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命樹

臨睡前,來生對來芹說,等把杜仲皮賣了,引你去西安。來芹有些害羞,臉紅得更加好看,說,到時候錢有多餘的,你也看看身子。

石炮炸響的那一瞬,來生正蹲在石坎下點起一根菸。又挖又撬了大半天,實在太累了。石坎有些淺,來生只能把上半身縮在裡面,腿腳只能留在外面,反正也沒聽說石頭會拐彎。可偏偏一塊石頭就從天空上拐了彎,落在了來生的大腿根。

失血過多,來生到底沒救過來。

廣錢家有一片杜仲林子,有人說兩畝,有人說三畝,廣錢知道,四畝。

這片林地是廣錢家的自留山,原來長的都是橡子樹、松樹、白樺。尤其是白樺,最霸道,擠得別的樹沒立腳的地方。峽河這地方,方圓幾十裡,都沒有白樺,也不知道它們是從哪裡來的,來多少年了。

有一年,縣裡有位畫家從這裡路過,見了,就住下了,畫了半個月。

杜仲皮最值錢的第二年,廣錢下了一趟湖北,在老河口一戶人家買了一百斤杜仲籽,五十元一斤,裝了一麻袋。廣錢家有一隻紫銅酒壺,是祖上傳下來的,傳了幾代,廣錢也不知道,反正到了廣錢手上,就出了名,遠遠近近總有人出價要。

廣錢揹著一家人,一下子賣了五千。他用這錢購了杜仲籽。那買酒壺的人也是個收藏迷,買賣雙方商議,如果有一天賣方想反悔,可以加價贖回來。

廣錢把自留山上的樹都砍了,那時候,發展經濟林,國家也支援這個,一下子種上了杜仲籽。半年後,小苗兒從土裡拱了出來,那個綠呀,真叫無邊無涯。

日月輪轉,杜仲苗由兩片葉長到了碗口粗,廣錢由青年到壯年,兩鬢染色,杜仲皮卻再也沒值過錢。

雖然不值錢,可投入卻從沒停過。春施肥,夏打藥,秋剪枝,冬翻土。廣錢死活就不信,這麼好的藥材難道永遠低價下去?總有一天,它會值錢的,那時候,自己所有的本錢就回來了,不只是成本回來,利也會成倍地回來。廣錢至今都沒告訴家人酒壺的去處,也沒告訴他們杜仲籽錢的來路。

這一天,是個晴天,秋天的晴天晴得與任何一個季節的晴天不一樣,那明亮,能看幾十裡。猿嶺上的通村班車,隔著四十里看著像一隻蟲子,爬過來,爬過去。

廣錢家杜仲樹上有一隻馬蜂窩,明晃晃的秋光下,顯得格外大,格外白。它圓圓的,光而滑,像只一個匠人用心做出來的木球。不知道有多重,它把樹丫都壓彎了。

廣錢想把它摘下來。廣錢不是好事兒的人,他心疼自己的樹。馬蜂是有毒的,它們的毒把周圍的杜仲樹蜇死了好幾棵。

摘蜂窩的過程沒有人知道,人們把廣錢從溝裡抬回家時,他的頭上還趴著幾十只蜂,那蜂有半寸長,利的牙、尖的尾,誰見誰怕。

廣錢是逃過了一劫,腦子卻變傻了,吃著飯,有時會冷不丁兒地冒出一句:我的酒壺回來了。老婆和兒子看他,手裡是一隻白瓷茶壺,上面一朵牡丹,紅裡滴翠。

峽河和秦嶺沾著點兒親,也和伏牛山靠著點兒近,不東不西,不南不北,好生長的,唯有樹。這些年,杜仲皮不值錢了,山上偏生滿了杜仲樹,有碗口粗的,有胳膊粗的,到了春天,那春芽嫩鮮得能殺人。

人們採下來,豬卻不吃,牛羊也懶得理,他們把它蒸熟了,曬乾,泡茶喝,那茶水,明黃明黃的,喝多了,確有明目的效果。至於明瞭目,大家看見了什麼,就不知道了。

在峽河這地方,杜仲樹不叫杜仲樹,叫司命樹,杜仲皮也不叫杜仲皮,叫司命皮。