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鏈的種菇戶

香菇是名貴的食材,市場一直穩定不衰。村裡,種植香菇少說也有二十年曆史了,前些年因為技術限制,產量一直不高,近些年技術與市場雙加力,一下子火起來了。有一家,種了三棚,一下子賣了八萬元,瞬間成了村裡的首富。

老林是村裡香菇種植大戶。二十年前,同齡一代人還沒有上礦山打工時,他就開始種,二十年後,許多人從礦山退下來,改行了,生老病亡,他還在種。他有兩個女兒正上大學,大女兒在北京讀研究生,每年花費四五萬。一條鞭子追著跑,他不想種都不行。

香菇種植技術大家已悉數掌握,如同種菜一樣嫻熟,但一部分主要原材料當地並不生產,麥麩、白糖、石膏粉、各類消毒品,要到外面購買。

這些材料來自許多省份,少一樣都無法生產。往年都是種植戶們統一購買,從山東,從河南,有專門大車送到村頭,各家各取所需。但今年,這些材料是沒法運進來了。

年前,老林申請了林業用材指標,伐了樹,粉了末,一下子投進去了三萬多。他有一個計劃,再狠狠拼三年,女兒們工作了,就歇下來。他算了一筆賬,每年種三棚,按眼下的菇價,孩子們花完,還能餘三五萬,自己養老的錢也有了。

老林家裡還有一千多斤小麥,這是前些年攢下的陳糧,一直沒捨得吃,他計劃將來老了,幹不動了,還能吃三四年。現在,他打算把它粉碎了,麥麩原料至少解決了一大半,再到村裡各家買一點兒,基本能解決。

實在不行,今年就減少一棚。他又給南陽的老客戶打電話,問石膏粉和其餘材料的情況。對方告訴他,這裡靠近湖北,條條出路都卡得死死的,自己手裡的幾十噸貨也只能看明年售不售得出了。

村裡種菇用的白糖主要來自廣西,老林打算給供貨方打電話,想想還是算了,幾千里遠,就是對方有貨,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老林家有三個菇棚,骨架、棚膜、人工,當時投進去了七八萬元。骨架結實,能用四五年不壞,棚膜風吹日曬的,兩年一換,換一茬膜要花一兩萬。種菇這麼些年,要說沒掙錢,沒人信,要說掙錢,實在也沒落下多少,都讓各種材料佔掉了。

一茬膜兩萬元,攤到兩年損耗裡,一年萬把元,就是說,今年斷了鏈,沒有一分錢收入,還要搭進去一年棚膜的損失。膜一旦蒙上棚,是扒不下來的。老林一想到這兒,心裡就是一團火燎。

這天早上,天陰著,昨天落了一層毛毛雪,在地上存住了,有一片,沒一片,像一地雜毛。風把菇棚揭開了一角,一夜冷風,菇凍死了不少。去年做了兩萬袋,長得不錯。被菇抽空的料棒彎曲著。它們到清明後就淘汰了。到那時,新的菇棒進來,棚一年四季不閒著。

老林摘了兩竹籠溼菇,有四五十斤,十斤溼,兩斤幹,這些菇能幹十來斤,值幾百元。他把菇放進土炕子。炕子裡昨天放進去的菇已經半乾了,白花花的。採摘,烘乾,一氣呵成。菇的顏色好看極了,一股濃郁的香氣瀰漫著。這是真正的冬菇,菇中的上品,價錢也最好。

往年這個時候,湖北的、河南的,大大小小的商販開著車,家家戶戶躥,一斤二斤都收走了,菇沒幹,就在炕子邊等著。今年自春節至今,沒有一個商販上門。菇價是漲是跌,只有天知道。

這幾天,家家都有幾袋香菇存著,碰在一塊,話題沒兩樣,就是賣菇的事兒。附近幾十裡沒有冷庫,沒條件冷藏的香菇到了夏天,會變質,變了質,品相難看,就不值錢了。有一年,菇價不好,大家就屯著,到了秋天,開啟包,一股黴味,那一季的菇,等於白種了。

正月裝袋接種,二月養菌,如果晚了,氣溫上來,雜菌就特別多,大大影響成活率,一萬袋,能成七八千,這是大家多少年下來摸索的經驗。到正月二十五,材料依舊沒有買到,今年的菇,是徹底歇菜了。

種植戶們,有好幾位聯絡到了活路,有的準備下廣東,有的計劃去西安。老林有個表弟在新疆包活兒幹建築,專門給高樓刷牆漆,腰上拴一根繩,像蜘蛛俠一樣。老林找了表弟三次,希望也能加入。表弟很猶豫,這是玩命的活兒,要技術,更要年輕。雖說表哥身體不錯,畢竟不再當年。

老林今年五十三了。

老伴走的那年,他四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