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寬肩膀提醒。
小孩嘿嘿笑著,從樹邊退開,由鐵門走了出去。
他們一直遙遙跟在後面,最後見小孩在路上拐了彎。走進一棟房子前,小孩轉身向他們揮手,四個救生員中有三個人也向小孩揮著手。
「是和親戚住的小孩。」後來他們繼續走時,小個子向他介紹。
「是嗎?」他說。他本來擔心第二天會收到父母的投訴。
「是想長大當船長的小孩。」寬肩膀也介紹道。
「船長?」他說。
「因為把他交給親戚寄養的爸爸是船長,他也想當船長吧。」「所以各種撲騰,為將來打基礎。」「假如不要太頑皮,活得到將來的話,是有可能的。」「現在爸爸跑遠洋,媽媽好像另有故事,不在這裡。」寬肩膀和笑臉交替著說,這些都是他們從泳客嘴裡聽來的。
「那我們今天錘鍊了他對吧?」小個子說。
「讓他更接近船長的水準了。」寬肩膀說。
「我們是好教練。」笑臉自豪地說。
「可惜管不住,他明晚還要偷偷來的對吧?」小個子又說。
「可能後天晚上來。」寬肩膀說。
「最晚後天來。」笑臉同意。
「但總之,今天他的泳技又被我們調教得更好了,安全係數變高了點。」小個子說。
年輕人這麼樂天,真使他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們在路燈下分開,各走各路。
他家離泳池相當近。
妻子會為他留晚飯。他吃好後,有時看到電視在播,妻子在沙發上張著嘴睡著了,曾經又黑又滑的長髮近年來收縮成半長的捲髮,留到肩膀以上,她睡著後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他端詳著:好奇怪,竟像他小時候最討厭的班主任。並不是出於關心,而是不喜歡班主任坐在自己的沙發上,所以他總要作弄她,她被推得滑稽地東倒西歪,於是班主任消失,熟悉的妻子喉嚨裡「嗯」了一聲回來了。妻子只承認睡著了三分鐘,倔強地還要再看兩集電視劇。
「小港口好嗎?」她會一邊看電視一邊問。
以前他當引航員,一半時間在深夜到家,妻子在床上半夢半醒地翻翻身子迎接他,也這樣含混地詢問港口情況。幾個月前,知道新工作是看泳池,她出於對他的熟悉以及神奇的共情天賦,自動把泳池稱作「小港口」,又用和以前一樣的口吻向他發問。也問候他的新同事:「小夥伴們呢,相處得好嗎?」
「好得很。」今天他說。他隨便地跟著妻子看電視,想起了那個小孩,「我們完成工作,再做了點事,有教育意義的、善良的那種事。」
「是嗎?那不錯。」她說。過了一會兒,她把遙控器放到他肚子上,遙控器在肉的坡面上擺動。
「不看了?」他問。
「有點傻。這個男的得了絕症,想在死前尋找生活的意義,後來就愛上了那個女的,但是時間不夠用了,結果他們表現出來都很變態。」她說。
他轉檯看起了氣象頻道,妻子覺得比任何電視劇更無聊,而且她年輕時就經常聽他聊天氣,已經深刻地厭倦了。她走開去做別的事。
現在是颱風季,陸續有颱風過境。他一直關心第17號颱風。過去四五天,一個後形成的颱風利落地從大洋登陸,繞過他所在的城市,再深入內陸,消亡在一道山脈前;而早於它形成的第17號颱風卻一直在近海徘徊,跳著恐怖的圓圈舞,每次似要登陸又轉身撲回大海,每多轉一圈,就多醞釀了一陣大自然的智謀,也就越不好對付。
若干年前,他的職業生涯就告終在這樣一場強颱風下。以往他曾在許多惡劣情形下,在霧中,在大風大雨大浪中,在舷梯結冰的下雪天,在彷彿有水底惡靈搬運大船的詭異航道上,他登上船隻指揮若定,幫助它們出入港口,從而獲得多枚引航員金章、銀章,但在結局面前它們化為閃光的諷刺。
電視機上不斷旋轉的雲圖動畫,令他的晚飯也在胃裡打轉。
兩天後,第17號颱風在人們睡著時突然終止海上旅程。
當時它的執行趨勢指著另一個方向,但它花幾個小時強行扭回來,天亮以前挨近海岸線,之後就如比薩輪刀切開比薩一般,快速直入內陸,逼近這個城市。
鐵門被風拉扯,又被鎖鏈約束,反覆掙出一個小角度再狠命撞回去。
樹葉被富有彈性的樹枝送到它們從未去過的地方,有些就離枝飛走。
天空先被雲快速拭擦一遍,接著雲中降下豪雨,一瞬間澆溼所有露天的東西,大風再把它們掃離原地,混成一堆。
這只是清晨,是颱風快來時的狂風驟雨。
到了下午,颱風正式抵達這裡後,風雨又進一步加強了。見識到颱風破壞力的人,忍不住黑白不分,為它帶來的壯觀景象喝起彩來。
今天泳池當然關門,然而寬肩膀打來電話時,他不在家,他的妻子接起了電話。
「這種天氣……」寬肩膀聽說他出去了,難以置信。
「但是,」妻子智慧地說,「你來找他,不就是叫他出去嗎?」
「不,啊,說不好,可能有點那個意思,因為莫名其妙地我有點擔心。」寬肩膀說。
妻子安慰了年輕人幾句,她不害怕丈夫會出意外,以前他的工作就是解決困難、避免意外。而且她為丈夫開心,他有了可以交換家裡電話號碼的新朋友,這可越老越難得。
「這雨……」寬肩膀突然打斷她。一陣最大的雨此時以打擊一切的氣勢澆灌下來,雨滴錘擊房子,間接壓迫著房裡的人,使寬肩膀在轉念間懷疑室外將無人生還。
他來到這裡時,泳池成了一碗雜湯。大風擊潰了長池頂上的棚子,鋒利的碎片攪在水裡。兩條內含簡易滑梯的彩色大魚只剩一條在原地,另一條徹底從底座上斷裂了,翻倒在水裡。明明收在雜物間的太陽傘,被了不起的神風搬運出來,撕開傘布和鋼骨,同樣灑在水裡。還有周圍搖得魂飛魄散的樹,斷枝殘葉掉在水裡。
天色暗如夜晚,就在這時最大的雨下下來了,疾風一吹,他的臉皮脫離骨骼肌肉在臉的表面波動,但他極力睜大眼睛一瞧,小孩就在危險的垃圾中間,在池水中翻滾。
想成為船長的小孩,趁著惡劣天氣再一次偷闖進泳池,想要磨鍊自己,很快就清楚不可能征服這片水域,反而像一塊小的肉在一隻滿是材料的鍋子裡打轉。鍋子劇烈一顛,突然間把一切拋到空中,下一秒又接回了它們,小孩身上被割破多處,顛得暈頭轉向。
爸爸,我可能得死了。
小孩正這樣想,一個牢靠的力量抓住了自己。小孩手腳並用攀在了那力量上面,被帶去水中更深的地方,穩穩穿過激流前行。機敏的小孩識別出,這是一個人。
不會有事的。他跳進水中迅速抓住小孩,在心裡做出保證。
他無法忘記自己身為引航員的最後一天。那艘倒霉的郵輪遠遠跟在臺風后面航行,颱風的路徑原本清晰確鑿,郵輪打的主意也好,打算在臺風登陸後,再停靠港口。但颱風戲弄了它,突然掉轉頭,從它側後方展開奇襲。郵輪兩次呼喚引航員,然而引航艇不可能靠近它,幾個小時內郵輪在他和同事的眼前翻沉,港口近在眼前,人們卻命喪大海。
但這一次他相信,能夠安全地引領未來要當偉大船長的小孩上岸。他可以辦到。向什麼祈禱才好呢,他決定向自己。我是一個有錨的男人,他心想。由於辜負使命,他久已以背上的文身為恥,現在它卻令自己非常沉著有了希望。
他們在渾濁的水裡推開雜物,他感覺很穩,和平時游泳差不多。不久他觸到了池壁,緊緊拽住小孩往上浮。頂上風浪更大,突破水面的一瞬,他以為也可能看到多年前那片大海,看到傾斜的郵輪和穿橘色救生衣的乘客,但是沒有,他們還在那方泳池中。他把正咳出髒水的小孩固定在肚子和池壁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