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者

迷路員 沈大成 第1頁,共2頁

一天,城市中不該動的一樣東西動了動。

當時有六七個人親歷其境,以為是地震,他們勉強站住腳,可腰部以上的身體控制不住地搖晃,為尋找平衡,手臂在空中亂揮。

晃動持續了幾秒鐘。

這六七個人逐漸把手臂收回身側,看向四周。以藍天為背景,遠近高樓排列分明,陽光照出條條濃重的陰影,並用同一個角度將它們拋射出去。看下方,一條馬路垂直於另一條馬路,馬路中間車流滾滾,兩旁有一些行走的小人。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傳出叫人驚慌的訊號。

只有這幾個人發覺異常。這幾個人當時正走在一座過街天橋上。

它是一座外觀樸素的天橋,沒有多餘花樣,主體是一條平直的空中步道,兩端各伸出兩條樓梯,一共是四條樓梯,像四條腿,斜插進由相互垂直的馬路劃分出來的四個象限中。要不是站在上面的他們集體得了癔症,那就是剛才天橋真的晃動了。他們趕快走起來,儘早離開為妙。

其中一個人步步戒備地走下樓梯,由於他生性敏感,發現腳踩在不平整的地面上。他每天經過路口,對周圍環境瞭解細緻,知道每當走下天橋再走幾步路,地上有一處透水磚沒鋪好,雨天踩上去底下會噴出小股積水來。現在他第一步就踩在那上面,因此怔住了。天橋是真的晃過一下,而且在晃動中,它用自己的樓梯腿向旁跨越了一步。

反過來說才對,它向旁跨越了一步,引起了剛才的晃動。

安裝在馬路邊上的交通監控系統捕捉到了那一幕——

一開始,這座天橋和其他天橋同樣可靠地跨在十字路口。但在那時,突然出現一個徵兆,類似有的人說話前會清清喉嚨或者眨一下眼睛,這座天橋從身上的哪裡流露出一種非具體的神態來,緊接徵兆之後,四條佈滿樓梯的腿分別動了動,以前是人來使用,現在換成它自己使用自己,它好像還沒決定使用的先後次序,所以抬起一條又放回原地,試著抬起另一條,然後試試第三條、第四條。

倒回去,慢速再放一遍。交通部辦公室裡,圍住一臺電腦看影片的人都笑出了聲,它很像一隻踟躕的節肢動物。他們再往下看——

天橋想好了如何安排四條腿的行動步驟,一,二,三,四,它依序抬起和放下它們,於是移動了。不能算太成功,橋身直往一處倒,上面還有幾個搖搖欲墜的人呢,它趕快在另一個地方用勁,終於掌握了平衡。然後它回到了一動不動的狀態,彷彿在回味剛才,彷彿在總結經驗。

這就是天橋邁出的第一步,約有兩米遠。

這件事既然發生了,先被交給交通部的幾個科室,交通管理科、建築工程科、搶險科,共同處理。但是各科室表態如下:天橋不是交通工具,也不是行人,不屬於自己管理的物件;不論橋身還是樓梯都是完好的,沒處可修;此時它不危險,要在它恰好發生危險時前去搶救。因此可以用減號把幾個科室相連,得出它們協作的效果。

交通部僅在四個樓梯口掛上四塊同樣的牌子,禁止行人使用它。

牌子上寫:故障!小心!

天橋突如其來地第二次邁開腳步,時間是幾天後的凌晨。

那時,夜星高懸天空,路上行人很少,車流形成幾條稀疏的虛線,天橋帶著四塊警告牌出發了。起初幾步仍走得不大靈,不過它按照一定的原則走路,也就是每次只將一條腿抬到空中,等落地站穩,再抬一腿,並沿馬路直線行進,這樣它可以專注於處理少量難題。

走到下一個路口時,它已經走得順當多了。再走一段路,它又進步一點。幾個小時後,晨曦破開雲層,斜刺入人間,醒來的人們像抵達一個新的夢境,目睹以前文靜的龐然大物在路上緩步行走。

天橋每次走出建築物製造的陰影地帶,就以身披霞光的威風面貌示人,四腿叉開,兩腿在左,兩腿在右,周身的金屬欄杆閃閃發光,中間的軀幹高高地拱在馬路上方,容納汽車和行人從底下安全通過。等它進入下一片陰影,人們的注意力被它沉悶的腳步聲吸引,腳步聲的下面,地面輕輕震動,腳步聲的上面,還掛著四串零碎的撞擊聲,那是固定警告牌的鏈子弄出來的。然後它再一次出現在陽光下,四腿此起彼落,步態又比之前更輕鬆。

到了這時,一般的情況它都能應付了,碰到新情況,它則停下來思索。它掌握了轉彎,還有倒退,假如遇到障礙它就倒退,在路口轉彎再覓新路,不過由於它前後兩面是一樣的,倒也說不上它什麼時候算是前進,什麼時候是在倒退。

其中一次,它與另一座過街天橋狹路相逢。對方和它的樣子稍有兩樣,體現在斜腿與地面形成的角度上,在樓梯的級數上,在橋身顏色和建築風格上,在防護欄杆的疏密程度上,當然,也體現在姿態上——和它一樣高大的對方巋然不動,迎它走近。天橋走過來了,之前遇到這種情況,它都選擇撤離,但這次走到無法更靠近時,它拿不定主意了,原地踏著小碎步。最終它抓住勇氣和靈感,決定行動了。它往前方極力伸展兩條前腿,像貓科動物伸懶腰一般,陡然降低了自己前半個身體的高度,同時往前挪動,一半身體通過了,它再伸展兩條後腿,一點兒也沒擦碰到,全身就從擋路的天橋下面鑽過去了。成功地立定後,它稍稍擰轉橋身,似乎做了一個回眸的動作,讚歎自己的成就。

此後再沒有為難它的路障了,它時走時鑽,順著橫平豎直的馬路,一曲一折,一曲一折,慢慢走出了由人類建造的高樓陣列,走到較寬鬆的地方。後來當太陽高照,它和樓房的黑影都在腳下越縮越短,這時有人看出來,它前進的方向應是郊外。

「奇怪!」他手搭方向盤說。

一路上他說了很多次奇怪,指的是各種事。

首先當然指的是出外勤。他和搭檔早晨一上班,就收到了接聽夜間熱線的同事下的外派單,是一樁投訴,要求他們去現場察看。他是新兵,搭檔資歷稍深,他們把工作帽扣在頭上,開車出來了。出發時,他首次說了聲奇怪,因為這和他們的工作內容不相符。他們是環衛監督部門,管理街道上的垃圾,糾正亂拋垃圾特別是大宗垃圾的行為。而天橋的目擊者打進熱線,要求他們制止走動的天橋。當時接線員聽清要求後,說「不受理」。目擊者沒有說出任何有依據的話卻毫不讓步。接線員又說了數聲「不受理」和「沒辦法」,但最終仍是妥協,在單子上寫上事由:亂扔建築類垃圾。由凌晨直到上午,各家熱線都接到了目擊者來電,很多人不僅報警,致電交通熱線,還打給環衛、醫療、噪音、遊民收容熱線,因為吃不準應該打給誰,就把知道的都打一通。

他和搭檔開車一轉,很快找到了肇事天橋,幾乎在同一時刻,其他部門派出的執勤車輛也從各個路口冒出身影,這些車擔負不同職責,車型不同,顏色也是五花八門,匯合成一支綜合性的執勤車隊,大家不緊不慢地跟在天橋後面,誰也沒有輕舉妄動。

現在又使他開口說奇怪的是這樣的狀況:隨著天橋走出城區,他發現車隊在瓦解。

不斷有車輛逃離隊伍,有的轉進了分岔的道路,好像是準備和其他車打配合戰,自己從岔道趕去前面堵截天橋,但是從此以後再沒出現。有的車由車窗內悄悄伸出一隻手,取下了吸在車頂的警示燈,而後越開越慢,拖宕在車隊尾部,直至消失。大家都溜了。

「不奇怪,這個事大家都不知道該怎麼管。」搭檔說,「你開慢點。」

天橋走上一條空曠的郊野道路,只剩兩輛車了,天橋任由它們跟著。

他和搭檔一直留意著另一輛白色輕型客車,認出那是遊民收容車。可能因為車大,溜走會比較打眼,可能是之前被夾在車隊中心位置,溜不走,收容車陪垃圾管理車留到最後。兩車長時間慢速度地齊頭並進,誰也不比誰超過一點兒。在消極角力的過程中,他和搭檔多次轉頭去看對方駕駛員,從側臉看,就是個平凡的人啊,是個沒法子在狡詐局面中贏得利益的人。他們又得到充裕的時間去觀察車後座上的乘客,在早些時候車上已經接到一個流浪漢,這人雙手環抱一個大包袱,亂髮中有張茫然的面孔,轉過來,眼睛無望地與鄰車兩人對視,要等兜完這趟風,這人才可以被送去安置點。

又向收容車連看幾次,他加速往前了。

收容車在後視鏡中縮小,他們放過了它。搭檔衝著平淡的鄉間景色諷刺性地一笑,卻沒出聲反對。「它是我們的橋了。」搭檔過了一會兒說。

天橋採用那種很會走路的人的走法,四腿協調,看著動作不快,實際效率很高。他們稍稍加速,此後車與天橋始終保持約五十米遠。此間極為僻靜,難得再遇到過往的車輛。

「要再近點嗎,你覺得它有危險嗎?」他說。

「行,就這樣開。我覺得它的表現還可以,不過誰知道呢,就像現在的人看著還可以,但是突然會暴走,做出的事完全是……」搭檔沒有認真往下說,掏出小相機,忙著朝它連續摁下快門,這是他們外出執勤時每次必做的,對被投訴亂扔的垃圾拍照存證。

「開‘運動模式’。」他提醒搭檔,緊跟著他往前伸了伸脖子,問道,「它在幹什麼?」

他們看到天橋的腳步在變花樣。

之前它一步步走得熟練而老實,此刻它活躍起來了。它像表演盛裝舞步的小馬,連跑帶跳地做出類似斜橫步、空中換腿、伸長跑步等動作,它明顯不再以走得穩為追求,而是玩耍著四條腿,尋找它們搭配起來實驗新穎動作的可能。他們都體會到它快活的情緒。

「它這樣子……好像在玩?」搭檔並不太確定。

他們繼續看它,都在想,無頭的天橋是靠哪裡在思考呢,它究竟又在思考什麼?是不是有類似中樞神經系統的那種東西指導它的行動?但是,他們也都模模糊糊地想到,用不著以常見的道理去研究這種事,人類從根本上說也是種怪物,不信你去看看人每天出產的垃圾,就會承認人的怪異是一切之首,真沒什麼資格說其他事物怪。

天橋像小馬似的漂亮地行走,片刻之後又改為精明地遊蕩,又改為懶散地漫遊,又改為彷彿它一邊聽著進行曲一邊朝氣蓬勃地前進。隨後,它首次改變了橋身方向,擰轉了九十度,橋身從橫跨道路變為與道路平行,以前一直算在橫行的話,現在開始它採用更為優質的直行方式,它完全像一隻身形很長的大動物了。它加快了步伐,緊跟著跑起來,由小跑漸漸加速。它的動作舒展有力,前面兩腿與後面兩腿反向開啟,再往中間聚攏後蹬地,這樣的腿部動作每做一組,總有半秒鐘時間全身瀟灑地騰躍空中。它一心一意地這樣跑,金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空隙往橋身上打出許多圓形光斑,它像是——他想到,他的搭檔也同時想到——像一隻豹。

「快!」搭檔說。

不等搭檔催促,他已加大油門。但是天橋在前面發足狂奔,距離飛速拉開了,突然它向路邊樹後一躍,頓時枝折葉散,樹叢破開一個洞。鄉間馬路上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垃圾管理車繞行了好大一個圈,下到一片荒地,輪胎吱吱嘎嘎地碾在碎石上,最後停下來。踏出車外時兩人都有點喘,好像不是坐在車裡而是親自跑來的。這裡是城市最邊上,他們從前都沒來過。他們背對著馬路和那個洞,一叢一叢黃色的草挨在他們腿邊,草最高處有兩歲幼兒高,總是從同一個方向吹來的風把它們作為一個整體吹著,它們統一地歪斜,草叢之間偶爾躥出幾棵瘦長的尖頂的樹。再往前,是一片小水灣。再往前,是一片遮斷更遠處風光的樹林。近處的樹與林中的樹是同一種樹,像是過去某一天,這些樹沒在規定的時間裡涉過水灣走進樹林,魔法之門關閉了,就此被零星地定格在這一邊的荒草地上。

如小馬如豹子般奔跑著甩開垃圾管理車的天橋,佇立在草叢深處、不到水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