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真相,書寫
我接觸非虛構文體很晚,拿起筆來寫則更晚。
第一篇是寫給「澎湃新聞」的《一個鄉村木匠的最後十年》,時間是2018年春天,其時對日益矯情的雲山霧海的純文學陡生厭倦。那算是由純散文向寫實文體的轉型作品。
因為寫的是我父親,是我特別熟悉的鄉村世界,我熟悉的人群和生活,寫得很暢快,幾乎不用去採訪、調查,只需要準確地挖掘記憶的庫存就行了。六千多字,大概寫了兩天。當時編輯老師給了文章很大肯定,在平臺很快發出來了。
再寫下一篇《他在寂靜中喧響》時就沒有那麼順利了,寫的是貴州黔北山區一個農民堅持探索洞穴三十年的故事,就是我2017開始工作的旅遊區附近發生的事兒。
喀斯特地貌誕生了許多地質地理奇蹟,也誕生了別樣的人群和民生。
主打景區的很多洞穴產品都是這位老人首先完成發現和探索的,他在探索中手繪了很多地圖,有一張被法國洞穴研究機構永久收藏。我前後去了主人公家四次,採訪、核實、挖掘。當時他幾乎一夜爆紅,江蘇電視臺、美國cnn都在採訪、錄影片。
我作為外來媒體的引導員,他們關心的問題我都一一記在心裡,他們沒有關注到的問題我用眼睛和旁敲側擊去核實。再者,對這片地理民生也需要深入瞭解,我跑遍了這個大山皺褶中的村莊。
人的豐富獨特是與環境歷史相輔相成的。前後幾易其稿。這兩篇文稿後來都收入在了《此與彼之間》一書。這本書收錄了澎湃《鏡相》推出的十九篇故事,它們共同勾畫了時代命運下的一組人物世相圖景,很好看,很有意思。
從和編輯的交流碰撞中,我知道了寫出真正意義上的非虛構並非易事。嚴謹、客觀、真實、立體、深度是非虛構文本的根本要求。
我讀書非常雜,沒有規劃,也沒有系統閱讀條件。在我的閱讀裡,有一文一書對我影象特別深,一文是20世紀80年代末《中國青年報》上的長篇通訊《透過大興安嶺的濃煙與烈火》,一本書是錢鋼的《唐山大地震》。
那種宏闊的場景、細微的細節、犀利的追問、發聵的力量讓人非常震撼。
可以說它們對我後來的寫作,甚至是觀察與思考問題的態度方法都產生了極大影響,也包括影響到純詩歌寫作。
我的生活經驗主要有兩大塊。一塊是鄉村生活,我的家鄉在商洛丹鳳縣,一個叫峽河的小山村,這是一片兩省三縣的夾角地帶,至今依然是中國最窮苦的地區之一。另一塊是礦山生活。
如果說是秦嶺把陝西分成了南北,在丹鳳,一道猿嶺把丹鳳縣分成了南山和北山。我家鄉所處的北山是土地與各類資源最貧瘠的地方。我曾經查過族譜,我老家這片地方,有記錄的人煙生活歷史只有不到三百年。
我們的祖上為逃避兵亂,嘉慶年間,從安慶、九江一帶千里逃命而來。我的鄉親們至今依然是一口江南方言。從中,可以看出這是一個多麼關山阻絕的封閉世界。我二十五歲之前幾乎沒有離開過鄉村,那些人畜物事,一枝一葉都深刻在了我骨頭裡了。
這是一座富礦,值得我寫一輩子。家鄉若說有文化,那就是孝歌與山調文化,它唱更迭興亡,忠奸賢佞,婚喪嫁娶,四時嬗變。那悲愴悠遠的曲調與內容,我在文本里不自覺常常寫入。
距我老家最近的秦嶺段是潼關至河南靈寶段,從80年代始,這裡發現了儲藏量非常豐富的金礦資源並開始開發,也是從那時起,我家鄉的人群開始到礦山打工,這也幾乎是他們經濟收入的主要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