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第一個暑假

迷路員 沈大成 第2頁,共2頁

酋長頭戴羽毛髮箍,身披毯子,我也不知道我們誰穿得更怪異。

「我來找你。」酋長等我消化了一點驚訝,接著說,「因為一些事情發生了。」

「什麼事情?你為什麼……」我正在斟酌問題,主人在房子裡撥動了一個開關,院子裡好幾盞燈同時開啟,霎時照亮了我們周圍。

這下我看清楚了,他的毯子上破了幾個大洞,有些地方的料子快散開了,僅靠幾根細線連綴起來,他頭上的羽毛折了一根半,頭髮凌亂,面色憔悴。他往灌木後面退了一步,儘量藏在不大的陰影中。

我回到房子裡,大客廳裡傳出他們的聲音,我跑上樓穿好衣服,再跑到外面時,酋長已不在老地方。他在院子門口對我吹了一聲口哨,等我走到門口,他在門外馬路那邊又用同樣的一聲短促的口哨輕輕引導我,我一走過去,他又立刻移動到了下一個地點。我們一前一後,在寂靜的郊外社群的路上走了好幾分鐘,口哨聲停止了。我原地打圈,茫然四顧,憑感覺轉過一堵圍牆,這才重新看到他。

「打斷你的快樂假期了。」酋長說,他倚靠在牆上。

酋長向我訴說了暑期經歷。

離開學校後,正像我看見的,他沿著公路徒步。他和族人都沒有手機,為了幾門規定提交電子作業的課,他註冊了電子郵箱,但他的族人當然沒有,他們不需要手機和電子郵箱,如果想聯絡某個人,他們靠某種精密的直覺,找到他,與他面談。因為一個人,不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留在世上的線索其實多之又多,一條核心線索觸碰到某件事物,那件事物也具備了線索的功能,它又能把周圍的事物變成次一級線索,這種傳遞像點石成金,像熱傳導,只要感知能力夠強,就可以抓住一條遙遠而微小的線索溯源而上,去洞悉那個人。這也是我並未告訴酋長我有一箇舊同學及其住址,而我臨時決定來玩以後,他能找到我的原因。當他貼著公路的邊上走時,許多由引擎和導航控制的鐵盒架在橡膠圓輪上從他身邊疾駛而過,別人輕鬆地乘在那上面,他並不羨慕,心情如此自然,相信族人就在前方。

那只是頭一天。

走著走著,他心裡灰暗了,不好的念頭像明月般升上來,以後不管真實世界裡是黑夜或白天,明月都未落下。第四天晚上,酋長偏離公路,他停在野外,靠住一塊岩石過夜。他已經簡單變裝,換上了部落傳統裝束,羽毛彷彿接收訊號的天線,羽毛下面,那顆豐滿的大腦進行了一系列無法說明的測算和推演。大腦充分執行後,他向著黑夜陡然睜開眼睛,承認自己不行。如果族人留下的線索形狀真的像是一些繩索,那麼他感覺到它們每一條都在被反向捻開,原本組成一條繩索的數根繩線彼此分離、鬆解,組成每根繩線的纖維也一絲一縷地分散開來,那些繩索已經不再可靠,它們瓦解了,再也難以把握了。他想,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導致本來應該牢固的線索變得微弱了。

太陽再度升起的同時,他也站起來,又邁步行走。他採摘野果,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獵殺小動物果腹。等到日落月升時分,他苦惱於依然沒有頭緒。他改變策略,花十天,每天走十六個小時,回到和族人告別的地方,回到他們一起讀過信的大石頭旁邊,在那裡他的兄弟們說過「阿魯啦」,姐妹們說過「噻魯」,大家曾經分享了喜悅。他由石頭作為起點,開始新的一輪尋找。但是,他的族人好像拋下他,從大地上徹底蒸發了。

「所以,快兩個月了,你就是在走來走去?」我問。我聽見他疲憊地說了聲對。

「抱歉,部落的事,我不瞭解。」我說,「他們會去哪裡?」

「我們是阿史邁利丟嚕耶嗒……」達到我的記憶飽和點之後,他又繼續說了一會兒,直到把部落的全稱說完,然後他安靜幾秒,像對它暗致敬意。他轉過頭以明亮的眼睛看我,並以絕對為自己所說負責的態度開口說道,「如果寧願損失很多意思,硬要把它翻譯出來的話,我們是‘縮小的巨人,耐心守候在大地上,四處巡遊,等待召喚降臨,將一切奉獻給它’。你可能覺得不明白,但相比很多種族、黨派、群體的名稱,這意思已經具體很多了,它描述了我們的一生。我最後想,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在我不在場的時候,我的族人接收到了那種使命的召喚。在它召喚我們之前,我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我們終身漂泊就是在等它,等到它出現,我們認出它,也就無條件地把自己交給它。很肯定,我的族人已經為它奉獻,成為格里革斯。」

「你們等的使命是什麼?」

「也許關於人類福祉,也許是別的,我不在場,沒有辦法詳細地知道。」

我沒有深究「格里革斯」又是什麼。無疑和死、和獻身殉難有關。我只是附和說:「原來那就是阿史邁利完整的意思。」

「阿史邁利丟嚕耶嗒……」他不厭其煩又說起全稱,「現在我是世上唯一一個阿史邁利丟嚕耶嗒……」

說完這句,落單的酋長在不屬於他的富人社群裡,在某戶人家的圍牆外面自嘲地一笑。他現在既是部落成員,也因為是唯一的成員,而是一個真正的酋長。

我一時不知如何安慰他,錯過使命,失去族人,在我的立場上並不能完全體會這種心情。「人生還長。」我憋了一會兒說道,「你別想那件事。」

「我沒有。」

「好的。」

「我沒有想過和你告別,然後去自殺什麼的。」

「好的。」我說。

酋長離開了那堵牆,全身破破爛爛,大臉上是一層混合了多種內容的細膩表情,向我走過來了。「我會有很多事情忙,現在起要由我來繼承我們的文明瞭,我要改良它,還要找人加入它。」

「嗯……」我說。

他仍然看著我。

「這有點難。」我現在知道他的意思了,他在找人加盟,也許和公司招募合夥人差不多。不過我從沒想過要在荒郊野外走來走去,並且對未知的東西承諾,假如它今天降臨,今天晚上我就要把自己奉獻給它,這在我的人生規劃之外。我還沒有人生規劃,所以更難了。

他讀了讀我的臉,似乎比我更充分地明白了我的想法,沒有緊逼我。在夜晚他的牙齒那麼白,他露出來笑了一笑。「我再去問問別人。」他說,「我們可能要很久以後再見了。萬一你改變主意,你可以寫一封信。」

「信往哪裡寄?」

「信封上寫:移動部落。」

「郵局找得到你?」

「有一定的送達機率。」

酋長的毯子擦著我手臂,他從我身邊走過去了。等我繞過圍牆,路上沒有一個人影,一輛車子慢慢朝我駛近,中途滑進了自家車庫裡。

我回到同學家裡,有個人坐在院子裡另一張躺椅上,他晃了一下頭,抬起來看我。是同學的父親。

「你去哪裡了?」他問我。

他是個難看的人,此刻臉很紅,喝酒以後臭烘烘的,他好像是坐在這裡吹一吹風。但他說話時沒有發脾氣的意思。

「有個人要輟學,來和我說再見。」我儘量說得可以被理解。我想多說點是沒錯的,如果你能不斷地說下去,別人就更容易覺得你的話是合理的,於是又說下去,「他順便告訴我他家裡的一些事情,他家裡有一個比較大的麻煩,然後他邀請我加盟,去修補他們的文明,他解釋了他的文明,叫我去壯大力量。但是我想了想,先沒答應,要是反悔就再聯絡他。」

「嗯,有點奇怪。」他說。

我還站著,我從他的腫眼泡中努力找他的眼神,判斷是不是可以離開了。忽然他說:「你以後就會知道的。」

「知道什麼?」

「知道大概就是到這個時候,到大學頭一年為止,後面就沒有多少奇怪的事了。」他說,「後面都是很普通的事、很普通的人,可你們怪不了別人,你們自己會變得最最普通。你跟我兒子會碰到好事、壞事,你們才第一次碰到,但它們都在別人身上發生過了,都是普通事情,是複製品,等到你厭煩了,它們還在發生。真正的怪事就一件也沒有了。」他聲音越說越低,隨後言盡於此卻又不乏溫柔地對我說,「你進去吧。」

我走到房子裡,後來在客房視窗往下看,同學的父親仍然坐在下面,他旁邊是我下午睡在上面的另一張躺椅,游泳池波光粼粼,不遠處是修剪得很好的球型灌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