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的孩子

迷路員 沈大成 第1頁,共2頁

少年們發現了不明物體,數量很多,在場每人分到了一兩個。很多年後,他們中大多數人早把舊東西扔光了,少數人雖然留著但將其遺忘了,清楚地知道自己還儲存著不明物體的,有寥寥幾個人。

那是一個夏末清晨,少年們在一條大河的右岸忙碌。前一晚,本地舉辦了煙花大會,它是年度最受歡迎的活動,幾萬名觀看者從各地趕來,燃放煙花的場地設在相隔500米遠的大河的左岸,從晚上七點鐘到九點鐘,一共向天空發射了兩萬枚煙花。和往年一樣,這一年的煙花大會也大獲成功,那些漫天的色彩、和煙花內容相結合的燃情音樂、愛情與友誼的氣息,以後長久地刻寫在親歷者的心頭。活動結束後,隔水賞煙花的人們從觀眾席撤離,遵照主辦方指引,先離開岸邊,再由各條支路彙總到大馬路,最後一起流向軌交樞紐站。沒料到,觀眾席上留下了大量垃圾。類似不文明的事,此前此後都沒有發生過,只能設想,因為放最後兩枚煙花時下起了大雨吧,人們急著回家。直到少年們來收垃圾的次日清晨,雨還沒停,但轉小了。

少年們穿一次性的彩色雨衣,薄薄的材料象徵性地裹住身體,涼風從河上吹來,吹過雜草,吹過滿地垃圾,撥開雨衣,細雨鑽進去,弄溼了頭髮和衣服。他們拉扯一些和雨衣十分相似的垃圾袋,順河岸走動,邊嬉笑,邊把地上的塑膠墊子、啤酒瓶、食物包裝盒撿起來——昨晚的觀眾正是鋪開塑膠墊子坐在這兒,吃東西喝飲料看煙花,最後一走了之的。這些少年相互認識,他們同屬一個環保組織,是世上罕見的無憂無慮的環保者,毫不為眼前景象生氣,因為他們搞社團,出發點不是愛地球幫地球,是為了自己交朋友尋快樂的,順手再照料一下地球。

他們正以輕快的心情撿垃圾,要好的人湊得近,活躍分子跑前跑後串聯起大家。從附近的大橋和兩岸高樓上,人們看到,移動的彩色雨衣開出一場白日煙花。後來,橋上和樓上的人們聽到了一次呼喊,遠望過去,雨衣煙花從剛才散漫的狀態逐漸聚攏成一個斑斕的圓。

少年們頭碰頭,研究一個東西,一隻溼手先拿著它,接著把它傳給旁邊的溼手,傳了一圈又回到了第一隻手裡。帽簷上的雨水滴落到它上面,又順光滑的曲面流掉了。

你覺得這是什麼?一個人問。

這東西是從鬆軟的砂土中找到的,它一半埋在地下一半露出頭,顏色介於白色到銀色之間,光澤介於硬塑膠到金屬之間,溫度不太冷不太熱,敲敲它,回聲像木頭陶瓷混凝土的混合體,搖一搖,像沒完全煮熟的蛋。它呈卵形,它真的比較像一顆小蛋。

少年們分散開來,繼續在河岸邊搜尋,一下子找出了很多顆蛋形東西。他們此後在課餘經常討論它,討論是秘密進行的:它是什麼,它從哪裡來,出現的目的是什麼?社團活動一時搞得很密集。

少年們歸納出了三種主要的猜想。

第一種,它是陌生的地球生物。是像穿山甲、西瓜蟲那樣的東西,遇到危險會縮成一團,現在它團起來了,有一天會重新展開身體,讓你見識見識。或者它不是成年生物,是生物的卵,好好養著,將孵化出一個小東西,飛禽小寶寶,也可能是大白蟻的小寶寶。但是隨著時間過去,每顆小蛋都沒動靜,這一猜想自動倒塌了。

第二種,它是外星生物。為什麼是蛋形呢?因為這種星際生命體是脆弱的,誰知道呢,也許它的本質是黏液形態,軟乎乎的沒有支撐力,平時要用一個殼裝起來,那是一層可開可關的外骨骼。它沒想到,地球和母星的重力不同,把殼開啟,自己就會流淌成一攤非常稀薄的漿汁。所以這是一種粗枝大葉和自相矛盾的外星生物,可以登陸地球,可永不能在地球上露面。

第三種,它不是外星生物本身,是外星生物乘坐的航天器。一群個子小小的外星生物到達地球后,把體積小小的蛋形航天器留在河岸上,一半埋起來,自以為安全了,隨後外星生物分頭去各地旅遊和考察。現在小蛋裡面是空的,可惜人類沒辦法開啟來瞧,只有外星生物可以使用特殊技術開啟艙門,有朝一日它們會回來尋找航天器,飛回遙遠群星。

男孩們普遍喜歡第三種猜想:煙花之夜的河岸,迷你的外星生物降臨了,留下一堆空的飛船——由於是空的,便於他們以後再填入新的猜想。第二種猜想也和外星文明有關。少年們不自覺地把那天的發現與世上最神秘的事物聯絡起來。

自從不明物體出現,很快二十年過去了。

他是記得這事的人之一。為求學、工作和一句話說不清的其他原因,他已經搬離家鄉,搬家一次又一次,在地圖上走出一根猶如手抖老人畫的線,但他到處帶著小蛋航天器,等有比較固定的住所了,就把分到手的小蛋,共兩顆,擺在書架上,一顆擺在成系列的漫畫書的書脊外側,另一顆擺在極少翻閱的工具書的外側。它們對他有多重含義:家鄉的紀念,友誼的信物,少年式的漫遊、奇遇和夢想。倒不是說,他還真的相信曾經的猜想。

他一直在某行業工作,有一天,他參加了行業協會組織的秋遊活動。

當天早晨,他和同行分坐幾輛大巴士出發,他先上車,看到一個個人走上來,都沒有引起他的興趣,他對坐在身邊的那個人尤其不喜歡。那個人裝腔作勢,顯得很愛事業一樣,盡扯些崇高的大話,還問他有沒有讀過最新的某篇論文,自己聽來的行業領袖的某句俏皮話他知道不知道。一邊說,那人的大腿一邊像其虛榮心一樣張開過大的角度,並且越開越大,貼著他,車一發動,肉肉相抵,他無可奈何地退讓了兩三次,最終兩人兩副大腿張開的角度一大一小,呈現極不和諧的畫面。他心想,肥腿佬,你幹嗎來參加這種破落活動!

所去秋遊的是一個不發達的地方,那裡景點不怎麼樣,有些還無故關門。他趁第二次集合,偷偷換了一輛大巴士。這輛車上的氣氛略好,人們挺隨和地放低期待,儘量享受免費活動帶來的舒暢感。車開了一程,再停下來就到了午飯時間,吃飯時他努力躲避先前那位同行。午飯後,協會把所有人放進一個有紀念業內名人意義的公園裡自由活動,園內有一座小山坡,名人紀念館就設在山頂,但當他們走到半山坡的一個平臺時,忽然聽走下來的遊客說紀念館要收費,一些人頓時失去了向上的動力,停下思索該怎麼辦。

一個女人表情和藹地走過來,和他同坐到一把長椅上。他是首批放棄上山參觀名人紀念館的人之一,過去幾分鐘靠在長椅上什麼也沒幹,光在欣賞那群同行,他們站在前方忸怩地討論是上山還是下山好:來也來了,可再花錢也不願意了,可來也來了。坐下的是一名胖婦女,身上彆著早晨出發時大家得到的活動徽章,說明和他是一夥的,他之前倒沒注意過她。

她和他一起向著同行們看,好像他們是由於地質變化浮現的一個令人迷惑的景點。

「你為什麼來這兒?」婦女自來熟地問他。

「是啊,不知道。」他感嘆道,「我早晨出門,突然很奇怪地就在這兒了。」

婦女說:「我也是。這裡不好玩,以後再也不報名參加這種活動了。」但是話中的感情色彩根本不灰暗,挺高興的。她頓了一頓,又用總是高興的語氣說,「生孩子後,我胖了很多吧?」

他迷惑了,這是什麼意思呢,所以你要來爬山?還是,所以容易累,要坐下休息?狐疑中轉過頭研究性地看她一眼,她也別過頭來,趁此機會笑著叫出了他的名字,也報上她自己的名字。原來是小時候的同學,也是少年環保組織的成員。這不怪他,很難從她現在的樣子看出巢狀在其中的小姑娘時的模樣了。

人的過去不應當是空白的,他把回憶中好幾個少女的形象組合起來,當成過去的她。有一個很瘦的、說話愛諷刺人的,有一個聽見笑話反應很劇烈的,有一個在男孩之間鬧出過風波的,不管了,都是她。在他回憶的同時,他們交換了近況:她是這行業某公司的質檢員,他是另一個公司的資料分析員,她有一個小女孩,他單身,她現在也單身。到此時,不管是真是假的過去也拼貼好了,她一蹴而就有了連貫的形象,和她既可以談過去也可以談現在,是乏味旅行中不可多得的好夥伴。

他們想到應該關心一下同行,發現剛才爭論的人們轉眼間全不見了,可能上山也可能下山去了。只有一個人從附近的林中偷偷摸摸地向這裡走近,定睛一看,是肥腿佬,似要來和他們會合,結成旅行的小團體。他趕快對她說:「我們走吧。」

他們隨便揀了一條山路,是通往山頂的,那就往山頂去。他快速地知道了她的事、她家裡的事,她具有一種簡略而豐滿的表達能力,通過幾句話就描畫出一些人生片段,一時來不及佈置好細節,但大概樣子很清楚,事後回想起來,就好像她當時開啟手機相簿,給他看四個一行的照片縮圖,接連看了許多行。其中有一幅畫面是到異地去讀書的她離開家鄉,一幅畫面是她初入職場笨拙而勤奮地工作,另一幅畫面是她在愉快的情景下認識了前夫,還有一幅畫面是生下了小寶寶,那時接近她現在胖胖的樣子了。爬了幾百級臺階,還沒到山頂,他已經對她十分熟悉。等到了山頂,他們確實不願意參觀名人紀念館,但是走進了紀念館外面的商店,他看見她翻弄一個女孩愛的小裝飾品,很自然地為她買下來,因為透過先前那些縮圖,連她女兒的樣子他也似乎反覆看過,甚至錯覺是看著她女兒長大的,這感覺在他寡淡的人生中從沒有過,他願意給小姑娘買個禮物。

後來談到她女兒,但是起先是在聊他們的舊社團。山頂有些人坐著喝啤酒、吃小零食,還能往四面看風景,真有秋遊的感覺了。

「那時候我們撿過多少易拉罐、塑膠瓶,你記得嗎?」她說,「怎麼回事,好像撿來撿去世界上的垃圾也沒變少嘛。」

「不記得,我沒認真撿。」他說,「裝裝樣子,裝出關愛地球的樣子,就等於做好事了。那麼你女兒呢,現在的小孩不會再喜歡我們的組織了,並不是說我們的不好,而是人們不會老是喜歡同樣的東西,現在他們玩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