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單位

迷路員 沈大成 第2頁,共2頁

不幸,他沒看出舊上司過得不好,年長自己幾歲的舊上司臉上皮肉繃緊,過大的下頜骨刻寫出一貫的力量。接下來,他們相互為對方開路,說了一些「抱歉」「讓一讓」的話,一起擠著擠著,從熱鬧的位置退到會場的邊邊,站在靠近門的地方。

他們談了談各自公司的情況。舊上司說他新招了兩個年輕人,著重誇獎新人精力多、有競爭意識、給他驚喜,並且談到未來幾年的行業趨勢、個人的職業打算。他評價花園單位環境不錯,組織結構是扁平狀的,沒有多餘的指手畫腳的人,大家照樣把活幹好了,大家還注重健康關心胰島素。當然,也聊了聊衝突性不太強的話題,說到收官在即的超級聯賽,說到時政新聞。

這時候,大會會務組的工作人員現身,上臺碰了碰話筒,大家都停下來聽。工作人員通知大家,幾輛巴士等候在場館外不同的地方,將分頭送各位去火車站、機場或回酒店。所有人幾乎都是前一晚到達的,現在正事辦完,就要各奔東西了。

舊上司突如其來地呼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這是很罕見的,引他凝望過去。「你要去哪裡?」然而舊上司只是詢問。

「火車站。」他說。

舊上司的笑意中稍帶譏諷,並未明確說出自己的目的地,但表明和他要走的道路不同。

急著去乘巴士的人走出門口,他被捎帶在人流裡,既像不經意又像是拼命掙扎著轉頭去看,和藍領帶之間已經隔了那麼多不相干的人。

在深秋,很容易判斷一個人在花園中待了多久。

葉大蔭濃的一種喬木在夏天的尾聲中落下葉子,花園裡栽有大量這種樹,必須叫來工人,用鼓風機把落葉吹成堆,裝袋清運。不等完成此項工作,樹上就開始長白色絨毛,也掉下來,隨風飄蕩,成為標記物。散步回來,人人身披一層細小的發著微光的絨毛,散步越久,身披絨毛越厚,走進室內以前最好拍打全身。

他聽說飄毛期會持續三到四周,但沒發現任何同事中斷散步。一些人豎起領子,遮住口鼻。少數氣管脆弱的同事戴口罩,假如是兩三人同行,一邊緩步行走一邊在口罩後面說話,如此傾談保密內容再安全不過。絨毛造成光線漫反射,在飄毛期,放眼一望哪裡都泛著白濛濛的光,公司被神秘氣氛籠罩。

就在這時他清楚地察覺到,累積的散步里程開始發揮作用,曾經走過的小徑在頭腦裡融會貫通了。不用他刻意思考往哪裡走,每天中午小徑粘住鞋底,牽引腳步,一條小徑把他交給另一條,彷彿不是他在走,是花園在他腳下滑動。他也如願喂上了貓。他往往帶一隻塑膠盒子,走到新發現的有貓出沒的地方,一搖盒子,裡面的貓糧嘩嘩響,貓就聞訊趕來。貓肯來吃,主要是因為接受了這個常來常往的人,並不是說在園子裡找不到吃的。但他談不上真的愛貓,當大貓小貓正在向他飛躍著跑過來時,他往地上倒好幾攤,很可能先走了,也有一兩次留下來坐在石凳上看它們吃,一般是不怎麼照管它們的。

他拿著塑膠盒子時走時停,有一個問題始終盤踞心頭:

你要去哪裡?

這是舊上司的問題。

他當時脫口而出,火車站。事後他懊悔沒能回答得更好。舊上司莫不是在詢問他的人生方向?要不然在聽說火車站後怎麼露出那種譏笑?那麼最佳答案、高階的答案該是什麼樣的?

他想著,走著。有時覺得最佳答案或許是:

你呢?

以提問代替回答,這下連舊上司也會應付不過來吧。人們光會問,幾個掌握了答案呢。

但要是不管最佳和高階,老老實實地回答呢?他繼續向內心做了更多次的提問:我要去哪裡?要去哪裡呢?他承認,雖然是在不停地走,卻真的回答不出來。

等他走了一通,想了一通,回到辦公室,雙肩落滿白色絨毛,像是腦中的疑惑灑了出來。他逐漸比男女同事都要回來得晚了。當他推門走進辦公室的一瞬間,好幾次看到了男女同事交換眼神,緊接著他們轉過肩膀,對他流連花園裝作不在意。

到了晚上,他思考更具體的問題。它們是白天大問題下面的二級問題。

他仍舊住在宿舍,下班後離開辦公樓,來到花園單位裡緊鄰圍牆的一個角落,宿舍樓就在那裡,五六個單身同事靜悄悄地住在裡面。宿舍房間的視窗統一朝著公司外面,隔牆是不甚發達卻也舒適的城市街區,走廊那面朝向花園。他缺乏再找房子的動力,因為天涼後用不著開空調,宿舍也就沒有缺點了。當然,他每天都在想,最好還是搬出去住吧,想辦法把一份比較好的生活弄到手,一種具有更多熱情和希望的,物質與感情全都充實的生活。

但能構成那種生活的材料,是什麼,在哪裡?說實話他一樣也沒有,也找不到。他是一個身無長物的年輕人,有的僅是簡單的工作、貧瘠的社會關係、一間宿舍、一大片公用的花園、幾隻公用的貓。

所以在深秋,他習慣沉思。

一晚,他躺在床上翻了半本雜誌,又爬起來往窗外看,然後來到走廊上。

以前同他聊過球賽的宿舍鄰居早就靜靜地站在那裡,身體趴在欄杆上。鄰居轉過頭,無聲地齜出白牙,手指外面。

他看向外面,今晚又是一顆好月亮,底下卻不是陰沉的葉海。月色下,大樹的絨毛在半球形的範圍中浮沉,熠熠閃光,花園被它充滿,被它均勻照亮。原來當晚正好是飄毛高峰期,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觀,花園像一顆很大的下雪的水晶球。兩人不做交談,保持同一姿勢觀賞著。片刻後,鄰居回房去了。

他再看一會兒,走下樓,向花園長驅直入。

一走進去,他不禁彎腰咳嗽,咳嗽聲以他為圓心擴散成一個大圈,而後湮滅了。咳掉最早吸進嗓子眼裡的幾簇絨毛後,他適應了有雜質的空氣,再怎麼吸都不礙事了。密雪般的絨毛,也往他視線中新增很多噪點,但什麼都能看清。

他看到一隻白貓快步避進不遠處的草叢。他認得這隻貓,是他的食客之一。他不喜歡看貓臉,但聽說天下的白貓都是美麗的貓,所以曾有一次特別端詳它的臉,只看了一眼,他馬上把視線調開了,還是不喜歡看。現在他走了幾步,來到白貓藏身處,稀疏的草在搖,裡面沒有貓,一條長而細的路由腳邊延伸開,斜插進前方樹林中,他赫然看到白貓正在路的盡頭,屁股坐著,一對前腿併攏立著,尾巴左右抽打地面,悠然望向林中。即使它掌握由草叢至路盡頭的捷徑,並且動作快如閃電,也絕無可能那樣快。

三個季節以來,他第一次懷疑其實有兩隻相似的白貓。他誤以為是同一只,那是他不夠了解貓。不對,是他從不認為有必要區分它們,他對第一隻看第一眼時心中就已生厭了,再也懶得細看。這又使他想到,自己身外的力量,比方說命運這種東西,是否也是這樣看待他們的呢?他們指的是日常在花園裡打轉的所有人,那種厲害的力量也許覺得所有人都一樣,所以從不耐心照料,只馬虎地擺佈他們。

白貓站起來,沒入林中,他走過去,又失去它的蹤跡。他按照猜想的方向走,穿過樹林,又經過涼亭。此後三番四次地看到白貓的背脊一晃而過。不斷沾上身的白色絨毛好像令貓的體積逐漸變大。不過這回他謹慎地想,或許出現的是第三隻甚至第四隻相似的貓,它們正接力把自己引向什麼地方。

貓以外,另一樣東西也向他釋出導航訊號,和上次聽到過的一樣,是一個人在唸念有詞。他朝著花園中心走去,那聲音由縹緲到確實,逐漸可以聽得很清楚了,說的不是流暢的話,是將字母和破碎的字詞強行拼貼起來的話,似乎蘊含了深意。

「喂?誰在那裡?」他說,意識到此刻自己對著花園中心的整片草坪發話。

草坪上盛開整個夏季的白花終於衰敗了,花瓣萎縮成褐色的薄片,有些依然掛在樹上,那意思是絕不想掉下來。人們不容易看到這幾棵花樹的樹幹,因為密密的藤蔓攀附在上面,在樹幹外面織出一層牢固的包裝。這兒好像真的是導航的終點,草草一數,多達六七隻貓坐躺在草坪上,毛色有白也有花,白的有好幾只,根本辨不出剛才誰是領路貓。這兒像貓宿舍,全體貓肢體鬆懈地歪著,但都用敏感的眼神留意他。

那聲音沒有回答他,靜了一靜,又支離破碎地念自己那一套。

他走上草坪,環繞最近的一棵樹走了一圈,而後換一棵樹又走了一圈。那聲音不絕於耳,喃喃自語。但在兩棵樹背後都不見人影。他又問:「誰啊?是誰!」在月光下,置身於好像變濃的漫天飛舞的白色絨毛中,連問幾次。那聲音每當他提問就住嘴,一等他住嘴就又繼續說起來。

忽然之間,他心裡一清二楚了,所以僵立在兩棵樹之間不再移動。那聲音在說的是他的工作內容啊,沒有什麼深意,就是行業術語,是每天處理檔案時他會用到的縮寫和簡稱。什麼人在大談他的工作?是他的前任。

前任數十年來在花園中兜圈,隨身揹負自己乏味的人生,對工作也好,對家庭生活也好,感覺麻木和缺少熱情,假如不能忍受也許反而有改變的動力,偏偏是能忍受下去的程度,痛苦是淡的、平的、溫和的,是在那頭找不到施害者的,於是就只好忍受下去,散步猶如一劑麻醉品,可以提供短暫的快樂,徘徊復徘徊,也想從中盤算出一點辦法,尋找一條新的道路。但是,前任最終失敗了,將自己困在了這裡。而且無趣使其談不出別的內容,每到夜晚發出的囈語,都是關於工作。

他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呢?從人們一樣的行動上能夠反映出相似的思想,由於他是一個在散步方面的後起之秀,消化擅長散步的前輩的思路,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他自然而然就是知道這些。

貓對他叫了兩聲,他轉動僵硬的脖子,眾貓之中站出一隻大花貓,是它在叫自己。他眯起眼睛,出手揮開眼前越飛越多的絨毛,見貓往一棵樹下走,那棵樹幾乎長在草坪中心位置,樹幹尤其粗,藤蔓植物將它纏裹得更加壯碩。貓回身又看他一眼,確定他還在看自己,就面朝大樹直立起來,身體拉得很長,粗尾墜地,往藤蔓上磨它兩隻前爪。刮擦聲和前任讀術語的聲音不協調地混合,他四肢的皮膚上泛起更多的小顆粒。其他貓都看著這隻貓,也不時地看回他。

貓把那裡當成貓抓板?他奇怪地想,怎麼回事,貓還叫我看?

但是隨著疑惑,恐懼同時由腳下升起來了。他確信,等貓抓破藤蔓,在藤蔓和樹幹之間將出現前任的臉,破洞更大些,將暴露前任整具身體,白天在園中神秘遊蕩的這人正以站立的姿勢在藤蔓下閉眼酣睡,如廠商代表所言,架在短脖子上的頭一點一點,彷彿還在答應現實世界中人們的請求,嘴巴張張合合,無意識地吐出行業術語。

不,他不想看到和聽到這些。

就在這時起風了。

風由花園外吹來,盤旋接近中心。風忽而左忽而右,每繞行一圈就離人和貓更近一點,風聲干擾了其他聲音,突然他不得不抬手捂住口鼻,因為切入草坪的風捲起漫天飛舞的絨毛朝他猛烈揮擊,柔軟的絨毛硬如砂礫。他顧不上再管眼前事,瞥見眾貓也就地散去,磨爪子的大花貓已從樹下消失了,看不清它把藤蔓弄成了什麼樣子。他搖搖晃晃,眼前黯淡,撥轉身體就往外走去。花園的地形牢記心頭,不需要怎麼辨明方向,他彎腰弓背,穿樹林,踏小徑,走著走著,一瞬間感到周遭壓力驟然減輕,原來是自己穿破絨毛結成的屏障,走出了花園,此刻又回到了宿舍樓下。

從第二天早晨起,飄蕩已久的白色絨毛逐漸落地,形同積雪覆蓋花園,工人用掃帚不停地清掃,將它們處理乾淨。

他對照檔案,往電腦系統裡敲進一些資料。沒幹多久就幹好了。退出系統,檔案收進資料夾,他開啟網頁瀏覽了一會兒新聞。男女同事也在安靜地工作,自主把握休閒節奏。

靠近中午的時候,女同事打了一通電話。

「你兒子?」女同事掛上電話後,男同事問她。

「在家裡,正在遙控他寫功課,不然會瞎玩一整天。」女同事說。

「幾年級了?」他問,他聽過的但是又忘了。

「在上四年級。」男同事替女同事回答。

男女同事交流了一陣子父母經。男同事也有一個小孩,現在是寒假,得給小孩安排好學習和生活,很操心啊。但兩人的操心中也有一種事該如此的豁達和樂觀。他自己無話可談,他想,前任要是在場就能加入討論。

午飯後,他往塑膠盒子裡補充了貓糧,來到園中一處,舉在胸前左右搖晃,嘩啦嘩啦,聲音很有穿透力。不一會兒,大貓小貓,白貓花貓,來了幾隻。也許有那晚的領路貓,有磨爪子的揭發貓,有其他做氣氛的群眾貓,可是又再度難以分清了。貓看久了比以前有趣,他留下看它們的時間也比以前長。貓和他的關係表面上沒有變化,貓曾想對他揭示真相,沒有成功,也就不再提了。有時,個別貓吃著吃著,口含貓糧扭頭看他,彷彿在猜疑這個人的心意。每逢這時,他避免看貓臉,把頭轉向樹上草上。

冬天,少了大量樹葉花草,花園在灰色天空下露出它的骨架,是龐大和精密的。同事相互間更容易看到,但大家講默契、發揮技巧,如同一顆行星的眾多衛星,獨立執行,不會相撞,在轉圈中舔舐各自的煩惱,思考各自的問題,管理各自的胰島素。有好幾次,他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情又走到花園中心,去看那棵夏季會開出耀眼白花的大樹,只見藤蔓的莖幹上佈滿深深的抓痕,每三四道一組,共有許多組,已經結成瘢痂,把貓那晚的行動儲存下來,他在附近撫摸和推敲,尋找藤蔓上一道可能的暗門,沒能找到。

之後又到了春天,毛茸茸的小葉子長回來了,在禿頂人事的視窗,在他和男女同事的視窗,都再現了與去年相同的風景畫。夏天,白花又開,萬蟬齊鳴。秋天,氣溫一跌落,絨毛驟起。然後又到了冬天。

其間,宿舍鄰居,他經常見面卻從未深談的年輕人先搬出去住了,隨後他也搬到了公司外面一個小房子裡。他由同事介紹過兩回女朋友,又參加了一次集團大會,他還是做同樣的工作,慢慢有了一個小型朋友圈。他喂的貓變大了,而後又變小了,因為大貓離開和死去,長相一樣的小貓出生了,頂替上來。每天中午他都去花園,一天之中他最期待這一刻,當他繞圈走起來時,止不住地思考從前的老問題。但他控制自己不要過量散步,不要太投入地散步,以免引起同事的注意,以免俯瞰花園的某種力量將他和前任錯認成同一個人,從而對準他降臨相同的命運。

白天和黑夜,沒人再見過他的前任,但人們相信前任還滯留在花園中。前任的桌子一直保留到法定退休年齡,這之後,像對待花園中的落葉和絨毛,人事和行政將它清理掉了。

1磅約為0.45千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