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倒蠻會找地方。」搭檔評價。
兩人撿著草叢中的空地,拔腳走向天橋。「它怎麼挑這裡?這地方用不到過街天橋,到處可以隨便走人,而且也根本沒有行人。」他說。
「也許它就不喜歡當天橋,也許它走這麼遠是為了躲起來、逃避本職工作,它不是個稱職的天橋。」搭檔摘下工作帽扇了扇,驅趕到處飛舞的一團團小蟲。
「原因可能更簡單,」他說,「它就是想走走。」
「你說得對,人悶的時候都喜歡走來走去。」
「還可能,它得了憂鬱症,城市容易讓人抑鬱。你聽說過雙相障礙嗎?沒有嗎?不,你肯定聽過,就是人一會兒情緒激動,行動力非常強,轉眼間不感興趣了,拋開一切麻木地待著,激動和麻木,輪流出現,就像它這樣。」
「它是在逃避工作、覺得悶,要不然就是憂鬱症,是你說的雙相……」
「雙相障礙。」
「逃避工作、覺得悶、雙相憂鬱症。」搭檔梳理著想法,「肯定佔了其中一條。」
邊走邊說,有一刻,恰好走到天橋與車子連線的中點,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頭看車,彷彿那是家鄉老房子門口目送自己的媽媽,接著他們又往前走去。他們抵達天橋的一條腿下,它完全沒有人類運動後喘息流汗的樣子,平靜而且乾爽,而且裝出久已站在這裡的老資格。他們繞它一圈,搭檔從不同角度取景又拍攝了幾張照片。在走過來的路上,他認為天橋的一條腿站得有些散漫,斜伸得更厲害,破壞了整體的對稱性,來到實地再次研究,四條腿的差別卻不大,警告牌早在路上跑丟了三塊,僅剩的一塊系在他看出問題的腿上。故障!小心!那牌子上寫。
「差不多了吧。」他說。
「行了!可以交差了。」搭檔用腋窩夾著帽子,兩手捧住相機,來來回回地翻看照片。
這以後他們再一次穿過黃色的草叢,搭檔腳步不停,而他忽然聽見背後的草叢裡有神秘聲響,如有動物在移動,就獨自回頭一看。他明確地看出,天橋微調過姿勢,它收好了放歪的腿,並趕在他回頭看自己前又不動了。它此刻端正地站在荒野上,空中橫著一條平直的步道,四條長樓梯沒入草中,它個子很大,它在這裡是個完全無用的大個子,可它也不替自己的樣子辯解。
兩人驅車趕回辦公室,往桌上一瞧,很慶幸沒有新的外派單。他坐下來開開電腦,挑些搭檔拍的照片附在一個檔案裡,在面積挺大的一欄裡按要求填寫執勤經過。當填到最後一欄「處理結果」時,他問搭檔怎麼寫。
「已處理。」搭檔說。
「就這樣?」他說。
「就這樣。」搭檔肯定地說,「有人再打電話進來問,接線員就會調出你這份檔案看,然後告訴他‘已處理’。那人要是問‘就這樣?’,我們接線員也就像我剛才那樣回答,‘就這樣’。」
「那他要是再問‘怎麼處理的’?」
「不,他不會問的。」搭檔說。
搭檔是對的。就連投訴人也沒打來電話。
社會上事情太多了,人們想不起來一件不在眼前的事。一週後他想,真難相信,那麼大一個東西走過去了,只能抓住人們那麼短時間的注意力。看來人們只想把一切威脅、麻煩、奇怪的東西叫人像搬垃圾似的從眼前搬開,訴求就那麼簡單。
好幾次,他和搭檔開著垃圾管理車從天橋原址經過,後來有一天,車開到路口時,見這裡圍起了藍色擋板,一些箭頭狀的標誌引導汽車和行人改道,原來這裡要施工了,要造一座新的天橋。
「新的造好,我們的橋就沒人記得了。」他感慨。
「我們的橋?」搭檔說,幾秒鐘後恍然大悟,「對了,那個,喜歡走來走去的。」搭檔在副駕駛座上深思一會兒,想起最近聽說的一件事來,「忘了說,它不在那裡了。」
「不在什麼地方?」
「那裡,在鄉下馬路的一邊,地上是枯草,這邊是馬路,那邊是一條河,再遠一點是樹林,對嗎?一點沒有經濟效益的一塊地皮,就是那裡。」搭檔左右開弓地比畫。
接著搭檔就講起那件聽來的事。不同的職能部門之間常要橫向合作,一天,搭檔被叫去交通部辦事時,碰見了在交通部搶險科工作的朋友,他們聊起天來,搶險科的朋友無意中談起其同事執行外勤時碰到的事,正是關於荒野上的過街天橋。
他相信搭檔為人,但轉述後的轉述,讓他有點起疑,他一邊聽,一邊放任自己用想象把此事修飾了一番。同時他還在認真開車,目光不離前方道路。他面前的擋風玻璃上彷彿被投射了一層半透明的影像,那就是以聽說為基礎、以想象為修飾的關於天橋的現場情況,它和路況一起清晰入眼——
搶險科終於啟動了搶險程式,他們正式出動的時間,比超級聯合車隊追蹤天橋的那天遲了許多天,這也是合理的,因為首先要完成一些風險評估,要找幾個級別的領導籤一些字。出動的當日,風和日麗,一輛搶險科的小汽車,率領兩輛施工車,在人們早就忘懷此事的情形下,孤單地駛往鄉間,履行其職責。他們沒帶吊車和更多人手,準備簡單地在空中分段切割橋體,也把樓梯弄成幾段,碎塊就棄置在原地,這樣應該能解除它再亂跑的風險了吧。
三輛車把他們開過的路重新開了一遍,下到了那片荒地上,施工車的寬輪胎碾壓著草叢直接開過去了,小汽車上的兩人下來步行。在他的想象中,這兩人中一個人的形象較為像搭檔,另一個人像自己。這兩人先都放眼望了望風景,從近至遠地也看到了草叢、零星的樹、水灣、樹林,然後對著過街天橋凝目幾秒鐘,這才朝它走過去。寬輪胎在草上壓出弧形的印子,他們踏在那上面前進,手裡各拎一隻安全帽。
天橋用感到莫名其妙的神色注視他們,它身體高,應該很早就遠眺到有人來找自己了。它又有那麼寬的視角,這時同時注意著正逼近自己的兩個人和製造出噪音的兩輛施工車。
像自己的人說,你看它好不好對付?他從出發以來,首次對任務產生懷疑,看出來它警覺、不歡迎他們,於是想到它可不是什麼普通的混凝土天橋。
像搭檔的人說,好像不容易。
像自己的人說,但是沒辦法了。他感到叫任務的那東西在身後推動他們,他們不得不向前走,迎向面前的每接近一點就變得更高大的傢伙。
一輛施工車首先抵達天橋腳下,另一輛跟著也到了,它們停下來,都升起升降臺,一直升到天橋橋身下面,彷彿是它腹部的地方。這兩人也走到了,半路上都已戴好了安全帽,站在地面監理施工。馬上要著手肢解它了。
忽然像搭檔的人夢幻般地發問,是不是我眼花?
像自己的人回答,我也看到了。
兩人都抬著頭,清清楚楚地看到天橋後退了一步。它是先抬起一腿又放下,另三腿有節奏地跟上,一下子就從施工車邊上移開了。一樣東西從它身上掉下來,是那束縛住它的第四塊警告牌。
施工車停頓一會兒,再次一先一後逼近天橋。然而施工車剛一停穩,升降臺又一次抵住天橋腹部時,天橋用那種「一,二三四」的節奏,再次從它們身邊移開了。有片刻,天橋也好,車輛也好,人也好,站在這片荒地上誰都沒動。
兩人從天橋身上解讀出一種難以描述的、非具體的神態,是他們當初在辦公室圍看影片時所見過的。隨著表露出那種神態,天橋正式起步了,它四腿並用,一走再走,一走再走,沒有停步。荒草沙沙響,它路過幾棵尖頂的樹,那些樹和它幾乎一樣高,樹葉摩擦著橋身似在告別。它走到荒草盡頭,涉過水灣,水弄溼了它的樓梯,它上岸再走三兩下,隱入了林中。
事情經過大概就是這樣。
「我們的橋,現在在樹林裡?」他問搭檔。
「搶險科的人後來進到林子裡,那種樹不是很粗,它應該藏不住,或者,更應該卡在樹和樹之間,但他們找不到它了。」搭檔說。
「它就沒再走出來?」他說。
「也許沒人的時候,會偷偷走出來?換你會這樣做嗎?」搭檔說。
「我不知道,」他為怪怪的問題苦笑,又說,「應該吧。」
垃圾管理車停在一個紅燈前,他們看著橫道線上的行人左右穿梭。這些人又為什麼要走來走去呢?也是為那三個理由嗎?他想。人、垃圾、天橋、我們的車、遊民收容車和裡面的人、搶險科的車和裡面的人,令大家移動的根本性的動機是什麼呢?想的時候,他的一根手指不經意地敲擊方向盤,好像這樣眾物就得到一個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