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啊。」爸爸說著改撓另一邊的手臂。
小孩這回想,爸爸真像自己。此後他跪在椅子上,被蠶盒吸光了注意力,徹底忘記作業,他的目光兼及四條蠶,但主要看著他的大蠶。
這天夜晚,大蠶吃桑葉的聲音伴他入眠,咀嚼聲徹夜不停,他覺得不吵,覺得這聲音幽默、自然、好聽。
小孩首次邀請蠶站上肩頭,陡增的高度和移動中的加速度,讓大蠶眩暈,一度抬起大頭做醉漢式的左右晃動,但它用所有足緊緊抓住衣服,它的足雖然只是從身體上延伸出來的一截短短的突起物,數量卻多,齊心合力地站住了。好像肩上站著的是一隻訓練過的鸚鵡,或是一隻乖猴子,他帶這條大蟲參觀自己的房間,向它逐一介紹漫畫書、搪膠玩具、手工作業,他認為毫無疑問蠶是一名安靜和有品位的參觀者,對他的藏品滿懷欣賞。
大蠶每天明顯長大一點,長到小孩的一掌長,全身潔白,爸爸繼續嘴上說「不怕」,卻輕易不再進他房間。它力量變強了,更適應攀登他的身體,自主選擇站立的地方,有時它從一側肩膀緩緩經由背部爬到另一側肩膀,似乎認為利用另一條道路,也就是踩胸而行,是不禮貌的。當他做作業時,大蠶從肩上專注地望向作業本,既不催促他,也不指正錯誤,長了細毛的頭跟隨筆的軌跡滑稽地搖擺。除非發生一種特殊情況,他感到大蠶的腹部在自己身上異樣蠕動,同時聽見它體內傳出有規律的咕嚕聲,說明它飢腸轆轆了,那就得把它放回飼養箱。為防止壓傷同伴,或搶奪口糧,它住進了一隻半透明塑膠箱獨居。
大蠶要吃大量桑葉,假如說媽媽有什麼抱怨的話,就是它吃東西太大聲,蠶屎也很多。桑葉的供給倒不缺。「沒關係,有需要來問老師拿就可以。」女老師一開始就和他這樣約定了。
年輕的科學女老師的辦公室遠離其他老師,是一間陰涼的屋子,一面牆上有扇常年緊閉的百葉門,聽說裡面是標本室,他和同學們至今還無人進入過,因此有很多想象:老師在標本室採集細胞,拼貼成新的生物;老師擰動標本腦後的發條,標本就開始活動;每天放學後,老師開啟百葉門,把三個同學的標本搬到外面,他們都是坐在椅子上被做成標本的,臉上始終笑嘻嘻的,老師面對它們排練明天的教課內容。在這間辦公室裡,大工作臺上有一堆可以拆分組合的動植物模型,幾疊好像老師永不想開啟批改的作業,常用的試驗用具如顯微鏡、燒杯、酒精燈等,各種東西混合放置。空氣中有消毒藥水的味道。一臺冰箱在辦公室角落,桑葉就在裡面,分裝成一小包一小包的,很像超市裡賣的蔬菜,也許其中就混有老師的綠葉菜,午休時拿來做沙拉吃,冰箱裡另有一些小盒子,猜測放的是必須冷藏儲存的實驗試劑,但實際上也可能裝著老師另外的食物。就算有恐怖傳說,他也特別喜歡老師。
在蠶第三次蛻皮到第四次蛻皮之間的某一天,小孩在這裡聽說一件怪事。
「它現在這樣大。」他坐在一條舊沙發上,時間是放學後,書包放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他向老師動情地比畫。
「真厲害,老師就知道。」老師說。
「它沒事喜歡去看那幾條小的,趴到它們的盒子邊上,這樣看,這樣看。」他說。
「是嗎?」老師說。
「它靠在我的詞典上蹭癢癢,像這樣。」他又講了幾樁大蠶的事情。
「從現在起,和它們好好相處吧。」老師走過來,把一袋桑葉溫柔地丟進書包裡。
如同媽媽的話,老師的話裡也有不清楚的內容,為何顯得時光短暫的樣子?他的目光小狗似的跟住老師,老師直起身子,退後一點,靠住大工作臺,在她胳膊旁邊是一個塑膠制的植物細胞模型,橫截面上有細胞質、細胞核、線粒體、葉綠體、液泡,分別被不同顏色標示出來。科學感的佈景襯托了老師,他入迷地看著她,純真目光裡閃爍疑問。
「原來是這樣。」老師冷靜地與他對望,神助般地,她知曉了問題所在,「你還記得課上講過的內容嗎,我們複習一遍。小蠶先是住在很小的蠶卵裡,等它成熟了,就從蠶卵裡爬出來,老師當時養了兩天再分給你們養。小蠶最早比較黑,個頭比較小,吃幾天桑葉,它就得進行一次休眠和蛻皮,脫皮之後才能長得更大。」
「老師講過。」他朦朦朧朧地記得這些,難道還有別的更重要的知識點嗎?這時便聽老師講出下面奇怪的話。
「蠶一生會蛻四次皮。」老師說。
「四次。」他在心裡計數,一,二,三,「然後呢?」
「首先,生長五天,第一次蛻皮;生長四天,第二次蛻皮;之後又生長四天左右,第三次蛻皮;又生長大約六天,第四次蛻皮。第四次,那是蠶一生最後一次蛻皮,然後,再有個八九天,它成熟了,開始吐絲結繭。蠶把自己織進繭裡,在裡面變成蛹。」
「是一種更大的白色的蟲?」
「不,會變成咖啡色,外面是一層硬皮,體型是粗短的,那就是蛹。」
「它就不是蠶了?」他吃驚地說。
「不是現在樣子的蠶。蟲織繭,變成蛹,蛹破繭出來時變成了蛾。它在各階段長得完全不一樣,生活習性也不同,所以我們把這叫作完全變態發育。」老師將課上講過的內容全部再講過這一遍後,同情地望著沙發上遽然變了臉色的小孩。
知識重新流回腦海,使他推演出顯而易見的結局,而在過去一段時間,佔領大腦的情感一直阻斷他想起來:他和心愛的朋友終有一別。
第四次蛻皮。
它現在是一條巨蠶,長有從小孩的手指尖到小臂中間那麼長,粗有作業本捲起來這麼粗,全身像撒了糖粉的軟點心。這些天,小孩經常和它一對一操練。
「別結繭知道嗎?」他拿起一顆球先給巨蠶看,又放下來,雙掌交叉比一個不行的手勢。蠶長大後,頭部器官也放大了,左右兩側各有六顆清晰可辨的小黑點,那是它的十二個單眼。它抬起頭,用十二個單眼看看球,之後低頭看看放下的球,最後看看他交叉的雙掌,接下去它有時歪著頭,形如思索。他每次都將練習重複多遍:結繭,不行,不ok,no!
另四條蠶如今也體型飽滿,肥胖過一般的蠶。爸爸媽媽經常替小孩照料它們。一天,兩人共同守護著被小孩忽視的蠶盒,把蠶屎清掉,向圓滾滾的、嗷嗷待哺的四條蠶投放桑葉,在此情景下,爸爸忽然有種感覺,彷彿它們遭親生爸爸遺棄,自己和妻子成了它們的養父養母。
「我們兒子心裡只有那一條。」媽媽理解爸爸的感覺。兩人憐憫而且喜愛地看著盒子裡的小東西。
「看久了蠻可愛的。」爸爸評價,「而且,最近我也有一點喜歡上了那一條。你覺不覺得,生活把什麼放在我們面前,我們就容易喜歡什麼。」爸爸心裡還想,我們看上去在主動選擇,其實多數情況是被動的,我們對各種事物的喜歡本質上是卑微的,像踩中了圈套。
「你喜歡那條大蟲子?」一瞬間,爸爸以為媽媽要出口諷刺自己了,但媽媽只是說,「我也有一點。」
媽媽不久前走進小孩房間,巨蠶當時正在逍遙地進食,它發覺媽媽了,瑟縮了一下,接著藉由一次短距離的爬行,轉換了方向,這樣一來,白胖的蟲身幾乎背對著媽媽,它的頭偷偷地向桑葉貼近,以剛才三分之一的速度咬下葉子,緩慢咀嚼,極力藏起被她嫌棄的吃飯聲音。媽媽由此覺得它好笑。
在爸媽的照料下,四條蠶逐漸停止進食,它們潔白的身軀變得有些透明,昂起頭胸部向空中探索,急欲傾吐絲腺中的分泌物。這時,往蠶盒裡放進一小塊結繭網,幫助每條蠶找到可依靠的地方,它們便開始口吐白絲,起先是凌亂地搖頭因而吐出凌亂的絲,接著s型搖頭吐絲,搭出繭的輪廓,再接著8型搖頭吐絲,補充繭的厚度,蠶的每次搖頭都可以看成一次獨特的揮手,如此向這家人連續揮手道別兩天兩夜,逐漸隱沒在四顆細密織好的繭子中,消失不見了。
結繭期間,全家人頻頻來看。再見了!再見了!蠶揮手道。媽媽、爸爸、小孩也向它們道別。它們作為小蟲的生命結束,作為蛹的生命正在啟程,死和生結合成一體。巨蠶前來觀望數次,在蠶絲尚未遮斷視線前,它與勞動中的四條蠶隔繭對望,它的頭也微微搖擺,呼應它們的動作,有時是s型,有時是8型。但小孩又說:「不行。」他推一下巨蠶的頭,把它喚回現實。
巨蠶落了單,它的活力不如從前,喜歡待在自己的塑膠箱裡,很少再吃,成一長條形躺著,下巴放在箱底,樣子似在納悶,似在回想,似在期望。如果請它出來玩,它有幾次來到裝著四顆白繭的盒子邊上,為了不打擾破繭成蛾的程式,盒子如今密閉著,它將頭依靠在盒子外壁上,身體上下折出一個直角,如此也可以待上很久。
這天,大約是在四條蠶結繭的一週後,小孩發現巨蠶鬼鬼祟祟地躲在牆角,它察覺有人來,慌張地用頭部抹去了一些什麼,原來那是它剛才吐的細絲,是一張結繭起頭時的凌亂絲網,作用是固定後面結出的繭子。巨蠶自己搗毀現場後,裝成沒事,爬走了。但是小孩順著牆角檢查,拿開一雙輪滑鞋後,又發現一處凌亂絲網的殘存痕跡。趴在地板上,在床腳找到第三處。它在房間沒人的時候搖頭吐絲,對這家人揮手道別,但是每次剛揮別就被打斷,或是它自己努力制止了自己。
「別這樣,跟我玩。」他把巨蠶放到肩頭,它只是順著胳膊往下爬,想離開。
夜裡,幽默的吃葉子的聲音聽不見了,近一個月來,他習慣了枕在那上面睡覺。小孩翻了個身,向床邊的塑膠箱叮囑:「別學它們。」
塑膠箱裡沒有聲響。
「做蟲有意思。」他在黑暗中摳著床單說。
他感覺蟲子回應了他什麼,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不管是哪種,他想,自己心裡為什麼這樣難受。他不得不把身體在毯子底下團起來,彷彿一條小孩蟲,彷彿這樣能夠壓縮這份難受,也彷彿這樣能夠更貼近朋友的思想。
小孩坐在科學女老師辦公室的沙發上,書包倒在腳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老師像以往那樣,站在他對面,靠住大工作臺,天氣變熱了,她穿了一條他喜歡的裙子,手邊是一隻蔚藍色的月相演示儀。她在翻閱一本破爛本子。今天結束了有關蠶的課程專案,小孩不願意在課上公開研究報告,寧可忍受侮辱,同學們說他的蠶必定是養死了。不過放學後他自動來這兒,起先不明所以地坐著,又一次,老師神助般地知曉了意圖,才開口提要求,他就靦腆地把本子交在他願意與之分享的人手中。
翻過了前面線條顫抖的小蠶,畫蠶的筆觸漸漸自信了。每翻一頁,它們就變得更大。在看到四顆蠶繭之後,老師突然說:「喔!」
本子的每頁留出四個圖畫格子,一些手法稚嫩但是表達連貫意思的圖映入她眼中:夜裡,巨蠶越來越大,它頂開塑膠箱蓋子,身體從塑膠箱裡滿出來,繼續變大,房間裝不下它了,它由視窗爬到外面草坪上,向著鬧市區進發。路上有許多月牙形缺口,因為巨蠶途經時咬了每樣東西:草皮、樹冠、房子、路牌、小汽車、行人的身體。它爬遠了,最後攀到一個樓頂上,高樓的下半部分也被它咬掉幾彎,它上半身直立,昂首遠眺,前額的細毛根根分明。這裡有幅全景圖,由到處遍佈的缺口來看,反而不像是巨獸對城市的攻擊,而是它因存在過留下了個人記號。
老師再往下翻看。
回到了剛才的房間,一顆蛋放在地上,蛋裡有一條好像是用仇恨的心情塗抹出來的東西。老師瞭然地說:「原來蠶變成蛹,前面發生的事,是它的夢!」這就是最後一頁了,老師合上本子還給小孩,「這個夢有點了不起。」
「它變成別的,但它還是喜歡做蟲,非常喜歡。」小孩低下頭,隨手翻開一頁,又溫習著往事、朋友的夢和朋友留下的特殊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