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第一個暑假

迷路員 沈大成 第1頁,共2頁

門推開了,一個遲到得離譜的同學走進教室,他將大尺寸的頭轉動半圈,評估空座位的分佈情況,選好了,走過去坐下。青年講師還很資淺,在師生兩個圈子中都沒地位,對課堂紀律放棄管理,只冷眼一瞥,接著乏味地講課。

朋友推推我。「那個交換生。」

「喔就是那個,部落來的人?」我也看出他與眾不同,他比臺上的老師更有存在感,你看了就會覺得應該尊重他,或者試探他,或者取笑他,或者消滅他,總之不像對老師,你的心靈上產生了反應。

我和狐朋狗友歪坐在階梯教室最後兩排,向下遠眺他的背影。他很結實,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在末梢打起小卷,三天沒洗也沒梳理的樣子,下面露出粗粗的脖子,脖子兩側是類似大橋上斜拉索那樣的肌肉,連線著一副寬肩膀。他沒拿出課本和筆擺到桌子上,只是灑落地孤身坐在那兒聽課。

「感覺很野蠻。」我們之中一個人說。

「學校招這種人,是搞慈善教育吧。」另一個人跟著說。

我的朋友說話聲音不大,惡意也是很小的,是天真無邪的那種,如果加以管理就能隱藏好,不約束就會像此刻自然地流露出來,只因我們是人品普通的大學生。

不料新同學聽見了,他肘部架到椅背上,靈巧地擰轉身體,隔著多排空曠的座位看向我們一夥。他有均勻的黑皮膚,五官分明,表情並非是生氣,眼神很迅速很到位地把我們個個看了一遍,他在一瞬間從我們身上分別捕捉到的資訊,好像遠超我們二十來年對自己的理解。我們整齊地,傻乎乎地,也望向他。直到他轉回去,大家把屏住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新同學是學院另一個系的,他開始出現在各種地方,餐廳、教學樓、圖書館、學生活動中心、校園的路上。他好像沒有獲得太多經濟資助,就住在魚龍混雜的普通宿舍裡。一天他的室友來我們房間串門,說好其他事,就說起他。

「……他提交了入學申請,他的部落是個古老的氏族,根據神秘直覺四處遷徙。有一次,當他們停在某個地方,父親哥哥都去幹別的事了,他走進政府大樓查詢有關條例,發現自己符合申請條件,而且手續很容易辦。申請遞交上去,第二天,他們再一次出發了。他填寫的聯絡地址是:移動部落。入學通知書發出來了,郵政系統一路打聽部落蹤跡,通知書從一個地方轉交到了另一個地方,翻過幾座大山,跨過兩條大河,還有幾百公里的公路吧,在後面追趕他們。終於有一天,他領到了破破爛爛的信,把通知書掏出來,在大石頭上弄平,全族人圍著看。他父親問他:‘阿布阿拉罕啾啾?’他想了想說:‘啾!’他們是在討論要不要去上學,他說那去吧。他的兄弟們都說‘阿魯啦’,姐妹們則說‘噻魯’,意思都是太好了,贊成他。他就是這樣做成我們學校交換生的,晚了好幾個月。」

「這是他們部落的語言嗎?」我房間裡的人問。

「差不多,他和我幾乎就是這麼說的。他父親接著還說:‘那塔嘟嘟?’他說:‘嘟!’這次他們在商量什麼時候啟程,他說,學校已經開學了,我準備收拾收拾明天早晨走,暑假的時候我會根據你們留在路上的線索,去和你們會合。」

「可是他只說了‘嘟’。」

「是吧,因為那種語言的資訊密度和我們不一樣。」

我眼前浮現他空手來上課的畫面,現在我想到,那天他很可能剛從曠野跋涉而來,十分鐘前走進教務處交上通知書,立刻就坐到我們中間汲取新知,可我們並未有禮貌地歡迎他。

他的室友又講了他不少事:他使用極少量的生活必需品,一塊肥皂,兩件衣服,自己在浴室用剪子剪頭髮,他從醒來到目光炯炯地站在地上只需一秒鐘,他採下樹上幾種漿果當零食,週末則經常背一個小包去校外露營,身上沒幾塊錢,不知道他在外面吃喝什麼。說話中提到他姓名,是由許多音節曲折地拼接起來的,聽起來既像是一句嚴肅的嘟囔,又像是剋制的呵斥,我們半信半疑,而且根本記不住。

「那就叫他‘酋長’,像我一樣。」那位室友建議我們。

幾天後的深夜,我從校外回來,抄近道穿過校園中央的大草坪,走到一半,看到草坪一角立著一個靜止不動的黑影。冒上來的第一個念頭,那是現代雕塑,由藝術系新創作出來的,噴塗好顏色放著晾乾,他們總是大肆創作,而我們看到就會暗暗擔心,離開校園後他們有片潦倒的未來。

我挨近它,從上到下仔細地看。「酋長?」我說。是他。

酋長沐浴在乳白色的月光下,頭戴一簇羽毛,一條格紋毯子披在肩頭,毯子的兩角繞過脖子打結繫住,其餘部分垂落身後,他兩手叉腰,手臂將毯子張開了一點,兩腿微分,面朝平平無奇的一處孤獨地站立。

「嗯。」酋長轉過大頭回應我,眼睛亮閃閃的,好像裡面開著兩盞led小燈,一直照到外面,甚至照亮了臉上傷感的神情。

我們結伴朝宿舍區走去。

「我剛剛送女朋友回家,她住在校外。」我說,「女孩挺煩人的,她喜歡你的時候走路就特別慢,路也會走歪,我們走到她家的路上花了太多時間,接著我又走回來。再晚一點,宿舍要關門了。」

「女孩很可愛,天生也比我們聰明。」他很有紳士風度地說。他完全不帶外族口音,嗓音有力量,但是能控制力量輕輕地說,因此有種我其他朋友不具備的富有彈性的柔情。可是他沒像我所期待的,也把他站在這裡的原因說出來。

我們走出草坪了,我在水泥路上擦擦鞋底,他也停步,又向著望過的方向再看一次。當我們繼續走起來時,他邊走邊把毯子解開,將薄毯子邊對邊地來回摺疊,又把頭頂的羽毛摘下,幾縷自由的捲髮於是散落到他額頭。我往他手中一瞧,原來那幾根硬挺的鳥禽的毛是裝在一個髮箍上的,真現代化。他把髮箍小心地夾進毯子裡。

路上零散地遇到幾個夜歸的同學,取下裝束後,他的形象近似於我們中的一員了。我暗中比較,他比我強壯但比我矮。

「你剛才是在弄什麼儀式嗎,可能正好碰到你們的傳統節日?」過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問道。

「不是啦,今晚我有點想家。」酋長顯得不好意思,「我家人正在那個方向,我有那種感覺。」

我們在串起一排學生宿舍的小道上分手,我目送他手捧毯子走進其中一棟樓,猜想若是回到一個月前,這時候他大概正要往帳篷裡,或睡袋中,又或是一張親手剝下處理好的獸皮下面鑽,將和周圍的野風牧草共度一晚。他走進去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樓。

自這天起我們偶爾打交道。他倒的確是來學習的,通識課、專業課,還選修了我們系的幾門課。他解釋,部落裡的孩子並非無知,也有接受基礎教育的機會,而且由於他們在流動的環境中成長,處理的是多樣化的事務,可手邊的工具總是有限,於是養成了凡事先經過周密計算,再使用簡潔的手段去完成的做事習慣,他們被生存條件訓練得頭腦很好,不過是他們認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高興把時間花在讀書上而已。

「那你為什麼來呢?」我和朋友們問過他。他回答,他想進學校體會一下,也許所學會對族人有幫助,再說他父親很開明,支援他。他父親覺得未來的面貌應該是不同的人能相互融合,就像朝地平線望去,遠方的山脈或不論什麼,總是連線著天上地下。我們的第二個問題是:「你們那族人主要做什麼?是放牧、養蜂,還是做農牧方面、手工藝品方面的貿易,或者別的事情?」

「我們是……」酋長在一陣短暫的躊躇後,發出連串的奇怪音節,像是「阿史邁利丟嚕耶嗒安琪司諾努哈特里阿」之類的。

「阿史,是什麼?」我們說。

「阿史邁利丟嚕耶嗒……抱歉,很難翻譯。」酋長說。

第二個問題問過幾次,我們心裡依然模糊。有天我上網查,把努力記住的音節全部鍵入搜尋框,出現了對應詞條,釋義卻很簡單:神秘的移動部落。

對神秘部落來的酋長,幾個同學始終抱有敵意,他們禁止他坐到附近,遠遠見他就反覆進行諷刺,他們對羞辱別人很在行,還要留出安全距離方便自己逃跑;不像我們這群人,對學分、對女孩、對政治、對世界和宇宙,其實都缺少爭強好勝的意志力,我們坐在教室後排假裝有個性,是在掩飾我們的柔和、並無個性。酋長聰明地注視著挑釁,好像把他們前三分鐘所想以及接下去的五種動作的可能性全分析透了,他沒有做特殊回應,不過他的目光也是一種回應。

大學的第一年如此短暫,夏天匆匆地來了,我們考了幾門試,接著宿舍關門,暑假開始了。

同學開破車把我捎到車站,長途巴士發車大概半小時後,突然我眼珠劇烈彈跳了一下,盯住窗外一個小黑點。那是酋長。他沿著公路徒步,隨身背一個容量小到驚人的包,是那種廉價的尼龍抽繩包,僅在他背上凸起一小塊,能裝下什麼呢,我猜裡面有條薄毯子,再加一個改裝過的髮箍。他不戴帽子和墨鏡,把黑黑的頭髮和皮膚完全暴露在日光下,不打算搭乘汽車,以勻速的步伐一直往前走,去和居無定所的族人團聚。

我在家裡住了幾周,無所事事。一開始我按約定每天和女朋友聊天,慢慢地兩三天一次,然後我感到那個女孩越來越陌生,很難想起她完整的臉,想出來的臉好像和真實的她發生了偏差,我擔心每想一遍就會在前一次的基礎上再發生一點偏差,直到她面目全非,二年級開學後我見到真的人時,興許會大吃一驚。索性不再要求自己必須想念戀人了。

叫我高興的是,高中時期要好的同學回來了,接下來的週末,我們一共四個朋友相約去旅行。我們到了一個主打自然,但幾乎全由人工佈置出來的景區,他們根本不在乎遊客覺得假,而遊客一眼看穿是假的,感到十分滑稽,反而被刺激得增加了遊興,我們就玩得挺開心。幾天後走出景區大門,售票處仍在排隊,我們站著盤算了一會兒,臨時改變主意,跟著一個同學回家去了。

那個同學的父親前些年做生意發了跡,在市郊買下一棟大房子,有院子,帶游泳池,挖出一個地下室做影音室,再挖了一個做酒窖。我們以前就來玩過,同學的父母沒有忘記我們,這次也對我們大方招待,但是,同學父親略有改變,小眼睛嵌在過度菸酒和滿腹算計造成的腫眼泡中,眼神里有一種以前沒有的內容。做客半天以後,我理解了,他不再把我們當小孩,他看我們好像我們是他兒子的小兵,他在估算我們的價值,正從中遴選一個不必出色但忠誠的人以後永遠輔佐他兒子。我們在同學家混吃混住了好幾天。

其中一天下午,我們在草地上拉開網子打球,接著泡進游泳池,後來我栽倒在躺椅上睡過去了。醒來時,夥伴們都從院子裡消失了。在我面前,天空的顏色濃縮成深藍色,彷彿白天的天空是由它稀釋出來的,一片這樣的夜空足可以稀釋成一星期七片白日天空。從豪宅裡投射出好幾道燈光,照得外面區域性明亮。一個舒服的夏夜,讓人忘了以前,也不憂心未來,只要癱在這張別人家泳池邊的躺椅上,我不禁這樣想,時間自動會把我送去某處的。

但是忽然,我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連續清晰地叫了兩次。我掀掉浴巾站起來,繞過游泳池,向院子裡幾株球型灌木走去,身上只穿了一條同學借我的泳褲,晚風直接吹遍身體。一個人從黑乎乎的灌木後面閃出來,說:「別驚訝。」

我沒聽他的,我當然感到驚訝。「酋長。」我說,「你為什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