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麗懷孕七個月了。小麗是五年前結婚的,結婚時已經二十五歲。在農村,二十五歲結婚還屬正常,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但三十歲才懷上頭胎就成了話題,淪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說道。小麗是獨生女,懷了孕,自然更是父母不敢放手的寶貝。父母比小麗更急,急的不是鄉鄰的說長道短,是女兒腹裡孩子的風吹草動。這是全家唯一的指望。
小麗的丈夫小蔡是縣城人,年前在西安打工,在高速路上澆鑄橋墩子。單位放假時已經臘月二十九了。小蔡的父母身體也不好,父親中風偏癱,這種病,沒個好,過一個年少一個年。母親就讓小蔡在縣城過年,年後再回鄉下,誰承想,武漢23日封城,縣城到鄉村沒幾天也跟著封路了,所有車輛停發,私家車也不能通行。
父母不讓小麗使用手機,說手機輻射大,對胎兒不好。好在家裡早先安裝的座機還沒有拆掉,小兩口可以通過它說說話。
小蔡說,我知道有一條小路,早先去同學家走過,不行,我走小路回去,兩天總能走到家。小麗說,你傻呀,村裡早登記了人口,你回來也得隔離十四天。沒事兒,孩子可健康了,有我呢!
上次在鎮衛生院做胎檢,頭髮已斑白的產科主任說,這孩子發育得快,個頭比一般孩子大,是好事,也是壞事,最好常來檢查。檢勤一點兒,我們更放心些。那天一同檢查的有四五個人。按政策,每個胎兒情況都有登記,醫院和醫生都有責任。
這天是正月初六,山上山下的雪都融化了,雪一融,山色更加蒼茫。落雪不冷消雪冷,風呼呼地刮,河邊的蘆葦、地裡的秸稈葉子、漫山的樹葉攪在一起,在樹頂與天空中起起落落。
小麗起床很晚,也不是貪睡,一晚上沒睡好,上了幾次廁所。自從肚裡孩子一天天長大,夜起得越來越勤。吃了早飯,小麗感到肚子有些痛,小傢伙又在肚裡不安分了,先是在左邊,感覺是頭在撞,一會兒在右邊,分明是腳在踹。小麗有些害怕,聽人說過,胎兒位不正,對大人、小孩都很危險,按說上回檢查位置是正的,但他既然能動,又怎能保證他不會變位?
家裡沒有車,只有一輛電動車,小麗很久沒敢騎了。按日子算,也到再次胎檢的日子了。她打了電話,父母正在山上砍樹,準備栽種天麻的材料,聽到電話,飛奔下山。去縣城醫院太遠,村醫沒裝置,也沒這個能力,鎮衛生院是唯一的選擇了。
因為要辦通行卡,給村委會打電話,接電話的人說,情況都理解,但上面沒人發話,不敢放行,這樣,你給衛生院打電話吧,讓他們派120來接人,只有120可以通行。都幾天了,還沒有車進來過,也沒車出去過呢。
立即又給衛生院打電話,值班的接了,轉給了院長。院長說,院裡的車壞了,沒地方修,這樣,我讓產科接電話,你把情況說說,實在必要的話,在鎮上找輛私家車,我們派個人隨行。
放下電話,一家人面面相覷。小麗知道,像她這種要待檢的情況的,一個鎮有四五個人,也不知道別人是什麼情況。
和產科大夫說了很久,最後的結論是:沒事兒,這是正常的胎動,哪怕是胎位偏移,大不了將來生產時剖腹產。
接電話的就是那位花白頭髮的主任,小麗知道她從醫三十年了,經驗與醫術都是頂尖的,但摸摸肚子,還是憂心不安。歸根結底還是疫情惹的禍,如果在平時,早就進醫院了。
過了一陣,主任又突然打來電話,告訴小麗:院裡有個退休的大夫,就在你們村住,我給她說了,一會兒她去你家看看情況。放下電話,退休的大夫就到了,一家人才想起來,原來還沾點兒親戚。
大夫檢查了一陣說,各方面都挺好的,但胎位確實是偏了,只有醫院能把它調正過來,但眼下情況,只有將來剖腹產了。
直到今天,卡點都沒有撤銷,小麗也沒有胎檢,每天胡思亂想著,在焦灼中度日。孩子正常不正常,聽天意吧,但有時突然想到那切腹的一刀,就止不住地猛打一個戰。
小麗臉上長了好多斑,眼角也有了魚尾紋,而胎動也越來越頻繁了。有幾回,胎動了起來,疼得冒出一臉的汗,斑點一粒粒動起來,往一塊兒擠,整個臉像一隻晃動的斑鳩蛋兒。有幾回,小蔡打過來影片,想看看她,小麗趕緊把鏡頭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