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苕記

2016年初冬,我寫了篇小散文《苕》,發在《中國安全生產報》副刊上,江陰一位讀者打電話到編輯部轉找到我,從此,年年都要為他挖一回苕。

今天早上又接到他的電話,告訴我去年收到的苕已經所剩不多,怕吃不到一年,再給挖一點寄過去。他是一位工人,在一家無縫鋼管廠上班,五年前做了胃癌切除手術。他把苕切片,曬乾,儲存起來,每次煮粥放一兩片。

電話這頭,我能清晰聽出他身體的無力感。這種身體的無力感這些年我時時聽見,我母親食道癌已經九年,她每一次和我說話時,我能感覺到上一句與下一句銜接的斷裂、錯位,像一條溪水,被一些石頭一些水草阻斷、變向。說話者無論怎樣努力掩飾,身體的衰敗都被透露。

按照季節,苕早過了採挖期。苕就是野生的山藥,生長環境、採挖週期與人工的山藥沒有什麼區別,最好的採收季節是10月,區別只是它的滋補性。它喜生塄坎巖畔,可遇不可求。我規劃了十幾條出行路線,又被自己一一否定,最後,還是決定去東山。鄰居家的大黃,正好做我今天的夥伴。

2015年那場頸椎手術後,我就很少上山了,雖然每年總要回來幾次,但我的生活與這片土地似乎已經沒有多大關係。山上的路,長滿了雜樹和荊棘,路面被雨水沖刷得稜稜溝溝,這條我們少年時放牛背柴的路就要徹底消失了。

此前走這條路記憶最深的那次,我十九歲,我和父親從東山的陰面給他抬棺板,板材是三寸厚的野板栗樹,非常沉重,我抬著大頭,他抬著小頭,一步步往山頂爬。如今,這些板材已入土五年,大概已朽爛為土了。

上到山頂,大約用了一個半小時,我不能走得太快,太快胸口有爆炸感。大黃走一陣,坐下來等我一陣,這是一條懂事的老狗,有一身斑雜的毛色。其實這也不是山頂,是一個埡口,埡口的東面是綿延的群山,蒼茫無盡,一直鋪排到天邊。埡口下有一片屋基,廢棄已久,一口水井還在。三十年前,這裡住著一對老夫妻,屋牆邊有一棵桃樹,桃特別甜。

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村莊,天陰著,霧氣朦朧。我用手機拍了一組圖片。圖片裡,幾座房子包裹在荒草裡,一片莊稼地都沒有,連我自己都不能相信,這裡住著人家。

苕的秧子已經乾枯得難以識別,手一碰就斷落幾節。在一塊巖畔下,積著厚厚的浮土,這是常年落葉沉積的結果,我用鋤頭把土翻過來,裡面是一窩苕塊。它們粗的如拇指,細的像豆角,靠岩石的一面,完全是岩石的拓形。一連翻了幾塊巖窩子,都沒有發現大塊的。

天晴了,大霧散盡。離家越來越遠,我知道,再翻過一道梁就是別的村界了。小路已經完全消失,根據地形,大致還能判斷出昔日的路向。奇怪的是網路訊號越來越強,大概是山高的緣故吧。我想起了礦山那些年茫茫大山中沒訊號的日子,其實就算是有訊號,那也是與世界斷絕的生活。遠遠的山那邊有一道更高的嶺,可以看見一條公路,盤盤繞繞,從玻璃的反光可以判斷有車在疾馳。那裡,通往縣城。

終於又找到了一株,藤秧很壯,下面一定有一隻大苕。挖到一米深,仍然沒有挖到苕塊。苕的特性是見土下扎,它似乎永遠離鋤一寸之遙,像一個謎。

苕並不稀缺,似乎遍地都有。有一年,在小秦嶺楊寨峪背礦石,發現了很多苕。楊寨嶺又高又猛,南面是朱陽,北面是故縣,嶺上的界旗每月要更換一次,換下來的旗布被風吹得千瘡百孔絲絲縷縷。

站在嶺頭,可以遠遠看見黃河在山下奔流。楊寨嶺上的礦石品位很高,隨便一塊,能看到細小的明金顆粒。嶺下是村子,村裡有鐵碾,背出來的礦石運到村裡提煉加工成純金。那時候,嶺上住著數不清的背礦人。

那時候,楊寨嶺幾乎被採礦作業一劈兩半,資源告盡,被完全廢棄了。礦石的來源是那些留下來的礦石柱體,這些粗細不一的礦柱支撐著大大小小的空採場。背礦人用炸藥把它們炸到更小或者炸掉。

有一天,我們發現了一根礦柱,山體的壓力太大了,柱子被壓得不時崩裂一塊。這是一支高品位的柱體,但誰也不敢靠近放置炸藥。隊長說,誰今天把它炸下來,獎一千元錢再加那根山藥王。背礦隊的鐵皮箱裡有一根山藥王,一米長,胳膊粗,那是炊事員挖黨參時挖回來的,灶上一直不捨得吃,視為鎮家之寶。

那一天,那根礦柱到底被炸下來了,英雄是小個子老張,他是盧氏人。那一天,我們都喝上了苕湯,湯裡放了枸杞和白糖。我記得老張說過,他家住的地方叫百草漫,緊臨著洛河。按年紀算,現在老張大概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接到一個影片電話,是潼關那邊打來的。潼關的金礦開採早已近尾聲,山體空得不能再空,但仍有小型的採挖。張成說過年沒有回家,礦上要求就地過年。我問混得怎麼樣,他說可以,已經翻了十幾噸礦石,準備過幾天拉下山上碾子。

翻礦就是在塌陷的礦洞亂石堆裡翻找有用的礦石。亂石堆巨大無邊,直抵洞頂,翻礦人拖著口袋,在亂石縫隙裡蛇一樣爬行,如果亂石垮落,就永無退路。

江陰那邊還在等著我的苕,今天不能完成任務了,明天上西山吧。我想告訴遠方的朋友,苕並沒有那麼好的滋養力,它只是普通的類似於土豆的食物,想想,又放下了電話。

大黃不辭而別,此刻,大概早已回到了它的狗窩。

在一棵山楂樹下躺下來,樹已顯老態,地面積葉如棉。幾十年前,我和一群青年曾這樣躺過,因為機緣,我又一次躺在了這片與青春有關的地方,而他們星散天涯,躺身在各自的世界,身下鋪滿慾望與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