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家園

關於這片礦山的打工辛酸與生死,有講不完的故事。我想努力講出其中的一部分。

1999年臘月靠近年關的一天,天擦黑時分,我接到同學託人捎來的口信,靈寶某礦口礦上有一個架子車工的缺口,我當夜收拾好行裝,弟弟打著手電,天亮時趕到了工人集結地。

礦口在靈寶朱陽鎮朱家峪的一條岔峪裡,大雪封山,經冬不化。洞巷低矮,高度一段一米七八,一段一米三四,像盲腸一樣,寬不過一米四五,架子車勉強可通行。而深度達五六千米,內部佈滿了子洞、天井、斜井、空釆場,像一座巨大的迷宮,它黑暗、恐怖、危險、潮溼,從南到北,秦嶺被多處打穿,以至於熟悉洞道情況的打工者,根本不用翻山越嶺就可以進出來往。

開始,因為沒有別的技術和經驗,我的工作是拉車,把炸藥爆破下來的毛石或礦石拉出洞口。每天工作都在十小時以上。礦洞漆黑而低矮,為防止碰頭,我總是彎著腰、低著頭,昏暗的手電筒掛在胸前,汗水總是溼透了衣服。

後來,因為一些機緣,我改做巷道爆破。需要說明的是,爆破工這個行業很雜亂,並沒有組織,哪裡有活兒就往哪裡去,同行之間互通資訊、互相召喚。我幾乎跑遍了全國所有有礦的地方,秦嶺、祁連山、阿爾泰山、長白山等。我的同伴至今還有在塔吉克、印度尼西亞礦山幹爆破的。

這麼些年,經我手使用的炸藥雷管大概要用火車皮來計。我寫過一篇《一個人的炸藥史》,我竟發現,我的爆破史幾乎是一部民用炸藥的製造演進史。因時常發生在爆破工身上的頸椎傷病,2015年春天,在西交大一附院做了手術,也因傷病,不得不離開礦山。到此時,我在礦山整整工作了十六年。

我寫詩歌很早,高中讀書時就開始寫,後來去礦山打工,雖然寫得少一些,從沒中斷過。這段時間讀書多一些,寂寞的時間要打發掉,而礦山總是連訊號也沒有,寂寞又荒涼。這期間還讀過《資本論》。幾乎也沒什麼目的或者說功利,就是打發無聊。

鄉村生活與礦山生活貫穿了我大半生的時光,它們彼此獨立又深深勾連,共同建構了我的人生與記憶。特別是後者。《黑山往事》《一個人的炸藥史》等都大量寫到。這是自覺地,又似乎是不自覺地寫著。

我有時會在朋友圈分享一些我寫的故事,讀者反響很好,常有人留言或交流,他們沒有把內容當文學文本,而當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有些故事與他們或他們親人們的生活命運交集相疊。讀者早已厭倦了精緻、雅馴、矯情的所謂純文學文本。他們想看到一些真實的部分。

我沒有能力去批判當下的文學,我想說的是,我們從《詩三百》中的《風》《雅》《頌》裡,從唐詩裡,從宋詞裡讀出對應的那個時代的風雨與光影,讀到生活和人的願景,但我們當下的文字給人卻是瑣碎的、模糊的、改造加工的。

這大概是這些年非虛構文體日益得到重視的原因之一:人們需要真實和真相。真的,正是美的和善的。哪怕這真相有些殘酷。

非虛構文本我覺得比純文學難寫得多,也很難高產,從來沒聽說過高產非虛構作家。「非虛構」三個字就限定了你,讀者的眼睛也是雪亮的,一下就能看出種種破綻來。你首先要有那些生活,那些深入骨髓的體驗,在不熟悉的環節上要做田野調查,要停下來去收集、去尋找。

你的文本要給讀者足夠的資訊,生活的資訊,命運的資訊,人物心靈世界的資訊。當然,這也是其他文章體裁的要求,但它們有虛構的自由,而你這些必須建立在真實的基石上。非虛構寫作的自由是相對的。

寫作的意義是記錄,記錄的意義是看見,看見那些煙雲,那些深埋的、遮蔽的部分。生活本來是平面的、散亂的、出人意料的,它並沒有什麼邏輯,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意義,意義只在閱讀者、看見者的心中。

在表達上,我喜歡疏朗一些的結構和語言,在有限的文字裡,賦予更多的內容資訊,因為讀者的閱讀思維可以跳躍過很多細節,他們會在大腦中重構故事和場景還原。這可能與我多年寫詩有關,追求內容的張力。

其次,我儘可能表現得冷靜一些,試圖用冷靜抵達客觀。愛恨情仇與思想,儘可能深藏其間。

非虛構是一種獨立的文體,是一種界於新聞與文學之間的形式。但它骨子裡並不是一種新興的文體,《晉書》《漢書》其實都是一種非虛構文本。為了閱讀和交流的需要,文學的元素非虛構應該具備,這是完成傳達的需要,任何文體,都只有獲得閱讀才能完成表達與傳播。怎麼樣去搭建結構,這一塊,是我最費苦心的,怕一不小心,記成了流水賬。

不管作家還是詩人,唯有足夠的文本辨識度才能建立起更有效的交流通道。我想把作品寫得獨立一些。當然真實客觀深度才是王,因為,每一條路都有規矩下的方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