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地鯨落

迷路員 沈大成 第2頁,共2頁

「是嗎?」搭檔不在意地說。他百無聊賴地躺在白床單上,常年遭受曝曬的臉和胳膊被襯得更黑了,我看事情就像他躺著那樣明顯,但是懶得同他講了。

這兩天所到之處,碰到的每個人都喜歡提一提百貨公司,起先我以為他們說的是別的店,一家躲在角落裡沒露相的商店,但不是。他們都是百貨公司迷,嘴一張就說它,說到它全是幼稚的謊言。

就拿開旅館的這家人來說,這天早晨我在一樓接待區看報紙,我倚靠在櫃檯上,旁邊是書報架,再旁邊是這家人的起居室,我幾乎就站在起居室門口,聽見店主太太把便當塞給女兒,催她快去上班,要她下班時去食品部一趟,「記得用你的員工卡打折啊,要買……」她絮絮地報出一連串食物名稱。那年輕女孩不耐煩地走出來,路過我時倒是按捺住脾氣,展顏一笑。店主太太跟出來繼續唸叨採購清單,未等她唸完,旅館大門一開一合,上班的人走了。店主太太還有談興,對我說:「我女兒在百貨公司鞋帽部上班。」

「哦?」我合上報紙,「哪家百貨公司?」

「那家。」她明確地說。

我順著她的目光穿透旅館大門上的玻璃看出去,就是關張的那家。「你女兒在裡面賣鞋?」我說。

「男鞋、女鞋,還賣帽子、襪子、手套。」她十分明確地說。

她上樓打掃房間去了,我重新翻開報紙。有篇報道寫道:「在即將到來的百貨公司秋季博覽會上,高階現代設計師結合本地潮流風尚,奢華新品就要來襲。」下一個版面上,和時尚無關的一篇民生報道這樣寫:「月底貫通的公交線路x,將成為本城骨幹線路之一,它途徑政務中心-環保局-百貨公司-電影城-防疫站,尤其為人們去百貨公司採購商品提供方便……」我再翻看報紙廣告頁,廣告裡也有它。絲絲縷縷中,都有它。我失笑了,什麼博覽會,什麼購物體驗呀,這裡的人怎麼隨便騙人啊,他們既相互欺騙,又自我欺騙。我放下報紙,又看向門外的百貨公司,過了一會兒推開門走了出去。

夏末的太陽曬在我身上,百貨公司穹隆頂的彩色玻璃反射出破碎的光芒,也投映在周邊的房子和人們身上。近看它,它比第一眼時的印象更破落,早就沒有了一點營業的痕跡。除了商業意義上的關門,爬藤植物也在遮蔽它,在主持一場綠色的落幕。植物成片地包覆住外牆,遇窗則暫時繞過,露出一個空的窗形,膽大的枝條卻在其中悄悄匯合。植物未到達的赤裸的牆體上,顯而易見地,磚石在碎裂,掉落了。小鳥和大老鼠忙於從高處低處的洞口進出,假如我也能像它們那樣進到裡面去,就能見到一個腐壞中的內腔,碎玻璃、未搬走的櫃檯、一頭脫落的燈管、鏽管道、髒地、爛牆。總之,它現在徒有其表,街上的人卻渾然不覺,坐在它的臺階上聊天,拎著購物袋在它旁邊走來走去,我聽見他們的嘴中不斷地說百貨公司如何百貨公司如何,每說到那幾個字就放大音量,和店主太太一樣,他們捏造它的存在感。

我繞百貨公司走,遊覽了小城最發達的區域,最發達的區域也不發達,這裡經濟不行,不是從未好過,是好過後又變糟糕的那種不行。我經過一個小賣部,它是一個鐵皮盒子,對外開了一扇窗,我看到旅館家的女兒在裡面當營業員,穿一個鐘頭前所見的那條褪色緊繃的連衣裙,這條裙子就好像這裡的經濟。她又對我笑了,臉上有一塊明亮的藍色使她與眾不同,吸引我靠過去。到我們只隔著那扇做生意的窗,我們之間僅僅容得下窗臺上陳列的一排小商品時,發現是穹隆頂一塊藍色的玻璃在她臉上投下的美麗反光。

「早上好。」我說。

「你好。」她期待地看著我,「需要什麼?」

我往她待著的鐵皮盒子裡掃視一圈,不出所料,不賣鞋子也不賣帽子,只賣小零食,她媽媽給她的便當放在一張小櫃子上。我知道人在工作崗位上,假如不能被適量的勞動填滿,會很難受的。看這裡沒顧客買東西,我就要了一瓶低酒精氣泡飲料。她低頭到冰櫃裡取,藍色光斑渙散了,落在了後面貨架上,她站直身體,光又重新聚集起來回到她臉上,宛如她臉上有塊藍寶石,主要擺在她左臉頰上,緊挨著鼻子,並在她眼睛裡也增加了一點藍色。

我對著她與寶石胡聊起來。問她這裡值得一去的地方,問她喜不喜歡這份工作,她都很自然地回答了,最後我問她幾點鐘下班,她也很自然地回答我。「百貨公司早班是下午三點下班,晚班是八點。」

「那麼你今天上早班?」我問。

「是早班。」她亂說時眼睛一閃,但臉上和她媽媽一樣毫無愧色。

我對她搖了搖飲料瓶。「晚上見。」

「晚上見。」她說。她站在老地方,然而太陽的位置變化使藍寶石在移動,逐漸往她下顎骨的方向跑去了,仍把她照得很好看。

我繞到了百貨公司另一面,和走來的路上沒有很大差別,公用設施陳舊,商業氣氛薄弱。前方,有個大叔蹲在百貨公司外牆邊,忽然拿著什麼跑開了。我好奇地蹲過去研究,見有樣白色的東西從一道牆縫中露出了頭,我用兩根手指捏著頭頭將它抽出來,手裡就拿到了一個白色的、印著百貨公司標誌的購物袋,隨著我抽取出這個,下一個購物袋又從牆縫中露出了頭,可以像抽紙巾一樣把它們逐個取出來。

憑我多年做物流的經驗猜測,大叔和我蹲的地方是百貨公司的庫房外面,也許是當年某位主管計算錯誤,或是乾脆為了節約印製成本,因此訂購了巨量的購物袋,直到商店倒閉也沒用完,破牆又使它們大量流通到城裡,少量地流通到城外。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小城居民往往手拎一隻購物袋走動,裡面裝著各種非百貨公司商品,一些袋子用到很破還在堅持用,他們一方面想盡情用,留住舊日的感覺,一方面又想節約用,畢竟用一隻少一隻了。

我把飲料瓶裝進袋子裡,像別人一樣拎著。我先在街邊隨便吃了東西,之後乘上一路公交車,到了汽修廠一看,車還沒修好,也簡直不知何時才會修好,我對著修理工的兩條腿說話時,依然判斷不清他是一直在車底修理還是偷懶,然後我很不快樂地乘車回來了。店主夫婦都在旅館,他們同時關注我身體的中段,也就是手那裡。飲料瓶早扔了,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出於對他人癖好的尊重,對他人百般維護不存在的東西而產生的敬意,所以留著袋子,拿在手裡。店主太太說:「去購物了吧,買得愉快嗎?」她的丈夫也撐開胖臉友好地讚許我。我只好說:「嗯。」

晚上,我和搭檔聊不來。等他無憂無慮地打起呼嚕時,我還睡不著,除了思考車究竟修到什麼程度了,我也想著小城裡的事,想著藍寶石女孩。

窗簾拉得不好,月光照進來,搭檔的手腳又伸過來了,遭我無情地撥開。我爬起來,越過我和他的床,第一次正正式式地站在房間視窗觀賞外面。突然意識到,他們給了兩位難得的客人一間街景房。月亮下的百貨公司,頂部閃爍朦朦朧朧的光,頂部以下,爬藤植物是暗的,隱入黑夜,沒長植物的牆體又微微發亮,它匍匐在窗外的形象殘缺不全,卻使真相比白天更明顯——它其實是一具很大很大的殘骸,正在消解,小城裡的人卻還依賴它而活,在與屍體共眠。世界上好像存在某樣東西,是和眼前的情形相似的,那具體是什麼呢,我費力思考著。

又過了兩天,我們突如其來地接到汽修廠電話。

退房是在清晨,我用購物袋裝著替換衣服,店主全家都從起居室趕出來道別。「再見,再見!下次再來住,再來逛百貨公司啊!」店主夫婦輪番說。我們走了,這裡就不剩一個客人了。藍寶石女孩站在邊上,仍穿那件褪色緊繃的連衣裙,有幾秒鐘我們旁若無人地對視,她帶著優美疏離的笑容,沒有說她父母親的那套話,也許她比較清楚,這裡不適合我們,我們不太會回來,也很難有其他客人再住進來。我覺得她值得更好的地方,但我不能說出來,再說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見對不對。

我們乘坐公交車而去,順利取到了車,試開一下,聲音和感覺都很好,車似乎恢復如初。回到汽修廠,修理工鑽在另一輛車下,又只能見到兩條腿,但是這次他蹭著身下的維修滑板稍微退出車底,到手也能伸出外面的程度,就一指,我們遂把修理費往他所指的小桌上放下,掉頭走出汽修廠,立即重啟行程。

我們又一次路過了那些廣告牌,百貨公司從早上真實具體的形象,退回成了招貼畫。「啊!」搭檔手握方向盤看了它一眼,忽然吃驚地叫道。接下去他怪叫連連,如夢初醒一般問我:「你聽見了嗎,他們剛才竟叫我們再去逛這間百貨公司,它不是早就關門了嗎?」

「是啊!」我說。我也很吃驚,這人的腦子看來和貨車引擎相連,現在也有點康復了。

「這裡的人……」搭檔說,「啊,這裡……」他講述著我已經知道的事實。後來,他突然很精確地說出那晚我看著月下百貨公司時心裡的感受,「你有沒有聽說過鯨落?」

「什麼落?」我說。

「是大海里的事,是一種奇觀。當一頭大鯨魚死掉,海很深,於是屍體墜落,一直沉到海底,在海底圍繞它形成一套生態系統,很多生物靠它的屍體還能夠活上很多年。這間百貨公司,就是那樣的東西!」

公路在後視鏡中倒退,彷彿被人抽走,又放到我們前面去。每過去一秒鐘,貨車就離百貨公司更遙遠。也許在漆黑的海底劃小舟離開一架鯨魚骨頭,就是這種感覺?有點傷感,有點無能為力,還有點尊敬它?但是你不屬於它,只好往前去,把屬於它的人和事留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