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大勇是一位孝子。
他每天早晨七點從家出發,晚上七點回來。早些年,騎一輛黑色腳踏車,現在是一輛紅色摩托車。十五年間,共騎壞了三輛永久牌大貨架二八腳踏車。現在騎的兩輪「錢江125」雖然還有力氣,但發動機已經很差了,每天出門都要發動好一陣子,輪胎換過了三副,里程錶已經壞死,誰也弄不清它到底跑多少公里了。
周大勇的母親王來花有憂鬱症。這個病說它是病也行,說它不是病也行,沒有人說得清根源,大小醫院也弄不明白該怎麼治療,只有周大勇知道它的可怕。他親眼看到過病發作起來時,母親把頭往牆上撞,撞到頭破血流也不停,她拼命地拽自己的頭髮,拽下來一綹一綹的,就像那不是自己的頭髮一樣。拽下來的頭髮黑白相雜,鋪了一地,周大勇好幾天都不敢打掃。
周大勇是有改行機會的。他是縣重點高中畢業生,在小縣城,十五年前那陣子高中畢業生還不多,他那一屆只有七個人考上大學,最好的是師範專科,直到現在他依然是單位不多的筆桿子。
垃圾填埋場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小單位,但好歹算是國有企業,上行下達都要有正式行文,打個報告,發個通知,寫個會議記錄,領導就讓他放下手頭的鐵耙子來起草。因為報告寫得過硬,有很多單位就找他來寫東西,年終報告、領導講話稿、工作簡報什麼的。後來縣誌辦看上了,死活要他去,調文都有了,他還是沒有去成,就因為母親這個病,就因為單位離家近,來回都方便。
好在,周大勇前年轉為了正式工,多年媳婦終於熬成了婆。填埋場現在共有三十人,正式工不到一半,一線的,只有兩人是正式工,他是其中的一個。工資比臨時工高出一半還多點兒,三千一百元,加上各種小福利,一年有近四萬元的收入。主要的,將來老了,有退休金。按已經退休的同事領到的退休金估算,將來也有三千元。有這筆錢,將來和母親養老,吃飯穿衣都有了保障。這也是這輩子最大的指望了,雖然退休還是遙遙無期的事。
周大勇的單位叫m縣宏遠垃圾填埋場,是全縣最大的填埋場,也是唯一的無害化處理填埋場。雖然近幾年各鄉鎮也建起了場子,但沒幾個真正投入運營,大部分垃圾還是運送到了這兒,周大勇和同事們的工作量一下子就擴大了一倍。特別是近些年的建築垃圾,那真叫個源源不斷。
有一回同學們見面,在招商局工作的同學說起自己的工作,說簡直就是站街客,沒有拿得出手的資源和青春,沒有人理。末了,又調侃他:大勇,你們單位是全縣最牛的企業,宏遠,宏遠,前途無量啊!周大勇哭笑不得,心裡說:還不都是你們招的垃圾商帶來的。
二
進場那年,周大勇二十一歲。那時候的高中生不像現在十七八歲就畢業了,那會兒教育資源差,學生上學晚,也沒幾個沒留過級的,待讀到高中畢業,男生們都長出了一嘴小鬍子。2004年,社會上各種創業機會還很多,擺個攤,開個小飯店,幹個什麼都能掙錢,不像現在,行行業業都擠得滿滿的,競爭殘酷。
周大勇和同學練了一年攤,賣偉志西裝,那時候時興穿西裝,偉志的牌子不錯,質量過硬,好像是陝西唯一的西裝大品牌,一年下來,掙了九萬。同學是出資人,周大勇只是個店員,年底,同學給了他五千元,嘴上雖然沒說辭退,一眼一瞅都有辭退的意思。街上沒事可幹的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哪一個都比男店員有優勢。
周大勇的父親那陣子還在,從村主任位置退下來了,雖然病得歪歪扭扭,但還是有點兒人際關係,就託人讓周大勇進了縣企業。那時候,縣裡有兩家企業,另一個是葡萄酒廠,周大勇可以任選一家。他盤算了一天,選擇了垃圾填埋場。酒可以不喝,垃圾不能不處理。事實證明周大勇的眼光是對的,如今葡萄酒廠被更有優勢的同類們擠壓得了無生路。
周大勇進場的時間填埋場才試營業一年,此前的填埋場在官道溝,一條大溝填得滿滿當當的,上面覆了土,栽了樹,猛一看,根本看不出是填埋場,若仔細看,樹們都是病懨懨的,這是地下垃圾發酵產熱造成的。下一場雨,一股說不出的氣味冒出來,長出的草,牛羊們都不願啃。那時候,技術與資金都有限。
進場第一天,周大勇就被那巨大的場面鎮住了:它長有三百米,寬有百十米,至於深度,站在壩頭上,下面幹活的人,矮了一半。剷車、挖掘機、工程車,都是那個時候很難見到的大型裝置。按規劃設計,全縣的垃圾在這裡夠填三十年。
周大勇看過資料,縣城日產垃圾二十噸。就是說,自己差不多可以在這兒幹到退休。一車倒下去,像一陣毛毛雨。至於鄉下,那時還沒有鄉村垃圾的概念。
周大勇自然是一線工,就是拿一個鐵耙子天天把那些邊邊角角的垃圾歸攏到一塊兒,方便灑消毒藥水和埋壓。這個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也不用考試,是個人都能幹。但這些年,競爭還挺激烈的,很多陪讀的家長不願坐吃山空,找門子,拉關係,要分一勺羹。周大勇一直也想坐辦公室,看到這情景,知道有一份一線工也算不易了,慢慢來吧。
他至今記得上第一班的情景。那是六月中旬,天熱得比哪一年都猛烈,丹江在遠處無聲地流著。收割盡的金黃麥茬被勃然而起的玉米掩蓋,玉米林把小城包圍了一半,一直延伸到填埋場的對面。那真是個莊禾如海的季節。
縣城還沒有垃圾壓縮裝置,運過來的垃圾都是鬆散的,也沒有大噸位運輸車,一車三噸兩噸,從高處傾倒下來,紙張、塑膠袋、衛生巾,在巨大的落差中藉助風力,飛得漫野無涯,久久不肯落下來。糞便味、剩飯味、漚爛的菜葉味,鋪天蓋地。蒼蠅雨星一樣紛飛。
沒有遮陽帽,也沒有口罩,周大勇與另外兩個夥計在垃圾中間穿梭、奔追,奮力把它們歸攏。剷車吼叫著,剷起一鏟又一鏟細土,把它們埋壓……
對於填埋工來說,時間並不如行雲流水,它們大部分是停止的。瘋長的,只有下巴上的胡楂。
三
2012年,m縣垃圾填埋場新增了五臺裝置:30型剷車一臺、中型挖掘機一臺和三臺中型運輸車。這也是不得已之舉,這時候,縣城每天的垃圾量達到了五十噸。直觀的感受是,一天下來,場子不是薄薄一層,已經是厚達盈尺了,鋪展開的長、寬更非昔日可比。以這樣的速度計算,要不了十年,填埋場就要爆滿。
好在,小縣城沒有工廠,沒有化工企業,垃圾相對單純。周大勇經常讀到內部資料,哪裡填埋工中毒了,哪裡空氣和水源被嚴重汙染了。新型垃圾的不斷增量、成分的不斷複雜化,也對填埋這個行業提出了巨大考驗。
這時候,縣城增設了三個垃圾壓縮處理站,大量的生活垃圾經過壓縮處理,待到填埋場,處理起來就容易得多。因為填埋場工作強度小了,工序也少了,自然有一些人被調配到了壓縮站。周大勇留在了場裡,搭檔小黃就被分到了城西的垃圾壓縮站。
小黃其實也四十歲出頭了,小,指的是個頭,從小不長個兒,被人「小黃小黃」地叫,該叫「老黃」年紀了,還是被叫「小黃」。
小黃的兒子在縣城中學讀高三,他們老家在鄉下北山,就是縣城北面的大山裡。那地方沒土地,山上也不怎麼長樹,窮。窮得沒有辦法,小黃就到河裡篩沙子賣。
鄉下交通不便,也沒有多少人蓋樓,沙子賣不上價,小黃就買了輛二手的三輪車,往縣城裡拉。這些年縣城也沒啥產業,就是蓋樓的多。蓋樓利潤大,沒啥技術含量,只要能弄到地皮,傻子也能掙到錢。
小黃也開了十幾年的車了,早些年,在礦山上開三輪,一趟趟地把石頭從洞里拉出來,倒在渣坡上。礦洞低矮,又窄,光線幾乎沒有,幾年開下來,練就了一身好本事,但他一直沒有駕照,因為礦山不屬於公路,沒人管。待礦山不行了,要在公路上開車,卻怎麼也考不過,那一道道題背得頭昏,科目三考了三年也沒考過。
因為沒有駕照,只好夜裡跑。從北山到縣城一百多里,一晚上跑兩趟。第一趟天擦黑出發,第二趟回到家,天剛矇矇亮。
兒子讀初三那年,小黃到底還是出事兒了。這天夜裡,小黃跑第二趟,沙子裝得特別多,車一路累得冒大黑煙兒。賣沙子的人多,建築老闆就硬氣,誰的量大就要誰的。沙子論車付錢,開始一車拉一噸五,拉著拉著拉到了兩噸,眼下,老闆們兩噸也嫌少了。
那個晚上特別黑,天上無星,也無月,這樣的夜晚並不多見,可能是要下雨了,也可能是雲層太厚,總之,伸手不見五指。小黃的三輪車是有大燈的,還特別亮,但第一趟回到家,燈死活就不亮了,小黃檢查了所有線路也找不到原因。四月天,夜短,不敢耽擱了,小黃找了個頭燈,套在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