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有味是清歡

又是一場寂寞的長旅,從西安慢火車到遵義,十九個小時。不是沒有其他選擇,動車年前已經開通,只需六小時,但是太貴了。所幸的是,這回購買上了臥鋪票。

巡視床頭的書堆,隨手拿了《生活,是很好玩的》,汪曾祺的散文集,到手了半年多,一直沒有時間細讀。這下正好,都是短小的篇幅,寂寂長途,正好打發疲頓和孤單。

其實,讀汪曾祺先生的書很早了,20世紀90年代初高中畢業那陣子,在家無事可幹,一邊放牛,一邊讀了他的《受戒》《大淖記事》《黃油烙餅》等,那純中國化的,民間趣味的物事讓人十分喜歡,從那時就記住了他。

十九小時,車輪鏗鏘,無盡風景與蒼寥民生如幻影般從窗外移過、移過,江山並不如畫,黃塵掩著故道。一口氣,讀完了《生活,是好玩的》,正是他一本書名的感受:淡,是最濃的人生滋味。作者作為小說散文家的身份從文字中退出,顯現在眼前的,是一位生活家。熱愛生活,多才多藝,甚至,儼然一個吃貨。

從書中,可以看到,先生一生顛沛動盪,卻寫出了所有人沒有的閒適與從容,一草一木,一花一葉,一茶一飲,那麼生動有味:「紅小豆最大的用途是做豆沙。北方的豆沙有不去皮的,只是小豆煮爛而已。豆包、炸糕的餡都是這樣的粗製豆沙。水濾去皮,成為細沙,北方叫‘澄沙’,南方叫‘洗沙’。做月餅、甜包、湯圓,都離不開豆沙。」

汪曾祺生活的時代,是一個物質貧乏的時代,因而每一件微不足道的食材,物景,細小的生活情味,都被他無比珍視,於他而言萬般皆是情。從平平常常的生活細物中,他深得其中的樂趣。

《生活,是很好玩的》,內容龐雜,地理上從南到北,時間上從八九十年代到遙遠的西南聯大時期。生活實苦,人生實難,但這些苦澀被他和平純真的文字氣味遮過了。他不是無視,而是真視,直達珍視,所以他溫厚而淡泊。這正是他經歷了人事浮雲後的潛靜態度。你分明感到,他和生活和解,但也有對抗,不是大刀闊斧,而是細雨微聲地拆解。

他顯然古文詩詞功夫深厚,整書裡,有大量詩詞的運用,大部分又是他的即興。或清脫自然,或出章悖法,又無不恰如其地其情其分。讓人驚歎:原來詩也可以這樣輕拿輕放地寫。隨手來,隨手去。正是李清照對詩詞所主張的「別是一家」。

大道至簡,大音稀聲,這是我對汪曾祺散文的最深感受,也許他並無刻意地追求,但這一古老的哲學或者美學境界在他的筆下得到了最美的實現。它法無定法,不拘一格,隨開隨合。像聊天又像自語。旁徵博引信手無痕。有的篇什,竟短小到百多字,除了他,沒有人敢這樣寫。這是頑皮,也是自信。

汪曾祺寫花寫草寫風寫雨,寫一食一簞,還是在寫人,人的生活、命運,人的喜怒哀樂貫穿其中。同是寫人寫物寫人間雜事,他與明清筆記又不同,每一筆都十分貼近物體、人心,溫暖、輕柔,裡面充滿了作家的體溫。

寫到這裡,我想抄一節《夏天》裡的文字,也是讀到的他最有趣的一節文字,寫的是梔子花,但分明就是他本人,他的好玩和桀驁: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於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梔子花說: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