經脫下工作服,穿著自己的衣服和四條不同花色的短褲,站在四個方位上,將那人圍在中間。他們見到那是個小孩,六七歲,坐在地上吹充氣浮床。小孩發現被活捉,吹嘴從他嘴裡掉了出來,他露出全部牙齒討好地笑了。

沒人不認識他,這小孩白天總來,十分不老實,毫不在乎地吃了他們很多哨聲,有時他們不得不跑下瞭望椅,到離他最近的池邊用手指住他發出嚴厲警告。可沒用,什麼事危險小孩偏做什麼,攀到大魚滑梯上跨騎魚頭,坐在池底憋氣,有時以莊嚴的神情助跑,而後投入水中。

「你這樣要吹一個小時咧。」目測充氣浮床的大小,小個子說。

「嘿嘿,」小孩說,「不用的,我吹起來很快。」

「你怎麼知道很快?你該不會每晚都來,你是慣犯吧。」寬肩膀瞪著他。

「沒有沒有。」小孩連連搖頭,說著抱住一大團塑膠皮站起來,想從腿之間溜走。

大家挪動了,收緊包圍圈。笑臉的腿攔住了小孩。「沒人看太不安全了。」笑臉笑嘻嘻地說,馬上想出了一個折磨小孩的方法。

小孩在長池深深的水裡不停地遊動,要是膽敢扶住池壁休息,他們就把他像剝一枚海星一樣從池壁上剝下來再次扔回水裡,要是小孩試圖仰躺在水上休息,他們就伸出救生杆把他弄翻。「開心吧?」他們在池邊哈哈笑,說風涼話。直到得到保證。

「救命!」小孩原地踩水叫道。

「我們就是救生員呀。」三個年輕的救生員都說。

「這裡有人要救命。」小孩可憐地說。

「他該自己想辦法。」救生員們說。

「好啦,」小孩最後拍著水說,「好啦。」

「好什麼?」救生員們問。

「以後夜裡不來了。」小孩說。救生杆被用正確的方式伸了過來,小孩抓住它,被拖到了池邊。

他一直順從年輕同事們的安排,幫助訓誡了小孩,令他吃驚的是,溼漉漉的小孩到了地上只是「哎哎」地叫喚兩聲,擰了幾下溼透的衣服,便抱起塑膠皮準備原路撤離,小孩身體素質不錯,未來一定是游泳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