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

迷路員 沈大成 第2頁,共2頁

「什麼意思都有可能。他們經常用到幸運數字、重要的日期、家人名字的縮寫,或者是喜歡的食物、最愛旅遊地的縮寫,或者是某種秘密編碼,裡面藏了名言警句、宣言這種東西。不止一種,他們喜歡把各種串起來。有的人和家人關係好,生前會把意思解釋給他們聽。有的人就算沒說過,家人看看也能猜出一點來。」

「啊,明白了……」他想說點什麼掩飾難堪,辦事員根本不理會,從桌子那面他看不見的抽屜裡摸出幾頁紙遞給他。

是知情同意書。

第一部分是要填寫的必要資訊,第二部分是銷燬機械肢的費用、公司和顧客雙方的權利與義務,第三部分是適用法律、爭議與仲裁問題的表述,第四部分是其他,最後是簽名欄。他很善於讀文書,先把全部紙頁快速一翻,心裡搭好框架,再回到第一頁細讀,這時卻聽見辦事員建議自己把同意書帶回去慢慢看,因為即使簽好今天也不能受理。

「為什麼?我以為你們在網頁上寫著速度快、服務好。現在有什麼問題嗎?」他結結巴巴地說。今天帶著機械肢出門時,他已在心裡同它說完再見,做好準備把它留在這兒了。

「問題嘛……」辦事員冷淡地笑了一笑,右臉不太笑,是一個式樣不對稱的笑。同時也是當一個人用最基本的事實去點破對方的無知時的那種笑。「考慮到道德倫理,」她說,「它還在動。」

他的確看到了,仰躺在他們之間的機械肢幾次三番地晃動,好像一個虛弱的人妄圖爬起來證明自己還行。但在她說出來之前,他沒有想過這有什麼關係。

他揹著小動物帆布袋離開辦公室,感到氣餒,辦事員和媽媽的殘肢好像同時無法證明地輕輕地傷害了他。他站在原力之家的院落裡,剛才的工人消失不見了,只見一條髒狗從面前小跑而過,急於去幹正經事一般,狗嘴裡叼著東西,他的印象是有隻腳從它嘴裡伸出來。狗迅速鑽到一堆鋼板後面,他沒有機會將那東西看得更清楚。

現在要做的就是等。

白天他在金融機構工作,辦事大廳一分為二,他和同事坐在一張長長的接待桌後面,彼此間以擋板隔開,接待各自面前的客戶。他們身後是共享的辦公空間。他覺得很像九頭鳥,大家是同一個身體,用九顆頭朝著那些客戶。在前一個客戶離開和下一個客戶坐上來之間的那個間隙,或是在客戶低頭往協議上簽字的那會兒,他多次想到女辦事員,他想到她坐在一片廢墟中,處理舊世界遺留物品的那副樣子,她是一個表裡不一的人,裡面他不瞭解,而她的外表是那樣鮮豔和誇大,另外,她知道很多冷門資訊,並手抄了一本無人可以完全解讀的花名冊。她對自己有某種吸引力。他反觀自己,是九頭鳥的一顆頭,假如某天他請假,脖子上就會生出另一顆頭,別人甚至看不出兩者的差別。有時,坐在對面辦業務的客戶的臉虛焦了,他調遠目光,把辦事大廳裡排號的人掃視一遍,好像希望能夠不經意地發現她坐在那兒,也許她也想找人幫她理理財。

下班回到家,又會見到媽媽的機械肢躺在沙發椅上。不一樣了,人面對一個這樣的東西比面對無名的事物,心情要複雜點。以前有個青年經過思考,為它起了世上獨一無二的名字,並刻寫下來,也許其中濃縮了她當時的理想、熱望,她希望社會如何、全人類如何,她自己變成怎樣,她的下一代變成怎樣。他想,機械肢的名字大機率高貴過他自己的名字。

但他當然在等它能量耗盡。每天剛一回到家,他就會去察看它的情況。有幾個辦法:一是目測;二是間接觀測,具體是將一張紙放在它身上,紙張可以放大微弱的顫動;三是力量測試,他會試一試用多少力氣可以把網球從它手裡拿走。還有早上起床,還有半夜偶爾醒過來,還有去過洗手間之後,還有任何時候,他都會去試試看。

能量消失得奇慢無比。還不符合毀滅機械器官的倫理道德。儘管放在沙發椅上就是單單放著,並不打擾他,但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將此事終結呢?想到這裡,原力之家有時浮現在他眼前。

他彷彿看到在沒有顧客上門的日子,藍衣工人走進辦公室的畫面。他會瀟灑地揭開覆蓋住工作臺一角的布,於是底下幾隻待處理的機械器官閃著冷光現出原形,是早於他簽好知情同意書的顧客送上門的,是他們親人的區域性,有手,有腳,有身體其他部分。辦事員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幾乎和搭檔一般高大,但行動更靈巧。他們最後確認一次臺上的器官絕無生還的可能性,便動手把合金與管子分開,再切割成碎片。主要是工人做事,辦事員打下手,遞遞東西什麼的,有時候精細操作換她上陣,必須使用暴力拆解時,則由他們四手聯合,零碎部件便隨著他們的動作迸射到空中,撞擊在牆上,而後掉落地面。應該還會放點背景音樂,把收音機調到音樂頻道,兩人在這種狀態下一邊實施肢解,一邊輕鬆談笑著。兩人是什麼關係呢?他想,應該是多年的合作伙伴關係,或許他們之間的關係比那更親密、更多元,他們經歷過各種各樣的感情階段,但是最近又返璞歸真了,現在主要是合作伙伴關係。接著,他們把碎片歸置起來,裝盒或裝袋,等對接的廢金屬物料處理公司來取,清運的頻率也許是每週一次,也許是每月兩次,車來了,碎片扔進車廂,他們的工作到此便完成了。

一次,他進一步想下去。狗在院子裡經常能撿到大一點的碎片,有時趁人不備溜進辦公室,叼走未處理或處理至一半的機械器官,幾條狗競賽般地偷盜,把東西藏在院子各個角落,如果能找到那些地方,就會發現原力之家遍佈小型的機械器官冢,有許多亂葬崗。

他已經想象得很多,一次比一次更具體了,媽媽的機械肢卻還一天天頑強支撐。最後他鬆懈下來,降低了察看機械肢活力的頻率。它卻突然衰竭了。

那天他走進家門,一腳踢到一樣東西,那東西立刻朝前滾開,消失在傢俱底下。他不必看清,也知道那是顆網球。走到客廳一看,三種測試方法都沒必要再用了,事情已經那樣。

機械肢移動了位置,管子好似一個人披頭散髮,手掌垂落到沙發椅外面,五指鬆弛,朝向地面。坐墊被撕開了幾道口子,裡面的纖維膨出。最後一刻的情形必定是這樣的,它乏力地鬆開手,網球就此滾走了,之後它盲目地屈伸手指,奮力尋找那顆球,直至力竭撲倒。他想,它最後一刻就和媽媽那一代人力圖緊握理想、失去後茫然至死的樣子差不多吧。

「沒問題了吧?」他等了一會兒才問。

機械肢和同意書擺在桌上。

辦事員翻開花名冊,核對號碼。他看到本子的這頁上新增了兩個新的號碼,就寫在媽媽手的號碼的下面兩行。他轉頭望向工作臺,那塊布繼續秘密地遮蓋著,底下的東西高高低低。

人們都在悄悄處理這類事啊,他在等待中想。生活中已經很少聽到有人談他們了,就是媽媽這條機械肢的事情,他也並沒有和九頭鳥小組的任何同事提起過,人們不提,一代異類便消失了,把歷史的兩個斷頭系起來,就當有些事從未發生過。

「差不多,可以了。」辦事員說。

她的左右手疊起來,壓住重新合上的本子,指甲的形狀是一個個漂亮的長方形,塗成紅色。他從夾克內袋摸出預先裝好錢的信封,輕輕推到同意書的旁邊。

「很快會處理好的,」她程式化地說,「那麼就這樣。」

他拿著空的帆布袋站起來道了聲謝。桌上的機械肢僵硬地仰著,一時,心裡湧現強烈的衝動,他想把它翻回來,擺成在家裡的樣子,但是忍住了,它的生命盡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今天沒有看到狗,也沒有聽見狗吠叫。他站在原力之家的院子裡張望時,上次見過的工人不知從哪堆破爛後面轉出來,走向他,身上還是穿著藍色工作服,上面汙跡斑斑。

「你送過來的是?」工人問他。

「女式左前機械肢。」他說。

工人點點頭。「別太難過。」

「不,還好。」他說的是實話。

「沒必要難過。」工人又說。

「是吧。」他說。

「他們有三次——死去三次,或者說三個葬禮。」工人說,「第一次是被放棄的身體部分,第二次是他們剩下的身體,第三次是左前機械肢或別的,所以我覺得還不錯。」

他不禁又看了看工人,這個他並不瞭解的機甲屠夫,心裡略微升起了好感。

「你見過我搭檔了,她這種人一生會死兩次。一次作為男人,第二次作為女人。這就是大家的不同,簡單的人只能死一次,就像我們。」工人說。

「是的,我們死得太少了。」他說,「很高興認識你。」

工人用手套拍打工作服,在浮起的灰塵中走進辦公室。此後是寂靜。他沒有聽見辦公室裡面傳出任何聲音,兩人總該交談幾句吧,布被掀開,搬動機械肢,或許拿起工具比畫和切割,收音機播放音樂,但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在院子裡再站了幾分鐘,像在完成某個無人規定要如何進行的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