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埋垃圾的人

燈帶很短,勒得頭生疼。猿嶺是北山到縣城必經的路,據說是m縣最高的嶺,海拔一千五百米還是多少。到了冬天,落了雪,整冬不化,遠遠地看著,像一隻白饅頭。路陡,彎道特別多,但時間不允許他太消停。

在一條彎道上,小黃的車撞上了一個瞎了大燈的摩托車。

事後小黃才弄清楚,那人是縣城裡的人,天麻販子。那時候,北山的天麻特別多,天麻是名貴藥材,一直不缺市場,到處是天麻商販。凡事有了利,必有人爭,稅務、工商到處設卡收費,商販們為躲避,就選擇了晚上出動。

那個人斷了一條腿和兩根肋骨。小黃一下子拿出了十萬,家裡沒有錢,向親戚朋友借了個遍,最後把三輪車賣了才湊齊了數。從那時到兒子高三,小黃家的日子再也沒有抬起頭。

小黃是臨時工,工資只有一千五百元,沒有五險一金,也沒有休息天。前幾年還想著跳槽,近幾年壓根兒斷了這個想頭:老了,折騰不起了,兒子每天要花錢,容不得半點兒三心二意。

小黃是上料工,開叉車,也算技盡其用。上料工有一個優勢,就是所有的物料首先從自己眼前過,雖然它們在垃圾箱中已經經過了拾荒人的千挑萬選,還是有一些有用的東西遺落下來,比如舊衣服、紙殼子,甚至舊電器。

有一回,在物料中有一個包,小黃趕緊停下機器,開啟來,是一臺筆記型電腦,下班後,小黃送到了電腦維修點,經過一番修理,兒子用起來還挺順手。這樣,小黃把那些舊廢物品再挑選,也收入了不少錢,每天的油鹽醬醋夠了。聽人說過,拾荒者曾拾到過一包首飾或一包錢,但小黃從未發現過。小城經濟還是不富裕,沒有人那樣大手大腳地馬虎吧。

他知道有很多人想進來,但也知道自己技術還是頂呱呱的。他有個願望,就是一直能幹到六十歲,幹到五十多也行,那時兒子也大學畢業了,工作了,將來到了那邊,也好給孩子媽有個交代。

孩子媽走那年,小黃二十五歲。日月如梭,一晃,十八年了。

10月的早晨天氣已經特別冷了,雖然季節離入冬還有些時日,裸露在外面的水龍頭都凍住了。張科子提來了一暖瓶開水,從水龍頭上細細長長澆下來,一壺水澆出了一大半,水龍頭才有了反應,開始滴滴答答地流出水來。

張科子接了一桶水,開始洗臉刷牙刮鬍子,這是他每天早晨必修的課程。他是運輸司機,一車一車的垃圾是臭的,見者避之唯恐不及,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張科子要活出個人樣來。這人樣,就是從自己的形象做起,他要乾乾淨淨的,與垃圾們區分開來。

張科子的愛人在省城打工,好幾年了,到底是什麼工作,他也不知道,反正一年半載不回來一回,回來時,總是濃妝豔抹的。

與周大勇不同,與小黃也不同,張科子是合同工,工資比周大勇低,比小黃高,有各種保險,與兩人更不同的是,他一週有兩天假。在進場之前,他在部隊服役,也是開汽車,從格爾木往拉薩運輸物資。他在部隊一干就是十五年。

張科子也忘了從什麼時候起,愛人娟子回家越來越少了,起先,人不回來,就互相打電話,後來電話也少了,打了,也沒話說。

張科子往襯衣上噴了一道香水,今天,他要去看娟子。

但他並不知道娟子的工作地點,只約略地知道在省城的丈八溝一帶。那是有一次電話裡,公交車報站名報出來的,張科子聽到了,記住了那個站名。他猜想,娟子一定住在那地方附近,因為那是一個很早的早晨,應該是第一趟車,坐第一趟車的人,還能住到線路之外嗎?

他把車子用水沖洗了一遍,然後,細細打理駕駛室。那幾乎是他這些年的半個家。有時候不想回租住房了,他就睡在駕駛室裡。他把每個物件整理得井井有條,特別是把那個不倒翁戲劇花旦的擺件擦了又擦。在他眼裡,那就是娟子。

全城垃圾處理站共有五臺車,但並沒有固定分工,哪裡需要哪裡去。經過壓縮處理後的垃圾包是往日一車散垃圾的五倍重量。張科子每天要出五六趟車。他很喜歡這份工作,比起青藏路,這份工作要輕鬆多了,也安全多了。

他知道,雖然自己不在編制內,但只要沒有特殊原因,場裡不會讓自己被動下崗。每天車進城出城,跟觀光似的,他幾乎熟悉縣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處建築。這些年,這座城市宏觀的、細微的變化都刻在他的眼睛裡。他幻想著將來有一天有錢了,一定要在最繁華的地段買一處大房子,作為永久的家。娟子好幾年前就要在縣城買房子,就是錢不夠。

火車。省城到了。

地鐵。丈八溝到了。

張科子想給娟子打個電話,告訴她,自己看她來了。他在公交牌下徘徊了整整一天,也沒有打。他突然有些怯,怯什麼,似乎又不清楚。

第二天,又遊蕩了一天,他相信,娟子一定會從這兒坐車或路過,即使自己沒有發現娟子,娟子說不定會看見自己的。

然而,最終娟子並沒有路過和上車。

張科子回去了。他還想再等一天,但只有兩天假。

第三天晚上,終於接到了電話,是娟子的號碼,但不是娟子的聲音。對方告訴他,娟子出事兒了。她從八樓墜落下去了。

三天後,張科子見到了娟子,是在殯儀館裡。他終於知道了,這些年,娟子一直在做那個工作。她的銀行卡里,有六位數的存款。

這些錢,正好夠在縣城買一套房子。

張科子還住在租住房裡,又搬了兩次家,但他卻始終不想買房子了。

有時候開著車,眼前會突然出現一幕畫面:一條絹綢從高高的天空落下來,它落得十分緩慢,飄起來,蕩下去,變化出萬千形態。一陣子是白的,一陣子又變成烏黑的顏色。那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