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宇宙奧義的人

迷路員 沈大成 第1頁,共2頁

有一天,年輕的男女朋友在一個科學館約會。科學館的造型是這樣的,兩側各有一個立方體,中間夾住一顆碩大的球體。立方體內部是展廳。球體內部有一座圓頂大劇場,人們叫它天象劇場,裡面播放四維星空影片。看星空影片是科學館的人氣專案。

午後,年輕的男女朋友先到兩個立方體裡面,在各層樓看了各種標本、模擬實驗、互動式展品,它們有關地球起源、生命進化和人類科技,涉及生物、物理、化學和氣象等多個學科。在科學館約會有很多好處,路無止境,不缺話題,順便補充知識。這裡情侶很多,很多有孩子的家庭也來這裡度週末,以後這些情侶就可能變成這些家庭,因此還可以說在這裡約會有預見未來的好處。後來到了預約的影片放映時間,男女朋友和同批觀眾排隊進入大球內部。

天象劇場中,四百餘人在繞圈排列的座位上坐好,視線投向斜上方,等一等,星象儀會把浩瀚星空投影到大家頭上的圓頂天幕。劇場暗了,講解員柔和的聲音響起,提示影片即將開始。寧靜的幾秒鐘緩緩過去,幾枚流星從圓頂上倏忽滑過,巴赫的《c大調前奏曲與賦格》驟然響徹劇場。多年前,曾有兩顆探測器攜帶銅質鍍金唱片遠航深空,向宇宙傳遞地球之聲,巴赫的鋼琴曲就在唱片收錄的幾十首名曲之中,它會在外星文明找到新的傾聽者嗎,也許吧。此時聽著巴赫的四百餘人,彷彿脫離地球,身隨探測器,飄蕩在外太空。人們看到一條扁的光帶飛來,也像自己正朝它飛去,當光帶越來越大,越來越靠近時,如同海里的蝠鱝悠閒地翻轉身體,不再用相對薄的側面對準人們,而是展示自己另一個極為龐大的面。人們懷著迷惑和敬意注視它:那個面上有一個大旋渦,組成旋渦的是無數顆發光的恆星,它是我們的銀河!一認出來,觀眾席輕聲譁沸,又安靜了,因為人們與銀河的距離更近了,銀河開始填滿整個劇場的上空。由於宇宙沒有天然的上下概念,既像銀河當頭墜落,又像人們連同椅子朝它倒栽下去,不管怎麼說,最終人與銀河交匯了,星星幾乎壓在每個人鼻尖上。

男朋友在那時還很清醒,但是他昨天工作到很晚,隨著銀河在眼前變幻,過多的星體使他疲勞;巴赫之後,響起講解員極具掌控力的聲音,引導觀眾觀測星象,過多的陌生名詞也使他疲勞,他睡著了。

也有別的觀眾睡著了,每場星空影片都令一些人失去意識。人不可能對抗宇宙的威力對嗎,人應該在宇宙中自覺虛弱對嗎,睡覺或許是這種心理的體現。可別人不那麼容易立刻打起呼嚕來。在接下去的三十分鐘裡,女朋友一直負責地與他手牽手,一旦聽到呼嚕聲,便摳他手心,幫他醒過來。他屢次在銀河下清醒過來,可是他老是懷著對女友的歉意,馬上又在銀河下睡過去了。

其中一次醒來後,他先用兩邊肩膀交替著往椅背上蹭,使自己坐正,同時回握一下女朋友的手,又偏頭向她看過去,儘管自己不爭氣地總要墜入睡夢中,可這樣並排坐著牽住手,他確實感覺永恆而且甜蜜。他向她一笑,強撐著繼續看影片。事先他已經從科學館的圖文資料上得知,星象儀能投影出1.4億顆星,面前的星星正像灰塵一樣多,但有幾道活動的金光在為他摘出重點。金光從一些星流向另一些星,串聯出若干個有人有獸的圖案,他聽見講解員介紹星座名稱。便在此時,他感到一股由太空發射來的力量將自己強行按在地球上科學館的椅子裡,他頭一仰,肩膀撞擊在椅背上,某個訊息霎時間進入身體。他心頭震駭無比。他想分辨究竟:那是什麼?可來不及了,睡魔的黑暗之嘴又靠攏過來,俯在他頭頂,將神志從他身體裡一口吸吮掉,那天它一遍一遍地吸吮他,他剛剛瞪大的眼睛又無力地縮小,閉住了。那是什麼?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那應該是重要的事。但那是什麼?

銀河退遠了,劇場的燈光重新亮起,大家又被允許自由交談了,談著對影片的體會,有秩序地撤出劇場。男朋友徹底醒來後,怔怔坐著,女朋友覺得他模樣可愛,像瞌睡的家養寵物,他僵硬地扯動嘴角。他們差不多是最後離場的兩名觀眾,依然緊拉著手,可女朋友覺得他手上失去了力氣,麻木無情地被拉扯著,對刺激絕無反應。他們回到立方體中,草草再看了幾件展品,走出了科學館。天色剛近黃昏,別的情侶還在約會。

第二天,他整個人提不起精神,以後每一天都更消沉一點點。女朋友還用別的詞描述他:懶洋洋,不振作了,萎靡,鬆鬆垮垮的。她對自己的朋友講述了男朋友的變化。

「什麼原因呢,從前不是很活躍的人嗎?」友人不解。

「我說你有什麼事,工作方面的事?錢的事?家裡的事?——不就這幾種事嗎,哪裡有問題?他不願意講,後來終於開口了,他說因為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宇宙,」女朋友說,「在科學館裡。」

「科學館?我們也去過。科不科學的,說真的我沒所謂,但當時我們兩個都想表現好一點,我裝作津津有味地看標本、骷髏、化石,假裝愛它們,後來又看了一部無聊影片。」

「看完後,你男朋友沒有變化嗎?」

「好像沒有,我們都沒有變得更有智慧。」友人問,「他就是在那兒看了一眼宇宙?」

「對,就變成一個虛無主義者。」

「神奇。」友人想了想,提醒她,那會不會是男人耍的爛招?表面包裝成宏大敘事,裡面極度可笑,「用地球、宇宙、銀河鬼扯一通,說他好像感知到巨大能量,從此覺得人生意義不一樣了,所以他反常、痛苦、消極,他克服不了,就從你身邊慢慢退開。他們每部漫威電影都看,熟悉超級英雄的套路,你想想,可能是無恥地借用到他自己身上了。」

「這也太幼稚了,男的真是……」但女朋友不認為是這樣,她覺得男朋友的表現更像應激反應。一個人經歷過一件事,再次看到相關畫面容易犯毛病,比如一個人經歷過戰爭、車禍、大屠殺、暴力犯罪,多年以後還可能碰到新的事情引發他永不痊癒的心理創傷。不過她禁不起友人的連連嘲笑。

「他經歷過什麼,難道他打過宇宙戰役?難道,你交往的人是一名宇宙老兵,看一眼劇場裡的星星受到了刺激?」友人說。

「我不知道,」女朋友不確定地說,「也是有可能的吧。他那個樣子你看了就會有自己的判斷。」

這是哪裡?他想了足夠久才問出口:「這是哪裡?」

他又問:「我在做什麼?」

他得到一個嗡嗡聲,過了一會兒,聽出來是邊上有人回答了他。按回答所說,這裡是市民公園,眼前那片發光的平面是公園裡的湖泊,水面閃爍的地方是夕陽正在下沉的倒影,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用麵包喂鳥。他挨個往那些東西上看,大鳥嘎嘎叫著在頭頂胡亂飛,沒有錯,都對上了號。

他又向身邊看,他明白過來,是一個流浪漢回答了問題,自己幾時與他為伍的呢?「謝謝。」他謝過他的資訊。一陣黑風颳到手上,有隻大鳥叼走了最後一點麵包屑屑。「喔哦!」鳥振翅飛走後,他才不帶感情地驚呼,後知後覺地垂下頭,見到十指微卷掌心朝天,像兩個空容器廢棄在腿上,當他再抬頭尋找鳥的蹤跡時,那鳥早已與鳥群匯合,分辨不出來了。

「朋友你還好吧?」公園流浪漢問這位遲鈍的新朋友。

流浪漢可能三十五歲,也可能五十歲。很瘦弱,不能算髒,疊穿好幾件單薄的衣服御寒,半野外的生活曬黑了他,營養不良又造成蒼白,黑與白最終調和出灰敗的臉色。他才是需要關心的那一個,但是此刻關心著別人。

「我?」他說,他不知從何說起,「我剛才一直在這兒嗎?」

「不,你在大樹下走,在不同的大樹下走。後來在橋上來來回回,不斷往水中看。再後來走到了人家練習長跑的那圈小道上。再後來你到了兒童遊樂區附近遊蕩,定定地看著幾個孩子,警惕性高的父母都瞪著你,當然沒有一直瞪著你,因為他們也瞪著我,所以我走上去把你帶到這兒,給他們兒童樂園,給你一片面包。你都不記得了嗎?」公園流浪漢指指自己的頭,「朋友你這裡是不是?……那你有沒有監護人?」

「我沒有監護人,我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他緩慢地不卑不亢地說,「記起來了,你一說就全部記起來了。我沒有傻,之前有一點兒失神。」

他還記起來,今天是一個工作日,他沒有去上班,或許昨天也沒,前天也沒。是的,都沒有。上午還很早的時候,手機在桌上振動,靜止後,他拿起來看到公司來電。未接來電裡有多次公司來電、客戶來電、女朋友來電,女朋友的來電特別多。他很抱歉,對進行到一半的工作專案,對等待回覆的客戶,對曾給予自己永恆與甜蜜感受的女朋友,他都不感興趣了。手機又開始振動,他把它收到抽屜裡,而後走出房間,他對這個房間裡的生活也失去了興趣。來到外面,他對眼前的街道也沒興趣,便一直往前走,篩選自己尚感興趣的事物,但是沒了,都沒了。世界已經從那天起與自己切斷了親密的聯絡,他感覺一切都是疏離的,麻木不仁地路過很多地方,路過很多人,最後到了公園。

「天黑了啊。」公園流浪漢說著撩起最外面的衣服,往內層衣服的口袋中掏了掏,拿出一片白色的東西,「前面給你的麵包你給了鳥,吃了這片就回家吧。讓我打個電話給你的監護人。」

「我沒有監護人可以打電話。」他阻止流浪漢再一次撩起衣服往裡面摸索,「請不要找硬幣了。」

光線變暗,湖水變成深色,鳥已經不在空中亂飛,回到樹上的巢中仍在大聲喧譁,公園裡散步遛狗帶孩子玩耍的人們統統消失了,除了是夜跑者的道路,這裡只是流浪漢的家園。兩人站起來,他滿不在乎地一面吃發酸的麵包片,一面跟隨流浪漢走向營地。路之漫長險阻幾乎到了需要跋涉的程度,直入公園最深處,再往一片樹林裡面走,到了樹林底部,一些樹木之間拉著繩子,衣服和雜物掛在上面,它們起到了東方餐廳門口掛簾的作用,連續撥開幾層後,若干露營帳篷、紙板臥室出現在面前,和任何一片住宅區一樣,這裡經過初期規劃和使用中的自然發展,看來非常和諧,與公園融為一體。

流浪漢指向其中一處,是一個用多種材料拼貼過的帳篷。「你現在認識我家了。」

他待了一會兒,轉身離開營地,逆向穿過樹林。林中偶爾傳出神秘的響動。那不是夜間動物,他想,就是別的流浪漢正在摸黑回家。

沒過兩天,他又去了公園。進一步變長變亂的鬚髮使他從外形上比較接近流浪漢了,他坐在小帳篷門外,就像坐在自己家門口般自然。他把一個袋子遞進去,裹在睡袋裡的流浪漢伸出手接了,剛剛擰亮的露營燈照著禮物,是一整袋切片面包。

「你只拿走了兩片,用不著特地來還那麼多。」流浪漢說。

「還有這個。」他又遞進去一瓶巧克力醬,接著是一瓶小紅莓果醬。

它們連同麵包都被擺在睡袋旁邊,流浪漢的手縮回睡袋裡了,他躺著,露出一張睡眠被打斷後疲倦的臉,頭髮散落在地。現在是早晨四點多,頂多五點鐘,天還很黑。所以流浪漢問:「你睡不著嗎?」

「在家躺過一會兒,我現在對睡覺沒興趣了。」他說。

「那幫我關上門好嗎?」流浪漢說。

他鑽進帳篷裡,拉好了門口牛津布上的拉鏈,隨後蹲在地墊上抱住了自己的膝蓋。地方那麼小,他們近距離地看著對方。

「嗯?」流浪漢說。他們又無言地互看了一會兒。

兩人喝上茶大概是在二十分鐘以後。流浪漢被迫起來了,套上多層薄衣服,用一隻汽油爐燒水,往杯子裡扔進茶包,往麵包上塗果醬,太早太早地吃著早飯。帳篷的門又開啟了,他們的屁股擠坐在帳篷裡,腿伸到寒冷的室外。他在流浪漢吃麵包時,只喝了幾口茶。別的帳篷裡有人發出夢中囈語,有座紙板小屋有節奏地搖晃,因為蜷縮其中的人徹夜發抖。天還那麼黑,星月的光輝從枝葉間朦朧灑落。

「這像野餐。」他說。

「這是啊。」流浪漢說。

「我本來會到得更早。」來野餐的客人訴說他今晚的經歷,「我出門是想找人聊聊天,想到了你,猜想你和我一樣醒著,假如你當時睡了,那麼我猜想你將會醒過來。第一次,我走進樹林中,離你不太遠了,忽然回想起小時候:有一次我父母不知為什麼決定全家去野餐,我們一向缺少像樣的家庭活動,那時候可能是春天,可能是秋天,地方不記得了,可能是山坡或河邊,具體做了什麼也忘記了,我最小的妹妹那時一起去了嗎,想不太起來。可是,回憶雖然模糊,但是留下了非常有意思的感覺——大家都在笑的,甜津津的,風吹啊吹,後背全部溼掉的,那樣的感覺。我站住了,想象與你待會兒一起野餐的畫面,因為什麼都沒帶,我又原路走回去了,走到樹林外面,走到公園外面,但店都沒開門,最後才找到了一家24小時便利店。」

「你第一次來是幾點鐘?」

「兩點多,大概三點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