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病患者

迷路員 沈大成 第1頁,共2頁

他和朋友趁週末做了一趟短途旅行,山林徒步,溯溪,溪邊野餐,露營,拍照片。回來以後,他忍了兩天,第三天到醫院去,挽起袖子給醫生看一塊皮膚,上面發了一片小疹子。

醫生是個沉著的中年人,似乎曾閱盡世上有毛病的皮膚,再看任何疹子都不夠興致了。醫生詢問過敏史,問他最近接觸過和吃過些什麼。

可能是野外的植物,可能是小飛蟲,可能是溪水裡的浮游生物,也可能是臨期的熟食罐頭。他又想到,可能是野餐墊,是睡袋的內層材料;可能是自己坐過的朋友的車,是朋友車裡的空氣清新劑;可能是另一個朋友帶來的狗,狗毛本身或是毛裡的跳蚤。一時萬念齊閃,不知怪誰才好。

他與醫生再次研究患處。地方在小臂內側,有一個拇指蓋大的圓圈,疹子集中地長在裡面。這兩天,圓圈中不斷髮癢,不是太厲害,但癢得很細緻,他的知覺落實到每一點針尖大的皮膚上,能分辨出一個小點與另一個小點之間的細微差別,而且癢中帶痛,此消彼長,彷彿這塊皮膚進化出了高畫質解析度,要不然他也不會來看醫生。醫生短暫思索,低頭往診療本上寫字,筆跡灑脫飄逸。

「你寫的什麼字?」他伸頭去讀。

「圓形皮炎。」醫生已經寫完,泰然自若地回答。

他想,醫生在說的究竟是語文,還是醫學?這豈不是一種最平常的描述?但說時遲那時快,病已看好了。他只得接受診斷,放下袖子,走出診療室,到配藥間領了藥回家。藥是一支普普通通的皮炎軟膏。

到了深夜,塗了軟膏的圓圈中很不好受。四周很靜,他幾乎聽見咕嘟咕嘟聲,手臂上像是架設了一口迷你鍋,在鍋內煮疹子,他感覺最上層的疹子不斷地飽脹破裂,新疹子緊接著冒出來,蓬勃地活躍著,破裂的老疹子於是被新疹子翻埋到底下去,並不消失,而是熔解成可以製作出下一批新疹子的原料,這樣迴圈折騰,皮膚灼燒痛癢,一直打攪他的睡眠。

這藥膏不行。他做出判斷後,往床單上蹭蹭手臂。開燈一看,圓形皮炎沒有煮沸,呈靜止狀態。他握住拳,曲起手肘,將手臂內側朝臉部放近一點,動作像是躺著做一個宣誓,他見到一條青色的靜脈由肘窩出發,經過三四釐米,蜿蜒爬到了圓形皮炎處,由它的底下穿過去,再出現時清晰度降低,逐漸淡入了皮下脂肪。又一次細看那塊皮炎,那圓圈是完美的圓,那麼圓,一般人徒手畫不出來,上面的疹子大小不一,由一些小的簇擁著米粒大的,如同經過了設計和佈置,被小心地保管在了圓圈內部,每粒疹子本身是一顆完美的微型球體,球體的頂部近乎透明,燈光下粒粒晶瑩,表面泛著微紅,可說美麗。

得病一週後,他嘗試聯絡一位朋友,就是一起做短途旅行的人之一。他和他認識於大學時代,兩人先後加入腳踏車社團,兩人都不是風雲人物,因為都不願意為集體榮譽而戰,也不想磨礪個人技術,是想認識女孩,是來混的,對待訓練和比賽一貫馬虎極了。正是一次次落在所有人後面、肩並肩慢慢地騎腳踏車,他們結下了友誼。從大學畢業到今天,當年撅起屁股玩命衝刺的騎手們,背影已經消失在前方視野中,而他們兩人還經常來往,像那天那樣出去玩。

手機接通了,訊號不好,聽見了彷彿朋友在用手指摩擦麥克風位置造成的雜音。「喂,是我。」他先說。

他繼續說:「我想問你……」他有幾個事情可以講,一個是聊每個男人都會玩的一款網路遊戲,裡面有數百個英雄,英雄們各有不同的技能,玩家可以參加排位賽;一個是曾經提過的約踢球的事,他知道一塊場地,而朋友拉得起一支隊伍。但這些用不著非得打電話說。主要原因是,這兩天他隱隱產生疑惑:好像上次的旅行中有什麼東西不對頭,有什麼事被他忽略了,存在一條指向手臂上還沒好的皮炎的線索。他想找機會問一下:朋友的健康有無異常?假設說,他們真的在野外碰到一種舉世罕見的病毒,難道就只有他一個人被感染嗎?

他剛說了上面幾個字,又傳來一陣雜音堵住他的嘴,聲音是嘶啦嘶啦的,其中也許混合了人聲,但實在聽不清楚。接著,通訊一下子斷了。第二次打過去,電話被自動轉進了語音信箱。

他狐疑地握著手機,過了一會兒又滑開螢幕,點進社交網站,去翻兩個人的主頁。一個人喜歡對社會現象發表諷刺性意見,和別人見面時卻是最隨和的小青年。另一個人喜歡蒐集笑話段子,他的主頁上都是博君一笑的內容,而如果一直往前面翻,笑意會漸漸凍結在觀看人的臉上,因為這些以前都使人笑過了,好難從中再尋出豐滿的感受,現在它們是乾癟冰冷的笑話屍骸,他的主頁也就類似笑話公墓。這兩個人現在都不線上,他注意到兩人最後更新的時間都是幾天前。這兩個人也是他的朋友,都參加了那次旅行。

接下去,他進入一個聊天室蹲守。很奇怪,幾個小時過去了,在那裡他也沒有找到要找的人。而不久以前,那些人就像住在聊天室裡一樣。

一起旅行的五六個朋友,回來後似乎都消失了。

「怎麼回事?」他不由得去看手臂上的圓形皮炎,最後把心頭疑問對著它問了出來。他懷疑,情況和它有關。

紅色的、精美的、發癢的小疹子承受注視,並在他一對瞳孔中複製出兩個圓形皮炎。

又過兩天,圓形皮炎悄然成熟。

他感覺它藉助自己的手臂日夜醞釀生命力,好像肌肉是土壤,靜脈是一條富有營養的河流,它受它們哺育。

要不就忽視它吧,他想。既然它不危及生命,寬容點說也不礙事,他最好照常工作和生活,皮炎而已,男人不能被它打敗,甚至不該為它皺眉。至於幾位朋友去向不明,那可能是巧合,是有人手機壞了,或者在為生活奔忙,或者突然碰到了好的人於是專心談起戀愛,過了這陣,都會出現的。

恰恰在這時候,公司派他去外省出差,幫他分散了注意力。

此行是去一千公里以外的合作工廠,把商談已久的一份合同的細節與對方負責人約定清楚。出差的共有兩人,另一位是他的中老年同事。直到坐上了火車,列車由東往西筆直地切入內陸地區,沿途地理與社會風貌跳躍式變換,這時,每看一眼對面座位上的中老年同事,他就詫異一次。因為他有些回過神來,自己本來不必出這個差,他不是這個專案的關鍵負責人呀。他檢討,肯定是在最近的會議上表現得太積極了,沒留神團隊裡的其他人有默契地後撤了一步,顯得他樂意站在前面似的,就被推選出來跑腿。社會人真是狡猾。

「還有四個半鐘頭……」對面的同事看了一次手錶,計算得很仔細,「多幾分鐘。」

他第二個詫異的地方是,為什麼兩個座位隔開一張桌板,面對著面?他只能常常看著同事的臉,一張本身垮了但用表情強行提住的苦臉,上面佈滿瑣碎。

長著不美觀的臉的同事,是一個將在低等崗位上終老的無能之輩,隨著同齡人、年輕一代陸續經過身邊升遷到更高職位,這人成了職場的留級生。和他偶然跑這一趟不同,同事的工作是直接與合作工廠對接。

「前方還有八個站。」過了一會兒,同事又進行播報。

「你一定很熟這趟車了。」他說。

「一年中來來回回地,不知道要坐多少次。每逢生產旺季,就像從那裡上下班。」

「四五個鐘頭,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啊。」他沒話找話地說,「你一般在火車上做什麼呢?」

「你別誤會,工作需要我來來回回,我沒有怨言。假如我一個人來的話,一般就利用路上的時間看看檔案,想想工作。」職務低微的中年偏老年同事這樣滴水不漏地回答。

「今天我妨礙了你工作。」

同事聞言面露遺憾,但是根本沒有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紙的意思,於是他也很難想象同事別的時候在震動的鐵軌上操勞不停的樣子。

「連這一路的風景也看得很熟了。」同事進一步說。

「肯定是的。」

「我一向坐你那個方向,今天把那個方向的位子讓給你,我朝這兒坐,看外面,感覺有所不同。」

他這才注意到,自己朝著火車前進的方向,也就是朝著未來而坐,而同事面向的是他們的過去。

「那麼我們換過來?」他吃不準同事的意思,作勢挪動屁股。

這一說,同事連忙在對面伸出一隻手,伸到桌板上方,隔空壓住他肩膀,虛勢地連續壓了兩次,不讓他起身。同事推辭說,自己這樣也很好,兩人目之所及的風景其實是一樣的,是風景運動的方式不一樣。接著,同事告訴他,路上統共要停十一站,五個大站,六個小站。接著,津津有味地把站名從第一個數到了最後一個。接著,便講途經各地區的特色,抵達目的地是幾點鐘,到了之後吃飯喝水乘車的問題。

他看出來了,同事人不壞,好像是由於數十年如一日地當一個小人物,內心又有進步的慾望,於是從各種成功者身上想當然地採集優點,往自身修修補補。但這樣做,不只遮蓋住了一個人的純真底色,還裝飾上了很多累贅的廢品。他同情地想,同事不知道一種優點之所以是優點,其核心價值在哪裡,比方說,謹慎、注重細節、體貼和善談,這些就只學到皮毛,同事做出來走樣了,專門在別人不在乎的地方表現體貼,在別人不在意的細節上灌注精力,由此想凸顯自己沒有價值的價值,儘管是好人,還沒有一個壞蛋來得有魅力。

他們說話時,火車經過了劃分得整整齊齊的農田,農田裡矗立著小房子,色彩明麗的收割機辛勤地出沒在農作物間。又經過一個到處戳滿大煙囪的工業城市,它往天空吹出根根白色煙柱,彷彿在聯絡天上的什麼人。這之後,由鐵軌兩邊同時向遠方鋪出來大到不著邊際的水面,此時他們路過的是養殖淡水魚的人工湖,太陽漸漸升上去了,湖上閃爍光芒,他們既像在水上行舟,又像到了一塊巨型工地,從剛剛抹平的表面還溼潤的水泥地中間,一邊視察一邊穿過去。隨後一長段時間,火車和一條高速公路平行,與賓士著的倉柵式貨運卡車、大巴士、小汽車一路做伴。

經過形形色色的地方,靠站好幾次,車程過半了,火車進入了第一條隧道,車廂裡驟然一暗。當火車鑽出隧道時,他看到同事下垂的臉皮染上了一層奇異的彩色,原來他們此刻深陷在漫山遍野的林海當中了,春天的日光和植物斑斕的色彩被送進了車窗,車廂裡的色調隨山野上植被的變化每分鐘都在調整。此後火車反覆地在隧道里鑽進鑽出。

「我們到山區了,前面有一個站,被評選為全國最美的車站之一。」同事介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