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慵懶的人。
從小,就有賴床的習慣。天不亮,家裡人早早起來了,農戶人家,永遠有幹不完的活兒,對付不完的事情。他們叮叮咚咚,吭哧吭哧,從東屋收拾到西屋,從屋子忙活到外面。
慢慢地,腳步聲,鋤具的磕碰聲,父親的煙香味,漸行漸遠,一點點兒消失,最後,一切歸於寂靜。他們上山或下地了。
這些,我都或矇矓或清醒地看見,也想起來幫他們一把,可身體就是怕動,賴在被窩裡,天上地下,古時今歲的胡思亂想。為了不被揪耳朵,我就用提水、掃屋子、做早飯補過。趁他們從地裡回來前,做好這些,以致後來成了家裡的小小專職炊事員,常常得到比哥哥更多的表揚。
後來上學了,家和學校距離甚遠,不起早不行。但我也有辦法,那就是用速度彌補。村子裡的小夥伴已經到了半道,我從後面俯衝下來,及到教室時,已跑到了他們前面。不過兔子雖快,也有敗給烏龜的時候。
有一回,下大雪,冷得不願伸手,同學們嘰嘰喳喳地從門外過去了好半天,父親吼了十幾嗓子,我才起來。壞了,這回用了上樹的力氣也沒追上,學校已經上早讀課了。
我情急生智,抓起幾把雪抺在胸前,老師讓我站在講臺上,問為什麼遲到,我說下雪路滑,摔了十幾跤,就遲到了。
老師正要讓我回座位去,誰知二狗子眼尖,大喊,老師,他騙人。老師問他哪裡騙人,二狗子說,他懶,天天早上都比我們起得晚,老師你看,摔跤哪有後背沒雪胸前都是雪的?老師恍然大悟,讓我講臺邊站了半早晨,融化的雪,把前胸的棉襖浸溼了半截。
我的妻子,全村著名的勤快人,真正的不叫浮生半日閒。也不知道她怎麼有那麼多幹不完理還亂的事體。日子催人老,在她,是事體催人老。
有些事,我看來是不用幹或不屑乾的,她偏偏幹得賣情賣力,比如家裡園子裡的西紅柿,明明生長得很旺盛,她總要每天侍弄一遍,一次次鬆土,一個個地把果體擺順。
不過我也常常暗自慶幸,沒有這個人的勤快,我恐怕吃飯都是冷的。以我,雖然物質上不一定太過缺乏,但床一定天天是亂的,衣服一定是皺的。
我從來沒有打過領帶,一個是不需要,一個也是怕麻煩;我穿的鞋子,都是沒有鞋帶的,一腳蹬,簡單。我看的書,都是隨看隨扔,散亂地堆塞在床頭,對於內容,也是翻到哪本是哪本。對此,妻子深惡痛絕,常常揚言要把它們當柴火燒掉。在礦山這些年,我床上的被子都是鋪展著的,我不願疊被子,覺得疊也是白疊,反正到了晚上都要鋪開來。到了冬天,別人上床總是冷得吸氣,我鑽進去,還有一絲絲溫暖。
再比如我的工作,我的工作是巷道爆破,就是在岩石上打眼填充炸藥把石頭爆破下來。這是個體力活兒也是技術活兒。我總是千方百計少打眼少填藥。
相同的工作面相同的岩石,別人打二十個孔,我打十五個孔,為了又快又省,我睡覺都在琢磨,分析岩石的性質,佈局炮孔的位置、密度。
一月下來,我總是因使用材料少、工程進度高效受到老闆誇獎,工資也因之高出一截。在競爭日益激烈的爆破行當,找到自己的一份飯碗,殊不知,這也有懶的功勞。從某種程度上說,它也激發了我的創造和靈感,據說,世界上的發明家原初都是懶人,著名的證據之一就是發明織車的黃道婆。
懶有時候也會救自己的性命。
2006年在馬鬃山,甘蒙交界,風吹石頭跑。我們幾個人接了一個千米的巷道掘進工程。雖然一個礦洞的巷道可能有幾萬米,但它是由若干人若干時間疊加完成的,鐵打的工隊流水的工人,時間輪轉裡,不知道換過多少人。一條千米支道,幾個人接手完成,這種情況不多見,所以對於我們來說,算一個大工程,工期計劃一年。
工程的開始也是馬鬃山冬天的開始,對於蘭州,對於向東向西的河西走廊,冬天還很遙遠。一場雪落下來了,它覆蓋了山山嶺嶺,在宿舍區鋪下一張骯髒的白布。工資是美好的,但通往它的每一步工作都像翻山越嶺。我們的床頭上都綁著一部電話機,它通向工程中心和礦洞工作面,像一條神經線。在一次次睡夢中,它讓我們心和身子驚醒並跳起來:又要上班了!
那個早晨特別早也特別冷,大家坐在床上啃了饅頭,吃了鹹菜和粥。煮飯師傅是個好人,他可憐我們的苦和冷,常把飯端到我們床前。天光從蒙古包的縫隙裡打進來,一陣三輪車響,渣工下班了。我的上班襪子怎麼也套不上腳,它太溼了,結了薄冰。昨晚它從晾風的釘子上掉到了地上,錯過了乾燥的機會。
在我們三個接近工作面時,爆炸發生了,那是一顆漏炮。起飛的石頭像子彈沿著炮管般的巷道噴射而來,它們在洞壁上撞擊、飛散,到我們身邊正好成強弩之末,其中的一塊,只是擊穿了走在前面那個人的大褲襠,他毫髮無損。那時候使用的還是導火索,它常常導致遲爆。關於遲爆,它一直是個謎,以我們的知識無法完全找到答案。有個故事,說有個人頭一年點燃的炮,第二年把他炸死了,我們沒有人把這事當笑話。那個人年三十夜在一個有明金的礦柱上點燃了導火索回家過年去了,待初一夾著袋子去背礦石,恰到了地點炮響了,導火索燃了一夜,他到的一瞬,火接上了雷管。
那天,他們兩個哭了,說是我的襪子救了三條命。我想說是我的慢和懶救了人命,但我沒好意思說。那雙駱駝牌襪子我再也沒有穿,他們後來一人一隻,帶回了老家。
慵懶培育出了我的簡單和務實主義,我做事總是以實用有效為好,以不麻煩為準則,以至於我的人際關係也簡約到了極致。有一回,一位做官的同學打電話請我吃飯,我都不知他是誰,而他幾乎認識所有的三教九流。
我一直不認為慵懶是優點,但也從來沒有把它當成缺點看。這個世界,需要快速的勤,也需要緩慢的懶,就像河流需要奔流也需要平靜,簡單比複雜更有豐富的內蘊和本質。
也許,慵懶才是生命需要的真正的詩意棲居,在這個成功學肆虐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