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我們在海邊吃活章魚,那隻章魚可能是海里的王,切碎後,吸盤仍超級有力。那一截腿牢牢吸在我腮幫內側,手都摳不下來,他們說,等等就會好,但是我們離開海鮮市場,我喝了一些飲料,又吃了兩頓飯,接著睡了一覺,早上起床時它還在。我想它可能永遠住在那裡了,寄生在嘴裡,也許我應該準備好習慣它。關心這件事的當地朋友帶我去了汗蒸房,在最高溫的房間裡待了不到五分鐘,突然,章魚腿不是主觀上想通了,就是客觀上承受不住那麼高的溫度,從口腔裡脫落下來。朋友說,有時候是會發生這種事的,代表來自大海的好運,不過我從此不吃章魚也不接吻。再等等我吧,也許以後能克服。
她臨場發揮,想起什麼說什麼,隨口講了不同版本的故事。男朋友嚴肅成熟,就說得簡單合理點;男朋友愛打遊戲有二次元傾向,她就盡情編撰。
有幾個男友後來和她進展到更深厚的關係,她會讓他們看看自己那條貓科動物的舌頭。能不能看到嘴巴里,是她設定的一條線,越過去,代表她更加認可他。然而在當時,在觀摩舌頭的那一刻,卻不是每個人都懂得。
「給你看點有意思的。」她會對越線男友說。隨後發「欸」的音,吐出粉紅色舌頭,吐很長,停在空中,讓他們看個清楚。舌頭是很乾淨的,柔嫩的,呈長圓形,中間窄,舌尖更窄,除去邊緣,表面覆蓋細密的倒鉤。伸出舌頭,像一把刷毛倒向喉嚨方向的可愛小刷子,被她從收納盒裡抽出來。
「哇。」第一次看到的男友首先都會感嘆。之後,他們靠過去,捧著她的臉,兩人小步挪到窗邊,借陽光來看,他們也會站在原地,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照著略微發白的那片倒鉤。她耐心地給他們看,其間,眼睛在他們額頭、眉間和眼睛部位來回掃動,揣摩他們的心意。他們看了看又會說:「哇!」
男友們緊跟著提的問題是相似的。她收回舌頭依次回答:不,不是惡作劇玩具,一個貼紙什麼的,是真的。以前的故事倒是騙人的,沒有被章魚腿吸住。舌頭放在嘴裡,很合適,你看,隨便動,不會割傷自己。不,我不會在半夜起床抓老鼠。不,我也不知道哪個品牌的貓糧好吃。不,我不會在月圓之夜變身,那是狼人。
叫叫看。有的男友接著會請求她。「喵。」她帶著笑叫了一聲。沒有異樣,完全是年輕女人學貓叫的聲音。
舔舔看。有的男友好奇舌頭在身上的觸感。她遵命在他握拳的手背上快速舔過,溫熱粗糙的倒鉤拂過皮膚,同時是軟性的攻擊和尖銳的安慰,男友覺得噁心中摻雜著快活,手背移到衣服上擦了擦,但刺癢酥麻的感覺還要停留好一會兒。
他們大都覺得事情很有趣,忍不住說,那麼吻一下。她同意了。這下他們真正感受到貓舌的魔力。
歷任男友在充分觀賞過、體驗過後,還對兩個問題感興趣,一是舌頭的作用。她會誠實相告,沒什麼用,除了吃東西時有使用升級版裝備的那種意思,吃螃蟹,吃魚,吃肉骨頭,利落得很,能搞出些花式吃法。
她找不到地方讓舌頭大展才華。最近一個週末,四歲的侄子在淘氣,他把玩具堆在一歲的妹妹身上。想把可愛的東西全都給妹妹,他解釋。妹妹竭力從玩具下爬走,被他拖著腿抓回來,急得大哭。制止後,他徒手爬門,爬冰箱,爬櫃子。制止後,他在地板上游泳,遊過客廳和餐廳,游回客廳,要求坐在沙發上的人把左腳和右腳輪流抬起放下,使躺在腿下的自己好像臥在波浪下。她就是那個坐在沙發上的人,她配合他玩了五分鐘,說,腳痠了。侄子還想玩,抱著她的腿不放,所以她俯下身,慈愛地舔了一圈他的臉,建議他休息一下。男孩老實了,倒在地上,好像在思考剛才發生了什麼。除了嚇唬小孩,舌頭還有其他用嗎?目前看來還沒啊。
一生下來就是那樣嗎?他們最後都會問。她回答,不是哦,不是天生的,是在成長髮育期突變成這樣的。
她交往的第一個男友是初中學長,她把誰也不知道的秘密展示在他面前。「欸。」她說,吐出了舌頭。他們在操場看臺上一起研究。她當時的臉比現在還要短,渾圓的一團,上面只有一點惶恐的神色,在飽滿的臉頰上留不住,臉一動就幾乎滑掉了。由於在陽光下抬起頭來,她圓睜的眼睛裡瞳孔縮成一線。剛剛萌生出來的倒刺,比現在短,比現在軟。聽他說了聲「不要緊」後。她說:「我也覺得不要緊。」
學長學習好,他試圖做出科學解釋:我想可能是返祖現象,可能你的祖先不是猿人,是貓科動物。劍齒虎、洞獅、布氏豹……說不好你是從什麼演化過來的,祖先的基因以前睡著了,現在醒了,醒過來一部分。而我是猿人變的,我們是很不同的,但是,我們考到了一個學校裡,說明大家又是差不多的人。
應該怎麼辦呢?她問學長。學長又說了聲不要緊。「人可以保護小貓。」少年當時很放鬆地、天下沒有大事一樣地說道。
後來怎麼樣,你和你的初戀學長?男友們聽到這裡偶爾有人發問。她以「沒有什麼」終結了提問。
她和學長偶爾還來往。當她要補牙、洗牙的時候,就去他的齒科診所。每次問診後,他支開護士,診療室裡只剩下他和她。她在藍色的牙科椅上躺好,看到學長戴著口罩的臉從上面慢慢靠近,越近越大,眼睛在口罩上方彎起來,眼睛裡已經不清澈了,眼睛周圍有細紋,但她彷彿又看到了說著「不要緊」的人,給她最初勇氣的那個少年。他用左手把儀器牽過來,無名指上套了一枚式樣樸素的結婚戒指。自操場上那天起,他們各自經過了多少個喜歡的人,多少個討厭的人,多少件可有可無的事,他們還能在需要時相見,親切地,知根知底地。他說:「好了,張開嘴。」接著,一束光打進她嘴裡,照在她貓科動物的舌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