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椿

岳父家門前的竹園裡,有一排樹:香椿。

岳母說,這些香椿,是你爸二十幾歲時栽下的。岳父已經七十有三,算起來,這些樹也該五十有餘了。說不上枝繁,但參天夠了。五十年風雨,五十年椿芽豐盈,對於一戶清貧人家,它同園中的竹子、院裡的雞狗,已成為日月的一部分。

香椿好吃,但食期很短。諺雲:三月八,打椿芽。又云:雨前椿芽嫩如絲,雨後椿芽生木質。過了穀雨,木質長出來,葉芽變柴,就不能吃了。為什麼說打椿芽而不說摘?原來香椿樹最速生,不幾年就高而大,但脆,非常容易折,這對於上樹釆摘的人來說,非常危險,聰明有效的方法就是用長長的竹竿打下來。

老家有一套完整的打椿芽的方法:椿芽長到三四寸長時,這時椿頭最稚嫩,根蒂尚不穩。選一根細長的竹竿,要兩頭粗細差不多的那種,竹根那頭用快刀開一個v字形的口,形如張開的兩根手指,掐住芽根,輕輕一扭,把竿收回來,芽就穩穩地收到手裡了。如果這個時節突然一場暴風驟雨,最好不過,拿一個筐,樹下盡情撿拾即可。可謂真正的不勞而獲。

有一種樹,其葉其梗與香椿非常近似,近聞,清香中夾一股臭味,這就是劉秀錯賜為王的臭椿。書上叫樗,屬椿裡的水貨。漂了水,處理好了,也能食用,但其滋味遠不能與香椿相比。聽老輩人講,「瓜菜代」的年月,苦臭的臭椿被髮明出很多吃法,也救過許多人的命。

還有一種叫旺椿的樹,芽不能吃,多生於野山中,開一種花,奇香無比,可入藥,市上收購很貴,曬乾泡茶能治頭暈失眠。早些年,建土木結構的房子,正樑一定要用三椿材,香椿、臭椿、旺椿,得三椿好材不易,常常尋遍五山六壑,耗時耗力無計。

民間還有一個傳統,就是用香椿板材打傢俱,據說可以防蟲蛀,也有一種願望在其中。家境好點兒的女孩子,出嫁時,一定要有一對椿木箱子的,用作嫁妝、衣物、針頭線腦的收藏。在臥屋的箱架上,日拭一遍,由青春至暮年。親人離去,會想,老人家還在呢,你看箱子還在呢。待到自己走時,會告訴兒女,箱子我帶走了哦。為的是不為兒女留下悲傷和想頭。

我祖上從安慶討食到商山,迢迢千里,幾生幾死,唯一沒丟的就是一口椿木箱子。在祖上心裡,椿就是春,有春在,就有子孫不絕、秋來豐旺的希望。1999年春天,村裡開山取土造田,挖出一口木箱,腐敗不堪,砸碎,有人認出是椿材,可見這個習俗頗久遠。

香椿除了廣為人知的炒雞蛋、炒肉片,還有一個食法——嫩芽拌豆腐:鮮嫩的椿芽焯了水,切段,拌以清白的豆腐,放入鹽、蒜泥、辣面、野蔥,澆上麻油,真是簡單又實用。有一年,在秦嶺深處的礦上,生活清苦,三月不知肉味,我們就採來滿山的椿芽炸麵餅吃,那香味,真是當得肉味。後來,為了儲存,大家窩了滿滿一罐的漿水菜,一直吃到八月秋涼。

有一曲山歌唱道:

山芽菜,點點黃,

細細妹,嫁老郎。

只要老郎有飯吃,

管他鬍子扁擔長。

那點點黃的山芽菜,就是香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