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

迷路員 沈大成 第1頁,共2頁

他在傍晚回到家,一開啟房門,再次聽見那種聲音。他循聲望向腳邊,聲音是它發出來的,想到自己回來前,它也許孤獨地折騰了很長時間,他有點歉疚。

兩週前的某天,他參加了葬禮,在大腦中有關媽媽的回憶區裡,新增加了幾幅她用怪異的姿勢僵直躺著、寥寥無幾的親友穿黑衣前來告別的畫面。他以為那一區從此以後無法再放入新的內容,可以封存了,就像在他記事前死去的爸爸那一區。從葬禮上回來,他也像今天這樣開啟房門,人剛走進來,就聽門鈴響,他轉身開門,收到了殯儀公司的快遞。他沒想到,他們焚燒了她,但把遺體上不便處理的部分拆下,火速遞給他。他嘩啦啦撕掉封箱帶,往裡看了一眼,急忙撥通殯儀公司電話,表示願意支付合理費用,請求他們收回去處理。他們拒絕了。

「可這屬於遺體啊。」他說。

「抱歉,我們覺得它純粹是機械,我公司沒有處理的資質。」殯儀公司又說,「以為你知道,一般都是寄回給親人的。你可以留念,派一些用處,或是在網上找個對路的地方處理它,是有這種地方的。」

殯儀公司說得有一定道理。他也沒有錯。是雙方看待問題的角度不同造成了分歧。他將紙盒開口處的四個頁片,一對一對地,關了兩次窗似的關上。暫時無法直視它。紙盒留在門口地上,旁邊是分類垃圾桶、換下的鞋子、一些要扔未扔的雜物。

這以後,他每天聽到盒子裡有聲音,有時候猶猶豫豫的,響幾下停一停,有時候不知疲倦地輕輕發作。每次他都陪紙盒站一會兒,而後叼著牙刷、端著咖啡杯,或是把叉在腰上的雙手垂到大腿邊,他什麼也不做,又走開了。雖然他不時反省,這樣對它是不是太隨便了。

今天他回到家後簡單弄了晚飯,等他吃過飯,收拾了餐盤,窸窸窣窣的聲響也沒停下。就在那時他準備好了,他蹲下來,翻開紙盒的兩對頁片。

燈光照進去了,裡面是媽媽的機械肢。

輕質合金製造的機械肢,灰黑色,是半條左臂,媽媽由年輕時使用它直至死亡,它橫躺在大半盒起緩衝作用的白色泡沫顆粒上面,以冷峻幽光回應屋子裡的燈光。機械肢長及肘部,從其截斷面上露出一叢管子,有紅黃藍多色,粗細不均,本來它們都和人體相連,現在軟趴趴地拖在外面。另一端的機械手掌上,有三根機械手指彎曲著朝向掌心,食指和中指伸出,隨著兩指指關節的運動,指尖在摳撓紙盒內壁。聲音就是由此發出來的。收快遞那天,他明明看到機械肢的手指頭朝上,截斷面朝下,像香檳桶裡斜插的一瓶香檳,他能想象出,以後它每次動一點兒,終於從泡沫顆粒底下整個鑽出來,在它頭頂,日光或者燈光僅從一道縫隙中照射進來,它在近乎漆黑的情況下摳紙盒。紙盒已被它成功摳破好幾個洞,少量泡沫顆粒從洞中漏出來,撒落在地板上。

彷彿察覺上方有顆人類的頭顱在觀察自己,食指和中指頓住了,幾秒鐘後又開始行動。

「晚上好,媽媽。」他說,「你想出來嗎?」

說著,他握住機械肢靠近截斷面的部位,將它掏出來。他帶它來到客廳,環顧一圈,最後把它安置在一張單人沙發椅上,在此過程中,他的掌心感受到不規律的顫動,它一邊輕輕發抖,一邊仍將兩根指頭伸著,摳挖空氣。它並不具有生命,是殘留其中的能量不受控制地釋放,驅動它無意識地做出一些動作。

機械肢在沙發椅上一待就是幾天。他往它手掌中塞入一顆網球,再用自己的手由它手背往下撫,團一團它的五根手指,當他拿開自己的手,機械五指全部順從他的意思,彎曲著,握住了球。這樣可以避免它弄壞沙發椅。他又捋了一遍管子,使它們不要打結。

媽媽長年住在養老機構,他每次去探望,兩人拿出首次在這間會客室見面的流程,再應付一遍:大幅的玻璃移門自動開啟,她走出來,兩人面對面坐著,她把那隻手留在桌子下面,內容稀疏的談話,不久就無話可說,她消失在門後。他間隔越來越長時間,才願意去一次。今晚他想,這是她第一次來自己家,他從沒有發出過邀請,而她也從沒有提出做客要求,死後的她大部分變成灰,殘餘部分終於坐進他的椅子中。假使自己現在直奔宇宙另一頭,推開某間酒吧的門,盲點一杯酒單上新出的雞尾酒喝下去,他覺得,嚐到的滋味也不會比這樣更怪了。

媽媽和同類人被稱為螯肢世代,花名甲殼族。

他們是戰後第一代青年,人們剛擺脫一場規模大、影響深的戰爭,眼見毀壞的一切被飛速修復,樓宇重新站立起來,貨架又擺滿了,社會總比前一天更為流暢地運轉。儘管如此,青年們的思想上落下了陰影——他們憂懼未來,擔心假如以一模一樣的形象走進未來,就會導致一模一樣的結果,壞事會重演。總得改變點什麼。青年們選擇由自己的身體做出改變。那恰好是機械革命的巔峰期,經過戰時的停滯,發明創造與運用它們的膽量同時間奮蹄疾馳,等其他人回過神來,首批機械崇拜的青年已對自己做了區域性改裝,他們利用的是本來針對戰爭傷員的修復再造手術,把自己健康的手指、手臂、腳、膝蓋、下顎或半片顱骨切除,替換成機械製品。這些人體機械配件並沒有被賦予超常功能,更多的是作為一種象徵符號,就像以前的人喜歡文身和在身體上穿孔戴環那樣,它們所表達的是人與科技的吻合。政府立法禁止人體改裝,不過總有地下市場和黑醫生,最終數量可觀的青年破壞了原裝身體,加入螯肢世代,倒霉蛋則來不及加入,在手術中丟了命。

螯肢世代曾經爛漫設想,未來會以自己為基礎向前進,人類可以更好地利用機甲,擁有戰天鬥地的力量。他們的預測失誤了。時代常常是一浪進跟著一浪退,相互修正,統籌出不令任何人滿意的樣子來。他們之後的一代人是保守主義者,遠離他們,向後大撤三步,退回戰前的審美和生活方式中去了,螯肢世代犧牲自我進行的科學探索被看成不該追隨的歧路。又過了一些年,機械器官完全退出潮流,安裝它們的人也老了。

他親眼看到養老機構裡的老人自動分成兩夥,純種老人是團結的一夥,媽媽這種人是潰散的另一夥,他們要麼孤僻狂傲,要麼相反,慣於看人眼色,畏首畏尾地使用公共設施。他們無法卸掉機械部位,那樣就又老又殘了,只得永遠戴著。每當機械部位暴露出來,時至今日依然嶄新的成色、超前的設計、精湛的工藝,以及從合金表面流淌而過的舊日理想的道道光芒,總是引人矚目。可這些與佝僂的、不靈活的、起皺的老身體不配了,像老蝦或老蟹,舉著一隻新鉗子。

一天,當媽媽消失在門後時,他出於莫名的原因多停留了幾分鐘,在玻璃門另一邊,老人公用的休息大廳裡,有件事正在發生:幾個人把一個人堵到角落,摘下這人的帽子來回傳遞,這人露出光禿的頭頂,拖著一隻機械腳,在幾人之間折返討帽子,攻防雙方都在做不堪一擊的顫巍巍的慢動作。慘的確是慘,但是有非常明顯的喜劇效果,所以他甚至笑了一下,他想到校園裡的少年霸凌事件,只是好像一個時間魔法忽然叫他們往後飛馳了六十年。

他果真上網查了哪裡能夠處理機械肢。

週末,他開車載著媽媽的區域性出門。

他用一個帆布袋裝它,袋子一面燙印了一句話,呼籲人們關心熱帶雨林中的某種小動物,另一面是七種你即便現在想關心也為時已晚的動物形象,因為它們已從地球上消失了。車開不久,帆布袋起伏波動,隨之袋口張開,手冒出來了,它仍然握著球。他伸手到副駕駛座上整理,但行駛到下一個路口,拿球的手再次冒了出來。這次他心說隨它便,沒再幹涉。他當時將它看成一名單程旅客。

那地方叫「原力之家」。

他開到城市的邊角,停好車,站在路上呼吸了一口經濟蕭條地區的空氣,它是由生鏽的鐵絲網、爛木頭、劣質油漆、閒置房屋、非主流人士的身體與思想這類東西散發出的味道調和而成的。他順著幾枚漆在牆上的紅色指路箭頭走,找到了原力之家。他知道「原力」的出處,是某個古老的系列電影裡的概念,大致是指一種超級力量,既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黑暗的一面,控制它們的人屠戮銀河系以及反抗這種屠戮,記得臺詞這樣說:願原力與你同在。因此有幾個備選的地方,他選中這一家。

一個院落向他敞開,裡面泥土裸著,風吹灰飛,幾條看不見的狗在吠叫,到處堆著廢五金,有個穿藍衣服的壯碩工人在勞動,把小推車裡的破爛傾倒在地,見到他,戴手套的手向他指指另一邊的簡易房屋,他們的辦公室。這地方像汽修廠,他邊走過去邊想,不該叫這個,應該叫拾荒者之家、城郊汽配之家,或者是廉租者做小買賣事業部。

辦公室裡只有他一個訪客。接待他的是一位女士,始終坐著,看她的寬肩膀、大手掌、長臂,是位高大的女士,她的身體被收緊在廉價面料的套裝裡,臉和十指盡善盡美地塗抹過,在陋室裡顯得隆重、權威。她讓他乾等幾分鐘,他旁觀她做著手邊事,每個動作都混合了認真和漫不經心,每個動作上都有一層戲劇感。忽然之間,他意識到,眼前辦事員的生理性別與自己是一樣的。

辦事員示意他坐到桌子對面來,目光投向他的關於八個熱帶雨林小動物的帆布袋,於是他把袋子挪到膝蓋上,拿出機械肢,放在兩人之間。辦事員的眼睛來回橫掃桌上的機械肢,而他看著辦事員,心裡在為其勾選性別,不是從其本身如何以及其意願出發做考慮,而是為他自己如何界定這個人來勾選一下。人對其他事物下定義常常就是為了他自己。

他看見她觀察機械肢時一對假睫毛上下翻動,這扇起他內心深處從未有過的異樣感覺。「女式左前機械肢,」她描述眼前的東西,「帶一顆球。」聲音是中等偏厚,裡面混雜好多好多顆粒,不太快地流動,摩擦他的耳道。

「是的。」他有點尷尬。

「是誰的?」她問。

「我媽媽。」他說。

「號碼呢?」她又問。

他回答不出,首先就不理解問題,為了思考,他的眼神第一次從她身上飄開了:房間靠牆擺著數箇舊檔案櫃,式樣大小混亂不堪,他不由得猜想,他們每當需要添置一個櫃子,就開車出去轉轉,在路邊撿到什麼是什麼;地上散放著紙盒、編織袋;一張大的工作臺佔據了辦公室主要空間,桌邊固定臺虎鉗,檯面上扔著馬刀鋸、剝線鉗、扳手、起子等工具,檯面上的金屬碎料沒有清乾淨,臺子的一角蓋著一塊粗布,遮住了底下的東西,臺子周圍的地上丟著一些工具箱。他看了一遭,同時不斷在頭腦中搜尋,是不是自己知道一點與問題相關的資訊。

辦事員沒有等他很久,伸手撥弄機械肢,把它翻了個個,媽媽的手臂頓時仰躺在他們面前,那些管子凌亂地散開。她一下子找到了。「這裡。」她請他注意手臂內側,他起先以為是反光旁邊的一條陰影,接著才發現是刻上去的一長串很小的字,湊近辨認,那行字雜七雜八,包括了數字、字母、運運算元號,以及大約是某種外國文字吧。

辦事員晾著他,往本子上謄寫,每看一次手臂,低頭寫三個左右的字,直至全部寫完,又核對兩遍。這個本子好像就是機械製品號碼登記本,他看到光是這頁上已經手寫了好幾個號碼,但是,他找不出一致性,有一個很長,有一個特別短,有的一行中數字佔比高,另一個則完全是點線飛舞的怪字。

「我不知道有這個,這是什麼號碼呢?」他低聲下氣地請教,「是不是產品編號?」

「產品編號是生產商的號碼。」

「是的。這個不是?」

「這是你媽媽給她的手起的,相當於手的名字。他們每個人都起了一個,刻在新的身體上面。這種做法風行一時。」

他迷惑不解地再次靠近機械肢,它竟是一個有名字的傢伙。「那麼,它是什麼意思?」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