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一個想法讓我多睡了一個鐘頭,謝謝你朋友!」流浪漢吃著麵包說,「現在你找回小時候的感覺了嗎?」
「不,我找不到了,我在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再也沒有那種有意思的感覺了。」
流浪漢又一次仔細端詳他的臉,見他比前兩天明顯地消瘦下去,神情平靜淡漠。流浪漢問:「你有醫保嗎?我覺得你最該和醫生聊聊,去關心一下憂鬱症。」
「呵,不是生病。」他毫無快樂地笑了,把不久前和女朋友約會,去科學館看星空影片的事情大致講了,講到偶爾瞥見宇宙中的一幕,他說,「這就是我被改變的原因。」
「具體是什麼呢?」
「我忽然洞悉了宇宙。」
這時,藉助露營燈和微弱的自然光線,流浪漢在這個凌晨第四次仔細看他,他不像在說笑。
「人們會說,那是星星投影在你買票就能進去的劇場裡,同樣的內容一天放五場,是一個標準化的產品。確實是的。但是,宇宙就是用它為介質,在那時裂開一道縫隙,向我釋放了資訊,內容是宇宙的奧秘、真諦,或者說一種最深刻的道理。宇宙也可能一天五場、一年三百天向所有觀眾釋放資訊,只是恰好被我捕捉到了,我恰好把握了那樣一個看見它的契機。離開劇場後,以宇宙為參照系,我看向身邊任何熟悉的事物、人間的關係,都失去了感覺,一切變得沒有意義了。我是這樣被改變的。」
「所以你現在是一個……」
「一個知道宇宙奧義的人。」
他們都不響了。流浪漢用勺子掏掏果醬瓶子,放進嘴裡抿,整理著思路。「朋友,」後來他問道,「宇宙到底對你說了什麼?」
回答是半聲哼笑。緊跟著,一隻鳥開始清晨第一聲鳴叫,一串鳥都從林間回應它,天在這瞬間放亮了,晨曦射入公園樹林。在越來越亮的光線中,流浪漢頭一次看到他的新朋友臉上流露出情緒,那是遺憾。
「我不能說出來。」他淡淡地說,轉一轉手裡的破搪瓷杯。但是他並未泯滅人性,馬上修正了前面的話,為的是寬解忽然垂下頭研究瓶子標籤的流浪漢,「不是對你保密,是因為我無法進行表達。因為,在地球上,宇宙的奧義是不可描述的,我們竟這樣狹隘,沒有對應的語言,比如說一個名詞或一個動詞去……」
「翻譯?」
「對,翻譯它。沒有標準線,去判斷它在以上還是以下。沒有一種圖形可以畫出它的形狀。既無法對它定性,也無法用一個辦法測量它。它是宇宙級別的奧義,即便向我慷慨揭示,我也不能將它轉化為別的什麼。」
「你掌握了那樣一種東西,對它什麼也做不了。」
「是的。」
「現在裝作不知道也不行了。」
「是的,不行了。」
兩人說到這裡,別的流浪漢陸續起床了,由於大家在夜間住得那麼低,此時彷彿集體由地穴的各個出口爬出來,起先站立有困難,打著晃,之後在舒展肢體的怪動作中勉強站直。他們在營地走來走去,輪流張望一下兩人在做什麼,新出現的人令他們面露狐疑。
這天以後,他經常來市民公園。
一些時間,他單獨一人,圍繞湖水散步,挑一棵大樹站在底下,死去一般臥在草地上,眼睛似乎看著跑步的人、來觀景和拍照的人,其實並未真正看他們。
另一些時間,他來找朋友,他和那名流浪漢締結了超越世俗的友誼。有一次流浪漢對他說:「感覺都沒意義了嗎?我們流浪的人也常這麼想。」他回答,「可能這正是我們能夠交流的原因。」他們並肩或一前一後逛公園,各處都去過了,北至有人泛舟的環城河流,往南走到城際公路,在西面觀賞四季花園,向東眺望高階住宅,他們做流浪漢要做的事,收集可用的食物、日用品,收集可以換成錢的垃圾。他時常買點吃的貼補流浪漢,數量不是很多,不至於傷害流浪漢的自尊心,也不叫他太特殊從而與其族群割裂。他很少在營地留宿,但漸漸地,在外表上完全成為營地一員。
有天臨近夜晚,遊客幾乎散盡,在公用廁所外面,流浪漢們利用一根接出來的水管洗澡。這天是他們的清潔日,夏季每兩天,天冷時每七天有一個這樣的日子。寒風吹著裸露的肌膚,他們抖著手,往胸口擦肥皂,和上冷水,把脆弱的泡沫糊遍全身。輪到自己衝乾淨時,咬著槽牙,縮著脖子,先張開然後迅速夾緊胳肢窩。用受凍換取乾淨,他們中有些人想,很奇怪,自己明明一無所有,卻還是可以從無中掏出一點東西交換別的,人生可真不能小看。
為了提振精神,有人往自己白色的臀部後面看,猥瑣笑道,髒髒小尾巴沒來洗。一個人問,在說誰?第三個人揭曉答案,一星期來三天的那個,兼職流浪漢!忽然他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侮辱常見到的男青年。他不在清潔日現場,即使在,他們也滿不在乎,他們搓著自己鬆軟的皮肉,把他說成是廢物中的廢物,從光鮮社會和流浪漢世界裡兩頭吸血的寄生蟲,不如自己趾甲蓋裡的一簇黑泥,更不如自己皮膚上的一塊癬。這天之前,他們沒有表現出那樣蓬勃的惡意。
「別這樣,他來這裡是有原因的。」他唯一的流浪漢朋友勸阻。
「誰當流浪漢還沒個原因!」他們鬨然大笑。
流浪漢看著同伴們,這些人久已佔領市民公園,與公園管理員疏通好關係,建立營地,分配地盤,完善一種包括清潔日在內的生活方式。公園是這樣的世界,一個小宇宙,由他們這些髒星和廢物垃圾星組成,彼此靠萬有引力支援,才能執行,才沒更糟地墜毀。他們在乎的是什麼,他自己很清楚,所以他並不大聲,只對離得最近的說話也最損的同伴說:「別緊張,他不會搶走你的資源,你的五個垃圾桶還是你的。」他扯下樹上搭著的毛巾擦了擦,從滿樹爛衣中找到自己的,逐層穿好,衣服被風吹得像薄冰,他先離開了公用廁所。
公園裡有很多廁所,這個廁所離營地最近,流浪漢走出不遠,看到男青年毫不動搖地站在林邊,不知已站了多久。他身穿一件較寬大的外套,頭髮和鬍子看來自己用剪子剪過,很不整齊,但人比較清爽了,像自己這夥的,也像藝術家。洗澡的流浪漢們的聲音,這裡也能聽見,叫嚷聲,狂笑聲。
「他們在胡扯,害怕你來分享公園的垃圾。另外,」流浪漢說,「假如沒有共同討厭的目標,人們就不能團結。」
「沒有關係,我沒有感覺。」他說。
今夜有新月,清澈的天空綴滿繁星,他們走在樹林邊緣,樹木剛剛遮掩住兩人,再偏離幾步就是林外的小路,兩人像是走在樹的海岸線。從他的穿著舉止上,流浪漢知道他是來道別的。
「我發現自己仍有關心的事情,有慾望,」他緩步往前,在腹部前面,用一隻手握緊另一隻手,而後把兩手交換過來,又握緊,彷彿在按捺住所關心的那件事情,「那件事情現在活過來了,在召喚我。朋友,我要跟它走了,去尋找它。」
流浪漢的心頭仿如太陽照耀,已相當明白,為了把道別的步驟一步步完成,還是問:「你要找什麼?要去哪裡找呢?」
「宇宙奧義,我想去尋找表達它的方法。去哪裡找?還不知道,先到處找找看吧。要是找到了……」他的話頓在這裡,兩人又踩著枯枝落葉依著樹林的輪廓行走,彼此非常珍惜這最後幾步路,過了一會兒,他向朋友親切地說,「要是我能將宇宙奧義翻譯出來,就來告訴你。」
過後,兩人的身影呈兩道弧線往不同方向分開,他走到星空下,流浪漢走進樹林深處。
耳邊是鳥叫嗎?是的,但不全是。
有孩子的叫聲、看護孩子的大人的呼喚聲,是那些家庭在兒童遊樂區玩耍。有漸響又漸弱的談話聲,是散步中的人們走過來又走過去了。有馬蹄般的聲響,伴隨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是終年勤奮的跑步者。大鳥確實在叫,粗嘎的嗓音流動在公園上空。春來之後,它們都更熱鬧了。此外,還有一種聲音,它是清脆的,孤零零的,重複著。
流浪漢閒坐在一把椅子上聽著這一切,腳邊攤開一隻半滿的垃圾袋。他沒有四處張望,只是節約體力地平視前方,思考著,那聲音是什麼?
清脆的聲音停下了。
「你的電話!」一名遊客站在公用電話亭旁邊,手握話筒說道。
「嗯?」流浪漢距離電話亭僅是咫尺之遙,驚異地轉過頭來。
「我剛剛接起來,裡面有個人找你。他說,請找一找附近的流浪漢。」遊客說。
「謝謝,我是流浪漢。」流浪漢帶著略減去幾層的滿身薄衣服站起來,接過話筒。
流浪漢想,原來剛才聽到的是電話鈴響,好久沒有聽過,以至於感到陌生了。不知是誰找自己。面朝電話機站立時,透明玻璃把人半包圍起來,似乎走進了一個簡陋的太空艙。「喂?」流浪漢把話筒緊貼耳上,向裡面說。
電話裡無人應答。他正想再「喂」一聲。一種全然陌生的、極其新穎的聲音從遙遠的地方傳到耳邊,向他傾吐、形容,或是講解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